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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续上）
忽然暖气来，严冷避何许。
忽然寒气来，炎歊复何所。
若无大囊橐，何以速收贮。
疑此天宇外，又有一天宇。
彼此气往来，互换作寒暑。
此间热方退，去嘘彼谷黍。
彼中寒将归，来作此冬序。
两天如连环，一气如织杼。
问天然不然，邹衍所未语。
凡地所生物，皆增地高仰。
草木焚为灰，日夜添尘坱。
人死埋入土，又足胀黄壤。
铢铢而积之，不觉地暗长。
沙多可成山，埃多可没磉。
洪荒至今日，所积已浩穰。
焉知此地轮，不已高寻丈。
尔后千万年，叠累更可想。
将毋地日崇，与天相摩荡。
一笑杞人忧，毋乃太幻妄。
世果有此时，汝不知何往。
螃蟹外有壳，鱽鱼内多刺。
壳如城郭坚，刺如戈矛利。
防护非不周，终焉入刀匕。
乃知人最毒，戕物供嗜味。
设有朱粲流，将人刳屠肆。
啖醉如糟豚，腊乾作糗糒。
此岂不痛心，何弗观易地。
吾已见及此，戒杀愧犹未。
蟹䱉孰去留，亟付门生议。
晴冲尘沙雨冲潦，经年两走长安道。
奔驰真叹皮骨空，连蹇兼悲鬓华皓。
忆我初为君家婿，诸舅中尤与君好。
联床客邸常对眠，挟策京闱共赴考。
骨腾肉飞少年气，如剑出匣骥出皂。
荒厨无米榻无毡，灯下拈题鏖到晓。
奇句必令长老惊，高谈弗顾座客恼。
便思唾手拾青紫，趁此笔酣墨沈饱。
弹指倏经二十年，往日青春去如扫。
我虽侥倖成一第，迟暮已愧冬烘脑。
君更胡为尚泥滓，布衣脱粟困蓬葆。
前年负土葬老亲，去岁买棺殡丘嫂。
身作劳薪三尺轴，家无敝帚千金宝。
今来力疾战棘闱，冀得一售风檐稿。
靴尖本可踢颍城，弩末偏难穿鲁缟。
是何鬼物坐君命，事事簸弄使懊恼。
君家文行重乡邑，殖学砥躬各有造。
石庆门以孝友称，郑公乡惟经术讨。
读书声每出金石，养亲贫犹具鲜薧。
弟兄到老不析产，自相师友淬才藻。
娣姒间能互乳哺，童稚辈亦让梨枣。
谓宜种德必发祥，如何久困菜根咬。
吁嗟乎，人生中年奋迹已不早，况复场屋频潦倒。
求名不遂家又贫，荏苒世间行自老。
落叶风前送君去，泣罢苍茫向晴昊。
与君结交非一日，同补诸生便相识。
江城风雨一夕谈，意气忽如胶入漆。
其时豪宕各少年，班荆更有吴瀛仙。
三人五日必一面，不面令人夜不眠。
共携百钱入酒肆，醉谈四座惊轰阗。
转眼饥驱各驰骛，我先索米长安住。
君也衣食奔走间，入京出京凡几度。
今来仍为区区名，铢积数载纳粟成。
京闱榜发又报罢，依人那得辞长征。
年过四十心未死，冀得禄养可代耕。
太仓升斗定何日，垂白亲已需杖行。
雪花打头风酸鼻，过我话别难为情。
吁嗟乎，人生在世如转毂，前路茫茫总难卜。
天公赋命本不齐，孰应受穷孰享福。
权非已操可若何，所自尽者只幽独。
欲耕无地且砚田，欲养无禄且馆谷。
临分更酌一杯酒，愧我无力堪援手。
泪眼徒看失意人，二十年前一老友。
佛说有化身，易言贵观我。
君乃独取蒙庄书，写此一对解衣磅礴裸。
既非形影神句问答频，亦非千百亿躯示现夥。
无端入画一而二，一端正相一偏颇。
初疑高人对奕閒，又疑雅客晤谈哆。
岂知不得生区别，左者即右右即左。
静如寡女顾影怜，超如定僧出神坐。
问君何事弄狡狯，幻出人间两么么。
得非形骸以外莫可亲，傲视世人无一妥。
不然幽独之地内勘严，欲旋面目自印可。
此则吾儒学问事，两我相证不容躲。
一啼一笑情辄呈，亦步亦趋履休跛。
有丑在镜扑则愚，有愧在衾去须果。
君其自此益远矣，此身不堕劫轮火。
吾独悲夫身为累，如蚕作茧密缠裹。
笑君一身难了又一身，不知何时可以脱缰锁。
虬松斜偃身轮囷，苍然欲动之而鳞。
有人倚坐露其顶，一水一石娱萧晨。
噫嘻此特高人逸士幽致耳，君乃翩翩贵公子。
胡为身在豹尾班行中，心在龙眠画图里。
得非好文不好武，欲以风雅自陶洗。
君不见宋牧仲，少年执戟为侍从。
后来改官历清卿，文采声华天下重。
又不见揆恺功，亦曾宿卫甘泉宫。
一朝领袖玉堂上，多少宿素推宗工。
君家门户方鼎盛，安知不有奇遇堪相映。
好趁青春多读书，他年倘执骚坛柄。
王令文章誇大进，不然拥节建麾亦可歌竞病。
残冬冰雪天，年事猬毛夥。
萧斋共故人，偏觉清况颇。
门却车轣辘，帘隔尘堀堁。
剧谈舌翻澜，雅谑口炙輠。
各订一编藁，刮磨到贴妥。
项颔龙养珠，腷膊鸡抱卵。
此兴殊不俗，嗒焉忘尔我。
回看长安中，比屋沸碎琐。
豪家考岁会，主进累钱垛。
握筹算锱铢，操券责粒颗。
怕人食言肥，防客观颐朵。
亦有贫乏户，龟手叹劳瘅。
索米腹每枵，典衣身或裸。
债帅难避台，逋寇欲逃锁。
眼前吾两人，独得掩关坐。
本无富窟藏，幸未穷坑堕。
处世贵知福，即此便尽可。
书生命原薄，出身从坎坷。
取数戒太奢，谋生在聊哿。
胡为逞无涯，羡彼金玉瑳。
愿奢分有定，作计恐终左。
且寻爽鸠乐，勿学茧蚕裹。
人生能几时，疾于弦激笴。
不见腊又尽，家家爆竹火。
昨宵佳节天大风，市头灯火一扫空。
今朝无风天色好，满街人沸月影中。
儿曹牵衣喜相告，出门要看红灯红。
对之那能即嗔喝，聊与命驾菜市东。
置膝自抱我诚癖，上车不落渠自雄。
发蒙教猜春谜字，远咻引避市语讧。
倘逢相识见应笑，如鸡鷇雏在一笼。
中年渐多儿女爱，已无大志立事功。
竿木逢场且作戏，閒情聊托儿嬉同。
却忆倚闾人望我，亦如我爱诸孩童。
与君相从十载前，对床风雨夜不眠。
荒鸡腷膊蹴起舞，著鞭欲赌谁最先。
与君相见十载后，老妇翻成倒绷手。
公车枉载牍三千，罚水几吞墨一斗。
多君意气凌沧洲，眊氉不作穷途愁。
有官不补竟归去，云有万卷之书楼。
君家住近虞山麓，山色蜿蜒景回复。
丹经昔授淳于书，粉本常留大痴幅。
招真治近霏苍烟，拂水岩高响晴瀑。
兹楼恰比选胜亭，疏窗虚敞延来青。
楼中况有帙充栋，嫏嬛之藏宛委扃。
丁卯遗诗辑刓敝，癸辛杂志罗奇零。
问士之富以书对，何减珍珠一船带万钉。
噫嘻乎，百城面岂书生事，蠹鱼命已落文字。
所期一亩宫、十笏地，结个书巢自位置。
著述未必皆可传，流览何须尽能记。
饥肠且饱古墨香，倦睫先酣黄妳味。
我营丘壑徒在胸，盖顶未遂诛茅计。
既无研山易海岳，空拟云林搆清閟。
羡君今已突兀见此屋，缃帙锦贉手标次。
万签插架神仙居，百尺置身湖海气。
笑看尘世名利人，纷纷都在下床睡。
吾家元叔今诗翁，才名廿载雄江东。
弱不胜衣一把骨，笔力乃挽千钧弓。
一朝献赋入薇省，长安诗社几为空。
我昨读君诗满册，雅材百五妙驱策。
机杼织成七襄锦，云霞补自五色石。
老树著花霏远香，疏桐滴雨湛寒碧。
有时哀丝弹寡女，忽焉快剑击侠客。
即今此道论作家，得不推袁虚一席。
胡为才高遇偏左，两试春官再被斥。
途穷阮籍思回车，去直枢曹应推择。
自言日暮甘倒行，冷官聊逐热客迹。
噫嘻此地吾旧游，直庐珥笔参国谋。
夜草军檄磨盾鼻，晓宣相麻催词头。
从猎每随虎贲队，待漏惯听鸡人筹。
文章报国儒者事，固藉黼黻宣鸿猷。
独惜君才不易得，自今未免分日力。
眼看名山业垂就，忍把精神耗吏职。
丈夫穷达会有命，不如读书饱胸臆。
竿进百尺步益艰，丹将九还火莫熄。
期君速到蓬山巅，宽閒岁月恣讨研。
却将锁院挥毫手，来作花砖应制篇。
东皋雨足水没髁，鸦轧区塍乱秧马。
泽农三五趣莳秧，雁字排连各分把。
方如棋罫直似绳，顷刻禾科绿满野。
观稼者谁柳阴斜，白葛衫子轻于纱。
旁观谓是课耕叟，不知身已曾受诰五花，为农气味性所嘉。
来与豳风画图添景色，饭筥能馌杖不拿。
人生动慕富且贵，岂知真乐不在荣利内。
那如腰带䥥、手秉耒，薅草杀虫治芜秽。
上办县官租，下了方社赛。
夕伸布衾脚，朝曝茅檐背。
有秫可酿粳可舂，閒觅诗朋招酒对。
不借之履独速衣，风味自胜绯鱼袋。
先生其真达者流，腹笥便便无等辈，乃作识字耕夫甘守退。
练川秋晚熟田禾，遥识逢年乐事多。
况值循陔人恰到，看将华黍谱笙歌。
吾友吏隐徒，买宅城南隅。
不村又不郭，无邱亦无壑。
但有槐柳三五株，绿阴满庭似张幕。
每日退直归，下帷诵忍饥。
斋名曰蒲褐，恰如头陀苦行扃禅扉。
不谓人海中，乃有此境堪息机。
我观朝士遍台省，往往好写家园景。
问渠怀乡胡不归，徒托高情付画饼。
丈夫未得立功立事赋遂初，又无买山钱可营田庐。
聊复出了官事入读书，粪除一室为幽居。
君不见王子猷，偶然僦居未暖席。
何可一日无此君，便令种竹青满宅。
又不见韦苏州，官阁前头森画戟。
放衙无事便咏诗，燕寝凝香袅烟碧。
古来达人所见殊洒然，知君已得其真诠。
一蒲团上披老褐，周妻何肉苏晋禅。
独惭寄园本是吾家地，输与高人占清閟。
何当僦屋重结邻，弥勒同龛参妙义⑴。
⑴ 地本家天羽给谏寄园故址也。己卯、庚辰间余曾与君比邻而居
草草舆梁阔三尺，仅容两轮无馀隙。
辕驹局促不敢行，挽辂例资土人役。
数家活计乃在此，安坐河干候辙迹。
客车到辄来脱骖，驱马先过河流碧。
马在河东车在西，斜阳欲下满天赤。
此时从容方议价，得势巧乘骑虎急。
严关何处绕背行，矮檐敢怨低头迫。
沽酒须沽酒盈盎，索钱必索钱足陌。
倾囊倒庋恣所求，彼岸得登日已夕。
道逢县令姑诉之，谓不病民但病客。
客虽失钱民得钱，即吾养民之惠泽。
背嵬军来敌锋避，撼岳难，撼山易。
枢密使罢贼疏弹，缚虎易，纵虎难。
宰木苍苍向南拱，此是改葬祁连冢。
祠前已植分尸桧（明同知马伟所植），更铸乌金长跪竦（都指挥李隆所铸）。
却忆圜扉横霣时，格天阁秘无人窥。
橐饘安有肉笑靥，拉胁遽定柑划皮。
铁椎郎君戮都市，银瓶弱女投井湄。
全家簿录赴岭表，仅有狱卒潜瘗尸（隗顺）。
百战不死死牢户，从古冤祸无此奇。
邪正由来冰炭异，奸臣逞毒何足计。
独怪思陵非甚暗，曾写精忠鉴素志。
是时权相日尚浅，未至靴刀严戒备。
言官诬劾韩良臣，犹能力持格群议。
胡独于公任罗织，自坏长城檀道济。
千载人思赎百身，当年狱竟成三字。
乃知风旨本朝廷，为梗和戎亟拔钉。
可惜垂成功八九，少缓须臾兀术走。
生平誓踏贺兰山，未饮黄龙一杯酒。
空令敷天抱冤愤，恢复初心岂愿有。
不见雨溪寨降神，还写中原字如斗。
知不以死怼君父，只痛前劳弃敝帚。
丰碑突兀西湖滨，孤忠虽雪志未伸。
有时风号怒浪起，犹似热血蟠轮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