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鱼隐赋 元末明初 · 宋讷
通判大名府事绍兴周侯巨渊,自号镜湖渔隐,前进士滑台宋讷乃为赋之。其词曰:
猗与胜景之权舆乎!
惟扬东区,惟越南隅。
山水佳处,镜然一湖。
伟马臻于东汉,信智巧之靡诬。
爰渴水之筑塘,引山永之来潴。
岸之以林麓,域之以郊墟。
疏之以滩濑,豁之以路途。
中流亘城,积水涵虚。
非磻溪而严濑,非齐文而鲁洙。
匪合流之泾渭,匪会同之渎沮。
陋梅溪之水,泓澄而清浅,嗤桃源之水,𭰁洑而萦纡。
川流之所归凑,云雾之所涵濡。
视之无端,挠之不洿。
曳澄练兮弗绝,磨莹玉兮弗渝。
远而望兮,若明月三轮,湛寒光于咫尺;
迫而察兮,若白云千顷,化秋水于须臾。
溶溶乎无镕鍊之踪迹,浩浩乎非炉范之规模。
不假乎祝融氏之烈火,不出乎欧冶氏之洪炉。
有美君子,爰处爰居。
卓然嘉遁,不狂不迂。
以道为师,以隐为渔。
整顿乎舟楫蓬棹,收拾乎网罟筌笊。
冲波涛之浩渺,荡风烟之有无。
爱兹湖之四围,恍天开其画图。
其东则岧峣东山,远际云衢。
花草异品,松柏间株。
乱川霞而岫霭,咸腾翠而凝朱。
纷山村与野径,竞涉渡而陟岨。
其西则会稽山秀,越王台孤。
峰峦屏依,林壑翠铺。
陂塘盛灌溉之利,商贾尽阛阓之趋。
散烟际之牛羊,啼花间之鹧鸪。
其南则襟海带江,百艘千舻。
浪浆风帆,远泛长驱。
耸泰望之杰山,拥烟霞之可娱。
天远而树色浮闽,地险而江声下吴。
其北则楼阁帘栊,台榭笙竿。
山处水行,舟楫转输。
青山壮卧龙之势,黄堂来太守之车。
万家之檐楹,丹青环合。
二郡之繁华,绵绣重敷。
其中则鸳鸯滩漱,鵁鶄舂锄。
碧荇绿藻,红蓼黄芦。
游人画舫,泛泛徐徐。
歌儿金缕唱,舞妓翠云梳。
柳姑庙前卖鱼为市,道士庄畔纳菱为租。
观风景之变化,若越女吴娃,争妍而竞殊也。
此镜湖之在绍兴,犹西湖之在钱塘,其遨游登临之胜,盖不少殊焉。
若夫和气渐融,化曰初舒。
船尾载琴,船头载书。
茶灶兮蒙顶石花,砚床兮白玉蟾蜍。
和沧浪之短歌,赋孙绰之遂初。
寄兴于白头之波,移家于黄茅之庐。
又若南薰生凉,小雨如酥。
亭挠沉网,怡怡愉愉。
锦鳞胜乎河鲂,素鬊类乎江鲈。
船漾满兮波心之叶,人悠悠兮水中之凫。
缆翠丝兮杨柳,棹红锦兮芙蕖。
又若理我丝竿,整我冠裾,短笛声断,红尘迹疏。
见青虫之化蝶,看白鸟之将雏。
江蔌洗夕阳之藕,野饭炊秋风之菰。
载明月兮归来,共清乐兮妻孥。
至若六合飞雪,天地冰壶。
短蓑如猬,撑舟载徂。
斫鲜鳞以细烹,问香醪以再沽。
对野桥之梅花,倾蓬窗之杯盂。
颓玉山之就枕,幻醉梦于蘧蘧。
随寒暑之往来,惟所好之从吾。
朝出而暾,暮归而晡。
湖上之山,久而相识,湖中之鸟,熟而见呼。
放神于林泉之境,绝迹于市井之闾。
乃有山阴高士,寓迹樵夫。
远访渔隐,雅意勤劬。
携童子以挑酒,就沙鸥为友于。
樵渔既会,相顾咨诹。
幕以青松,茵以绿芜。
屏以白频,帘以青蒲。
采红菱以剥玉,煮紫芡以餐珠。
持之以蟹螯,剖之以橘奴。
酬酢既频,礼法弗逾。
话今昔之兴衰,论事物之精粗。
樵者欣然而笑曰:昔陆龟蒙高致自放,游历湖苏。
交无流俗,行无趑趄。
乘扁舟以往来,载钓具以与俱。
观所为而所处,莫非适意以自如也。
张志和,江湖散诞,以哲若愚。
有高趣而酣酒嗜画,无忤色而执畚浚渠。
辞翰林之待诏,忘百虑与百须,垂钓钩以无饵,盖亦志不在乎鱼也。
一自号江湖散人,一自号烟波钓徒。
二子之事,与子之志,同欤否欤?
今子际皇明之治平,闻岩廊之都俞。
紫薇翥池头之凤,苍柏飞台上之乌。
司谏者簪獬豸之冠,牧郡者佩铜虎之符。
烟霞痼疾者起而献策,泉石膏肓者入而陈谟。
彼济济之多士,悉萃聚于清都。
渔隐曰:人各有志,不为藏而屈,不为行而摅。
侍老母于萱堂,戏䌽衣于庭除。
闻君臣之义熟矣,尚敢忘四海之民,洁七尺之躯哉?
樵者曰:子又知夫昔之居此郡者,谢安有东山歌舞之乐,王徽有剡溪回棹之誉。
昔之居此湖者,贺监为四明之狂客,方干为一世之诗逋。
盖将问其故老,既皆烟没而无馀矣。
又徒吊古人之既逝,论出处而踌蹰。
况吾与子樵渔于山水之间,侣鱼虾而友麋鹿,亦何有利縻而势拘哉?
宾主释然而笑,举酒更酌。
醉起携扶樵者,呼童而去,乃歌曰:隐渔先乐于湖上兮,山泽之癯;
舍渔后乐于天下兮,经纶之儒。
钓渭阳而非虎非罴兮,佐苍姬以唐虞。
遂去,不复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