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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续上)
眉叟遗我六无诗,愁比冯驩仍倍之。
无车徒步尚可出,无米何以为晨炊。
无裘犹有缊袍在,无庐风雨良可悲。
悲莫悲兮病无药,但得良友如良医。
如何交绝并无朋,朝暮出入形影随。
惟有吟诗自酬答,诗成独立聊示儿。
更缄尺幅寄千里,阿叔虽病神不痴。
平生口不问生计,垂老无家归无期。
江湖浪高鸿雁断,惨澹南国多旌旗。
雪窗镫火照残腊,往往掩卷如有思。
眉叟今年六十五,吾梦与子为儿嬉。
邻鸡惊起见手札,问叟郁郁将何为。
有诗送老老不衰,有子诵诗心亦怡。
六无毋乃自嘲怪,报以二有当解颐。
人事有无那可料,浮云白日相奔驰。
且留青毡裹书帙,往就山馆拈吟髭(明春吾侄将就馆上党。),得诗还寄髯翁知。
一官来往黔蜀滇,七年得诗三百篇(丙午至壬子岁作。)。
秦关回抱已通晋(君时移节陕右。),越鸟倦飞犹恋燕。
天寒道远得诗卷,细字斜行品题遍。
纵横老笔出波涛,盘错深心入研练。
天涯明月西溪花,万里宦游何处家。
摩挲玉砚蟾蜍泪,怊怅银河牛斗槎。
当时边徼犹无事,楚粤军书已纷至。
春明再别无好怀,华发相看各憔悴。
迩来诗兴何阑珊,三载眠琴不忍弹。
得毋心比杜陵苦,有病呻吟良独难(用来书意。)。
感君远寄一囊药,尺素殷勤记前约。
同年衰老得相怜,满目疮痍向谁托。
古驿荒凉逼岁除(集中有《除夕宿寿阳驿》诗。),客怀乡梦转愁余。
雪窗赖有寒镫伴,吴札诗歌陆贾书(顷得陆小雅同年保阳书并寄长句。)。
庭柯僵无风,乌鹊夜不归。
迟明出门看,沈阴天四围。
平地已一尺,九衢云乱飞。
维时孟春初,花絮迎青旂。
缤纷斗䌽胜,袯襫沾农衣。
或云日丙丁,火乃水之妃。
阴阳亦有战,其势如发机。
或云蔡州捷,此兆岂其非。
高殿方升芗(初九日,上诣大高殿拈香。),皇心敕时几。
应念麦畦寒,养兹春气微。
冷寿阳,春晚无花秋早霜。
山农卒岁苦寒逼,但知力耕不知织。
自从蓝公宰吾县,男制纺车女纺线。
大布著身衣装棉,春风一吹三百年。
蓝公下车初,念民劳且愚。
魏风曰缝裳,唐风曰曳娄。
蚕桑虽不事,木棉亦所须。
掺掺彼女手,胡为不织与。
民曰无织具,公为置工作(臧祚切。)。
民曰无织师,公为置女傅。
置傅数百家,置工数十处。
十日一张机,五日一匹布。
以棉作布布易棉,工精布细劳以钱。
贫家棉少钱不足,官囷更指麦与粟。
蓝公来自肤施,明之季万历时,秦中钜族拥高赀。
棉万斤,布万匹,金多不知几千镒。
前车载满后车溢,毁家为民谋家室。
一年织事成,两年狱讼清。
三年机杼不空鸣,篝镫万户闻书声。
廉叔度,来何暮,昔民无襦今五绔。
朱仲卿,葬桐乡,子孙不如民奉尝。
前人遗爱后人表,蓝公去后知者少。
若非吾乡张君手自记,一纸收藏始顺治。
我公苦心何所寄,邑乘寥寥数行字。
马首老农老更慵,作歌犹能歌我公。
公传宜补循吏中,公祠宜傍泮水宫。
大书深刻碑穹隆,要使城乡市镇九十有二所,人人歌舞公之功。
君不见,韩公亭,月团团,苦说边城特地寒。
蓝公衣被在四境,行人莫愁寿阳冷。
附:《教织记》蓝公讳尚质,陕西肤施县人。由选贡,万历十九年知寿阳县事。公本肤施望族,甫涖任,睹寿邑地土硗薄,人民贫困,冬无棉衣,夏无布葛,怜此邑不谙纺织也,乃出私财数十馀万,广募陕西四方习于耕织之男妇数百户,每村设立一家,给以廪饩。公之亲戚住村者,男以官称之,妇以官眷称之,男童则延师训读,女童亦有婢女侍候。乡邻偶有争论者,每为劝谕,息事和解,不费民间丝毫之力。公之亲眷俱待以官衙之盛设,公之衙署乃与民间勤俭之户相同。公克己恕人,感化亲朋,助公施教。公之在任也,男教乡民造作纺织之器,女教乡民之妇纺织。公之亲眷皆令以花换布,(邑人谓棉为花。)每布一斤换花二斤。五日一布,赏钱二百。欲纺织而贫困不能得花者,公另赒之。不三年,翕然皆纺织之户矣。士庶人等感公之德,狱讼一空,治行为当时之最。至今民赖其利,家有杼机而不知公之遗教也,盖公德泽及于人者甚深且远,固不以世数计矣。邑人素不知外出贸易,公教以肇牵服贾,至今雁南生理,公实始之。思公之德,不但宜立祠堂,岁时致祭,即合邑人家,均宜设主供奉,以报遗爱也。顺治六年正月初十日,生员张所赋谨记。
朝睡谁唤起,屋山鹊楂楂。
披衣眄庭柯,新巢营旧槎。
衔枝递来往,侧翅淩风斜。
衰翁顾而喜,喜尔有室家。
家人前致词,为翁祝且誇。
愿翁旧疴痊,麋寿年有加。
还为翁儿祝,琼林敷春葩。
南陔盈尺地,玉立兰生芽。
阿翁目笑之,吾笑汝知邪。
翁亦有所愿,愿天无风沙。
愿地有麦禾,愿人无病瘥。
更愿盗贼灭,江湖出犁杷。
乾鹊似解事,飞噪来檐牙。
知翁若有祝,祝比豚蹄奢。
寻阳陶桓公,都督历八州。
当其未遇时,清风侍帷帱。
双髲出酒肴,慷慨嘉宾留。
终来两仙客,化鹤淩沧洲。
庐陵欧阳公,母教亦有由。
曾闻画荻训,文与韩陆侔。
阴德高门闾,治狱无冤囚。
至今泷冈表,读者涕泗流。
新城大司寇,当代陈太邱。
缅惟乡先哲,高步追骅骝。
两朝直枢密,前席资运筹。
抗疏请归养,北堂馨膳羞。
前年粤西贼,侵掠彭蠡舟。
遂窥豫章郡,烽火及城楼。
君时奉母居,仰念宵旰忧。
出与中丞议,缮治无弗周。
狙击狐兔辈,快如鹰脱韝。
一鼓褫其魄,再鼓枭其酋。
三捷气益壮,群凶悉虔刘。
郡城门四开,军威速置邮。
中丞上其绩,天子嘉乃猷。
翩然角巾归,徇陔色怡柔。
欧母七十二,封赠尚未优。
陶母就养时,江夏仍郡侯。
君荣极禄养,中岁簪已抽。
母寿跻大耋,家园娱宴游。
昨者赴书至,自云恩未酬。
寇贼况未灭,赙赗奚所求。
君诚识大体,子职固已修。
终当为国用,兵戈犹未休。
嗟予老且病,愧愤思愆尤。
永负君亲恩,僵卧城南陬。
徒怀死丧威,弟骨何时收。
妖氛缠江湖,焉敢望田畴。
师门一回首,纱幔惊松楸。
生刍不得束,何以申牢愁。
当时同直侣,凋谢今寡俦。
存者天一涯,霜雪欺白头。
君年且未老,朝廷待咨诹。
运甓集金石,岁月方悠悠。
寄诗为君慰,怀哉陶与欧。
吾甥来京师,自冬迄春仲。
壮年困奔走,尚不废吟讽。
吾病已逾岁,江氛时入梦。
况此三年间,骨肉有馀恸(二姊、六弟先后即世。)。
汝母闻亦衰,甔石愁屡空。
汝又为饥驱,往来徒倥偬。
即为糊口计,汎爱谁及众。
贤宗念亲旧(斧文大令。),驽驾许随鞚。
汝父书在箧,岂逐流俗鬨。
流俗嗜好多,不止瞑酒瓮。
喜汝知立志,如玉就磨砻。
濒行以诗别,东风已解冻。
吾诗汝莫忘,千里含泪送。
雪浪辇自曲阳屯,恒岳北拱铜佛尊。
成德义武古军垒,风沙往往迷朝昏。
去年官军定河北,宿麦云连千里村。
輶轩使者雪载涂,笔阵横埽燕赵门。
松醪一醉看飞雨,水墨融入诗画魂。
更因佛像悟钱法,成毁孰是慈悲根(诗中用周显德毁像铸钱事。)。
销锋铸鐻岂有意,古事如梦今无痕。
片石亦具龙象力,两篇奇句堪并论。
宣南病叟感旧雨,春花卧窗鱼上盆。
巨然坡老坐相对(顷贻画一帧,临巨然笔。),邻径还闻松菊存(陶凫芗前辈亦时有唱和。)。
君于文敏为从孙,玉虹奇气淩川原。
动摇五岳波澜翻,笔墨中有元精存。
黄钟大吕撞瓦盆,松苓乃缠蒲柳根。
强摹石画哦七言,古惟坡老今伯元(近来阮氏石画盖仿雪浪遗意也。)。
方春万花洗眼新,吾独泊兮其无邻。
街西古刹钟鼓静,旧梦一觉缁衣尘。
经年卧病不出门,小屋打头书等身。
清明上巳烂漫过,老松孤鹤閒看人。
跫然足音落空谷,支离乃与霜鬓亲。
岂无梨桃百馀树,逢时斗艳难比伦。
翠涛不飞红雪冻,风日亦解怜晚春。
镜台坐观大自在,宝冠绿帔天容真。
传闻窑变现空相,羲画赞咏千载珍(窑变观世音像,乾隆御题。)。
华严胜境入图画,雷雨满堂惊鬼神。
闾阳布衣一弹指,甲子再周如转轮⑴。
佛即是松松即佛,花雨散漫龙鳞皴。
亦知天女本无著,孰令坠溷还登茵。
请看毗卢最高阁,化作隤阜埋荆榛。
老僧面壁二十载,平地欲起山嶙峋⑵。
倚松拈花若微会,法有生灭时屈伸。
西峰远色下城郭,门外流水车辚辚。
⑴ 《胜果妙音图》纵横数丈,乾隆甲子岁四月八日傅雯奉敕指画。
⑵ 戒师于废阁旧址垒土为山,种松成径。
① 翁覃溪先生跋「乾隆壬寅夏,得莲洋此迹。其秋属安邑宋芝山为图,予并临此段于其后」云云。此卷宋图、翁临皆不存,惟卷首翁书「河声岳色」四字耳。
曾诵莲洋诗,未见莲洋书。
莲洋澹荡人,栖隐中条墟。
羼提老居士,偶以诗相于。
低头拜东野,且谓吾弗如。
当其被徵聘,早厌承明庐。
题扇谢钜公,狂态故自疏。
即今睹遗墨,想见胸中储。
儒生谭神仙,何碍董仲舒。
杜老惜房相,交道不改初。
尚爱右丞句,感慨为欷歔。
养拙信可乐,膏薰非所居。
棱棱藐姑射,冰雪淩太虚(以上檃括书中意。)。
君家富藏弆,插架万轴馀。
云此苏斋物,携酒来示余。
河声岳色中,神采留佩踞。
不知芝山图,剪割付谁与。
含豪溯彼美,邈然怀乡闾。
忆昔读书芸馆中,七人凋落馀两翁。
君年最长我差少,少者今已成龙钟。
而君早退老益壮,七十过五颜犹童。
同乳有弟亦同志(质斋。),解龟几载相追从。
胡为挈家又远适,太行跋涉关山重。
季子官阁冷如水(春湖。),先生杖履来春风。
荆树作花秋更浓,傍人但羡连枝红。
岂知漂泊干戈际,展转流离见兄弟。
故国天寒归雁迟,长淮日落浮云蔽。
当时画图传九老,鏖句飞觞共怀抱。
熊(一本介臣。)杨(宜之葆卿。)徐(启山晋希。)许(前轸琴舫。)半知交,书来使我心倾倒。
沘水无情送客流,潜郎真欲问潜邱。
却怜退叟春明梦,难并髯翁笠屐游。
苍松一片照颜色,金石千秋想胸臆。
过眼烟云自古今,对床风雨无南北。
拔剑何人歌莫哀⑴,孔宾今亦归去来。
摩空剩有淩云笔,起草犹存御史台。
君家省郎能继美,就养宣南予所跂。
况有臞樵精画理(明沈遇世擅写照。),朅来置我岩壑间,更拟写君团扇里⑵。
⑴ 王晓林中丞跋尾,亦感叹芸馆旧事。
⑵ 画院沈凤墀振麟,顷为予写寒夜读书小照。
颠风妒云雷,衔雨不得坠。
阴晴寒热间,眼见麦秋至。
衰劣但閒卧,江湖正多事。
尚幸年屡丰,流离活秉穗。
今夏气候殊,肺渴心病悸。
园丁知我病,汲水晚洒地。
可怜双木罂,绠短汲不易。
篱花暂含笑,盆鱼且嘘吹。
沾溉能几何,量力随所致。
安得银河倾,尽洗焚轮炽。
浯溪一漫郎,恻怛示官吏。
阳城考下下,劳心为抚字。
虽乏千里润,涸鲋已被赐。
济物无厚薄,感彼抱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