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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生死部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

 第八十九卷目录

 生死部汇考
  礼记〈曲礼〉
  尔雅〈释诂〉
  小尔雅〈广名〉
  释名〈释丧制〉
 生死部总论
  易经〈离卦 系辞上传〉
  道德经〈贵生篇〉
  列子〈天瑞篇 杨朱篇〉
  庄子〈齐物论〉
  淮南子〈人间训〉
  论衡〈论死篇 死伪篇〉
  颜氏家训〈终制篇〉
  无能子〈析惑篇 无忧篇〉
  渔樵问答〈论生死〉
  册府元龟〈知亡日〉
  性理会通〈论生死〉
  朱子大全集〈答王子合〉
 生死部艺文一
  临终遗表        汉诸葛亮
  遗令           晋杜预
  大暮赋〈有序〉       陆机
  自祭文           陶潜
  伤逝赋          宋鲍照
  临终遗表         梁沈约
  为王尚书遗表      唐房元龄
  代仆射濮阳公遗表     李商隐
  代安平公遗表        前人

人事典第八十九卷

生死部汇考

《礼记》《曲礼》

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在床曰尸,在棺曰柩,羽鸟曰降,四足曰渍,死寇曰兵。
〈注〉卒终竟也,士禄以代耕,不禄,不终其禄也。死者澌也,消尽无馀之谓,尸陈也,古人病困气未绝之时,下置在地,气绝之后,更还床上,所以如此者,凡人初生在地,病将死,故下复其初生,冀得脱死,重生也,若其不生复反本,床既未殡敛,陈列在床,故曰尸也,吕氏曰柩久也,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故在棺,欲其久也,羽鸟飞翔之物,降而下则死矣,兽能动之物,腐败则死矣。渍谓其体腐败,渐渍也。兵者死于寇,难之称也。


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
〈注〉嫔者,妇人之美称,嫔犹宾也,夫所宾敬也。短折夭横而死也,此言卒,与不禄,与上文大夫士之称同者,彼以位之尊卑言,此以数之修短言也,又按吕氏说死寇曰兵,之下当以此二句承之,盖错简也,谢氏曰易,曰有子,考无咎,又曰意,承考也,又书言事厥考,厥长之类,皆非死而后称,盖古者通称,后世乃异之耳。

《尔雅》《释诂》

崩、薨、无禄、卒、殂、落、殪,死也。
〈注〉古者死亡,尊卑同称耳。故《尚书》尧曰殂落,舜曰陟方,乃死,〈疏〉此皆死之别称也,《曲礼》云: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郑注云:异死名者,为人亵其无知,若犹不同然也,自上颠坏曰崩薨,颠坏之声卒终也,不禄不终其禄,死之言澌也,精神澌尽也,又曰寿考,曰卒短折,曰不禄。郑注云:禄谓有德行任为,大夫士而不为者,老而死,从大夫之称少而死,从士之称,此云无禄者,即彼之不禄也,徂落者李巡曰徂落,尧死之称。郭云古者死亡尊卑同称耳,故《尚书》尧曰殂落,舜曰陟方,乃死者,皆《虞书》《舜典》文也,谓之殂落者,盖殂为往也,言人命尽而往落者,若草木叶落也,殪者案隐九年。《左传》云:衷戎师前后,击之尽殪。杜注云:殪死也。

《小尔雅》《广名》

讳死谓之大行,死而复生谓之大苏,疾甚谓之阽。请
天子命曰未可以戚先王,请诸侯命曰未可以近先君,请大夫命曰未可以从先子。

《释名》《释丧制》

人死气绝曰死,死澌也,就消澌也。
士曰不禄,不复食禄也,大夫曰卒,言卒竟也。
诸侯曰薨,薨坏之声也。
天子曰崩,崩坏之形也,崩硼声也。
殪翳也,就隐翳也。
徂落徂祚也,福祉殒落也,徂亦往也,言往去落也。罪人曰杀,杀窜也,埋窜之使,不复见也。
罪及馀人曰诛,诛株也,如株木根枝叶尽落也。死于水者曰溺,溺溺也,不能自胜之言也。
死于火者,曰烧,烧燋也。
战死曰兵,言死为兵所伤也。
下杀上曰弑,弑伺也,伺间而后得施也。
悬绳曰缢,缢阨也,阨其颈也。
屈颈闭气曰雉经,如雉之为也。
狱死曰考,竟考得其情,竟其命于狱也。
市死曰弃市,市众所聚,言与众人共弃之也。
斫头曰斩,斩腰曰腰斩,斩暂也,暂加兵即断也。车裂曰轘,轘散也,肢体分散也。
煮之于镬曰烹,若烹禽兽之肉也。
槌而死者曰掠,掠狼也,用畏大暴于豺狼也。
老死曰寿终,寿久也,终尽也,生已久远,气终尽也。少壮而死曰夭,如取物中夭折也。
未二十而死曰殇,殇伤也,可哀伤也。
父死曰考,考成也,亦言稿也,稿于义为成,凡五材胶、漆、陶冶、皮革、乾稿乃成也。
母死曰妣,妣比也,比之于父,亦然也。
汉以来谓死为物,故言其诸物,皆就朽故也,既定死曰尸,尸舒也,骨节解舒,不复能自胜敛也。
衣尸曰袭,袭匝也,以衣周匝覆衣之也。
以囊韬其形曰冒,覆其形使人勿恶也。
已衣所以束之曰绞衿,绞交也,交结之也,衿禁也,禁系之也。
含以珠具,含其口中也。
握以物著尸,手中使握之也。
衣尸棺曰敛,敛藏不复见也。

生死部总论

《易经》

《离卦》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程传〉九三居下,体之终,是前明将尽,后明当继之始,人之始终,时之革易也,故为日昃之离,日下昃之明也,昃则将没矣,以理言之,盛必有衰,始必有终,常道也。达者顺理为乐,缶常用之器也,鼓缶而歌乐其常也,不能如是则以大耋为嗟忧,乃为凶也。大耋倾没也,人之终尽,达者则知其常理,乐天而已遇,常皆乐,如鼓缶而歌,不达者则恐怛有将尽之悲,乃大耋之嗟为其凶也,此处死生之道也。〈大全〉或问日昃之离,朱子曰:死生常理也,若不能安以自乐,则不免有嗟戚。又问生之有死,犹昼之必夜,故君子当观日:昃之象,以自处。曰:人固知常理,如此只是临时,自不能安耳。

《系辞上传》

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本义〉此穷理之事以者,圣人以《易》之书也,《易》者阴阳而已,幽明死生鬼神皆阴阳之变,天地之道也,天文则有昼夜上下,地理则有南北高深,原者推之于前,反者要之于后。阴精阳气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游魄降,散而为鬼,变之归也。〈大全〉程子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但穷得则自知死生之说,不须将死生便做一个道理求,人能原始知得生理,便能要终知得死理,若不明得便,虽千万般安排,著亦不济事,原始则足以知其终,反终则足以知其始,死生之说,如是而已矣,故以春为始,而原之其必有冬,以冬为终而反之其,必有春死,生者其与是类也。

《道德经》《贵生篇》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避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列子》《天瑞篇》

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此过养乎。过欢乎。种有几: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其终,惑于数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黄帝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孩,气专志一,和之至也;物不伤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壮,则血气飘溢,欲虑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则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虽未及婴孩之全,方于少壮,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林类年且百岁,底春被裘,拾遗穗于故畦,并歌并进。孔子适卫,望之于野。顾谓弟子曰:彼叟可与言者,试往讯之。子贡请行。逆之陇端,面之而叹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类行不留,歌不辍。子贡叩之不已,乃仰而应曰:吾何悔邪。子贡曰:先生少不勤行,长不竞时,老无妻子,死期将至:亦有何乐而拾穗行歌乎。林类笑曰:吾之所以为乐,人皆有之,而反以为忧。少不勤行,长不竞时,故能寿若此。老无妻子,死期将至,故能乐若此。子贡曰: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子以死为乐,何也。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贡闻之,不喻其意,还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与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尽者也。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圹,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乡土、离六亲、废家业、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何人哉。世必谓之为狂荡之人矣。又有人钟贤世,矜巧能、修名誉、誇张于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为智谋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与一不与一,唯圣人知所与,知所去。

《杨朱篇》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馀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以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庄子》《齐物论》

长梧子曰: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匡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淮南子》《人间训》

单豹倍世离俗,岩居谷饮,不衣丝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犹有童子之颜色。卒而遇饥虎,杀而食之。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则必趋,见门闾聚众则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之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内。故直意适情,则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则阴阳食之。

《论衡》《论死篇》

世谓死人为鬼,有知,能害人。试以物类验之,死人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何以验之。验之以物。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世能别人物不能为鬼,则为鬼不为鬼尚难分明。如不能别,则亦无以知其能为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人无耳目则无所知,故聋盲之人,比于草木。夫精气去人,岂徒与无耳目同哉。朽则消亡,荒忽不见,故谓之鬼神。人见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何则。鬼神,荒忽不见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神者,荒忽无形者也。或说:鬼神,阴阳之名也。阴气逆物而归,故谓之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神者,伸也。申复无已,终而复始。人用神气生,其死复归神气。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气之生人,犹水之为冰也。水凝为冰,气凝为人;冰释为水,人死复神。其名为神也,犹冰释更名水也。人见名异,则谓有知,能为形而害人,无据以论之也。人见鬼若生人之形。以其见若生人之形,故知非死人之精也。何以效之。以囊橐盈粟米,米在囊中,若粟在橐中,满盈坚强,立树可见。人瞻望之,则知其为粟米囊橐。何则。囊橐之形,若其容可察也。如囊穿米出,橐败粟弃,则囊橐委辟,人瞻望之,弗复见矣。人之精神藏于形体之内,犹粟米在囊橐之中也。死而形体朽,精神散,犹囊橐穿败,粟米弃出也。粟米弃出,囊橐无复有形,精气散亡,何能复有体,而人得见之乎。禽兽之死也,其肉尽索,皮毛尚在,制以为裘,人见之,似禽兽之形。故世有衣狗裘为狗盗者,人不觉知,假狗之皮毛,故人不意疑也。今人死,皮毛朽败,虽精气尚在,神安能复假此形而以行见乎。夫死人不能假生人之形以见,犹生人不能假死人之魂以亡矣。六畜能变化象人之形者,其形尚生,精气尚在也。如死,其形腐朽,虽虎兕勇悍,不能复化。鲁公牛哀病化为虎,亦以未死也。世有以生形转为生类者矣,未有以死身化为生象者也。
天地开辟,人皇以来,随寿而死。若中年夭亡,以亿万数。计今人之数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辄为鬼,则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见鬼,宜见数百千万,满堂盈庭,填塞巷路,不宜徒见一两人也。人之兵死也,世言其血为燐。血者,生时之精气也。人夜行见燐,不象人形,浑沌积聚,若火光之状。燐,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形。精气去人,何故象人之体。人见鬼也,皆象死人之形,则可疑死人为鬼,或反象生人之形。病者见鬼,云甲来。甲时不死,气象甲形。如死人为鬼,病者何故见生人之体乎。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灭火复燃;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复见。能使灭灰更为燃火,吾乃颇疑死人能复为形。案火灭不能复燃以况之,死人不能复为鬼,明矣。夫为鬼者,人谓死人之精神。如审鬼者死人之精神,则人见之宜徒见裸袒之形,无为见衣带被服也。何则。衣服无精神,人死,与形体俱朽,何以得贯穿之乎。精神本以血气为主,血气常附形体。形体虽朽,精神尚在,能为鬼可也。今衣服,丝絮布帛也,生时血气不附著,而亦自无血气,败朽遂已,与形体等,安能自若为衣服之形。由此言之,见鬼衣服象之,则形体亦象之矣。象之,则知非死人之精神也。
夫死人不能为鬼,则亦无所知矣。何以验之。以未生之时无所知也。人未生,在元气之中;既死,复归元气。元气荒忽,人气在其中。人未生无所知,其死归无知之本,何能有知乎。人之所以聪明智慧者,以含五常之气也;五常之气所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五藏不伤,则人智慧;五藏有病,则人荒忽。荒忽则愚痴矣。人死,五藏腐朽,腐朽则五常无所托矣,所用藏智者已败矣,所用为智者已去矣。形须气而成,气须形而知。天下无独燃之火,世间安得有无体独知之精。人之死也,其犹梦也。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人殄不悟则死矣。案人殄复悟,死从来者,与梦相似,然则梦、殄、死,一实也。人梦不能知觉时所作,犹死不能识生时所为矣。人言谈有所作于卧人之旁,卧人不能知,犹对死人之棺,为善恶之事,死人不能复知也。夫卧,精气尚在,形体尚全,犹无所知,况死人精神消亡,形体朽败乎。人为人所殴伤,诣吏告苦以语人,有知之故也。或为人所杀,则不知何人杀也,或家不知其尸所在。使死人有知,必恚人之杀己也,当能言于吏,告以贼主名;若能归语其家,告以尸之所在。今则不能,无知之效也。世间死者,今生人殄,而用其言,及巫叩元弦下死人魂,因巫口谈,皆誇诞之言也。如不誇诞,物之精神为之象也。或曰:不能言也。夫不能言,则亦不能知矣。知用气,言亦用气焉。人之未死也,智慧精神定矣。病则惛乱,精神扰也。夫死,病之甚者也。病,死之微,犹惛乱,况其甚乎。精神扰,自无所知,况其散也。人之死,犹火之灭也。火灭而耀不照,人死而知不慧,二者宜同一实。论者犹谓死有知,惑也。人病且死,与火之且灭何以异。火灭光消而烛在,人死精亡而形存,谓人死有知,是谓火灭复有光也。隆冬之月,寒气用事,水凝为冰,踰春气温,冰释为水。人生于天地之间,其犹冰也。阴阳之气,凝而为人,年终寿尽,死还为气。夫春水不能复为冰,死魂安能复为形。妒夫娼妻,同室而处,淫乱失行,忿怒斗讼,夫死,妻更嫁,妻死,夫更娶。以有知验之,宜大忿怒。今夫妻死者,寂寞无声,更嫁娶者,平忽无祸,无知之验也。
孔子葬母于防,既而雨甚至,防墓崩。孔子闻之,泫然流涕曰:古者不修墓。遂不复修。使死有知,必恚人不修也。孔子知之,宜辄修墓,以喜魂神。然而不修,圣人明审,晓其无知也。枯骨在野,时呜呼有声,若夜闻哭声,谓之死人之音,非也。何以验之。生人所以言语吁呼者,气括口喉之中,动摇其舌,张歙其口,故能成言。譬犹吹箫笙,箫笙折破,气越不括,手无所弄,则不成音。夫箫笙之管,犹人之口喉也;手弄其孔,犹人之动舌也。人死口喉腐败,舌不复动,何能成言。然而枯骨时呻鸣者,人骨自有能呻鸣者焉,或以为秋也,是与夜鬼哭无以异也。秋气为呻鸣之变,自有所为,依倚死骨之侧,人则谓之骨尚有知,呻鸣于野。草泽暴体以千万数,呻鸣之声,宜步属焉。夫有能使不言者言,未有言者死能复使之言,言者亦不能复使之言。犹物生以青为气,或予之也,物死青者去,或夺之也。予之物青,夺之青去,去后不能复予之青,物亦不能复自青。声色俱通,并禀于天。青青之色,犹枭枭之声也,死物之色不能复青,独为死人之声能复自言,惑也。人之所以能言语者,以有气力也,气力之盛,以能饮食也。饮食损减则气力衰,衰则声音嘶,困不能食,则口不能复言。夫死,困之甚,何能复言。或曰:死人歆肴食气,故能言。夫死人之精,生人之精也。使生人不饮食,而徒以口歆肴食之气,不过三日则饿死矣。或曰:死人之精,神于生人之精,故能歆气为音。夫生人之精在于身中,死则在于身外,死之与生何以殊。身中身外何以异。取水实于大盎中,盎破水流地,地水能异于盎中之水乎。地水不异于盎中之水,身外之精,何故殊于身中之精。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语言,则不能害人矣。何以验之。夫人之怒也用气,其害人用力,用力须筋骨而强,强则能害人。忿怒之人,呴呼于人之旁,口气喘射人之面,虽勇如贲、育,气不害人,使舒手而击,举足而蹶,则所击蹶无不破折。夫死,骨朽筋力绝,手足不举,虽精气尚在,犹呴吁之时无嗣助也,何以能害人也。凡人与物所以能害人者,手臂把刃,爪牙坚利之故也。今人死,手臂朽败,不能复持刃,爪牙隳落,不能复齧噬,安能害人。儿之始生也,手足具成,手不能搏,足不能蹶者,气适凝成,未能坚强也。由此言之,精气不能坚强,审矣。气为形体,形体微弱,犹未能害人,况死,气去精神绝。微弱犹未能害人。寒骨谓能害人者邪。死人之气不去邪。何能害人。鸡卵之未字也,澒溶于𪃟中,溃而视之,若水之形;良雌伛伏,体方就成,就成之后,能啄蹶之。夫人之死,犹澒溶之时,澒溶之气,安能害人。人之所以勇猛能害人者,以饮食也,饮食饱足则强壮勇猛,强壮勇猛则能害人矣。人病不能饮食,则身羸弱,羸弱困甚,故至于死。病困之时,仇在其旁,不能咄叱,人盗其物,不能禁夺,羸弱困劣之故也。夫死,羸弱困劣之甚者也,何能害人。有鸡犬之畜,为人所盗窃,虽怯无势之人,莫不忿怒,忿怒之极,至相贼灭。败乱之时,人相啖食者,使其神有知,宜能害人。身贵于鸡犬,己死重于见盗,忿怒于鸡犬,无怨于食己,不能害人之验也。蝉之未蜕也,为复育,已蜕也去复育之体,更为蝉之形。使死人精神去形体,若蝉之去复育乎。则夫为蝉者不能害为复育者。夫蝉不能害复育,死人之精神,何能害生人之身。梦者之义疑。惑言:梦者,精神自止身中,为吉凶之象。或言:精神行与人物相更。今其审止身中,死之精神,亦将复然。今其审行,人梦杀伤人,梦杀伤人,若为人所复杀,明日视彼之身,察己之体,无兵刃创伤之验。夫梦用精神,精神,死之精神也。梦之精神不能害人,死之精神安能为害。火炽而釜沸,沸止而气歇,以火为主也。精神之怒也,乃能害人;不怒,不能害人。火猛灶中,釜涌气蒸;精怒胸中,力盛身热。今人之将死,身体清凉,凉益清甚,遂以死亡。当死之时,精神不怒。身亡之后,犹汤之离釜也,安能害人。物与人通,人有痴狂之病。如知其物然而理之,病则愈矣。夫物未死,精神依倚形体,故能变化,与人交通;已死,形体坏烂,精神散亡,无所复依,不能变化。夫人之精神,犹物之精神也。物生,精神为病;其死,精神消亡。人与物同,死而精神亦灭,安能为害祸。设谓人贵,精神有异,成事,物能变化,人则不能,是反人精神不若物,物精奇于人也。水火烧溺。凡能害人者,皆五行之物。金伤人,木殴人,土压人,水溺人,火烧人。使人死,精神为五行之物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不为物,则为气矣。气之害人者,太阳之气为毒者也。使人死,其气为毒乎,害人;不为乎,不能害人。夫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则夫所见鬼者,非死人之精,其害人者,非其精所为,明矣。

《死伪篇》

传曰: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宣王将田于囿,杜伯起于道左,执彤弓而射宣王,宣王伏韔而死。赵简公杀其臣庄子义而不辜,简公将入于桓门,庄子义起于道左,执彤杖而捶之,毙于车下。二者,死人为鬼之验;鬼之有知,能害人之效也。无之,奈何。曰:人生万物之中,物死不能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如以人贵能为鬼,则死者皆当为鬼。杜伯、庄子义何独为鬼也。如以被非辜者能为鬼,世间臣子被非辜者多矣,比干、子胥之辈不为鬼。夫杜伯、庄子义无道忿恨,报杀其君。罪莫大于弑君,则夫死为鬼之尊者当复诛之,非杜伯、庄子义所敢为也。凡人相伤,憎其生,恶见其身,故杀而亡之。见杀之家,诣吏讼其仇,仇人亦恶见之。生死异路,人鬼殊处。如杜伯、庄子义怨宣王、简公,不宜杀也,当复为鬼,与己合会。人君之威,固严人臣,营卫卒使固多众,两臣杀二君,二君之死,亦当报之,非有知之深计,憎恶之所为也。如两臣神,宜知二君死当报己;如不知也,则亦不神。不神胡能害人。世多似是而非,虚伪类真,故杜伯、庄子义之语,往往而存。
晋惠公改葬太子申生。秋,其仆狐突适下国,遇太子。太子趋登仆车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矣,将以晋畀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之,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君祀无乃殄乎。且民何罪,失刑乏祀,君其图之。太子曰:诺,吾将复请。七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而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狐突之新城西偏巫者之舍,复与申生相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毙之于韩。其后四年,惠公与秦穆公战于韩地,为穆公所获,竟如其言。非神而何。曰:此亦杜伯、庄子义之类。何以明之。夫改葬,私怨也;上帝,公神也。以私怨争于公神,何肯听之。帝许以晋畀秦,狐突以为不可,申生从狐突之言,是则上帝许申生非也。神为上帝,不若狐突,必非上帝,明矣。且臣不敢求私于君者,君尊臣卑,不敢以非干也。申生比于上帝,岂徒臣之与君哉。恨惠公之改葬,于上帝之尊命,非所得为也。骊姬谮杀其身,惠公改葬其尸。改葬之恶,微于杀人;惠公之罪,轻于骊姬。请罚惠公,不请杀骊姬,是则申生憎改葬,不怨见杀也。秦始皇用李斯之议,燔烧诗书,后又坑儒。博士之怨,不下申生;坑儒之恶,痛于改葬。然则秦之死儒,不请于帝,见形为鬼,诸生会告以始皇无道,李斯无状。
周武王有疾不豫,周公请命,设三坛同一墠,植璧秉圭,乃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史乃策祝,辞曰:予仁若考,多才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某,不若旦多才多艺,不能事鬼神。鬼神者,谓三王也。即死人无知,不能为鬼神。周公,圣人也,圣人之言审,则得幽冥之实;得幽冥之实,则三王为鬼神,明矣。曰:实人能神乎。不能神也。如神,宜知三王之心,不宜徒审其为鬼也。周公请命,史策告祝,祝毕辞已,不知三王所以与否,乃卜三龟,三龟皆吉,然后乃喜。能知三王有知为鬼,不能知三王许己与不,须卜三龟,乃知其实。定其为鬼,须有所问,然后知之。死人有知无知,与其许人不许人,一实也。能知三王之必许己,则其谓三王为鬼,可信也;如不能知,谓三王为鬼,犹世俗之人也;与世俗同知,则死人之实未可定也。且周公之请命,用何得之,以至诚得之乎。以辞正得之也。如以至诚,则其请之说,精诚致鬼,不顾辞之是非也。董仲舒请雨之法,设土龙以感气。夫土龙非实,不能致雨,仲舒用之致精诚,不顾物之伪真也。然则周公之请命,犹仲舒之请雨也;三王之非鬼,犹聚土之非龙也。
晋荀偃伐齐,不卒事,而还。瘅疽生,疡于头,及著雍之地,病,目出,卒而视,不可唅。范宣子浣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宣子睹其不瞑,以为恨其子吴也。人情所恨,莫不恨子,故言吴以抚之,犹视者,不得所恨也。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死,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唅。伐齐不卒,荀偃所恨也,怀子得之,故目瞑受唅,宣子失之,目张口噤。曰:荀偃之病卒,苦目出。目出则口噤,口噤则不可唅。新死气盛,本病苦目出,宣子抚之早,故目不瞑,口不闿。少久气衰,怀子抚之,故目瞑口受唅。此自荀偃之病,非死精神见恨于口目也。凡人之死,皆有所恨。志士则恨义事未立,学士则恨问多不及,农夫则恨耕未畜谷,商人则恨货财未殖,仕者则恨官位未极,勇者则恨材未优。天下各有所欲乎,然而各有所恨,必有目不瞑者为有所恨,夫天下之人,死皆不瞑也。且死者精魂消索,不复闻人之言。不能闻人之言,是谓死也。离形更自为鬼,立于人旁,虽人之言,已与形绝,安能复入身中,瞑目闿口乎。能入身中以尸示恨,则能不免,与形相守。按世人论死,谓其精神有若,能更以精魂立形见面,使尸若生人者,误矣。楚成王废太子商臣,欲立王子职。商臣闻之,以宫甲围王。王请食熊蹯而死,弗听。王缢而死。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夫为灵不瞑;为成乃瞑,成王有知之效也。谥之曰灵,心恨,故目不瞑;更谥曰成,心喜乃瞑。精神闻人之议,见人变易其谥,故喜目瞑。本不病目,人不抚慰,目自翕张,非神而何。曰:此复荀偃类也。虽不病目,亦不空张。成王于时缢死,气尚盛,新绝,目尚开,因谥曰灵。少久气衰,目适欲瞑,连更曰成。目之视瞑,与谥之为灵,偶应也。时人见其应成乃瞑,则谓成王之魂有所知。则宜终不瞑也。何则。太子杀己,大恶也;加谥为灵,小过也。不为大恶怀忿,反为小过有恨,非有神之效,见示告人之验也。夫恶谥非灵则厉也,纪子竹帛,为灵、厉者多矣,其尸未殓之时,未皆不瞑也。岂世之死君不恶,而独成王憎之哉。何其为灵者众,不瞑者寡也。
郑伯有贪愎而多欲,子晰好在人上,二子不相得。子晰攻伯有,伯有出奔,驷带率国人以伐之,伯有死。其后九年,郑人相惊以伯有,曰:伯有至矣。则皆走,不知所往。后岁,人或梦见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将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及壬子之日,驷带卒,国人益惧。后至壬寅日,公孙段又卒,国人愈惧。子产为之立后以抚之,乃止。其后子产适晋,赵景子问曰:伯有犹能为鬼乎。子产曰: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凭依人以为淫厉。况伯有,我先君穆公之冑,子良之孙,子耳之子,敝邑之卿,从政三世矣。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小国,而三世执其政柄,其用物弘矣,取精多矣。其族又大,所凭厚矣。而强死,能为鬼,不亦宜乎。伯有杀驷带、公孙段不失日期,神审之验也。子产立其后而止,知鬼神之操也。知其操,则知其实矣。实有不空,故对问不疑。子产,智人也,知物审矣。如死者无知,何以能杀带与段。如不能为鬼,子产何以不疑。曰:与伯有为怨者,子晰也。子晰攻之,伯有奔,驷带乃率国人遂伐伯有。公孙段随驷带,不造本辩,其恶微小。杀驷带不报子晰,公孙段恶微,与带俱死。是则伯有之魂无知,为鬼报仇,轻重失宜也。且子产言曰:强死者能为鬼。何谓强死。谓伯有命未当死而人杀之邪。将谓伯有无罪而人冤之也。如谓命未当死而人杀之,未当死而死者多。如谓无罪人冤之,被冤者亦非一。伯有强死能为鬼,比干、子胥不为鬼。春秋之时,弑君三十六。君为所弑,可谓强死矣。典长一国,用物之精可谓多矣。继体有土,非直三世也。贵为人君,非与卿位同也。始封之祖,必有穆公、子良之类也。以至尊之国君,受乱臣之弑祸,其魂魄为鬼,必明于伯有,报仇杀雠,祸繁于带、段。三十六君无为鬼者,三十六臣无见报者。如以伯有无道,其神有知,世间无道莫如桀、纣,桀、纣诛死,魄不能为鬼。然则子产之说,因成事者也。见伯有强死,则谓强死之人能为鬼。如有不强死为鬼者,则将云不强死之人能为鬼。子晰在郑,与伯有何异。死与伯有何殊。俱以无道为国所杀。伯有能为鬼,子晰不能。强死之说,通于伯有,塞于子晰。然则伯有之说,杜伯之语也。杜伯未可然,伯有亦未可是也。
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翟土,立黎侯而还。及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妾。病困,则更曰:必以是为殉。及武子卒,颗不殉妾。人或难之,颗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魏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见老父曰:余是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是以报汝。夫嬖妾之父知魏颗之德,故见体为鬼,结草助战,神晓有知之效验也。曰:夫妇人之父能知魏颗之德,为鬼见形以助其战,必能报其生时所善,杀其生时所恶矣。凡人交游必有厚薄,厚薄当报,犹妇人之当谢也。今不能报其生时所厚,独能报其死后所善,非有知之验,能为鬼之效也。张良行泗水上,老父授书。光武困厄河北,老人教诲。命贵时吉,当遇福喜之应验也。魏颗当获杜回,战当有功,故老人妖象结草于路人者也。
王季葬于滑山之尾,滦水击其墓,见棺之前和。文王曰:嘻。先君必欲一见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滦水见之于是也。而为之张朝,而百姓皆见之三日而后更葬。文王,圣人也,知道事之实。见王季棺见,知其精神欲见百姓,故出而见之。曰:古今帝王死,葬诸地中,有以千万数,无欲复出见百姓者,王季何为独然。河、泗之滨,立冢非一,水湍崩壤,棺椁露见,不可胜数,皆欲复见百姓者乎。滦水击滑山之尾,犹河、泗之流湍滨坼也。文王见棺和露,恻然悲恨,当先君欲复出乎,慈孝者之心,幸冀之意,贤圣恻怛,不暇思论。推生况死,故复改葬。世俗信贤圣之言,则谓王季欲见百姓者也。齐景公将伐宋,师过太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太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晰,以长颐以髯,锐上而丰下,据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锐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于宋。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夫汤、伊尹有知,恶景公之伐宋,故见梦盛怒以禁止之。景公不止,军果不吉。曰:夫景公亦曾梦见彗星,其时彗星不出,果不吉。曰:夫然而梦见之者,见彗星其实非。梦见汤、伊尹,实亦非也。或时景公军败不吉之象也。晏子信梦,明言汤、伊尹之形,景公顺晏子之言,然而是之。秦并天下,绝伊尹之后,遂至于今,汤、伊尹不祀,何以不怒乎。
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今梦黄熊入干寝门,其何厉鬼也。对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黄熊,鲧之精神,晋侯不祀,故入寝门。晋知而祀之,故疾有间。非死人有知之验乎。夫鲧殛于羽山,人知也。神为黄熊,入于羽渊,人何以得知之。使若鲁公牛哀病化为虎,在,故可实也。今鲧远殛于羽山,人不与之处,何能知之。且又曰:其神为熊。是死也。死而魂神为黄熊,非人所得知也。人死世谓鬼,鬼象生人之形,见之与人无异,然犹非死人之神,况熊非人之形,不与人相似乎。蕃鲧死,其神为黄熊。则熊之死,其神亦或时为人,人梦见之,何以知非死禽兽之神也。信黄熊谓之鲧神,又信所见之鬼以为死人精也,此人物之精未可定,黄熊为鲧之神未可审也。且梦,象也,吉凶且至,神明示象,熊罴之占,自有所为。使鲧死,其神审为黄熊,梦见黄熊,必鲧之神乎。诸侯祭山川,设晋侯梦见山川,何复不以祀山川,山川自见乎。人病,多或梦见先祖死人来立其侧,可复谓先祖死人求食,故来见形乎。人梦所见,更为他占,未必以所见为实也。何以验之。梦见生人,明日所梦见之人,不与己相见。夫所梦见之人不与己相见,则知鲧之黄熊不入寝门;不入,则鲧不求食;不求食,则晋侯之疾非废夏郊之祸;非废夏郊之祸,则晋侯有间,非祀夏郊之福也。无福之实,则无有知之验矣。亦犹淮南王刘安坐谋反而死,世传以为仙而升天。本传之虚,子产闻之,亦不能实。偶晋侯之疾适当自衰,子产造言黄熊之占,则信黄熊鲧之神矣。
高皇帝以赵王如意为似我而欲立之,吕后恚恨,后酖杀赵王。其后,吕后出,见苍犬,噬其左腋,怪而卜之,赵王如意为祟,遂病腋伤,不愈而死。盖以如意精神为苍犬,见变以报其仇也。曰:勇士忿怒,交刃而战,负者被创,仆地而死。目见彼之中己,死后其神尚不能报,吕后酖如意时,身不自往,使人饮之,不知其为酖毒,愤不知杀己者为谁,安能为祟以报吕后。使死人有知,恨者莫过高祖。高祖爱如意而吕后杀之,高祖魂怒,宜如雷霆,吕后之死,宜不旋日。岂高祖之精,不若如意之神,将死后憎如意,善吕后之杀也。
丞相武安侯田鼢与故大将军灌夫杯酒之恨,事至上闻。灌夫系狱,窦婴救之,势不能免灌夫坐法,窦婴亦死。其后,田鼢病甚,号曰诺诺,使人视之,见灌夫、窦婴俱坐其侧,鼢病不衰,遂至死。曰:相杀不一人也,杀者后病,不见所杀,田鼢见所杀。田鼢独然者,心负愤恨,病乱妄见也。或时见他鬼,而占鬼之人,闻其往时与夫、婴争,欲见神审之名,见其狂诺诺,则言夫、婴坐其侧矣。
淮阳都尉尹齐,为吏酷虐,及死,怨家欲烧其尸,亡去归葬。夫有知,故人且烧之也;神,故能亡去。曰:尹齐亡,神也,有所应。秦时三山亡,周末九鼎沦,必以亡者为神,三山、九鼎有知也。或时吏知怨家之谋,窃举持亡,惧怨家怨己,云自去。凡人能亡,足能步行也。今死,血脉断绝,足不能复动,何用亡去。吴烹伍子胥,汉菹彭越。烧、菹,一僇也;胥、越,一勇也。子胥、彭越不能避烹亡菹,独谓尹齐能归葬,失实之言,不验之语也。
亡新改葬元帝傅后,发其棺,取玉柙印玺,送定陶,以民礼葬之。发棺时,臭冲于天,洛阳丞临棺,闻臭而死。又改葬定陶共王丁后,火从藏中出,烧杀吏士数百人。夫改葬礼卑,又损夺珍物,二恨怨,故为臭、出火,以中伤人。曰:臭闻于天,多藏食物,腐朽猥发,人不能堪毒愤,而未为怪也。火出于藏中者,怪也,非丁后之神也。何以验之。改葬之恨,孰与掘墓盗财物也。岁凶之时,掘丘墓取衣物者以千万数,死人必有知,人夺其衣物,裸其尸骸,时不能禁,后亦不能报。此尚微贱,未足以言。秦始皇葬于骊山,二世末,天下盗贼掘其墓,不能出臭、为火,以杀一人。贵为天子不能为神,丁、傅妇人,安能为怪。变神非一,发起殊处,见火闻,则谓丁、傅之神,误矣。

《颜氏家训》《终制篇》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亦常数辈;幸承馀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六十馀,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常疑奄然,聊书素怀,以为汝诫。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一,家道罄穷,何由办此奉营赀费。且扬都污,〈缺〉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沉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腼冒人间,不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孔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内无砖。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罂明器,故不得营,碑志旒旐,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唯下白粥清水乾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啜酹者,一皆拒之。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尽忠信不辱其亲所,望于汝也。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取湮没也。

《无能子》

《析惑篇》

夫性者神也,命者气也,相须于虚无,相生于自然,犹乎埙篪之相感也,阴阳之相和也,形骸者性命之气也,犹乎火之在薪,薪非火不炎,火非薪不光,形骸非性命不立,性命假形骸以显,则性命自然,冲而生者也,形骸自然,滞而死者也,自然生者,虽寂而常生,自然死者,虽摇而常死,今人莫不好生恶死,而不知自然生死之理睹乎,不摇而偃者,则忧之役,其自然生者务存其自然,死者存之愈切,生之愈疏,是故沈羽而浮石者也,何惑之甚欤。

《无忧篇》

夫人大恶者,死也,形骸不摇而偃者也,夫形骸血肉耳目不能虚,而灵则非生之具也,故不待不摇而偃,则曰死,方摇而趋本死矣,所以摇而趋者,凭于本不死者耳,非能自摇而趋者,形骸本死则非今死,非今死无死矣,死者人之大恶也,无死可恶则形骸之外,何足汨吾之至和哉。

《渔樵问答》《论生死》

樵者问渔者,曰:人谓死而有知。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其然。曰:以人知之。曰:何者谓之人。曰:耳目鼻口心胆脾肾之气,全谓之人心之灵,比曰神胆之灵,曰魄脾之灵,曰魂肾之灵。曰:精心之神发乎,目则谓之视,肾之精发乎,耳则谓之听,脾之魂发乎,鼻则谓之臭,胆之魄发乎,口则谓之言,八者具备然,后谓之人,夫人也者天地万物之秀气也,然而亦有不中者,各求其类也,若全得人类,则谓之曰:全人之人。夫全类者,天地万物之中气也,谓之曰:全德之人也。全德之人者人之人者也,夫人之人者,仁人之谓也,唯全人,然后能当之人之生也,谓其气行人之死也,谓其形返气行则神魂交形,返则精魄存,神魂行于天精魄,返于地行于天,则谓之曰:阳行返于地,则谓之曰:阴返阳行则昼见而夜伏者也,阴返则夜见而昼伏者也,是故日者月之形也,月者日之影也,阳者阴之形也,阴者阳之影也,人者鬼之形也,鬼者人之影也,人谓鬼无形,而无知者,吾不信也。

《册府元龟》《知亡日》

先儒有言曰:死生有命。《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盖原始要终必归于冥,数穷神知变则繇乎,先觉中古而下方策,攸纪乃有自天生德间,世挺秀人,伦仰其师表,搢绅服其名誉,见于未兆,言必有信,或形于梦寐之际,或见于变怪之始,或剋期于星历,或取信于易象,或象其形而知其分,或摛其辞而忘其终,以至罹兵革之祸,安然而不惧,成蝉蜕之说,邈尔而莫究者,亦往往而有焉。

《性理会通》《论生死》

程子曰:死生存亡皆知所从来,胸中莹然无疑。止此理尔,孔子言未知生焉,知死盖略言之死之事,即生是也更无别理。
凡物参和交感则生,离散不和则死。
合而生非来也,尽而死非往也,然而精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谓之往亦可矣。
原始则足以知其终,反终则足以知其始,死生之说如是而已矣,故以春为始而原之必有冬,以冬为终而反之其必有春,死生者其与是类也。
五峰胡氏曰:物之生死理也,理者万物之贞也,生聚而可见则为有,死散而不可见则为无,见者物之形也,物之理则未尝有无也。
朱子曰:气聚则生,气散则死。
问死生一理也,死而为鬼,犹生而为人也,但有去来幽,显之异耳,如一昼一夜晦明,虽异而天理未尝变也,曰:死者去而不来,其不变者,只是理,非有一物常在而不变也。
问人死时,只当初禀得许多气,气尽则无,否曰,是曰,如此则与天地造化不相干,曰死生有命,当初禀得气,时便定了,便是天地造化,只有许多气能保之,亦可延。
鲁斋许氏曰:人生天地间,生死常有之理,岂能逃得,却要寻个不死,宁有是理。

《朱子大全集》《答王子合》

子合所谓使无童子之言,则曾子亦泊然,委顺未足,以病其死,唯童子之言,一入其听,而士死于大夫之箦,则有所不安,故必举扶而易之,然后无一毫愧心,而安其死,此数句甚善,但谓大夫有赐于士之礼,则未知所据,似未安也,子合所谓大夫之箦,季孙安得赐诸曾子,曾子亦安得受诸季孙,曾子固曰:我未之能易,则其平日,盖欲易之矣,此论亦善,但谓曾子辞季孙之赐,则亦无据,而曰:不欲为己甚,而黾勉以受其赐,则又生于世俗,委曲计较之,私而非圣贤之心矣,又云死生之际,则异于是,盖有一毫不正,则有累于其生,如此则是人之生也,可无不为必将死,而后始为计也,此亦必不然矣,今但平心而论,则季孙之赐曾子之受,皆为非礼,或者因仍习俗,尝有是事而未能正耳,但及其疾病,不可以变之,时一闻人言而必举扶以易之,则非大贤不能矣,此事切要处,只在此毫釐顷刻之间,固不必以其受之为合礼而可安,亦不必以为与世周旋不得已,而受之也,况善吾生乃所以善吾死,岂有平时黾勉徇情,安于僭礼,必俟将死,而后不肯,一毫之差而足以善其死耶,且若如此,则圣贤临死之际,事绪纷然,亦不胜其改革矣,若曾子之事,计其未死之前,有人言之,则必即时易之,而不俟将死之日矣,然就二说论之,谓受箦合礼者,但失之轻易粗略,考之不精,而谓黾勉周旋者,其巧曲支离,所以为心术之害者,甚大恐,不止于此一事,要当推类,究索拔本塞源,然后心得其正,而可语圣贤之学也,鄙见如此,幸复相与考之,再以见喻。

生死部艺文一

临终遗表        汉诸葛亮


伏念臣赋性拙直,遭时艰难,兴师北伐,未获全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君,布仁心于寰宇。提拔隐逸,以进贤良。屏斥奸谗,以厚风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馀饶。臣身在外,别无调度,随时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馀帛,外有盈财,以负陛下也。

《遗令》晋·杜预

古不合葬,明于终始之理,同于无有也。中古圣人改而合之,盖以别合无在,更缘生以示教也。自此以来,大人君子或合或否,未能知生,安能知死,故各以己意所欲也。吾往为台郎,尝以公事使过密县之邢山。山上有冢,问耕父,云是郑大夫祭仲,或云子产之冢也,遂率从者祭而观之焉。其造冢居山之顶,四望周达,连山体南北之正而邪东北,向新郑城,意不忘本也。其隧道唯塞其后而空其前,不填之,示藏无珍宝,不取于重深也。山多美石不用,必集洧水自然之石以为冢藏,贵不劳工巧,而此石不入世用也。君子尚其有情,小人无利可动,历千载无毁,俭之致也。吾去春入朝,因郭氏丧亡,缘陪陵旧义,自表营洛阳城东首阳之南为将来兆域。而所得地中有小山,上无旧冢。其高显虽未足比邢山,然东奉二陵,西瞻宫阙,南观伊洛,北望夷狄,旷然远览,情之所安也。故遂表树开道,为一定之制。至时皆用洛水圆石,开隧道南向,仪制取法于郑大夫,欲以俭自完耳。棺器小敛之事,皆当称此。
《大暮赋》〈有序〉陆机
夫死生是得失之大者,故乐莫甚焉,哀莫深焉,使死而有知乎,安知其不如生,如遂无知耶。又何生之足恋,故极言其哀,而终之以达,庶以开夫近俗云。

夫何天地之辽阔,而人生之不可久长,日引月而并陨,时维岁而俱丧,知自壮而得老,体自老而得亡。顾黄垆之杳杳,悲泉路之翳翳。挫千乘犹一毫,当何数乎智慧。徒假愿于须臾,指夕景而为誓。忽呼吸而不振,奄神徂而形毙。顾万物而遗恨,收百虑而长逝。于是六亲云起,姻族如林。争涂掩泪,望门举音。敷幄席以悠想,陈备物而虞灵。仰寥廓而无见,俯寂寞而无声。肴饛饛其不毁,酒湛湛而每盈。屯送客于山足,伏𤥻道而哭之。扃幽户以大毕,诉元阙而长辞。归无涂兮往不返,年弥去兮逝弥远。弥远兮日隔,无涂兮曷因。庭树兮叶落,暮草兮根陈。

《自祭文》陶潜

岁唯丁卯,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悽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候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馀劳,心有常閒。乐天委分,以至百年。唯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没亦见思。嗟我独迈,曾是异兹。宠非己荣,涅岂吾淄。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寒暑愈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伤逝赋》宋·鲍照

晨登南山,望美中阿,露团秋槿,风卷寒萝,悽怆伤心,
悲如之何,尽若穷烟,离若剪弦,如影灭地,犹星陨天,弃华宇于明世,闭金扃于下泉,永山河以自毕,眇千龄而弗旋。思一言于向时,邈众代于古年。逝稍远而变体,浸幽明而改时。览篇迹之如旦,婉遗意而在兹。忽若谓其不然,自惆怅而惊疑。循堂庑而下降,历帏户而升基。服委襟而褫带,器蒙管而韬丝。志存业而遗绪,身先物而长辞。岂重欢而可觏,追前感之无期。寒往暑来而不穷,哀极乐反而有终。燧已迁而礼革,月既逾而庆通。心微微而就远,迹离离而绝容。白日霭而回阴,闺馆寂而深重。冀凭灵于前物,伫美目乎房栊。徒望思于永久,邈归来其何从。结单心于暮条,掩行泪于晨风。念沉悼而谁剧,独婴哀于逝躬。草忌霜而逼秋,人恶老而逼衰。诚衰耄之可忌,或甘愿而志违。彼一息之短景,乃累恨之长晖。寻平生之好丑,成黄尘之是非。将灭耶而尚在,何有去而无归。惟桃李之零落,生有促而非夭。观龟鹤之千祀,年能富而情少。反灵质于二涂,乱感悦于双抱。日月飘而不留,命倏忽而谁保。譬明隙之在梁,如风露之停草。发迎忧而送华,貌先悴而收藻。共甘苦其几人,曾无得而偕老。拂埃琴而抽思,启陈书而遐讨。自古来而有之,夫何怨乎天道。

《临终遗表》梁·沈约

臣约言臣抱疾弥留,迄今即化,形神欲离,月已十数。穷楚极毒,无言以喻,平日健时,不言若此,举刀坐剑,比此为轻。仰惟深入法门,厉兹苦节,内矜外恕,实本人情。伏愿圣心,重加推厉,微臣临途,无复遗恨。虽惭也善,庶等鸣哀。

《为王尚书遗表》唐·房元龄

臣某闻死生者,天地之常数。忠孝者,臣子之本心。某孝未立于家,忠未报于国,而桑榆遽迫,风烛俄惊,虽修短之分偶然,而古今之叹一也。臣受性顽,疏昧于摄理,常服石乳,颇历岁年,始自去冬,微觉发动,皇慈轸念,睿渥旁流,特赐秘方,兼传要诀,王人荐至,驿骑载驰,窃见圣心,密闻天语,方验君臣之药,克旋瞑眩之功,碎首微躯,无阶上答,将谓载安营魄,更长皮肤,得沾雨露之,慈可延犬马之命,不悟才微任重,福过灾生,从此月十二日,已后旧疾再发,气绪羸惫,心虑沉绵,徒加药饵,竟未瘳损。自三十二日已后,转觉危惙,生意寂寥,视阴恐尽,渴日不足。臣自揣度,必难保全,虽覆载所,容亭育之恩至广。且鬼神不舍,膏肓之计已成。永辞明圣,忧在漏刻。臣自荷深恩,谬居方镇,三承宠命,六变霜星,抚俗临戎,幸无败阙。此皆陛下,圣谟弘贷,元贶昭宣誓,欲乘此遭,逢少施劳效,使千载之后,知圣代有守土之臣焉。永怀杨仆之移关,常念于牟之恋阙,是以仍岁抗表,备述本诚,瞻望轩墀,冀获朝觐,傥丹诚曲。遂元鉴俯从,则臣此生,没齿无恨,岂意隐慝为咎,至诚不通,徒知生也有涯,何遽死之将至。行潦微波,望朝宗而先竭。衰杨弱质,待岁寒而已凋。无由假鲁阳之戈,空想结杜回之草。伏惟圣念,俯察哀怀,仰天无声,伏表流涕,无任感恋,歔欷之至。

《代仆射濮阳公遗表》李商隐

臣某言,臣闻蝼蚁知雨,虽通感于元天,蒲柳望秋必凋,华于厚夜,况臣摄生寡要将命无方,寒暑顿侵精神,坐竭灶乏,传薪之火馀焰,几何隙无留影之驹,残光即尽,叩心恋阙,忍死封章,叫白日而不回,望青天而永诀,臣某中谢臣,虽忝望族,本实将家自先臣出,揔郊圻遇,任大国静无师旅,被服元化翱翔盛时,遂与季弟参,无俱以词场就贡,久而不调,因以上书,自荐求通干,时愿试芸香作吏,始筮仕于德宗瑞节,临戎复分忧于陛下,虽性分有限而忠诚不移,固无韩彭为将之能,实慕赵窦散财之义,两踰岭峤四建牙旗,约己洁身绝,甘分少良田五顷,虑莫及于子孙,厚禄万钟惠颇,沾于宾客,恭承诏命,以守藩条,而掌事者,徒以元和中吕元膺留守东都,李师古潜谋洛邑,托以郡邸入之甲兵,臣当时为元膺宾僚,值师古窃发,蓝衫不脱,竹简仍持因为麾兵,虏其明帅,遂以将材相许,戎统见期,颉顽遐途,纂修旧服,光荣以再迁授频仍昨者,分领许昌兼临河内当上党,阻兵之始,是孽童拒诏之,初臣方将奋励,疲驽指挥精锐,所冀解鞍,赤狄息驾,晋城大攘,蜂虿之群,以雪人神之愤,自前月某日后,军声大振,贼势稍衰,人一其心,士百其勇,燕颔有相,曾无定远之期,马革裹尸,实负伏波之愿,而精诚靡著素心见违,援枹之意,方坚就木之期,俄及忽自今月某日疾生腹,藏弊及筋骸,药剂之攻击愈深,神理之祷祠无益,固已誊名鬼箓,收气人寰,复燃无望于死灰,更起难同于仆树,然臣素窥长者,曾慕达人,省于变化之端,粗识死生之理,岂其有贪富贵,敢冀延长,但以未报国恩,未诛贼,党视冑长,免对弓,莫弯思犬马以自悲悼,钟漏之先迫,志有所在,伤如之何,抚节而乏泪,以流伏,韬而无血,可臣,某中谢其行营三军,已举牒差,某官某河阳留务差,某官某怀州留务差,某官某讫并皆授之,方略各有司,存至于旬日,必无逗挠,臣又伏思,任司农大卿之日,授忠武统帅之时,紫殿承恩彤庭入对,躬胆尧日,亲沐舜风,获睹陛下神武之姿,获闻陛下忧勤之旨,即北蕃小寇,东土微妖,亦何足烦陛下之甲兵,污陛下之鈇锧,伏望时推明略光阐睿图,内则收德裕,让夷绅弦之嘉谟,外则任彦佐允达宰沔之威,力廓清华夏,昭荐祖宗,然后废玉勒成镂金,垂烈臣虽百死复何恨焉,臣精爽已亏,言辞失次,气无复续,蒙以纩而莫胜口不能言,饭用贝而何益,故园千里,明君万年,永将覆载之恩,长入幽明之路,残魂不昧,虽温序之思归,枯骨有知遇,杜回而必抗,回望圣代,哀号不能无任,荒惙攀恋之至。

《代安平公遗表》前人

臣某言,臣闻风叶露华荣落之姿,何定夏朝冬日短长之数,难移臣幸属昌期,谬登贵位,行年五十五,历官三十三,念犬马之常期,死亦非夭,奈君亲之厚施,生以无酬,是以时及含珠,命馀属纩心,犹向阙手,尚封章抚躬,而气息奄然,恋生而方寸乱矣,臣某中谢,臣少而羁屑,长乃遭逢常将,直道而行,实以明经入仕,王畿作吏,非州县之职,徒劳侯国,从知愧军旅之事未学,宪宗皇帝谓臣刚决,擢以宪司,穆宗皇帝谓臣才能,登之郎,选忝霜威而无所摧拉,历星纪而有紊次缠旋,属皇帝陛下大明,御宇至道,承乾澄汰之初,臣不居有过,超擢之际,臣独出常伦,高选掖垣,箴规未效,入居琐闼,论驳无闻,自去年秋来,典河关兼临甸服,唯当静而阜俗,清以绳奸,粗致丰腴,幸逃逋责,岂意陛下谓臣,奄有三县未称,其能谓臣出以一麾,未足为贵爰,降纶綍移之藩,方锡以海隅与之岳,镇将吾君之骁,果万计使得揔,齐联吾君之牧伯,三人以居巡属,时虽相羡,臣实深忧,既辱圣恩,果遭鬼瞰,况臣素无微恙,未及大年,方思高挂馈鱼不燃,官烛成陛下,比屋可封之化,分陛下一夫,不获之忧志,愿未伸大期,俄迫忽自,今月十日夜,暴染霍乱,并两胁气,当时检验方书,煎和药物百计,疗治竟无痊,除至十一日辰时,转加困剧,渐不支持,想彼孤魂,犹怀岱岳,念兹二竖徒,访秦医对印,执符碎心殒首,人之到此命也,如何恋深而乏力,以言泣尽而无血,可继臣某诚哀,诚恋顿首,顿首臣当道三军,将士准前使李文悦例,差监军使元顺通勾,当讫臣与顺通,虽近同王,事已备,见公才假之统,临必能和协其团练,观察两使,事差都团练巡,官卢泾勾当讫,臣亦授之方略,示以规模,伏惟圣明不至,忧轸臣,精神危促言词爽错,行当穷尘埋骨,枯木容身,蝼蚁卜邻乌鸢食祭,黄河两曲,长安几千生入旧关,望绝班超之请,力封陈奏,痛深来歙之辞,回望昭代不胜,荒惙眷恋之至,谨差某奉表,代辞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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