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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一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一
  易经〈小畜卦 贲卦 革卦 系辞下传 说卦传〉
  礼记〈儒行〉
  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汉扬雄太元经〈文〉
  法言〈问神篇〉
  白虎通〈三正〉
  刘熙释名〈释言语〉
  王充论衡〈佚文篇 书解篇 案书篇 对作篇 自纪篇〉
  晋葛洪抱朴子〈钧世 尚博 辞义〉

文学典第一卷

文学总部总论一

《易经》《小畜卦》

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程传〉君子所蕴蓄者,大则道德经纶之业,小则文章才艺君子观小畜之。象以懿美其文德,文德方之道义为小也。

《贲卦》

贲,亨,小利有攸往,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本义〉天文上当有刚柔交错四字。〈大全〉潜斋胡氏曰:圣人南面而立视昏旦之星,日月之次以知四时寒暑之变,观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文,则导以礼乐,风以诗书,彰以车服,辨以采章而化成于天下。

《革卦》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象曰: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大全〉张子曰:虎变文章大,故炳豹变文章小。故蔚吴氏曰:炳者如火日之光明也。

《系辞下传》

物相杂,故曰文。
〈集说〉相杂谓阴阳相杂,犹青黄之相间,故曰:文。

《说卦传》

坤,为文。
〈大全〉正蒙曰:坤为文众色也,物之生地至杂而文。

《礼记》《儒行》

儒有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
〈注〉积积聚财物也,儒以多学文章技艺为富,不求财积以利其身也。〈说集〉晏氏曰:经天纬地。曰:文故以多文为富。


儒有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
〈注〉博学以知服者谓广博学问,犹知畏服先代贤人言不以己之,博学凌夸前贤也。近文章砥厉廉隅者言儒者,习近文章以自磨厉使成己廉隅也。〈集说〉建安真氏曰:文章二字,非止言语词章而已,圣人盛德蕴于中,而光辉发于外尧之文思。舜之文明孔子称,尧曰:焕乎。其有文章。子贡曰:夫子之文章皆此之谓也,至于二字之义则五色错而成文,黑白合而成章,文者灿然,有文之谓章者,蔚然有章之谓章犹条也。《六经》《论语》之言,文章皆取其自然,形见者后世,始以笔墨著述为文与,圣贤之所谓文者异矣。

《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注〉志,古书足犹成也,言虽得行犹不能及远。

《汉·扬雄·太元经》《文》


二方三州一部二家。

地元阴家二火,下中象涣卦。

阴歛其质阳散其文,文质班班万物粲然。
行属于火谓之文者,言是时阴气歛其形质阳气发而散之。华实彪炳奂有文章,故谓之文,文之初一日入星宿四度。
初一袷䙡,何缦玉贞。一为下人隐于九品之中,下而怀,文章尚于素朴人莫知之,自守如玉,故曰:玉贞也。

测曰:袷䙡何缦文在内也。
衣绣尚缦,故文在内也。

次二文蔚质否。
二为平人不仕不隐,故文蔚也。文蔚守质不乐进道,故否也。

测曰:文蔚质否,不能俱睟也。
文质不同,故不纯睟也。

次三大文弥朴孚似不足。
木故称朴朴而质素,故似不文也。言似者非不足,故称大文也。

测曰:大文弥朴质有馀也。
文如不足,故有馀质也。

次四斐如邠如虎豹,文如匪天之亨否。
家性为文四西方也,故称虎豹虎豹兽类也,虎豹之兽以其文贵,斐邠者文盛貌也。虽其文盛犹不及,天文以五行也。

测曰:斐邠之否奚足誉也。
不足以比天文也。

次五炳如彪如尚,文昭如车服庸如。
五处天位车服以庸据,位正炳如也。顺其本性,彪炳有文,为国之光,故昭如也。

测曰:彪如在上天文炳也。
文章奂然,彪炳可法也。

次六鸿文无范恣于川。
鸿大也,范法也,六为宗庙宗庙之中礼以辅成在。文之世故曰:文文章奂然,故无法也。

测曰:鸿文无范恣意往也。
如川之流从所投也。

次七雉之不禄而鸡荩榖。
七为雉雉有文章而远在野,鸡而榖食退而录缦,违其家性也。

测曰:雉之不禄难幽养也。
质胜文则野,故养难也。

次八彫韱榖布亡,于时文则乱。
八木也,榖善也,木见彫刻为韱丽之事,虽见小善伤于农,故布政亡也。苟尚文饰以阶于乱,故言乱也。

测曰:彫韱之文徒费日也。
彫文刻镂伤农事也。

上九极文密,密易以黼黻。
九在文家而为之终,终极文饰以妨于农事,故易以黼黻黼黻祭祀之,服而致美乎黼冕,此之谓也。

测曰:极文易当以质也。
祭服虽文孝子质也。

《法言》《问神篇》

君子之言幽必有验乎明,远必有验乎近,大必有验乎小,微必有验乎著。无验而言之谓妄。言不能达其心,书不能达其言,难矣哉。惟圣人得言之解,得书之体,白日以照之,江、河以涤之,浩浩乎其莫之禦也。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声画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动情乎。
《班固·白虎通》《三正篇》
质法天文法地,故天为质地受而化之,养而成之,故曰:文。

《刘熙·释名》《释言语》

文者会集众彩以成锦绣,会集众字以成辞义,如文绣然也。

《王充·论衡》《佚文篇》

孝武皇帝封弟为鲁恭王。恭王坏孔子宅以为宫,得佚《尚书》百篇,《礼》三百,《春秋》三十篇,《论语》二十一篇,闿弦歌之声,惧复封涂,上言武帝。武帝遣吏发取,古经《论语》,此时皆出。经传也而有闿弦歌之声,文当兴于汉,喜乐得闿之祥也。当传于汉,寝藏墙壁之中,恭王闿之,圣王感动弦歌之象。此则古文不当掩,汉俟以为符也。孝成皇帝读百篇《尚书》,博士郎吏莫能晓知,徵天下能为《尚书》者。东海张霸通《左氏春秋》,案百篇序,以《左氏》训诂造作百二篇,具成奏上。成帝出秘《尚书》以考校之,无一字相应者,成帝下霸于吏,吏当器辜大不谨敬。成帝奇霸之才,赦其辜,亦不灭其经,故百二《篇书》传在民间。孔子曰才难,能推精思,作经百篇,才高卓遹,希有之人也。成帝赦之,多其文也。虽奸非实,次序篇句,依倚事类,有似真是,故不烧灭之。疏一椟,相遣以书,书十数札,奏记长吏,文成可观,读之满意,百不能一。张霸推精思至于百篇,汉世实类,成帝赦之,不亦宜乎。杨子山为郡上计吏,见三府为《哀牢传》不能成,归郡作上,孝明奇之,徵在兰台。夫以三府掾吏,丛积成才,不能成一篇。子山成之,上览其文。子山之传,岂必审是。传闻依为之有状,会三府之士,终不能为,子山为之,斯须不难。成帝赦张霸,岂不有以哉。孝武之时,诏百官对策,董仲舒策文最善。王莽时,使郎吏上奏,刘子骏章尤美。美善不空,才高知深之验也。《易》曰:圣人之情见乎辞。文辞美恶,足以观才。永平中,神雀群集,孝明诏上《爵颂》,百官颂上,文皆比瓦石,唯班固、贾逵、傅毅、杨终、侯讽五颂金玉,孝明览焉。夫以百官之众,郎吏非一,唯五人文善,非奇而何。孝武善《子虚》之赋,徵司马长卿。孝成玩弄众书之多,善扬子云,出入游猎,子云乘从。使长卿、桓君山、子云作吏,书所不能盈牍,文所不能成句,则武帝何贪。成帝何欲。故曰:玩扬子云之篇,乐于居千石之官;挟桓君山之书,富于积猗顿之财。韩非之书,传在秦庭,始皇叹曰:独不得与此人同时。陆贾《新语》,每奏一篇,高祖左右,称曰万岁。夫叹思其人,与喜称万岁,岂可空为哉。诚见其美,欢气发于内也。候气变者,于天不于地,天,文明也。衣裳在身,文著于衣,不在于裳,衣法天也。察掌理者左不观右,左文明也。占在右,不观左,右,文明也。《易》曰:大人虎变其文炳,君子豹变其文蔚。又曰:观乎天文,观乎人文。此言天人以文为观,大人君子以文为操也。高祖在母身之时,息于泽陂,蛟龙在上,龙炫耀;及起,楚望汉军,气成五采;将入咸阳,五星聚东井,星有五色。天或者憎秦,灭其文章;欲汉兴之,故先受命以文为瑞也。恶人操意,前后乖违。始皇前叹韩非之书,后惑李斯之议;燔《五经》之文,设挟书之律。五经之儒,抱经隐匿,伏生之徒,窜藏土中。殄贤圣之文,厥辜深重,嗣不及孙。李斯创议,身伏五刑。汉兴,易亡秦之轨,削李斯之迹。高祖始令陆贾造书,未兴《五经》。惠、景以至元、成,经书并修。汉朝郁郁,厥语所闻,孰与亡秦。王莽无道,汉军云起,台阁废顿,文书弃散。光武中兴,修存未详。孝明世好文人,并徵兰台之官,文雄会聚。今上即令,诏求亡失,购募以金,安得不有好文之声。唐、虞既远,所在书散;殷、周颇近,诸子存焉。汉兴以来,传文未远,以所闻见,伍唐、虞而什殷、周,焕炳郁郁,莫盛于斯。天晏旸者,星辰晓烂;人性奇者,掌文藻炳。汉今为盛,故文繁凑也。孔子曰:文王既殁,文不在兹乎。文王之文,传在孔子。孔子为汉制文,传在汉也。受天之文。文人宜遵五经六艺为文,诸子传书为文,造论著说为文,上书奏记为文,文德之操为文。立五文在世,皆当贤也。造论著说之文,尤宜劳焉。何则。发胸中之思,论世俗之事,非徒讽古经、续故文也。论发胸臆,文成手中,非说经艺之人所能为也。周、秦之际,诸子并作,皆论他事,不颂主上,无益于国,无补于化。造论之人,颂上恢国,国业传在千载,主德参贰日月,非适诸子书传所能并也。上书陈便宜,奏记荐吏士,一则为身,二则为人。繁文丽辞,无上书文德之操。治身完行,徇利为私,无为主者。夫如是,五文之中,论者之文多矣。则可尊明矣。孔子称周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周之德,其可谓至德已矣。孔子,周之文人也,设生汉世,亦称汉之至德矣。赵他王南越,倍主灭使,不从汉制,箕踞椎髻,沉溺彝俗。陆贾说以汉德,惧以帝威,心觉醒悟,蹶然起坐。世儒之愚,有赵他之惑;鸿文之人,陈陆贾之说。观见之者,将有蹶然起坐,赵他之悟。汉氏浩烂,不有殊卓之声。文人之休,国之符也。望丰屋知名家,睹乔木知旧都。鸿文在国,圣世之验也。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则眸子瞭,瞭者,目文瞭也。夫候国占人,同一实也。国君圣而文人聚,人心惠而目多采。蹂蹈文锦于泥涂之中,闻见之者,莫不痛心。知文锦之可惜,不知文人之当尊,不通类也。天文人文,文岂徒调墨弄笔,为美丽之观哉。载人之行,传人之名也。善人愿载,思勉为善;邪人恶载,力自禁裁。然则文人之笔,劝善惩恶也。谥法所以章善,即以著恶也。加一字之谥,人犹劝惩,闻知之者,莫不自勉。况极笔墨之力,定善恶之实,言行毕载,文以千数,传流于世,成为丹青,故可尊也。扬子云作《法言》,蜀富人赍钱千万,愿载于书。子云不听,夫富无仁义之行,圈中之鹿,栏中之牛也,安得妄载。班叔皮续《太史公书》,载乡里人以为恶戒。邪人枉道,绳墨所弹,安得避讳。是故子云不为财劝,叔皮不为恩挠。文人之笔,独已公矣。贤圣定意于笔,笔集成文,文具情显,后人观之,见以正伪,安宜妄记。足蹈于地,迹有好丑;文集于情,志有善恶。故夫占迹以睹足,观文以知情。《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

《书解篇》

或曰:士之论高,何必以文。答曰:夫人有文质乃成。物有华而不实,有实而不华者。《易》曰:圣人之情见乎辞。出口为言,集札为文,文辞施设,实情敷烈。夫文德,世服也。空书为文,实行为德,著之于衣为服。故曰:德弥盛者文弥缛,德弥彰者人弥明。大人德扩其文炳。小人德炽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积。华而睆者,大夫之箦,曾子寝疾,命元起易。由此言之,衣服以品贤,贤以文为差。愚杰不别,须文以立折。非唯于人,物亦咸然。龙鳞有文,于蛇为神;凤羽五色,于鸟为君;虎猛,毛鼢蜦;龟知,背负文:四者体不质,于物为圣贤。且夫山无林,则为土山,地无毛,则为泻土;人无文,则为朴人。土山无麋鹿,泻土无五谷,人无文德,不为圣贤。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二气协和,圣贤禀受,法象本类,故多文彩。瑞应符命,莫非文者。晋唐叔虞、鲁成季友、惠公夫人号曰仲子,生而怪奇,文在其手。张良当贵,出与神会,老父授书,卒封留侯。河神,故出图,洛灵,故出书。竹帛所记怪奇之物,不出潢洿。物以文为表,人以文为基。棘子成欲弥文,子贡讥之。谓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
著作者为文儒,说经者为世儒。二儒在世,未知何者为优。或曰:文儒不若世儒。世儒说圣人之经,解贤者之传,义理广博,无不实见,故在官常位,位最尊者为博士,门徒聚众,招会千里,身虽死亡,学传于后。文儒为华淫之说,于世无补,故无常官,弟子门徒不见一人,身死之后,莫有绍传,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答曰:不然。夫世儒说圣情,共起并验,俱追圣人。事殊而务同,言异而义钧。何以谓之文儒之说无补于世。世儒业易为,故世人学之多;非事可析第,故官廷设其位。文儒之业,卓绝不循,人寡其书,业虽不讲,门虽无人,书文奇伟,世人亦传。彼虚说,此实篇。折累二者,孰者为贤。案古俊乂著作辞说,自用其业,自明于世。世儒当时虽尊,不遭文儒之书,其迹不传。周公制礼乐,名垂而不灭。孔子作《春秋》,闻传而不绝。周公、孔子,难以论言。汉世文章之徒,陆贾、司马迁、刘子政、扬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称不由人。世传《诗》家鲁申公,《书》家千乘欧阳、公孙,不遭太史公,世人不闻。夫以业自显,孰与须人乃显。夫能纪百人,孰与廑能显其名。或曰:著作者,思虑閒也,未必材知出异人也。居不幽,思不至。使著作之人,总众事之凡,典国境之职,汲汲忙忙,何暇著作。试使庸人积闲暇之思,亦能成篇八十数。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发,何暇优游为丽美之文于笔札。孔子作《春秋》,不用于周也。司马长卿不预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虚之赋。扬子云存中郎之官,故能成《太元经》,就《法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长卿、子云为相,赋元不工籍。答曰:文王日昃不暇食,此谓演《易》而益卦。周公一沐三握发,为周改法而制。周道不弊,孔子不作,休思虑閒也。周法阔疏,不可因也。夫禀天地之文,发于胸臆,岂为閒作不暇日哉。感伪起妄,源流气烝。管仲相桓公,致于九合。商鞅相孝公,为秦开帝业。然而二子之书,篇章数十。长卿、子云,二子之伦也。俱感,故才并;才同,故业钧。皆士而各著,不以思虑閒也。问事弥多而见弥博,官弥剧而识弥泥。居不幽则思不至,思不至则笔不利。嚚顽之人,有幽室之思,虽无忧,不能著一字。盖人材有能,无有不暇。有无材而不能思,无有知而不能著。有鸿材欲作而无起,细知以问而能记。盖奇有无所因,无有不能言,两有无所睹,无不暇造作。
或曰:凡作者精思已极,居位不能领职。盖人思有所倚著,则精有所尽索。著作之人,书言通奇,其材已极,其知已罢。案古作书者,多位布散槃解,辅倾宁危,非著作之人所能为也。夫有所偪,有所泥,则有所自,篇章数百。吕不韦作《春秋》举家徙蜀;淮南王作道书,祸至灭族;韩非著治术,身下秦狱。身且不全,安能辅国。夫有长于彼,安能不短于此。深于作文,安能不浅于政治。答曰:人有所优,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非劣也,志意不为也,非拙也,精诚不加也。志有所存,顾不见泰山;思有所至,有身不暇徇。称干将之利,刺则不能击,击则不能刺,非刃不利,不能一且二也。蛢弹雀则失,射鹊则失雁,方员画不俱成,左右视不并见,人材有两为,不能成一。使干将寡刺而更击蛢,舍鹊而射雁,则下射无失矣。人委其篇章,专为政治,则子产、子贱之迹不足侔也。古作书者,多立功不用也。管仲、晏婴,功书并作;商鞅、虞卿,篇治俱为。高祖既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败,陆贾造《新语》,高祖粗纳采。吕氏横逆,刘氏将倾,非陆贾之策,帝室不宁。盖材知无不能,在所遭遇,遇乱则知立功,有起则以其材著书者也。出口为言,著文为篇。古以言为功者多,以文为败者希。吕不韦、淮南王以他为过,不以书有非,使客作书,不身自为;如不作书,犹蒙此章章之祸。人古今违属,未必皆著作材知极也。邹阳举疏,免罪于梁。徐乐上书,身拜郎中。材能以其文为功于人,何嫌不能营卫其身。韩蚤信公子非,国不倾危。及非之死,李斯如奇,非以著作材极,不能复有为也。春物之伤,或死之也,残物不伤,秋亦大长。假令非不死,秦未可知。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不能使人必法己;能令其言可行,不能使人必采取之矣。
或曰:古今作书者非一,各穿凿夫经之实传,违圣人质,故谓之蕞残,比之玉屑。故曰:蕞残满车,不成为道;玉屑满箧,不成为宝。前人近圣,犹为蕞残,况远圣从后复重为者乎。其作必为妄,其言必不明,安可采用而施行。答曰:圣人作其经,贤者造其传,述作者之意,采圣人之志,故经须传也。俱贤所为,何以独谓经传是,他书记非。彼见经传,传经之文,经须而解,故谓之是。他书与书相违,更造端绪,故谓之非。若此者,韪是于《五经》。使言非《五经》,虽是不见听。使《五经》从孔门出,到今常令人不缺灭,谓之纯一,信之可也。今《五经》遭亡秦之奢侈,触李斯之横议,燔烧禁防,伏生之休,抱经深藏。汉兴,收《五经》,经书缺灭而不明,篇章弃散而不具。晁错之辈,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师徒相因相授,不知何者为是。亡秦无道,败乱之也。秦虽无道,不燔诸子。诸子尺书,文篇具在,可观读以正说,可采掇以示后人。后人复作,犹前人之造也。夫俱鸿而知,皆传记所称,文义与经相薄。何以独谓文书失经之实。由此言之,经缺而不完,书无佚本,经有遗篇。折累二者,孰与蕞残。《易》据事象,《诗》采民以为篇,《乐》须不驩,《礼》待民平。四经有据,篇章乃成。《尚书》《春秋》,采掇史记。史记兴无异书,以民事一意,《六经》之作皆有据。由此言之,书亦为本,经亦为末,末失事实,本得道质。折累二者,孰为玉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诸子尺书,文明实是。说章句者,终不求解扣明,师师相传,初为章句者,非通览之人也。

《案书篇》

董仲舒著书,不称子者,意殆自谓过诸子也。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扬子云,河、汉也,其馀泾、渭也。然而子长少臆中之说,子云无世俗之论。仲舒说道术奇矣,北方三家尚矣。谶书云董仲舒乱我书,盖孔子言也。读之者或为乱我书者,烦乱孔子之书也,或以为乱者,理也,理孔子之书也。共一乱字,理之与乱,相去甚远。然而读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实,故说误也。夫言烦乱孔子之书,才高之语也。其言理孔子之书,亦知奇之言也。出入圣人之门,乱理孔子之书,子长、子云无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实,省事失情,二语不定,转侧不安。案仲舒之书不违儒家,不及孔子,其言烦乱孔子之书者,非也。孔子之书不乱,其言理孔子之书者,亦非也。孔子曰:师挚之始,《关睢》之乱,洋洋乎盈耳哉。乱者,于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汉终其末尽也。皮续太史公书,盖其义也。赋颂篇下其有乱曰章,盖其类也。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五帝、三王,颜渊独慕舜者,知已步驺有同也。知德所慕,默识所追,同一实也。仲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质定世事,论说世疑,桓君山莫上也。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论难追也。骥与众马绝迹,或蹈骥哉。有马于此,足行千里,终不名骥者,与骥毛色异也。有人于此,文偶仲舒,论次君山,终不同于二子者,姓名殊也。故马效千里,不必骥;騄人期贤知,不必孔、墨。何以验之。君山之论难追也。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是故韩非之《四难》,桓宽之《盐铁》,君山《新论》之类也。世人或疑,言非是伪,论者实之,故难为也。卿决疑讼,狱定嫌罪,是非不决,曲直不立,世人必谓卿狱之吏才不任职。至于论,不务全疑,两传并纪,不宜明处,孰与剖破浑沌,解决乱丝,言无不可知,文无不可晓哉。案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可褒,则义以明其行善;可贬,则明其恶以讥其操。《新论》之义,与《春秋》会一也。夫俗好珍古不贵今,谓今之文不如古书。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论善恶而徒贵古,是谓古人贤今人也。案东番邹伯奇、临淮袁太伯、袁文术、会稽吴君高、周长生之辈,位虽不至公卿,诚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观伯奇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文术之《咸铭》,君高之《越纽录》,长生之《洞历》,刘子政、扬子云不能过也。善才有浅深,无有古今;文有伪真,无有故新。广陵陈子回、颜方,今尚书郎班固,兰台令杨终、傅毅之徒,虽无篇章,赋颂记奏,文词斐炳,赋象屈原、贾生,奏象唐林、谷永,并比以观好,其美一也。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后,则子政、子云之党也。韩非著书,李斯采以言事;扬子云作《太元》,侯铺子随而宣之。非斯同门,云、铺共朝,睹奇见益,不为古今变心易意;实事贪善,不远为术并肩以迹相轻,好奇无已,故奇名无穷。扬子云反《离骚》之经,非能尽反,一篇文往往见非,反而夺之。《六略》之录,万三千篇,虽不尽见,指趣可知,略借不合义者,案而论之。

《对作篇》

或问曰:贤圣不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党,下至荀、孟之徒,教训必作垂文。何也。对曰:圣人作经,艺者传记,匡济薄俗,驱民使之归实诚也。案六略之书,万三千篇,增善消恶,割截横拓,驱役游慢,期便道善,归正道焉。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故采求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拨乱世,反诸正,人道浃,王道备,所以检押靡薄之俗者,悉具密致。夫防决不备,有水溢之害;网解不结,有兽失之患。是故周道不弊,则民不文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杨、墨之学不乱传义,则孟子之传不造;韩国不小弱,法度不坏废,则韩非之书不为;高祖不辨得天下,马上之计未转,则陆贾之语不奏;众事不失实,凡论不坏乱,则桓谭之论不起。故夫贤圣之兴文也,起事不空为,因因不妄作。作有益于化,化有补于正。故汉立兰台之官,校审其书,以考其言。董仲舒作道术之书,颇言灾异政治所失,书成文具,表在汉室。主父偃嫉之,诬奏其书。天子下仲舒于吏,当谓之下愚。仲舒当死,天子赦之。夫仲舒言灾异之事,孝武犹不罪而尊其身,况所论无触忌之言,核道实之事,收故实之语乎。故夫贤人之在世也,进则尽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则称论贬说,以觉失俗。俗也不知还,则立道轻为非;论者不追救,则迷乱不觉悟。是故《论衡》之造也,起众书并失实,虚妄之言胜真美也。故虚妄之语不黜,则华文不见息;华文放流,则实事不见用。故《论衡》者,所以铨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也。其本皆起人间有非,故尽思极心,以讥世俗。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语,说虚妄之文。何则。实事不能快意,而华虚惊耳动心也。是故才能之士,好谈论者,增益实事,为美盛之语;用笔墨者,造生空文,为虚妄之传。听者以为真然,说而不舍;览者以为实事,传而不绝。不绝,则文载竹帛之上;不舍,则误入贤者之耳。至或南面称师,赋奸伪之说;典城佩紫,读虚妄之书。明辨然否,疾心伤之,安能不论。孟子伤杨、墨之议大夺儒家之论,引平直之说,褒是抑非,世人以为好辩。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今吾不得已也。虚妄显于真,实诚乱于伪,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朱杂厕,瓦玉集糅,以情言之,岂吾心所能忍哉。卫骖乘者越职而呼车,恻怛发心,恐上之危也。夫论说者悯世忧俗,与卫骖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动胸中之静气,贼年损寿,无益于性,祸重于颜回,违负黄、老之教,非人所贪,不得已,故为《论衡》。文露而旨直,辞奸而情实。其《政务》言治民之道。《论衡》诸篇,实俗间之凡人所能见,与彼作者无以异也。若夫九《虚》、三《增》《论死》《订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觉也。人君遭弊,改教于上;人臣愚惑,作论于下。实得,则上教从矣。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虚实之分。实虚之分定,而后华伪之文灭。华伪之文灭,则纯诚之化日以孳矣。
或曰:圣人作,贤者述。以贤而作者,非也。《论衡》《政务》,可谓作者非。曰:作也,亦非述也,论也。论者,述之次也。《五经》之兴,可谓作矣。太史公《书》、刘子政《序》、班叔皮《传》,可谓述矣。桓君山《新论》、邹伯奇《检论》,可谓论矣。今观《论衡》《政务》,桓、邹之二论也,非所谓作也。造端更为,前始未有,若苍颉作书,奚仲作车是也。《易》言伏羲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文王图八,自演为六十四,故曰衍。谓《论衡》之成,犹六十四卦,而又非也。六十四卦以状衍增益,其卦溢,其数多。今《论衡》就世俗之书,订其真伪,辩其实虚,非造始更为,无本于前也。儒生就先师之说,诘而难之;文吏就狱卿之事,覆而考之,谓《论衡》为作,儒生、文吏谓作乎。上书奏记,陈列便宜,皆欲辅政。今作书者,犹书奏记,说发胸臆,文成手中,其实一也。夫上书谓之奏奏记,转易其名谓之书。建初孟年,中州颇歉,颍川、汝南民流四散,圣主忧怀,诏书数至。《论衡》之人,奏记郡守,宜禁奢侈,以备困乏。言不纳用,退题记草,名曰《备乏》。酒縻五榖,生起盗贼,沉湎饮酒,盗贼不绝,奏记郡守,禁民酒。退题记草,名曰《禁酒》。由此言之,夫作书者,上书奏记之文也。记谓之造作上书,上书奏记是作也。晋之乘,而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人事各不同也。《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杨氏之元,卜气号不均也。由此言之,唐林之奏,谷永之章,《论衡》《政务》,同一趋也。汉家极笔墨之林,书论之造,汉家尤多。阳城子张作乐,扬子云造元,二经发于台下,读于阙掖,卓绝惊耳,不述而作,材疑圣人,而汉朝不讥。况《论衡》细说微论,解释世俗之疑,辩照是非之理,使后进晓见然否之分,恐其废失,著之简牍,祖经章句之说,先师奇说之类也。其言伸绳,弹割俗传。俗传蔽惑,伪书放流,贤通之人,疾之无已。孔子曰:诗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论也。玉乱于石,人不能别。或若楚之王尹以玉为石,卒使卞和受刖足之诛。是反为非,虚转为实,安能不言。俗传既过,俗书又伪。若夫邹衍谓今天下为一州,四海之外有若天下者九州。《淮南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尧时十日并出,尧上射九日;鲁阳战而日暮,援戈麾日,日为郤还。世间书传,多若等类,浮妄虚伪,没夺正是。心濆涌,笔手扰,安能不论。论则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虚之事,辄立證验。若太史公之书,据许由不隐,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读见之者,莫不称善。《政务》为郡国守相、县邑令长陈通政事所当尚务,欲令全民立化,奉称国恩。《论衡》《虚》《增》,所以使俗务实诚也;《论死》《订鬼》,所以使俗薄丧葬也。孔子径庭丽级,被棺敛者不省。刘子政上薄葬,奉送藏者不约。光武皇帝草车茅马,为明器者不奸。何世书俗言不载。信死之语汶浊之也。今著《论死》《死伪》之篇,明死无知,不能为鬼,冀观览者将一晓解约葬,更为节俭。斯盖《论衡》有益之验也。言苟有益,虽作何害。仓颉之书,世以纪事;奚仲之车,世以自载;伯余之衣,以辟寒暑;桀之瓦屋,以辟风雨。夫不论其利害,而徒讥其造作,是则仓颉之徒有非,《世本》十五家皆受责也。故夫有益也,虽作无害也。虽无害,何补。古有命使采爵,欲观风俗知下情也。《诗》作民间,圣王可云汝民也,何发作,囚罪其身,殁灭其诗乎。今已不然,故《诗》传亚今。《论衡》《政务》,其犹《诗》也,冀望见采,而云有过。斯盖《论衡》之书所以兴也。且凡造作之过,意其言妄而谤诽也。《论衡》实事疾妄,《齐世》《宣汉》《恢国》《验符》《盛褒》《须颂》之言,无诽谤之辞。造作如此,可以免于罪矣。

《自纪篇》

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孙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因家焉。以农桑为业,徙处上虞。建武三年,充生。为小儿,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父奇之。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巨人之志。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商,或以书丑得鞭。充书日进,又无过失。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德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奇。所读文书,亦日博多。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不言。其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以笔著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从事,入州为从事。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常言人长,希言人短。专荐未达,解已进者过。及所不善,亦弗誉;有过不解,亦弗复蹈。能释人之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好自周,不肯自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众会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在朝廷,贪史子鱼之行。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贫无一亩庇身,志佚于王公;贱无斗石之秩,意若食万钟。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淫读古文,甘闻异言。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论实虚。
充为人清重,游必择友,不好苟交。所友位虽微卑,年虽幼稚,行苟离俗,必与之友。好杰友雅徒,不泛结俗材。俗材因其微过,蜚条陷之,然终不自明,亦不非怨其人。或曰:有良材奇文,无罪见陷,胡不自陈。羊胜之徒,摩口膏舌;邹阳自明,入狱复出。苟有全完之行,不宜为人所缺;既耐勉自伸,不宜为人所屈。答曰:不清不见尘,不高不见危,不广不见削,不盈不见亏。士兹多口,为人所陷,盖亦其宜。好进故自明,憎退故自陈。吾无好憎,故默无言。羊胜为谗,或使之也;邹阳得免,或拔之也。孔子称命,孟子言天,吉凶安危,不在于人。昔人见之,故归之于命,委之于时,浩然恬忽,无所怨尤。福至不谓己所得,祸到不谓己所为。故时进意不为丰,时退志不为亏。不嫌亏以求盈,不违险以趋平,不鬻智以干禄,不辞爵以吊名,不贪进以自明,不恶退以怨人。同安危而齐死生,均吉凶而一败成,遭十羊胜,谓之无伤。动归于天,故不自明。
充性恬澹,不贪富贵。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高官。不为上所知,贬黜抑屈,不恚下位。比为县吏,无所择避。或曰:心难而行易,好友同志,仕不择地,浊操伤行,世何效放。答曰:可效放者,莫过孔子。孔子之仕,无所避矣。为乘田委吏,无于邑之心;为司空相国,无悦豫之色。舜耕历山,若终不免;及受尧禅,若卒自得。忧德之不丰,不患爵之不尊;耻名之不白,不恶位之不迁。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苟有二宝之质,不害为世所同。世能知善,虽贱犹显;不能别白,虽尊犹辱。处卑与尊齐操,位贱与贵比德,斯可矣。
俗性贪进忽退,收成弃败。充升擢在位之时,众人蚁附;废退穷居,旧故叛去。志俗人之寡恩,故闲居作《讥俗》《节义》十二篇。冀俗人观书而自觉,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或谴谓之浅。答曰:以圣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说丘野,不得所晓,无不逆者。故苏秦精说于赵,而李兑不说;商鞅以王说秦,而孝公不用。夫不得心意所欲,虽尽尧、舜之言,犹饮牛以酒,啖马以脯也。故鸿丽深懿之言,关于大而不通于小。不得已而强听,入胸者少。孔子失马于野,野人闭不与,子贡妙称而怒,马圉谐说而懿。俗晓露之言,勉以深鸿之文,犹和神仙之药以治鼽欬,制貂狐之裘以取薪菜也。且礼有所不㣥,事有所不须。断决知辜,不必皋陶;调和葵韭,不俟易牙;闾巷之乐,不用《韶》《武》;里母之祀,不待太牢。既有不须,而又不宜。牛刀割鸡,舒戟采葵,鈇钺裁箸,盆盎酌卮,大小失宜,善之者希。何以为辩。喻深以浅。何以为智。喻难以易。贤圣铨材之所宜,故文能为深浅之差。
充既疾俗情,作《讥俗》之书;又闵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晓其务,愁精苦思,不睹所趋,故作《政务》之书。又伤伪书俗文多不实诚,故为《论衡》之书。夫贤圣殁而大义分,蹉跎殊趋,各自开门。通人观览,不能订铨。遥闻传授,笔写耳取,在百岁之前。历日弥久,以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实论》。其文盛,其辩争,浮华虚伪之语,莫不澄定。没华虚之文,存敦庞之朴,拨流失之风,反宓戏之俗。
充书形露易观。或曰:口辩者其言深,笔敏者其文沉。案经艺之文,贤圣之言,鸿重优雅,难卒晓睹。世读之者,训古乃下。盖贤圣之材鸿,故其文语与俗不通。玉隐石间,珠匿鱼腹,非玉工珠师,莫能采得。宝物以隐闭不见,实语亦宜深沉难测。《讥俗》之书,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为分别之文。《论衡》之书,何为复然。岂材有浅极,不能为覆。何文之察,与彼经艺殊轨辙也。答曰:玉隐石间,珠匿鱼腹,故为深覆。及玉色剖于石心,珠光出于鱼腹,其隐乎。犹吾文未集于简札之上,藏于胸臆之中,犹玉隐珠匿也;及出荴露,犹玉剖珠出乎,烂若天文之照,顺若地理之晓,嫌疑隐微,尽可名处。且名白,事自定也。《论衡》者,论之平也。口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露文。高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观读之者,晓然若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三年盲子,卒见父母,不察察相识,安肯说喜。道畔巨树,堑边长沟,所居昭察,人莫不知。使树不巨而隐,沟不长而匿,以斯示人,尧、舜犹惑。人面色部七十有馀,颊肌明洁,五色分别,隐微忧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十不失一。使面黝而黑丑,垢重袭而覆部,占射之者,十而失九。夫文由语也,或浅露分别,或深迂优雅,孰为辩者。故口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著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隐闭指意。狱当嫌辜,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夫口论以分明为分,笔辩以荴露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深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当言事时,非务难知,使指闭隐也。后人不晓,世相离远,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读韩非之书,叹曰:犹独不得此人同时。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如深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于地,何叹之有。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孟子相贤,以眸子明瞭者,察文,以义可晓。
充书违诡于俗。或难曰:文贵夫顺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千人闻之莫怪。故管子曰:言室满室,言堂满堂。今殆说不与世同,故文刺于俗,不合于众。答曰: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高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众顺人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孔子侍坐于鲁哀公,赐桃与黍,孔子先食黍而啖桃,可谓得食序矣,然左右皆掩口而笑,贯俗之日久也。今吾实犹孔子之序食也,俗人违之,犹左右之掩口也。善雅歌,于郑为人悲;礼舞,于赵为不好。尧、舜之典,五霸不肯观;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读。宁危之计,黜于闾巷;拨世之言,訾于品俗。有美味于斯,俗人不嗜,易牙甘食。有宝玉于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孰是孰非,可信者谁。礼俗相背,何世不然。鲁文逆祀,畔者五人。盖犹是之语,高士不舍,俗夫不好;惑众之书,贤者欣颂,愚者逃顿。
充书不能纯美。或曰:口无择言,笔无择文。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瞭于耳,则事味于心;文察于目,则篇留于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写。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又不美好,于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易牙和膳,肴无澹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瑕秽。《吕氏》《淮南》悬于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今无二书之美,文虽众盛,犹多谴毁。答曰: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华英,茂林多枯枝。为文欲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谴毁。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入泽随龟,不暇调足;深渊捕蛟,不暇定手。言奸辞简,指趋妙远;语甘文峭,务意浅小。稻榖千钟,糠皮太半;阅钱满亿,穿决出万。大羹必有澹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好,良工必有不巧。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犹有所黜。言金由贵家起,文粪自贱室出,《淮南》《吕氏》之无累害,所由出者,家富官贵也。夫贵,故得悬于市,富,故有千金副。观读之者,惶恐畏忌,虽乖不合,焉敢谴一字。
充书既成,或稽合于古,不类前人。或曰:谓之饰文偶辞,或径或迂,或屈或舒。谓之论道,实事委璅,文给甘酸,谐于经不验,集于传不合,稽之子长不当,内之子云不入。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答曰:饰貌以彊类者夫形,调辞以务似者失情。百夫之子,不同父母,殊类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为佳好。文必有与合然后称善,是则代匠斲不伤手,然后称工巧也。文士之务,各有所从,或调辞以巧文,或辩伪以实事。必谋虑有合,文辞相袭,是则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也。美色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声,皆快于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榖殊味,食之皆饱。谓文当与前合,是谓舜眉当复八采,禹目当复重瞳。充书文重。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趋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出万言,繁不省,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答曰:有是言也。盖寡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孰为富者。盖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无一卷,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户口众,簿籍不得少。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韩非之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夫形大,衣不得褊;事众,文不得褊。事众文饶,水大鱼多。帝都榖多,王韨肩摩。书虽文重,所论百种。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馀,吾书亦才出百,而云泰多,盖谓所以出者微,观读之者不能不谴呵也。河水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虫茧重厚,称其出丝,孰为多者。
充仕数不耦,而徒著书自纪。或亏曰:所贵鸿材者,仕宦耦合,身容说纳,事得功立,故为高也。今吾子涉世落魄,仕数黜斥,材未练于事,力未尽于职,故徒幽思属文,著记美言,何补于身。众多欲以何趍乎。答曰:材鸿莫过孔子。孔子才不容,斥逐,伐树,接淅,见围,削迹,困饿陈、蔡,门徒菜色。今吾材不逮孔子,不偶之厄,未与之等,偏可轻乎。且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遇者则得,不遇失之。故夫命厚禄善,庸人尊显;命薄禄恶,奇俊落魄。必以偶合称材量德,则夫专城食土者,材贤孔、墨。身贵而名贱,则居洁而行墨。食千钟之禄,无一长之德,乃可戏也。若夫德高而名白,官卑而禄泊,非材能之过,未足以为累也。士愿与宪共庐,不慕与赐同衡;乐与夷俱旅,不贪与蹠比迹。高士所贵,不与俗均,故其名称不与世同。身与草木俱朽,声与日月并彰,行与孔子比穷,文与扬雄为双,吾荣之。身通而知困,官大而德细,于彼为荣,于我为累。偶合容说,身尊体佚,百载之后,与物俱殁,名不流于一嗣,文不遗于一札,官虽倾仓,文德不丰,非吾所臧。德汪濊而渊懿,知滂沛而盈溢,笔泷漉而雨集,言溶而泉出,富材羡知,贵行尊志,体列于一世,名传于千载,乃吾所谓异也。
充细族孤门。或啁之曰:宗祖无淑懿之基,文墨无篇籍之遗,虽著鸿丽之论,无所禀阶,终不为高。夫气无渐而卒至曰变,物无类而妄生曰异,不常有而忽见曰妖,诡于众而突出曰怪。吾子何祖。其先不载。况未尝履墨涂,出儒门,吐论数千万言,宜为妖变,安得宝斯文而多贤。答曰:鸟无世凤皇,兽无种麒麟,人无祖圣贤,物无常嘉珍。才高见屈,遭时而然。士贵,故孤兴;物贵,故独产。文孰常在有以放贤,是则醴泉有故源,而嘉禾有旧根也。屈奇之士见,倜傥之辞生,度不与俗协,庸角不能程。是故罕发之迹,记于牒籍;希出之物,勒于鼎铭。五帝不一世而起,伊、望不同家而出。千里殊迹,百载异发。士贵雅材而慎兴,不因高据以显达。母骊犊骍,无害牺牲;祖浊裔清,不榜奇人。鲧恶禹圣,叟顽舜神。伯牛寝疾,仲弓洁全;颜路庸固,回杰超伦;孔、墨祖愚,丘、翟圣贤;杨家不通,卓有子云;桓氏稽可,遹出君山。更禀于元,故能著文。
充以元和三年徙家辟诣扬州部丹阳、九江、庐江。后入为治中,材小任大,职在刺割,笔札之思,历年寝废。章和二年,罢州家居。年渐七十,时可悬舆。仕路隔绝,志穷无如。事有否然,身有利害。发白齿落,日月踰迈,俦伦弥索,鲜所恃赖。贫无供养,志不娱快。历数冉冉,庚辛域际,虽惧终徂,愚犹沛沛,乃作《养性》之书,凡十六篇。养气自守,适食则酒,闭明塞聪,爱精自保,适辅服药引导,庶冀性命可延,斯须不老。既晚无还,垂书示后。惟人性命,长短有期,人亦虫物,生死一时。年历但记,孰使留之。犹入黄泉,消为土灰。上自黄、唐,下臻秦、汉而来,折衷以圣道,析理于通材,如衡之平,如鉴之开,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详该。命以不延,吁叹悲哉。

《晋·葛洪·抱朴子》《钧世》

或曰:古之著书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隐而难晓。今人意浅力近,故露而易见以,此易见比彼难晓犹沟浍之,方江河蚁垤之,并嵩岱矣。故水不发昆山则不能扬洪流以东,渐书不出英俊则不能备致远之弘,韵焉抱。朴子曰:夫论管穴者不可问以九陔之无,外习拘阂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独见,盖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虽冶铄于畴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见乎,辞指归可得且古书之多,隐未必昔人。故欲难晓或世异语变或方言不同,经荒历乱埋藏积久简编朽绝亡失者多,或杂续残缺或脱去章句,是以难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书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优文诏策军书奏议之清,富赡丽毛诗者华彩之辞也。然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然则古之子书能胜今之作者,何也。守株之徒喽喽所玩有耳无目,何肯谓尔其于古人所作为神。今世所著为浅贵远贱近,有自来矣。故新剑以诈刻加价弊方以伪题见宝是以古书,虽质朴而俗儒谓之堕于天也。今文虽金玉而常人同之于瓦砾也,然古书虽多未必尽美要当以为学者之,山渊使属笔者得采伐,渔猎其中。譬如东瓯之木长渊之林梓豫,虽多而未可谓之为大厦之壮,观华屋之弘丽也。云梦之泽孟诸之薮鱼肉,虽饶而未可谓之为煎熬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今诗与古诗俱有义理而盈于差美方之于士,并有德行而一人偏长艺文不可谓一例也。比之于女俱有国色而一人独闲百伎,不可混为无异也。若夫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而叔畋卢铃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如。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车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近者夏侯湛潘安仁并作补亡,诗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属诸硕儒高才之赏文者咸以古诗。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贤之,所作也。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彫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至于罽锦丽而且坚未可谓之减于蓑衣,辎妍而又牢未可谓之不及椎车也。书犹言也,若入谈语故为知有胡越之接,终不相解以此教戒人,岂知之哉。若言以易晓为辩则书何故以难知为好哉。若舟车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结绳诸后作而善于前事,其功业相次千万者不可复缕举也。世人皆知之快于曩矣,何以独文章不及古邪。

《尚博》

《抱朴子》曰: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也,虽津涂殊辟而进德同归,虽离于举趾而合于兴化,故通人总原本以括流末操纲领而得一致焉。古人叹息于才难,故谓百世为随踵不以璞非昆山而弃耀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圣而废助教之言,是以闾陌之拙诗,军旅之鞠誓,或词鄙喻陋简不盈十犹见撰录亚。次典诰百家之言,与善一揆譬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犹针灸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汉魏以来群言弥繁虽义深于元渊辞赡于波涛。施之可以臻徵祥于天上,发嘉瑞于后土召环雉于大荒之外,安圆堵于函夏之内,近弭祸乱之阶远垂长世之祉,然时无圣人目其品藻,故不得骋骅騄之迹于千里之涂。编近世之道于三坟之末也,拘击之徒桎梏浅隘之,中挈瓶训诂之间轻,奇贱异谓为不急。或云:小道不足观。或云:广博乱人思而不识合锱铢,可以齐重于山陵聚百十可以致数于亿兆,群色会而衮藻丽众音杂而韶濩和也。或贵爱诗赋浅近之细文忽薄深美富博之子,书以磋切之至言为騃拙以虚华之小,辩为妍巧真伪颠倒玉石混殽同广乐于桑间钧龙章于卉服悠悠,皆然可叹可慨者也。或曰:著述虽繁适可以骋辞耀藻无补救于得失,未若德行不言之驯,故颜闵为上而游夏乃次四科之格学本而行末然,则缀文固为馀事而吾子不褒。崇其源而独贵其流可乎。《抱朴子》答曰:德行为有事优劣易见文章,微妙其体难识夫易见者粗也。难识者精也,夫唯粗也,故铨衡有定焉夫唯精也。故品藻难一焉吾故舍易见之粗而论难识之精不亦可乎。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则著纸者糟粕之馀,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之格是可讥矣。文之体略可得闻乎。《抱朴子》答曰:筌可以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筌,文可以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宏促属辞,比事之疏密源流至到之修。短蕴藉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其相倾也,虽三光耀耀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譬,其锐钝鸿羽积金未足比其轻重清浊参差所禀有主朗昧不同科,强弱各殊气,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者便概之一例。斯伯牙所以永思,钟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盖刻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称,援琴者至众而夔襄专知音之难,厩马千驷而骐骥有邈群之价,美人万计而威施有超世之容,盖有远过众者也。且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馀事未之前闻夫上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为称大人虎炳君子豹蔚。昌旦定圣谥于一字,仲尼从周之郁莫非文也。八卦生鹰隼之所被六甲出灵,龟之所负文之所在,虽贱犹贵犬羊之鞟未得比焉,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云雨生于肤寸江河始于咫尺,尔则文章虽为德行之弟未可呼。为馀事也,或曰:今世所为多不及古文章著述又亦如之。岂气运衰杀自然之理乎。抱朴子答曰:百家之言虽有步起皆出硕儒之思,成才士之手,方之古人不必悉减也。或有汪濊元旷合契作者内辟不测之深源,外播不匮之远流,其所祖宗也。高其所紬绎也妙变化不系,滞于规矩之方圆,旁通不凝阂于一涂之逼,促是以偏嗜酸咸者莫能识其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也。夫应龙徐举顾盼凌云汗血缓步呼吸千里而蝼蚁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患其过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于诗论之中周旋于传记之间而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以至粗求至精,以甚浅揣甚深,虽始自髫龀讫于振素犹不得也。又世俗率贵古昔而贱同时,虽有追风之骏犹谓之不及造父之所御,虽有连城之珍犹谓之不及楚人之所,泣虽有拟断之剑犹谓之不及欧冶之所铸,虽有起死之药犹谓之不及和鹊之所合,虽有超群之人犹谓之不及竹帛之所载。虽有益世之书犹谓之不及前代之遗,文是以仲尼不见重于当时,太元见𧈪薄于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广,今日不及古日,之热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许今之才士,不减古之枯骨重所,闻轻所见非一世之所患矣。昔之破琴剿弦者谅,有以而然乎。

《辞义》

或曰:乾坤方圆非规矩之功,三辰摛景非莹磨之力春华粲焕非渐染之采,茝蕙芬馥非容气所,假知夫至贞贵乎天然也。义以罕觌为异辞以不常为美而历观古今属文之家,鲜能挺逸丽于毫端多斟酌于前言何也。抱朴子曰:清音贵于雅韵,克谐著作珍乎。判微析理,故八音形器异而钟律同黼黻文物殊而五色均徒,闲涩有主宾妍𧈪有步骤,是则总章无常曲火庖无定味夫梓豫山积,非班匠不能成机巧众书无限非英才不能收膏腴,何必寻木千里乃构大厦鬼神之言。乃著篇章乎。五味舛而并甘众色乖而皆丽近人之情,爱同憎异贵乎。合己贱于殊途夫文章之体,尤难详赏苟以入耳为佳适心为快鲜知忘味之九成雅颂之风流也,所谓考盐梅之咸酸不知大羹之不致明飘飖之细巧,蔽于沈深之弘邃也。其英异宏逸者则罗网乎,元黄之表其拘束龌龊者则羁绁于笼罩之内振翅有利钝则翔集,有高卑骋迹有迟迅则进趋有远近驽锐不可胶柱调也。文贵丰赡何必称善如一口乎。不能拯风俗之流遁世涂之凌夷通疑者之路赈贫者之乏,何异春华不为肴粮之用茝蕙不救,冰寒之急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贱也。属笔之家亦各有病其深者则患乎。譬烦言冗申诫广喻,欲弃而惜不觉成烦也。其浅者则患乎。妍而无据證援不给皮肤鲜泽而骨鲠迥弱也。繁华炜煜则并七曜以高丽沈微沦妙则侪元渊之,无测人事靡细而不浃王道,无微而不备,故能身贱而言贵千载弥彰焉。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二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二
  梁刘协文心雕龙〈原道 徵圣 宗经 正纬 谐讔 神思 体性 风骨 通变 定势 情采 镕裁 声律 章句 丽辞 比兴 夸饰 事类 练字 隐秀 指瑕 养气 附会 总术 时序 物色 才略 知音 程器 序志〉

文学典第二卷

文学总部总论二

《梁·刘协·文心雕龙》《原道》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元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缺〉,实天地之心〈缺〉,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踰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至于林籁结响,调如竽瑟;泉石激韵,和若球锽:故形立则章成矣,声发则文生矣。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人文之元,肇自太极,幽赞神明,《易》象惟先。庖牺画其始,仲尼翼其终。而《乾》《坤》两位,独制《文言》。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图》孕乎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炎皞遗事,纪在《三坟》,而年世渺邈,声采靡追。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元首载歌,既发吟咏之志;益稷陈谟,亦垂敷奏之风。夏后氏兴,业峻鸿绩,九序惟歌,勋德弥缛。逮及商周,文胜其质,《雅》《颂》所被,英华日新。文王患忧,繇辞炳曜,符采复隐,精义坚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剬诗缉颂,斧藻群言。至夫子继圣,独秀前哲,镕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情性,组织辞令,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爰自风姓,暨于孔氏,元圣创典,素王述训,莫不原道心裁文章,研神理而设教,取象乎《河》《洛》,问数乎蓍龟,观天文以极变,察人文以成化;然后能经纬区宇,弥纶彝宪,发辉事业,彪炳辞义。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涯,日用而不匮。《易》曰:鼓天下之动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赞曰:道心惟微,神理设教。光采元圣,炳耀仁孝。龙图献体,龟书呈貌。天文斯观,民胥以效。

《徵圣》

夫作者曰圣,述者曰明。陶铸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闻,则圣人之情,见乎文辞矣。先王圣化,布在方册,夫子风采,溢于格言。是以远称唐世,则焕乎为盛;近褒周代,则郁哉可从:此政化贵文之徵也。郑伯入陈,以立辞为功;宋置折俎,以多方举礼:此事迹贵文之徵也。褒美子产,则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泛论君子,则云情欲信,辞欲巧:此修身贵文之徵也。然则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夫鉴周日月,妙极机神;文成规矩,思合符契。或简言以达旨,或博文以该情,或明理以立体,或隐义以藏用。故《春秋》一字以褒贬,《丧服》举轻以包重,此简言以达旨也。《邠诗》联章以积句,《儒行》缛说以繁词,此博文以该情也。书契断决以象夬,文章昭晰以象离,此明理以立体也。四象精义以曲隐,五例微辞以婉晦,此隐义以藏用也。故知繁略殊形,隐显异术,抑引随时,变通会适,徵之周孔,则文有师矣。是以子政论文必徵于圣,稚圭劝学必宗于经。《易》称辨物正言,断辞则备,《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故知正言所以立辨,体要所以成辞,辞成无好异之尤,辨立有断辞之义。虽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圣人之文章,亦可见也。颜阖以为:仲尼饰羽而画,徒事华辞。虽欲此言圣,弗可得已。然则圣文之雅丽,固衔华而佩实者也。天道难闻,犹或钻仰;文章可见,胡宁勿思。若徵圣立言,则文其庶矣。赞曰:妙极生知,睿哲惟宰。精理为文,秀气成采。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宗经》

三极彝训,其书言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参物序,制人纪,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者也。皇世《三坟》,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岁历绵暧,条流纷糅,自夫子删述,而大宝咸耀。于是《易》《十翼》《书》标七观,《诗》列四始,《礼》正五经,《春秋》五例。义既极乎性情,辞亦匠于文理,故能开学养正,昭明有融。然而道心惟微,圣谟卓绝,墙宇重峻,而吐纳自深。譬万钧之洪钟,无铮铮之细响矣。《易》惟谈天,人神致用。故《系》称旨远辞文,言中事隐。韦编三绝,固哲人之骊渊也。《书》实记言,然览文如诡,而寻理即畅。故子夏叹《书》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诗》主言志,义训同《书》,摛风裁兴,藻辞谲喻,温柔在诵,故附深衷而训诂茫昧通乎。《尔雅》则文意晓然矣。《礼》记立体弘用,据事制范,章条纤曲,执而后显,采掇王言,莫非宝也。《春秋》辨理,一字见义,故观辞立晓,而访义方隐。五石六鹢,以详略成文;雉门两观,以先后显旨;其婉章志悔,谅以邃矣。此圣人之殊致,表里之异体者也。至根柢槃深,枝叶峻茂,辞约而旨丰,事近而喻远。是以往者虽旧,馀味日新。后进追取而非晚,前修运用而未先,可谓泰山遍雨,河润千里者也。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纪传铭檄,则《春秋》为根:并穷高以树表,极远以启疆,所以百家腾跃,终入环内者也。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杨子比雕玉以作器,谓五经之含文也。夫文以行立,行以文传,四教所先,符采相济。励德树声,莫不师圣,而建言修辞,鲜克宗经。是以楚艳汉侈,流弊不还,正末归本,不其懿欤。赞曰:三极彝道,训深稽古。致化归一,分教斯五。性灵镕匠,文章奥府。渊哉铄乎,群言之祖。

《正纬》

夫神道阐幽,天命微显,马龙出而大《易》兴,神龟见而《洪范》耀,故《系辞》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斯之谓也。但世夐文隐,好生矫诞,真虽存矣,伪亦凭焉。夫六经彪炳,而纬候稠叠;《孝》《论》昭晰,而《钩》《谶》葳蕤。按经验纬,其伪有四:盖纬之成经,其犹织综,丝麻不杂,布帛乃成。今经正纬奇,倍擿千里,其伪一矣。经显,圣训也;纬隐,神教也。圣训宜广,神教宜约,而今纬多于经,神理更繁,其伪二矣。有命自天,乃称符谶,而八十一篇皆托于孔子,则是尧造录图,昌制丹书,其伪三矣。商周以前,图录频见,春秋之末,群经方备,先纬后经,体乖织综,其伪四矣。伪既倍擿,则义异自明,经足训矣,纬何豫焉。原夫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事以瑞圣,义非配经。故河不出图,夫子有叹,如或可造,无劳喟然。昔康王河图,陈于东序,故知前世符命,历代宝传,仲尼所撰,序录而已。于是伎数之士,附以诡术,或说阴阳,或序灾异,若鸟鸣似语,虫叶成字,篇条滋蔓,必假孔氏,通儒讨覈,谓起哀平,东序秘宝,朱紫乱矣。至于光武之世,笃信斯术。风化所靡,学者比肩。沛献集纬以通经,曹褒撰谶以定礼,乖道谬典,亦已甚矣。是以桓谭疾其虚伪,尹敏戏其深瑕,张衡发其僻谬,荀悦明其诡诞:四贤博练,论之精矣。若乃羲农轩皞之源,山渎钟律之要,白鱼赤乌之符,黄金紫玉之瑞,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无益经典而有助文章。是以后来辞人,采摭英华。平子恐其迷学,奏令禁绝;仲豫惜其杂真,未许煨燔。前代配经,故详论焉。赞曰:荥河温洛,是孕图纬。神宝藏用,理隐文贵。世历二汉,朱紫腾沸。芟彝谲诡,糅其雕蔚。

《谐讔》

芮良夫之诗云:自有肺肠,俾民卒狂。夫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之言无方。昔华元弃甲,城者发睅目之讴;臧纥丧师,国人造侏儒之歌;并𠷣戏形貌,内怨为俳也。又蚕蟹鄙谚,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载于礼典,故知谐辞讔言,亦无弃矣。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辞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于是东方、枚皋,餔糟啜醨,无所匡正,而诋嫚媟弄,故其自称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亦有悔矣。至魏大因俳说以著笑书,薛综凭宴会而发嘲调,虽抃推席,而无益时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辔;潘岳丑妇之属,束晢卖饼之类,尤相效之,盖以百数。魏晋滑稽,盛相驱扇,遂乃应玚之鼻,方于盗削卵;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有亏德音,岂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欤。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曲;叔仪乞粮于鲁人,歌佩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记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歌末。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补。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衒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夫观古之为隐,理周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抃笑哉。然文辞之有谐讔,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袒而人室,旃孟之石交乎。赞曰:古之嘲隐,振危释惫。虽有丝麻,无弃菅蒯。会义适时,颇益讽戒。空戏滑稽,德音大坏。

《神思》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怿辞,然后使元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夫神思方运,万涂竞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共驱矣。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实而难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义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子建援牍如口诵,仲宣举笔似宿搆,阮瑀据案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覃思之人,情饶岐路,鉴在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难易虽殊,并资博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是以临篇缀虑,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然则博闻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视布于麻,虽云未贵,杼轴献功,焕然乃珍。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其微矣乎。赞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

《体性》

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若总其归涂,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典雅者,镕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远奥者,馥采典文,经理元宗者也;精约者,覈字省句,剖析毫釐者也;显附者,辞直义畅,切理厌心者也;繁缛者,博喻酿采,炜煜枝派者也;壮丽者,高论宏裁,卓烁异采者也;新奇者,摈古竞今,危侧趣诡者也;轻靡者,浮文弱植,缥缈附俗者也。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壮与轻乖,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仲宣躁锐,故颍出而才果;公干气褊,故言壮而情骇;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韵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才气之大略哉。夫才有天资,学慎始习,斲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綵定,难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讨叶,思转自圆。八体虽殊,会通合数,得其环中,则辐辏相成。故宜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赞曰:才性异区,文辞繁诡。辞为肤根,志实骨髓。雅丽黼黻,淫巧朱紫。习亦凝真,功沿渐靡。

《风骨》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徵也。思不环周,索莫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骏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故魏文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故其论孔融,则云体气高妙,论徐干,则云时有齐气,论刘桢,则云时有逸气。公干亦云: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并重气之旨也。夫翚翟备色,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沉也;鹰隼乏采,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若夫镕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莩甲新意,雕画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轻矣。《周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盖防文滥也。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赞曰:情与气偕,辞共体并。文明以健,圭璋乃骋。蔚彼风力,严此骨鲠。才锋峻立,符采克炳。

《通变》

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何以明其然邪。凡诗赋书记,名理相因,此有常之体也;文辞气力,通变则久,此无方之数也。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然绠短者衔渴,足疲者辍涂,非文理之数尽,乃通变之术疏耳。故论文之方,譬诸草木,根干丽土而同性,臭味晞阳而异品矣。是以九代咏歌,志合文则。黄歌断竹,质之至也;唐歌在昔,则广于黄世;虞歌《卿云》,则文于唐时;夏歌雕墙,缛于虞代;商周篇什,丽于夏年。至于序志述时,其揆一也。暨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策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确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澹,何则。竞今疏古,风末气衰也。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多略汉篇,师范宋集,虽古今备阅,然近附而远疏矣。夫青生于蓝,绛生于茜,虽踰本色,不能复化。桓君山云: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此其验也。故练青濯绛,必归蓝茜;矫讹翻浅,还宗经诰。斯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通变矣。夫誇张声貌,汉初已极,自兹厥后,循环相因,虽轩翥出辙,而终入笼内。枚乘《七发》云:通望兮东海,虹洞兮苍天。相如《上林》云: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月生西陂。马融《广成》云: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出东,月生西陂。扬雄《羽猎》云: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张衡《西京》云:日月于是乎出入,象扶桑于濛汜。此并广寓极状,而五家如一。诸如此类,莫不相循,参伍因革,通变之数也。是以规略文统,宜宏大体。先博览以精阅,总纲纪而摄契;然后拓衢路,置关键,长辔远驭,从容按节,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脱颖之文矣。若乃龌龊于偏解,矜激乎一致,此庭间之回骤,岂万里之逸步哉。赞曰: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其久,通则不乏。趋时必果,乘机无怯。望今制奇,参古定法。

《定势》

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也。势者,乘利而为制也。如机发矢直,涧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圆者规体,其势也自转;方者矩形,其势也自安:文章体势,如斯而已。是以模经为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骚》命篇者,必归艳逸之华;综意浅切者,类乏酝藉;辞辨约者,率乖繁缛:譬激水不漪,槁木无阴,自然之势也。是以绘事图色,文辞尽情,色糅而犬马殊形,情交而雅俗异势。镕范所拟,各有司匠,虽无严郛,难得踰越。然渊乎文者,并总群势;奇正虽反,必兼解以俱通;刚柔虽殊,必乘时而适用。若爱典而恶华,则兼通之理偏,似夏人争弓弃矢,执一不可以独射也;若雅郑而共篇,则总一之势离,是楚人鬻矛誉盾,两难得而俱售也。是以括囊杂体,切在铨别,宫商朱紫,随势各配。章表奏议,则准的乎雅颂;赋颂歌诗,则羽仪乎清丽;符檄书移,则楷式于明断;史论序注,则师范于覈要;箴铭碑诔,则体制于弘深;连珠七辞,则从事于巧艳:此循体而成势,随变而立功者也。虽复契会相参,节文互杂,譬五色之锦,各以本采为地矣。桓谭称: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华而不知实覈,或美众多而不见要约。陈思亦云:世之作者,或好烦文博采,深沉其旨者;或好离言辨白,分毫析釐者;所习不同,所务各异。言势殊也。刘桢云:文之体指实彊弱,使其辞已尽而势有馀,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公干所谈,颇亦兼气。然文之任势,势有刚柔,不必壮言慷慨,乃称势也。又陆云自称:往日论文,先辞而后情,尚势而不取悦泽,及张公论文,则欲宗其言。夫情固先辞,势实须泽,可谓先迷后能从善矣。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式,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为乏,辞反正为奇。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辞而出外,回互不常,则新色耳。夫通衢夷坦,而多行捷径者,趋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然密会者以意新得巧,苟异者以失体成怪。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则文体遂弊。秉兹情术,可无思邪。赞曰:形生势成,始末相承。湍回似规,矢激如绳。因利骋节,情采自凝。枉辔学步,力止寿陵。

《情采》

圣贤书辞,总称文章,非采而何。夫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华萼振,文附质也。虎豹无文,则鞟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资丹漆,质待文也。若乃综述性灵,敷写器象,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网之上,其为彪炳,缛采名矣。故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五色杂而成黼黻,五音比而成韶夏,五情发而为辞章,神理之数也。《孝经》垂典,丧言不文;故知君子尝言,未尝质也。老子疾伪,故称美言不信,而五千精妙,则非弃美矣。庄周云辨雕万物,谓藻饰也。韩非云艳采辩说,谓绮丽也。绮丽以艳说,藻饰以辩雕,文辞之变,于斯极矣。研味《孝》《老》,则知文质附乎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乎淫侈。若择源于泾谓之流,按辔于邪正之路,亦可以驭文采矣。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经,辞者埋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故有志深轩冕,而汎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实存也;男子树兰而不芳,无其情也。夫以草木之微,依情待实;况乎文章,述志为本。言与志反,文岂足徵。是以联辞结采,将欲明经,采滥辞诡,则心理愈翳。固知翠纶桂饵,反所以失鱼。言隐荣华,殆谓此也。是以衣锦褧衣,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夫能设模以位理,拟地以置心,心定而后结音,理正而后摛藻,使文不灭质,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赞曰:言以文远,诚哉斯验。心术既形,英华乃赡。吴锦好渝,舜英徒艳。繁彩寡情,味之必厌。

《镕裁》

情理设位,文采行乎其中。刚柔以立本,变通以趋时。立本有体,意或偏长;趋时无方,辞或繁杂。蹊要所司,职在镕裁,檃括情理,矫揉文采也。规范本体谓之镕,剪截浮词谓之裁。裁则芜秽不生,镕则纲领昭畅,譬绳墨之审分,斧斤之斲削矣。骈拇枝指,由侈于性;附赘悬疣,实侈于形。二意两出,义之骈枝也;同辞重句,文之疣赘也。凡思绪初发,辞采苦杂,心非权衡,势必轻重。是以草创鸣笔,先标三准: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馀于终,则撮辞以举要。然后舒华布实,献替节文,绳墨以外,美材既斲,故能首尾圆合,条贯始序。若术不素定,而委心逐辞,异端丛至,骈赘必多。故三准既定,次讨定句。句有可削,足见其疏;字不得减,乃知其密。精论要语,极略之体;游心窜句,极繁之体。谓繁与略,适分所好。引而伸之,则两句敷为一章,约以贯之,则一章删成两句。思赡者善敷,才覈者善删。善删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辞殊而义显。字删而意阙,则短乏而非覈;辞敷而言重,则芜秽而非赡。昔谢艾、王济,西河文士,张俊以为艾繁而不可删,济略而不可益。若二子者,可谓练镕裁而晓繁略矣。至如士衡才优,而缀辞尤繁;士龙思劣,而雅好清省。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而称清新相接,不以为病,盖崇友于耳。夫美锦制衣,修短有度,虽玩其采,不倍领袖,巧犹难繁,况在乎拙。而《文赋》以为榛楛勿剪,庸音足曲,其识非不鉴,乃情苦芟繁也。夫百节成体,共资荣卫,万趣会文,不离辞情。若情周而不繁,辞运而不滥,非夫镕裁,何以行之乎。赞曰:篇章户牖,左右相瞰。辞如川流,溢则汎滥。权衡损益,斟酌浓淡。芟繁剪秽,弛于负担。

《声律》

夫音律所始,本于人声者也。声合宫商,肇自血气,先王因之,以制乐歌。故知器写人声,声非学器者也。故言语者,文章神明枢机,吐纳律吕,唇吻而已。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宫,徐呼中徵。夫商徵响高,宫羽声下;抗喉矫舌之差,攒唇激齿之异,廉肉相准,皎然可分。今操琴不调,必知改张,摛文乖张,而不识所调。响在彼弦,乃得克谐,声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内听难为聪也。故外听之易,弦以手定,内听之难,声与心纷;可以数求,难以辞逐。凡声有飞沉,响有高下。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暌;沉则响发而断,飞则声飏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夫吃文为患,生于好诡,逐新趣异,故喉唇纠纷;将欲解结,务在刚断。左碍而寻右,末滞而讨前,则声转于吻,玲玲如振玉;辞靡于耳,累累如贯珠矣。是以声画妍媸,寄在吟咏,滋味流于字句,气力穷于和韵。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故馀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属笔易巧,选和至难,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虽纤毫曲变,非可缕言,然振其大纲,不出兹论。若夫宫商大和,譬诸吹籥;翻回取均,颇似调瑟。瑟资移柱,故有时而乖贰;籥含定管,故无往而不一。陈思、潘岳,吹籥之调也;陆机、左思,瑟柱之和也。概举而推,可以类见。又诗人综韵,率多清切,《楚辞》辞楚,故讹韵实繁。及张华论韵,谓士衡多楚,《文赋》亦称知楚不易,可谓衔灵均之声馀,失黄钟之正响也。凡切韵之动,势若转圜;讹音之作,甚于枘方。免乎枘方,则无大过矣。练才洞鉴,剖字钻响,识疏阔略,随音所遇,若长风之过籁,南郭之吹竽耳。古之佩玉,左宫右徵,以节其步,声不失序。音以律文,其可忘哉。赞曰:标清务远,比音则近。吹律胸臆,调钟唇吻。声得盐梅,响滑榆槿。割弃支离,宫商难隐。

《章句》

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明情者,总义以包体。区畛相异,而衢路交通矣。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青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夫裁文匠笔,篇有小大;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句司数字,待相接以为用;章总一义,须意穷而成体。其控引情理,送迎际会,譬舞容回环,而有缀兆之位;歌声靡曼,而有抗坠之节也。寻诗人拟喻,虽断章取义,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原始要终,体必鳞次。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故能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若辞失其朋,则羁旅而无友,事乖其次,则飘寓而不安。是以搜句忌于颠倒,裁章贵于顺序,斯固情趣之指归,文笔之同致也。若夫笔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至于诗颂大体,以四言为正,唯《祈父》《肇禋》,以二言为句。寻二言肇于黄世,《竹弹》之谣是也;三言兴于虞时,《元首》之诗是也;四言广于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言见于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言七言,杂出《诗》《骚》;两体之篇,成于西汉。情数运周,随时代用矣。若乃改韵从调,所以节文辞气。贾谊、枚乘,两韵辄易;刘歆、桓谭,百句不迁;亦各有其志也。昔魏武论赋,嫌于积韵,而善于资代。陆云亦称四言转句,以四句为佳。观彼制韵,志同枚、贾。然两韵辄易,则声韵微躁;百句不迁,则唇吻告劳。妙才激扬,虽触思利贞,曷若折之中和,庶保无咎。又诗人以兮字入于句限,《楚辞》用之,字出句外。寻兮字成句,乃语助馀声。舜咏《南风》,用之久矣,而魏武弗好,岂不以无益文义邪。至于夫惟盖故者,发端之首唱;之而于以者,乃劄句之旧体;乎哉矣也,亦送末之常科。据事似闲,在用实切。巧者回运,弥缝文体,将令数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外字难缪,况章句欤。赞曰:断章有检,积句不恒。理资配主,辞忌失朋。环情节调,宛转相腾。离同合异,以尽厥能。

《丽辞》

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唐虞之世,辞未极文,而皋陶赞文:罪疑惟轻,功疑惟重。益陈谟云:满招损,谦受益。岂营丽辞,率然对尔。《易》《文》《系》,圣人之妙思也。序《乾》四德,则句句相衔;龙虎类感,则字字相俪;乾坤易𥳑,则宛转相承;日月往来,则隔行悬合;虽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至于诗人偶章,大夫联辞,奇偶适变,不劳经营。自杨马张蔡,崇盛丽辞,如宋画吴冶,刻形镂法,丽句与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韵俱发。至魏晋群才,析句弥密,联字合趣,割毫析釐。然契机者入巧,浮假者无功。故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易,事对为难;反对为优,正对为劣。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长卿《上林赋》云: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此言对之类也。宋玉《神女赋》云: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此事对之类也。仲宣《登楼赋》云:钟仪幽而楚奏,庄舄显而越吟。此反对之类也。孟阳《七哀》云:汉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此正对之类也。凡偶辞胸臆,言对所以为易也;徵人之学,事对所以为难也;幽显同志,反对所以为优也;并贵共心,正对所以为劣也。又以事对,各有反正,指类而求,万条自昭然矣。张华诗称:游雁比翼翔,归鸿知接翮。刘琨诗言: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若斯重出,即对句之骈枝也。是以言对为美,贵在精巧;事对为先,务在允当。若两事相配,而优劣不均,是骥在左骖,驽为右服也。若夫事或孤立,莫与相偶,是夔之一足,踸踔而行也。若气无奇类,文乏异采,碌碌丽辞,则昏睡耳目。必使理圆事密,联璧其章。迭用奇偶,节以杂佩,乃其贵耳。类此而思,理自见也。赞曰:体植必两,辞动有配。左提右挈,精味兼载。炳烁联华,镜静含态。玉润双流,如彼珩佩。

《比兴》

《诗》文弘奥,包韫六义;毛公述《传》,独标兴体,岂不以风异而赋同,比显而兴隐哉。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蓄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观夫兴之托喻,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关睢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象义。义取其贞,无从于彝禽;德贵其别,不嫌于鸷鸟;明而未融,故发注而后见也。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飏言以切事者也。故金锡以喻明德,圭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浣衣以拟心忧,席卷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至如麻衣如雪,两骖如舞,若斯之类,皆比类者也。衰楚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骚》,讽兼比、兴。炎汉虽盛,而辞人夸毗,诗刺道丧,故兴义销亡。于是赋颂先鸣,故比体云构,纷纭杂遝,信旧章矣。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宋玉《高唐》云:纤条悲鸣,声似竽籁,此比声之类也;枚乘《兔园》云:焱焱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此则比貌之类也;贾生《鵩赋》云:祸之与福,何异纠纆,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箫》云: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爱子也,此以声比心者也;马融《赋》云:繁缛络绎,范蔡说之,此以响比辩者也;张衡《南都》云:起郑舞,茧曳绪,此以容比物者也。若斯之类,辞赋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所以文谢于周人也。至于扬班之伦,曹刘以下,图状山川,影写云物,莫不纤综比义,以敷其华,惊听回视,资此效绩。又安仁《萤赋》云流金在沙,季鹰《杂诗》云青条若总翠,皆其义者也。故比类虽繁,以切至为贵,若刻鹄类鹜,则无所取焉。赞曰:诗人比兴,触物圆览。物虽胡越,合则肝胆。拟容取心,断词必敢。攒杂咏歌,如川之涣。

《夸饰》

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神道难摹,精言不能追其极;形器易写,壮辞可得喻其真;才非短长,理自难易耳。故自天地以降,豫入声貌,文词所被,夸饰恒存。虽《诗》《书》雅言,风格训世,事必宜广,文亦过焉。是以言峻则嵩高极天,论狭则河不容舠,说多则子孙千亿,称少则民靡孑遗;襄陵举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论;辞虽已甚,其义无害也。且夫鸮音之丑,岂有泮林而变好。荼味之苦,宁以周原而成饴。并意深褒赞,故义成矫饰。大圣所录,以垂宪章,孟轲云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也。自宋玉、景差,夸饰始盛;相如凭风,诡滥愈甚。故上林之馆,奔星与宛虹入轩;从禽之盛,飞廉与鹪鹩俱获。及扬雄《甘泉》,酌其馀波。语瑰奇则假珍于玉树;言峻极则颠坠于鬼神。至《东都》之比目,《西京》之海若,验理则理无不验,穷饰则饰犹未穷矣。又子云《羽猎》,鞭宓妃以饷屈原;张衡《羽猎》,困元冥于朔野,娈彼洛神,既非魑魅,惟此水怪,亦非魍魉;而虚用滥形,不其疏乎。此欲夸其威而饰其事,义暌刺也。至如气貌山海,体势宫殿,嵯峨揭业,熠耀焜煌之状,光采炜炜而欲燃,声貌岌岌其将动矣。莫不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也。于是后进之才,奖气挟声,轩翥而欲奋飞,腾踯而羞局步,辞入炜煜,春藻不能程其艳;言在萎绝,寒谷未足成其凋;谈欢则字与笑并,论戚则声共泣偕;信可以发蕴而飞滞,披瞽而骇聋矣。然饰穷其要,则心声锋起;夸过其理,则名实两乖。若能酌《诗》《书》之旷旨,剪扬马之甚泰,使夸而有节,饰而不诬,亦可谓之懿也。赞曰:夸饰在用,文岂循检。言必鹏运,气靡鸿渐。倒海探珠,倾昆取琰。旷而不溢,奢而无玷。

《事类》

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證今者也。昔文王繇《易》,部判爻位。《既济》九三,远引高宗之伐,《明夷》六五,近书箕子之贞:斯略举人事,以徵义者也。至若引征羲和,陈《正典》之训;盘庚诰民,叙迟任之言:此全引成辞以明理者也。然则明理引乎成辞,徵义举乎人事,乃圣贤之鸿谟,经籍之通矩也。《大畜》之象,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亦有包于文矣。观夫屈宋属篇,号依诗人,虽引古事,而莫取旧辞。唯贾谊《鵩赋》,始用鹖冠之说;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书,此万分之一会也。及扬雄《百官箴》,颇酌于《诗》《书》;刘歆《遂初赋》,历叙于纪传;渐渐综采矣。至于崔班张蔡,遂捃摭经史,华实布濩,因书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夫姜桂同地,辛在本性;文章由学,能在天资。才自内发,学以外成,有饱学而才馁,有才富而学贫。学贫者迍邅于事义,才馁者劬劳于辞情,此内外之殊分也。是以属意立文,心与笔谋,才为盟主,学为辅佐;主佐合德,文采必霸,才学褊狭,虽美少功。夫以子云之才,而自奏不学,及观书石室,乃成鸿采。表里相资,古今一也。故魏武称张子之文为拙,然学问肤浅,所见不博,专拾掇崔杜小文,所作不可悉难,难便不知所出。斯则寡闻之病也。夫经典沈深,载籍浩瀚,实群言之奥区,而才思之神皋也。扬班以下,莫不取资,任力耕耨,纵意渔猎,操刀能割,必裂膏腴。是以将赡才力,务在博见,狐腋非一皮能温,鸡蹠必数千而饱矣。是以综学在博,取事贵约,校练务精,捃摭须覈,众美辐辏,表里发挥。刘劭《赵都客赋》云:公子之客,叱劲楚令歃盟;管库隶臣,呵强秦使鼓缶。用事如斯,可谓理得而义要矣。故事得其要,虽小成绩,譬寸辖制轮,尺枢运关也。或微言美事,置于闲散,是缀金翠于足胫,靓粉黛于胸臆也。凡用旧合机,不啻自其口出,引事乖谬,虽千载而为瑕。陈思,群才之英也,《报孔璋书》云:葛天氏之乐,千人唱,万人和,听者因以蔑《韶》《夏》矣。此引事之实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听葛天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唱和千万人,乃相如接人。然而滥侈葛天,推三成万者,信赋妄书,致斯谬也。陆机《园葵》诗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异端。夫葵能卫足,事讥鲍庄;葛藟庇根,辞自乐豫。若譬葛为葵,则引事为谬;若谓庇胜卫,则改事失真:斯又不精之患。夫以子建明练,士卫沈密,而不免于谬。曹仁之谬高唐,又曷足以嘲哉。夫山木为良匠所度,经书为文士所择,木美而定于斧斤,事美而制于刀笔,研思之士,无惭匠石矣。赞曰:经籍深富,辞理遐亘。皓如江海,郁若昆邓。文梓共采,琼珠交赠。用人若己,古来无懵。

《练字》

夫文象列而结绳移,鸟迹明而书契作,斯乃言语之体貌,而文章之宅宇也。苍颉造之,鬼哭粟飞;黄帝用之,官治民察。先王声教,书必同文,輶轩之使,纪言殊俗,所以一字体,总异音。《周礼》保章氏,掌教六书。秦灭旧章,以吏为师。及李斯删籀而秦篆兴,程邈造隶而古文废。汉初章律,明著厥法。太史学童,教试六体。又吏民上书,字谬辄劾。是以马字缺画,而石建惧死,虽云性慎,亦时重文也。至孝武之世,则相如撰篇。及宣成二帝,徵习小学,张敞以正读传业,扬雄以奇字纂训,并贯练《雅》《颂》,总阅音义。鸿笔之徒,莫不洞晓。且多赋京苑,假借形声,是以前汉小学,率多玮字,非独制异,乃共晓难也。暨乎后汉,小学转疏,复文隐训,臧否太半。及魏代缀藻,则字有常检,追观汉作,翻成阻奥。故陈思称: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傅不能析其辞,非博学不能综其理。岂真才悬,抑亦字隐。自晋来用字,率从简易,时并习易,人谁取难。今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三人弗识,则将成字妖矣。后世所同晓者,虽难斯易,时所共废,虽易斯难,趣舍之间,不可不察。夫《尔雅》者,孔徒之所纂,而《诗》《书》之襟带也;《苍颉》者,李斯之所辑,而鸟籀之遗体也。《雅》以渊源诰训,《颉》以苑囿奇文,异体相资,如左右肩股,该旧而知新,亦可以属文。若夫义训古今,兴废殊用,字形单复,妍媸异体。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讽诵则绩在宫商,临文则能归字形矣。是以缀字属篇,必须练择:一避诡异,二省联边,三权重出,四调单复。诡异者,字体瑰怪者也。曹摅诗称:岂不愿斯游,褊心恶哅呶。两字诡异,大疵美篇。况乃过此,其可观乎。联边者,半字同文者也。状貌山川,古今咸用,施于常文,则龃龉为瑕,如不获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若两字俱要,则宁在相犯。故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则黯黕而篇闇。善酌字者,参伍单复,磊落如珠矣。凡此四条,虽文不必有,而体例不无。若值而莫悟,则非精解。至于经典隐瞹,方册纷纶,简蠹帛裂,三写易字,或以音讹,或以文变。子思弟子,于穆不祀者,音讹之异也。晋之史记,三豕渡河,文变之谬也。《尚书大传》有别风淮雨,《帝王世纪》云列风淫雨。别、列、淮、淫,字似潜移。淫、列义当而不奇,淮、别理乖而新异。傅毅制诔,已用淮雨,固知爱奇之心,古今一也。史之阙文,圣人所慎,若依义弃奇,则可与正文字矣。赞曰:篆隶相镕,苍雅品训。古今殊迹,妍媸异分。字靡异流,文阻难运。声画昭精,墨采腾奋。

《隐秀》

夫心术之动远矣,文情之变深矣,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颍峻,是以文之英,有秀有隐。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斯乃旧章之懿绩,才情之嘉会也。夫隐之为体,义主文外,秘响傍通,伏采潜发,譬爻象之变互体,川渎之韫珠玉也。故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潜水,而澜表方圆。凉飙动秋草,边马有归心,气寒而事伤,此羁旅之怨曲也。凡文集胜篇,不盈十一,篇章秀句,裁可百二。并思合而自逢,非研虑之所果也。或有雕削取巧,虽美非秀矣。故自然会妙,譬卉木之耀英华;润色取美,譬缯帛之染朱绿。朱绿染缯,深而繁鲜;英华耀树,浅而炜煜。秀句所以照文苑,盖以此也。赞曰:深文隐蔚,馀味曲包。辞生互体,有似变爻。言之秀矣,万虑一交。动心惊耳,逸响笙匏。

《指瑕》

管仲有言: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然则声不假翼,其飞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难。以之垂文,可不慎欤。古来文才,异世争驱。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纤密,而虑动难圆,鲜无瑕病。陈思之文,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诔》云尊灵永蛰,《明帝颂》云圣体浮轻,浮轻有似于蝴蝶,永蛰颇疑于昆虫,施之尊极,岂其当乎。左思《七讽》,说孝而不从,反道若斯,馀不足观矣。潘岳为才,善于哀文,然悲内兄,则云感口泽,伤弱子,则云心如疑,《礼》文在尊极,而施之下流,辞虽足哀,义斯替矣。若夫君子拟人,必于其伦,而崔瑗之《诔李公》,比行于黄虞,向秀之《赋嵇生》,方罪于李斯。与其失也,虽宁僭无滥,然高原之诗,不类甚矣。凡巧言易标,拙辞难隐,斯言之玷,实深白圭。繁例难载,故略举四条。若夫立文之道,惟字与义。字以训正,义以理宣。而晋未篇章,依希其旨,始有赏际奇至之言,终无抚叩酬即之语,每单举一字,指以为情。夫赏训锡赉,岂关心解;抚训执握,何预情理。《雅》《颂》未闻,汉魏莫用,悬领似如可辩,课文了不成义,斯实情讹之所变,文浇之致弊。而宋来才英,未之或改,旧染成俗,非一朝也。近代辞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语求媸,反音取瑕,虽不屑于古,而有择于今焉。又制同他文,理宜删革,若排人美辞,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全写则揭箧,傍采则探囊,然世远者太轻,时同者为尤矣。若夫注解为书,所以明正事理,然谬于研求,或率意而断。《西京赋》称中黄、育、获之畴,而薛综谬注谓之阉尹,是不闻执雕虎之人也。又《周礼》并赋,旧有疋马;而应劭释疋,或量首数蹄,斯岂辩物之要哉。原夫古之正名,车两而马疋,疋两称目,以并耦为用。盖车贰佐乘,马俪骖服,服乘不只,故名号必双,名号一正,则虽单为疋矣。疋夫疋妇,亦配义矣。夫车马小义,而历代莫悟;辞赋近事,而千里致差;况钻灼经典,能不谬哉。夫辩疋而数首蹄,选勇而驱阉尹,失理太甚,故举以为戒。丹青初炳而后渝,文章岁久而弥光。若能檃括于一朝,可以无愧于千载也。赞曰:羿氏舛射,东野败驾。虽有俊才,谬则多谢。斯言一玷,千载弗化。令章靡疚,亦善之亚。

《养气》

昔王充著述,制《养气》之篇,验己而作,岂虚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虑言辞,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此性情之数也。夫三皇辞质,心绝于道华;帝世始文,言贵于敷奏。三代春秋,虽沿世弥缛,并适分胸臆,非牵课才外也。战代枝诈,攻奇饰说,汉世迄今,辞务日新,争光鬻采,虑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浇辞,文质悬乎千载;率志以方竭情,劳逸差于万里。古人所以馀裕,后进所以莫遑也。凡童少鉴浅而志盛,长艾识坚而气衰,志盛者思锐以胜劳,气衰者虑密以伤神,斯实中人之常资,岁时之大较也。若夫气分有限,智用无涯;或惭凫企鹤,沥辞镌思。于是精气内销,有似尾闾之波;神志外伤,同乎牛山之木。怛惕之成疾,亦可推矣。至如仲任置砚以综述,敬通怀笔以专业,既暄之以岁序,又煎之以日时,是以曹公惧为文之伤命,陆云叹用思之困神,非虚谈也。夫学业在勤,功庸弗怠故有锥股自厉;和熊以苦之人,志于文也,则申写郁滞。故宜从容率情,优柔适会。若销铄精胆,蹙迫和气,秉牍以驱龄,洒翰以伐性,岂圣贤之素心,会文之直理哉。且夫思有利钝,时有通塞,沐则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黩。是以吐纳文艺,务在节宣,清和其心,条畅其气,烦而即舍,勿使壅滞,意得则舒怀以命笔,理伏则投笔以卷怀,逍遥以针劳,谈笑以药勌,常弄闲于才锋,贾馀于文勇,使刃发如新,腠理无滞,虽非胎息之迈术,斯亦卫气之一方也。赞曰:纷哉万象,劳矣千想。元神宜宝,素气资养。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无扰文虑,郁此精爽。

《附会》

何谓附会。谓总文理,统首尾,定与夺,合涯际,弥纶一篇,使杂而不越者也。若筑室之须基构,裁衣之待缝缉矣。夫才量学文,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气;然后品藻元黄,摛振金玉,献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缀思之常数也。凡大体文章,类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干。是以附辞会义,务总纲领,驱万涂于同归,贞百虑于一致,使众理虽繁,而无倒置之乖,群言虽多,而无棼丝之乱。扶阳而出条,顺阴而藏迹,首尾周密,表里一体,此附会之术也。夫画者谨发而易貌,射者仪毫而失墙,锐精细巧,必疏体统。故宜诎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寻,弃偏善之巧,学具美之绩:此命篇之经略也。夫文变无方,意见浮杂,约则义孤,博则辞叛,率故多尤,需为事贼。且才分不同,思绪各异,或制首以通尾,或片接以寸附。然通制者盖寡,接附者甚众。若统绪失宗,辞味必乱;义脉不流,则偏枯文体。夫能悬识凑理,然后文节自会,如胶之粘木,豆之合黄矣。是以四牡异力,而六辔如琴,驭文之法,有似于此。去留随心,修短在手,齐其步骤,总辔而已。故善附者异旨如肝胆,拙会者同音如胡越。改章难于造篇,易字艰于代句,此已然之验也。昔张汤疑奏而再却,虞松草表而屡谴,并理事之不明,而辞旨之失调也。及倪宽更草,钟会易字,而汉武叹奇,晋景称善者,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辞当也。以此而观,则知附会巧拙,相去远哉。若夫绝笔断章,譬乘舟之振楫。克终底绩,寄在写以远送。若首唱荣华,而媵句憔悴,则遗势郁湮,馀风不畅。此《周易》所谓臀无肤,其行次且也。惟首尾相援,则附会之体也,固亦无以加于此矣。赞曰:篇统间关,情数稠叠。原始要终,疏条布叶。道味相附,悬绪自接。如乐之和,心声克协。

《总术》

今之常言,有文有笔,以为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颜延年以为:笔之为体,言之文也;经典则言而非笔,传记则笔而非言。请夺彼矛,还攻其盾矣。何者。《易》《文言》,岂非言文。若笔不言文,不得云经典非笔矣。将以立论,未见其论立也。予以为:发口为言,属笔曰翰,常道曰经,述经曰传。经传之体,出言入笔,笔为言使,可强可弱。《六经》以典奥为不刊,非以言笔为优劣也。昔陆氏《文赋》,号为曲尽,然汎论纤悉,而实体未该。故知九变之贯匪穷,知言之选难备矣。凡精虑造文,各竞新丽,多欲练辞,莫肯研术。落落之玉,或乱乎石;碌碌之石,时似乎玉。精者要约,匮者亦鲜;博者该赡,芜者亦繁;辨者昭晰,浅者亦露,奥者复隐,诡者亦典。或义乖而声悴,或理拙而文泽。知夫调钟未易,张琴实难。伶人告和,不必尽窕槬之中;动用挥扇,何必穷初终之韵;魏文比篇章于音乐,盖有徵矣。夫不截盘根,无以验利器;不剖文奥,无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资晓术,自非圆鉴区域,大判条例,岂能控引清源,制胜文苑哉。是以执术驭篇,似善奕之穷数;弃术任心,如博塞之邀遇。故博塞之文,借巧傥来,虽前驱有功,而后援难继。少既无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删,乃多少之并惑,何妍媸之能制乎。若夫善奕之文,则术有恒数,按部整伍,以待情会,因时顺机,动不失正。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夫骥足虽骏,纆牵忌长,以万分一累,且废千里。况文体多术,共相弥纶,一物㩦贰,莫不体解。所以列在一篇,备总情变,譬三十之辐,共成一毂,虽未足观,亦鄙夫之见也。赞曰: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务先大体,鉴必穷源。乘一总万,举要治繁。思无定契,理有恒存。

《时序》

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钧,野老吐何力之谈,郊童含不识之歌。有虞继作,政阜民暇,薰风诗于元后,烂云歌于列臣。尽其美者何。乃心乐而声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咏功,成汤圣敬,猗欤作颂。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太王之化淳,《邠风》乐而不淫。幽厉昏而《板》《荡》怒,平王微而《黍离》哀。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于上,而波震于下者。春秋之后,角战英雄,六经泥蟠,百家飙骇。方是时也,韩魏力政,燕赵任权;五蠹六虱,严于秦令;唯齐、楚两国,颇有文学。齐开庄衢之第,楚广兰台之宫,孟轲宾馆,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邹子以谈天飞誉,驺奭以雕龙驰响,屈平联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风云。观其艳说,则笼罩《雅》《颂》,故知炜煜之奇意,出乎纵横之诡俗也。爰至有汉,运接燔书,高祖尚武,戏儒简学。虽礼律草创,《诗》《书》未遑,然《大风》《鸿鹄》之歌,亦天纵之英作也。施及孝惠,迄于文景,经术颇兴,而辞人勿用,贾谊抑而邹枚沉,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润色鸿业,礼乐争辉,辞藻竞骛:柏梁展朝宴之诗,金堤制恤民之咏,徵枚乘以蒲轮,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孙之对策,叹倪宽之拟奏,买臣负薪而衣锦,相如涤器而被绣。于是史迁寿王之徒,严终枚皋之属,应对固无方,篇章亦不匮,遗风馀采,莫与比盛。越昭及宣,实继武绩,驰骋石渠,暇豫文会,集雕篆之轶材,发绮縠之高喻,于是王褒之伦,底禄待诏。自元暨成,降意图籍,笑玉屑之谏,清金马之路。子云铅思于千首,子政雠校于六艺,亦已美矣。爰自汉室,迄至成哀,虽世渐百龄,辞人九变,而大抵所归,祖述《楚辞》,灵均馀影,于是乎在。自哀、平陵替,光武中兴,深怀图谶,颇略文华,然杜笃献诔以免刑,班彪参奏以补令,虽非旁求,亦不遐弃。及明帝叠耀,崇爱儒术,肄礼璧堂,讲文虎观,孟坚珥笔于国史,贾逵给札于瑞颂;东平擅其懿文,沛王振其通论;帝则藩仪,辉光相照矣。自安和已下,迄至顺桓,则有班傅三崔,王马张蔡,磊落鸿儒,才不时乏,而文章之选,存而不论。然中兴之后,群才稍改前辙,华实所附,斟酌经辞,盖历政讲聚,故渐靡儒风者也。降及灵帝,时好辞制,造羲皇之书,开鸿都之赋,而乐松之徒,招集浅陋,故杨赐号为驩兜,蔡邕比之俳优,其馀风遗文,盖蔑如也。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质于汉南,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从宦于清土,公干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于俶、德祖之侣,俊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至明帝纂戎,制诗度曲,徵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观,何刘群才,迭相照耀。少主相仍,唯高贵乡英雅,顾盼合章,动言成论。于时正始馀风,篇体轻澹,而嵇阮应缪,并驰文路矣。逮晋宣始基,景文克构,并迹沉儒雅,而务深方术。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胶序篇章,弗简皇虑。降及怀悯,缀旒而已。然晋虽不文,人才实盛:茂先摇笔而散珠,太冲动墨而横锦,岳湛曜联璧之华,机云标二俊之采。应傅三张之徒,孙挚成公之属,并结藻清英,流韵绮靡。前史以为运涉季世,人未尽才,诚哉斯谈,可为叹息。元皇中兴,披文建学,刘刁礼吏而宠荣,景纯文敏而优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会,升储御极,孳孳讲艺,练情于诰策,振采于辞赋,庾以笔才逾亲,温以文思益厚,揄扬风流,亦彼时之汉武也。及成康促龄,穆哀短祚,简文勃兴,渊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满元席;澹思浓采,辞洒文囿。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孙于之辈,虽才或浅深,圭璋足用。自中朝贵元,江左称盛,因谈馀气,流成文体。是以世极迍邅,而词意彝泰,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自宋武爱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德,孝武多才,英采云构。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尔其缙绅之林,霞蔚而飙起。王袁联宗以龙章,颜谢重叶以凤采,何范张沈之徒,亦不可胜也。盖闻之于世,故略举大较。暨皇齐驭宝,运集休明:太祖以圣武膺箓,高祖以睿文纂业,文帝以贰离含章,中宗以上哲兴运,并文明自天,缉遐景祚。今圣历方兴,文思充被,海岳降神,才英秀发,驭飞龙于天衢,驾骐骥于万里。经典礼章,跨周轹汉,唐、虞之文,其鼎盛乎。鸿风懿采,短笔敢陈;飏言赞时,请寄明哲。赞曰:蔚映十代,辞采九变。枢中所动,环流无倦。质文沿时,崇替在选。终古虽远,旷焉如面。

《物色》

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元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若夫圭璋挺其惠心,英华秀其清气,物色相召,人谁获安。是以献岁发春,悦豫之情畅;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沈之志远;霰雪无垠,矜肃之虑深。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哉。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沈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皎日、嘒星,一言穷理;参差、沃若,两字连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及《离骚》代兴,触类而长,物貌难尽,故重沓舒状,于是嵯峨之类聚,葳之群积矣。及长卿之徒,诡势瑰声,模山范水,字必鱼贯,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淫而繁句也。至如《雅》咏棠华,或黄或白;《骚》述秋兰,绿叶、紫茎。凡摛表五色,贵在时见,若青黄屡出,则繁而不珍。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吟咏所发,志惟深远,体物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故能瞻言而见貌,印字而知时也。然物有恒姿,而思无定检,或率尔造极,或精思愈疏。且《诗》《骚》所摽,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势以会奇,善于适要,则虽旧弥新矣。是以四序纷迥,而入兴贵闲;物色虽繁,而析辞尚简;使味飘飘而轻举,情煜煜而更新。古来辞人,异代接武,莫不参伍以相变,因革以为功,物色尽而情有馀者,晓会通也。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略语则阙,详说则繁。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赞曰: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

《才略》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虞、夏文章,则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则有赞,五子作歌,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伊尹敷训,吉甫之徒,并述《诗》《颂》,义固为经,文亦师矣。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磊落如琅玕之囿,焜耀似缛锦之肆,薳敖择楚国之令典,随会讲晋国之礼法,赵衰以文胜从飨,国侨以修辞捍郑,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翚善于辞令,皆文名之标者也。战代任武,而文士不绝。诸子以道术取资,屈宋以《楚辞》发采。乐毅报书辩以义,范睢上疏密而至,苏秦历说壮而中,李斯自奏丽而动。若在文世,则扬班俦矣。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汉室陆贾,首发奇采,赋《孟春》而选《典诰》,其辩之富矣。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揠而赋清,岂虚至哉。枚乘之《七发》,邹阳之《上书》,膏润于笔,气形于言矣。仲舒专儒,子长纯史,而丽缛成文,亦诗人之告哀焉。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覆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文丽用寡者长卿,诚哉是言也。王褒构采,以密巧为致,附声测貌,冷然可观。子云属意,辞人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桓谭著论,富号猗顿,宋弘称荐,爰比相如,而《集灵》诸赋,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论,不及丽文也。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二班两刘,奕叶继采,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然《王命》清辩,《新序》该练,璿璧产于昆冈,亦难得而踰本矣。傅毅、崔骃,光采比肩,瑗寔踵武,龙世厥风者矣。杜笃、贾逵,亦有声于文,迹其为才也,崔、傅之末流也。李尤赋铭,志慕鸿裁,而才力沈膇,垂翼不飞。马融鸿儒,思洽识高,吐纳经范,华实相扶。王逸博识有功,而绚綵无力。延寿继志,瑰颖独标,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移术欤。张衡通赡,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也。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赵壹之辞赋,意繁而体疏;孔融气盛于为笔,祢衡思锐于为文,有偏美焉。潘勖凭经以骋才,故绝群于锡命;王朗发愤以托志,亦致美于序铭。然自卿、渊已前,多俊才而不课学;雄向已后,颇引书以助文,此取与之大际,其分不可乱者也。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琳瑀以符檄擅声;徐干以赋论标美,刘桢情高以会采,应玚学优以得文;路粹、杨修,颇怀笔记之工;丁仪、邯郸,亦含论述之美,有足算焉。刘劭《赵都》,能攀于前修;何晏《景福》,克光于后进;休琏风情,则《百壹》摽其志;吉甫文理,则《临丹》成其采;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殊声而合响,异翮而同飞。张华短章,奕奕清畅,其《鹪鹩》寓意,即韩非之《说难》也。左思奇才,业深覃思,尽粹于《三都》,拔萃于《咏史》,无遗力矣。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钟美于《西征》,贾馀于哀诔,非自外也。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孙楚缀思,每直置以疏通;挚虞述怀,必循规以温雅;其品藻流别,有条理焉。傅元篇章,义多规镜;长虞笔奏,世执刚中;并桢干之实才,非群华之萼也。成公子安,选赋而辞美,夏侯孝若,具体而皆微,曹摅清靡于长篇,李膺辩切于短韵,各其善也。孟阳、景福,才绮而相埒,可谓鲁卫之政,兄弟之文也。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景纯艳逸,足冠中兴,《郊赋》既穆穆以大观,《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温太真之笔记,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孙盛、干宝,文胜为史,准的所拟,志乎典训,户牖虽异,而笔彩略同。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孙绰规旋以矩步,故伦序而寡状。殷仲文之孤兴,谢叔源之閒情,并解散辞体,缥缈浮音,虽滔滔风流,而大浇文意。宋代逸才,辞翰鳞萃,世近易明,无劳甄序。观夫后汉才林,可参西京;晋世文苑,足俪邺都。然而魏时话言,必以元封为称首;宋来美谈,亦以建安为口实。何也。岂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哉。嗟夫。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赞曰:才难然乎。性各异禀。一朝综文,千年凝锦。馀采徘徊,遗风籍甚。无曰纷杂,皎然可品。

《知音》

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夫古来知音,多贱同而思古。所谓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也。昔《储说》始出,《子虚》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矣,则韩囚而马轻,岂不明鉴同时之贱哉。至于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下笔不能自休。及陈思论才,亦深排孔璋,敬礼请润色,叹以为美谈;季绪好诋诃,方之于田巴,意亦见矣。故魏文称:文人相轻,非虚谈也。至如君卿唇舌,而谬欲论文,乃称史迁著书,咨东方朔,于是桓谭之徒,相顾嗤笑。彼实博徒,轻言负诮,况乎文士,可妄谈哉。故鉴照洞明,而贵古贱今者,二主是也;才实鸿懿,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学不逮文,而信伪迷真者,楼护是也;酱瓿之议,岂多叹哉。夫麟凤与麇雉悬绝,珠玉与砾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写其形。然鲁臣以麟为麇,楚人以雉为凤,魏民以夜光为怪石,宋客以燕砾为宝珠。形器易徵,谬乃若是;文情难鉴,谁曰易分。夫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囿该。慷慨者逆声而击节,酝藉者见密而高蹈;浮慧者观绮而跃心,爱奇者闻诡而惊听。会己则嗟讽,异我则沮弃,各执一隅之解,欲拟万端之变,所谓东向而望,不见西墙也。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仞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先博观。阅乔岳以形培塿,酌沧波以喻畎浍。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是以将阅文情,先标六观:一观位体,二观置辞,三观通变,四观奇正,五观事义,六观宫商。斯术既形,则优劣见矣。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自浅耳。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况形之笔端,理将焉匿。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瞭则形无不分,心敏则理无不达。然而俗监之迷者,深废浅售,此庄周所以笑《折杨》,宋玉所以伤《白雪》也。昔屈平有言:文质疏内,众不知余之异采。见异唯知音耳。扬雄自称:心好沈博绝丽之文。其事浮浅,亦可知矣。夫唯深识鉴奥,必欢然内怿,譬春台之熙众人,乐饵之止过客,盖闻兰为国香,服媚弥芬;书亦国华,玩泽方美;知音君子,其垂意焉。赞曰:洪钟万钧,夔旷所定。良书盈箧,妙鉴乃订。流郑淫人,无或失听。独有此律,不谬蹊径。

《程器》

《周书》论士,方之梓材,盖贵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朴斲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墁附。而近代词人,务华弃实。故魏文以为:古今文人,之类不护细行。韦诞所评,又历诋群才。后人雷同,混之一贯,吁可悲矣。略观文士之疵:相如窃妻而受金,扬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循廉隅,杜笃之请求无厌,班固謟窦以作威,马融党梁而黩货,文举傲诞以速诛,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轻脆以躁竞,孔璋惚恫以粗疏,丁仪贪婪以乞货,路粹餔啜而无耻,潘岳诡祷于悯怀,陆机倾仄于贾郭,傅元刚隘而詈台,孙楚很愎而讼府。诸有此类,并文士之瑕累。文既有之,武亦宜然。古之将相,疵咎实多。至如管仲之盗窃,吴起之贪淫,陈平之污点,绛灌之谗疾,沿兹以下,不可胜数。孔光负衡据鼎,而仄媚董贤,况班马之贱职,潘岳之下位哉。王戎开国上秩,而鬻官嚣俗;况马杜之磬悬,丁路之贫薄哉。然子夏无亏于名儒,浚冲不尘乎竹林者,名崇而讥减也。若夫屈贾之忠贞,邹枚之机觉,黄香之淳孝,徐干之沈默,岂曰文士,必其玷欤。盖人禀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难以求备。然将相以位隆特达,文士以职卑多诮,此江河所以腾涌,涓流所以寸析者也。名之抑扬,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盖士之登庸,以成务为用。鲁之敬姜,妇人之聪明耳。然推其机综,以方治国,安有丈夫学文,而不达于政事哉。彼扬马之徒,有文无质,所以终乎下位也。昔庾元规才华清英,勋庸有声,故文艺不称;若非台岳,则正以文才也。文武之术,左右惟宜。郤縠敦书,故举为元帅,岂以好文而不练武哉。孙武《兵经》,辞如珠玉,岂以习武而不晓文也。是以君子藏器,待时而动。发挥事业,固宜蓄素以绷中,散采以彪外,楩楠其质,豫章其干;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穷则独善以垂文,达则奉时以骋绩。若此文人,应《梓材》之士矣。赞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声昭楚南,采动梁北。雕而不器,贞干谁则。岂无华身,亦有光国。

《序志》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效邹奭之群言雕龙也。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自肖貌天地,禀性五行,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同草木之脆,名踰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辨哉。不得已也。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踰立,则常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原,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管和墨,乃始论文。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玚文论,陆机《文赋》,仲治《流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汎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辨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情而少巧,《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汎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永,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折采,必笼圈条贯,摛《神》《往》,图《风》《势》,幽远,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按辔文雅之场,而瑰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前圣所难,识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沈予闻;渺渺来世,谅尘彼观也。赞曰:生也有涯,无涯惟智。逐物实难,凭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义。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三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三
  北齐颜氏家训〈文章篇〉
  隋文中子〈事君篇〉
  唐李德裕穷愁志〈文章〉
  宋司马光迂书〈文害〉
  周子通书〈文辞 陋〉
  性理〈论文〉
  朱子全书〈答曾景建 答林峦 跋余岩起集〉

文学典第三卷

文学总部总论三

《北齐·颜氏家训》《文章篇》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馀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外国;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诃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元忿斗免官;孙楚矜誇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乾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贻;谢元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摽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旁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𧈪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于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撇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鋻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论者,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遂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彫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證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元经,为数子所惑耳;其遗言馀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元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辛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𠷣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十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辛笑曰:可矣。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有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时,撰西府新文史,记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上,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皆似用事耶。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吴均集有破獍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

胜母,曾参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獍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云诗云:飖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云又飖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北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也。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即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瘁,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飞龙。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伣天之和。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苦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疏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何不述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元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𩪋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尝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咏,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諠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意耳。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琊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云:蘧居响北阙,㦎㦎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尝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咏。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并为冠绝。

《隋·文中子》《事君篇》

子谓荀悦史乎,史乎。谓陆机文乎,文乎。皆思过半矣。子谓文士之行可见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则典鲍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吴筠孔圭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谢庄王融古之纤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诞或问孝绰兄弟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问湘东王兄弟子曰贪人也,其文繁谢朓浅人也,其文捷江总诡人也,其文虚皆古之不利人也,子谓颜延之王俭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约以则。


房元龄问文子曰:古之文也,约以达今之文也,繁以塞。

《唐·李德裕·穷愁志》《文章》

魏文典论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斯言尽之矣。然气不可以不贯,不贯则虽有英辞丽藻如编珠缀玉,不得为全璞之宝矣。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返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听之者,悦闻如川流迅激必有洄澓,逶迤观之者不厌从兄。翰常言文章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盖谓是矣。近世诰命惟苏庭硕叙事之外,自为文章才实有馀用之不竭,沈休文独以音韵为切重轻为难语,虽甚工旨则未远夫荆璧不能无瑕隋珠不能无颣文旨既妙,岂以音韵为病哉。此可以言规矩之内不可以言文章外意也。较其师友则魏文与王陈应刘讨论之矣。江南唯于五言为妙,故休文长于音韵而谓灵均以来,此秘未睹不亦诬人甚矣。古人辞高者盖以言妙而适情不取于音韵,意尽而止或篇不拘于只耦,故篇无定曲辞寡累句譬诸音乐古词如金石琴瑟尚,于至音今文如丝竹鞞鼓迫于促节则知声律之为弊也。甚矣世有非文章者曰:辞不出于风雅思不越于离骚,模写古人何足贵也。余曰:譬诸日月虽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此所以为灵物也。余尝为文箴今载于此曰: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杼轴得之淡而无味,琢刻藻绘珍不足贵如彼璞,玉磨砻成器,奢者为之错以金翠,美质既雕良宝所弃,此为文之大旨也。

《宋·司马光·迂书》《文害》


或谓迂叟子于道则得其一二矣,惜夫无文以发之迂。叟曰:然君子有文以明道,小人有文以发身,夫变白以为黑,转南以为北,非小人有文者孰能之。

《周子通书》《文辞》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注〉朱子曰:文所以载道,犹车所以载物。故为车者必饰其轮辕,为文者必善其词说,皆欲人之爱而用之。然我饰之而人不用,则犹为虚饰而无益于实。况不载物之车,不载道之文,虽美其饰,亦何为乎。

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
朱子曰:此犹车载物,而轮辕饰也。

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
朱子曰:此犹车已饰,而人不用也。

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朱子曰:此犹车不载物,而徒美其饰也。 或疑有德者必有言,有不待艺而后其文可传矣。周子此章,似犹别以文辞为一事而用力焉。何也。曰:人之才德,偏有长短,其或意中了了,而言不足以发之,则亦不能传于远矣。故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程子亦言:西铭吾得其意,但无子厚笔力,不能作耳。正谓此也。然言或可少而德不可无,有德而有言者常多,有德而不能言者常少。学者先务,亦勉于德
而已矣。

《陋》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
朱子曰:意同上章。欲人真知道德之重,而不溺于文辞之陋也。

《性理》《论文》

程子曰: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贤之言虽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 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与天地同其大也。书曰:玩物丧志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始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颜氏,得心斋此诗甚好古之学者,惟务养情性其他则不学,今为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既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古者学为文否。曰:人见六经便以为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摅发胸中所蕴,自成文耳。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尝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章之文也。 圣人文章自然与学为文者不同,如系辞之文,后人决学不得譬之化工生物且如生出一枝花,或有剪裁为之者或有绘画为之者,看时虽似相类,然终不若化工所生自有一般生意。 孟子论王道便实徒善不足为政,徒法不能自行便先从养生,上说将去既庶既富,然后以饱食煖衣而无教为不可故教之也。孟子而后却只有原道一篇其间,语固多病然要之大意尽近理,若西铭则是原道之宗祖也。原道却只说到道元未到得西铭意思据子厚之文醇,然无出此文也。自孟子后盖未见此书。韩退之之文不可漫观,晚年所见尤高。 退之晚年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 韩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此善道文王意中事者,前后文人道不到也。
龟山杨氏曰:作文字要只说目前话令自然分明,不惊怛人不能得,然后知孟子所谓言近非圣贤不能也。 为文要有温柔敦厚之气,对人主语言及章疏,文字温柔敦厚尤不可无,如子瞻诗多所讥玩殊无恻怛爱君之意,荆公在朝论事多不循理,惟是争气而已何以事君。 六经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治之成法也,其文自尧舜历夏商周之季兴衰治乱,成败之迹,救敝通变因时损益之理皆焕然可考网,罗天地之大文,理象器幽明之故,死生终始之变莫不详谕曲譬较然如数一二宜乎。后世高明超卓之士一抚卷而尽得之也。予窃怪唐虞之世六籍未具士于斯时非有诵记操笔缀文,然后为学也而其蕴道怀德优入圣贤之域者何多耶。其达而位乎上则昌言嘉谟足以亮天工而成大业,虽困穷在下而潜德隐行犹足以经世励俗其芳猷美绩,又何其章章也。自秦焚诗书坑术士六艺残缺汉儒收拾补缀,至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若贾谊董仲舒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继武而出雄文大笔驰骋古今,沛然如决江汉浩无津涯后,虽有作者未有能涉其波流也。然贾谊明申韩仲舒陈灾异马迁之多爱相如之浮侈皆未足与议,惟扬雄为庶几于道,然尚恨其有未尽者积至于唐文籍之备,盖十百前古元和之间韩柳辈出咸以古文名天下。然其论著不诡于圣人盖寡矣。自汉迄唐千馀载而士之名能文者无过是数人及考其所至卒,未有能倡明道学窥圣人阃奥如古人者,然则古之时六籍未具不害其善,学后世文籍虽多无益于得也。
人有语及为文者,和靖尹氏曰:尝闻程先生云圣人文章载于六经,自左氏作传文章始坏文胜质也。朱子曰:有治世之文,有衰世之文,有乱世之文。六经,治世之文也。如国语委靡繁絮,真衰世之文耳。是时语言议论如此,宜乎周之不能振起也。至于乱世之文,则战国是也。然有英伟气,非衰世国语之文之比也。楚汉间文字真是奇伟,岂易及也。 楚辞不甚怨君。今被诸家解得都成怨君,不成模样。九歌是托神以为君,言人间隔,不可企及,如己不得亲近于君之意。以此观之,他便不是怨君。至山鬼篇,不可以君为山鬼,又倒说山鬼欲亲人而不可得之意。今人解文字不看大意,只逐句解,意却不贯。 问离骚卜居篇内字。曰:字义从来晓不得,但以意看可见。如突梯滑稽,只是软熟迎逢,随人倒,随人起底意思。如这般文字,更无些子窒碍。想只是信口恁地说,皆自成文。林艾轩尝云:班固扬雄以下,皆是做文字。已前如司马迁司马相如等,只是恁地说出。今看来是如此。古人有取于登高能赋,这也须是敏,须是会说得通畅。如古者或以言扬,说得也是一件事,后世只就纸上做。如就纸上做,则班扬便不如已前文字。当时如苏秦张仪,都是会说。史记所载,想皆是当时说出。又云:汉末以后,只做属对文字,直至后来,只管弱。如苏颋著力要变,变不得。直至韩文公出来,尽扫去了,方做成古文。然亦止做得未属对合偶以前体格,然当时亦无人信他。故其文亦变不尽,才有一二大儒略相效,以下并只依旧。到得陆宣公奏议,只是双关做去。又如子厚亦自有双关之文,向来道是他初年文字。后将年谱看,乃是晚年文字,盖是他效世间模样做则剧耳。文气衰弱,直至五代,竟无能变。到尹师鲁欧公几人出来,一向变了。其间亦有欲变而不能者,然大概都要变。所以做古文自是古文,四六自是四六,却不混杂。 楚些,沈存中以些为咒语,如今释子念娑婆诃三合声,而巫人之祷亦有此声。此却说得好。盖今人只求之于雅,而不求之于俗,故下一半都晓不得。 古人文章,大率只是平说而意自长。后人文章务意多而酸涩。如离骚初无奇字,只恁说将去,自是好。后来如鲁直恁地著力做,却自是不好。 古赋须熟,看屈宋韩柳所作,乃有进步处。 楚词平易。后人学做者反艰深了,都不可晓。 汉初贾谊之文质实。晁错说利害处好,答制策便乱道。董仲舒之文缓弱,其答贤良策,不答所问切处;至无紧要处,又累数百言。东汉文章尤更不如,渐渐趋于对偶。如杨震辈皆尚谶纬,张平子非之。然平子之意,又却理会风角、鸟占,何愈于谶纬。陵夷至于三国两晋,则文气日卑矣。古人作文作诗,多是模仿前人而作之。盖学之既久,自然纯熟。如相如封禅书,模仿极多。柳子厚见其如此,却作贞符以反之,然其文体亦不免乎蹈袭也。司马迁文雄健,意思不帖帖,有战国文气象。贾谊文亦然。老苏文亦雄健。似此皆有不帖帖意。仲舒文实。刘向文又较实,亦好,无些虚气象;比之仲舒,仲舒较滋润发挥。大抵武帝以前文雄健,武帝以后便实。到杜钦谷永书,又太弱无归宿了。匡衡书多有好处,汉明经中皆不似此。 司马迁史记用字也有下得不是处。贾谊亦然,如治安策说教太子处云: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这下面承接,便用解说些义;忽然掉了,却说上学去云:学者所学之官也。又说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一段了,却方说上太子事,云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都不成文义,更无段落。他只是乘才快,胡乱写去,这般文字也不可学。董仲舒文字却平正,只是又困。董仲舒匡衡刘向诸人文字,皆善弱无气燄。司马迁贾生文字雄豪可爱,只是逞快,下字时有不稳处,段落不分明。匡衡文字却细密,他看得经书极子细,能向里做工夫,只是做人不好,无气节。仲舒读书不如衡子细,疏略甚多,然其人纯正开阔,衡不及也。荀子云: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诵数,即今人读书记遍数也,古人读书亦如此。只是荀卿做得那文字不帖律处也多。 仲舒文大概好,然也无精彩。 孔氏书序不类汉文,似李陵答苏武书,问董仲舒三策文气亦弱,与晁贾诸人文章殊不同,何也。曰:仲舒为人宽缓,其文亦如其人,大抵汉自武帝后文字要入细皆与汉初不同。 林艾轩云:司马相如赋之圣者。扬子云班孟坚只填得他腔子,如何得似他自在流出。左太冲张平子竭尽气力又更不及。 问:吕舍人言,古文衰自谷永。曰:何止谷永。邹阳狱中书已自皆作对子了。又问:司马相如赋似作之甚易。曰:然。又问:高适焚舟决胜赋甚浅陋。曰:文选齐梁间江总之徒,赋皆不好了。 问:西汉文章与韩退之诸公文章如何。曰:而今难说。便说某人优,某人劣,亦未必信得及。须是自看得这一人文字某处好,某处有病,识得破了,却看那一人文字,便见优劣如何。若看这一人文字未破,如何定得优劣。便说与公优劣,公亦如何便见其优劣处。但子细自看,自识得破。而今人所以识古人文字不破,只是不曾子细看。又兼是先将自家意思横在胸次,所以见从那偏处去,说出来也都是横说。又曰:人做文章,若是子细看得一般文字熟,少间做出文字,意思语脉自是相似。读得韩文熟,便做出韩文底文字;读得苏文熟,便做出苏文底文字。若不曾子细看,少间却不得用。大率古人文字皆是行正路,后来杜撰底皆是行狭隘邪路去了。而今只是依正底路脉做将去,少间文章自会高人。又云:苏子由有一段论人做文章自有合用底字,只是下不著。又如郑齐叔云,做文字自有稳底字,只是人思量不著。横渠云:发明道理,惟命字难。要之,做文字下字实是难,不知圣人说出来底,也只是这几字,如何铺排得恁地安稳。然而人之文章,也只是三十岁以前气格都定,但有精与未精耳。然而掉了底便荒疏,只管用功底又较精。向见韩无咎说,他晚年做底文字,与他二十岁以前做底文字不甚相远,此是自验得如此。人到五十岁,不是理会文章时节。前面事多,日子少了。若后生时,每日便偷一两时闲做这般工夫。若晚年,如何有工夫及此。或曰:人之晚年,知识却会长进。曰:也是后生时都定,便长进也不会多。然而能用心于学问底,便会长进。若不学问,只纵其客气底,亦如何会长进。日见昏了。有人后生气盛时,说尽万千道理,晚年只恁地阘靸底。或引程先生曰:人不学,便老而衰。曰:只这一句说尽了。又曰:某人晚年日夜去读书。某人戏之曰:吾丈老年读书,也须还读得入。不知得入如何得出。谓其不能发挥出来为做文章之用也。其说虽粗,似有理。又云:人晚年做文章,如秃笔写字,全无锋锐可观。又云:某四十以前,尚要学人做文章,后来亦不暇及此矣。然而后来做底文字,便只是二十左右岁做底文字。又曰:刘季章近有书云,他近来看文字,觉得心平正。某答他,令更掉了这个,虚心看文字。盖他向来便是硬自执他说,而今又是将这一说来罩正是,未理会得。大率江西人都是硬执他底横说,如王介甫陆子静都只是横说。且如陆子静说文帝不如武帝,岂不是横说。又云:介甫诸公取人,如资质淳厚底,他便不取;看文字稳底,他便不取。如那决裂底,他便取,说他转时易。大率都是硬执他底。 韩文力量不如汉文,汉文不如先秦战国。 某方修韩文考异,而学者至。因曰:韩退之议论正,规模阔大,然不如柳子厚较精密,如辨鹖冠子及说列子在庄子前及非国语之类,辨得皆是。黄达才言:柳文较古。 曰:柳文是较古,但却易学,学便似他,不似韩文规模阔。学柳文也得,但会衰了人的文字。 因论韩文公,谓:如何用功了,方能辨古书之真伪。曰:鹖冠子亦不曾辨得。柳子厚谓其书乃写贾谊鵩赋之类,故只有此处好,其他皆不好。柳子厚看得文字精,以其人刻深,故如此。韩较有些王道意思,每事较含洪,便不能如此。 退之要说道理,又要剸剧,有平易处极平易,有险奇处极险奇。且教他在潮州时好,止住得一年。柳子厚却得永州力也。 柳学人处便绝似。平淮西雅之类甚似诗,诗学陶者便似陶。韩亦不必如此,自有好处,如平淮西碑好。 问:韩柳二家,文体孰正。曰:柳文亦自高古,但不甚醇正。又问:子厚论封建是否。曰:子厚说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亦是。但说到后面有偏处,后人辨之者亦失之太过。如廖氏所论封建,排子厚太过。且封建自古便有,圣人但因自然之理势而封之,乃见圣人之公心。且如周封康叔之类,亦是古有此制。因其有功、有德、有亲,当封而封之,却不是圣人有不得已处。若如子厚所说,乃是圣人欲吞之而不可得,乃无可奈何而为此。不知所谓势者,乃自然之理势,非不得已之势也。 有一等人专于为文,不去读圣贤书。又有一等人知读圣贤书,亦自会作文,到得说圣贤书,却又做一个诧异模样说。不知古人为文,大抵只如此,那得许多诧异。韩文公诗文冠当时,后世未易及。到他上宰相书,用菁菁者莪,诗注一齐都写在里面。若是他自作文,岂肯如此作。最是说载沉载浮,沉浮皆载也,可笑。载是助语,分明彼如此说了,他又如此用。 问:韩文李汉序头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看来有病。曰:文者,贯道之器。且如六经是文,其中所说皆是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岂有文反能贯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饭时下饭耳。若以文贯道,却是把本为末。以末为本,可乎。其后作文者皆是如此。因说:苏文害正道,甚于老佛,且如易所谓利者义之和,却解为利无义则不和,故必以利济义,然后合于人情。若如此,非惟失圣言之本指,又且陷溺其心。 柳子厚文有所模仿者极精,如自解诸书,是仿司马迁与任安书。刘原父作文便有所仿。 韩千变万化,无心变;欧有心变。杜祁公墓志说一件未了,又说一件。韩董晋行状尚稍长。权德舆作宰相神道碑,只一板许,欧苏便长了。苏体只是一类。柳伐原议极局促,不好,东莱不知如何喜之。陈后山文如仁宗飞白书记大段好,曲折亦好,墓志亦好。有典有则,方是文章。其他文亦有太局促不好者。 东坡文字明快。老苏文雄浑,尽有好处。如欧阳曾南丰韩昌黎之文,岂可不看。柳文虽不全好,亦当择。合数家之文择之,无二百篇。下此则不须看,恐低了人手段。但采他好处以为议论,足矣。若班马孟子,则是大底文字。 韩文高。欧文可学。曾文一字挨一字,谨严,然太迫。又云:今人学文者,何曾作得一篇。枉费了许多气力。大意主乎学问以明理,则自然发为好文章。诗亦然。 国初文章,皆严重老成。尝观嘉祐以前诰词等,言语有甚拙者,而其人才皆是当时有名之士。盖其文虽拙,而其词谨重,有欲工而不能之意,所以风俗浑厚。至欧公文字,好底便十分好,然犹有甚拙底,未散得他和气。到东坡文字便驰骋,忒巧了。及宣政间,则穷极华丽,都散了和气。所以圣人取先进于礼乐,意思自是如此。 刘子澄言:本朝只有四篇文字好:太极图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因伤时文之弊,谓:张才叔书义好。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义,胡明仲醉后每诵之。又谓:刘棠舜不穷其民论好,欧公甚喜之。其后姚孝宁易义亦好。 尝以伊川答方道辅书示学者,曰:他只恁平铺,无紧要说出来。只是要移易他一两字,也不得;要改动他一句,也不得。 李泰伯文实得之经中,虽浅,然皆自大处起议论。首卷潜书民言好,如古潜夫论之类。周礼论好,如宰相掌人主饮食男女事,某意如此。今其论皆然,文字气象大段好,甚使人爱之,亦可见其时节方兴如此好。老泉父子自史中战国策得之,故皆自小处起议论,欧公喜之。李不软帖,不为所喜。范文正公好处,欧不及。 尝论宋景文张巡赞,曰:其文自成一家。景文亦服人,尝见其写六一龙冈阡表二句云: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 六一文一唱三叹,今人是何如作文。 六一文有断续不接处,如少了字模样。如秘演诗集序喜为歌诗以自娱,十年间,两节不接。六一居士传意凡文弱。仁宗飞白书记文不佳。制诰首尾四六皆治平间所作,非其得意者。恐当时亦被人催促,加以文思缓,不及子细,不知如何。然有纡馀曲折,辞少意多,玩味不能已者,又非辞意一直者比。黄梦升墓志极好。某所喜者。丰乐亭记。 欧公文字锋刃利,文字好,议论亦好。尝有诗云: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为国谋。以诗言之,是第一等好诗。以议论言之,是第一等好议论。 问:欧公文字愈改愈好。曰:亦有改不尽处,如五代史宦者传末句云:然不可不戒。当时必是载张承业等事在此,故曰:然不可不戒。后既不欲载之于此,而移之于后,则此句当改,偶忘削去故也。 欧公为蒋颖叔辈所诬,既得辨明,谢表中自叙一段,只是自胸中流出,更无些窒碍,此文章之妙也。又曰: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记槁,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如寻常不经思虑,信意所作言语,亦有绝不成文理者,不知如何。 欧公文章及三苏文好处,只是平易说道理,初不曾使差异底字换却那寻常底字。 文章到欧曾苏,道理到二程,方是畅。荆公文暗。 欧公文字敷腴温润。曾南丰文字又更峻洁,虽议论有浅近处,然却平正好。到得东坡,便伤于巧,议论有不正当处。后来到中原,见欧公诸人了,文字方稍平。老苏尤甚。大抵已前文字都平正,人亦不会大段巧说。自三苏文出,学者始日趋于巧。如李泰伯文尚平正明白,然亦已自有些巧了。辅广问:荆公之文何如。曰:他却似南丰文,但比南丰文亦巧。荆公曾作许氏世谱,写与欧公看。欧公一日因曝书见了,将看,不记是谁作,意中以为荆公作。又云:介甫不解做得恁地,恐是曾子固所作。广又问:后山文如何。曰:后山煞有好文字,如黄楼铭馆职策皆好。广又问:后山是宗南丰文否。曰:他自说曾见南丰于襄汉閒。后见一文字,说南丰过荆襄,后山㩦所作以谒之。南丰一见爱之,因留款语。适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后山为之,且授以意。后山文思亦涩,穷日之力方成,仅数百言。明日,以呈南丰,南丰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为略删削否。后山因请改窜。但见南丰就坐,取笔抹数处,每抹处连一两行,便以授后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后山读之,则其意尤完,因叹服,遂以为法。所以后山文字简洁如此。 欧公文字大纲好处多,晚年笔力亦衰。曾南丰议论平正,耐点检。李泰伯文亦明白好看。钱木之问:老苏文议论不正当。曰:议论虽不是,然文字亦自明白洞达。 欧阳子云: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论也。然彼知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也,夫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初岂有意学为如是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如天有是气则必有日月星辰之光曜地,有是形则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圣贤之心既有是精明纯粹之实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则其著见于外者亦必自然,条理分明光辉发越而不可掩盖。不必托于言语著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是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默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姑举其最而言则易之卦画诗之歌咏书之记言春秋之述事,与夫礼之威仪乐之节奏皆已列为六经而垂万世其文之盛后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岂无所自来而世亦莫之识也。故夫子言之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盖虽已决知不得辞其责矣。然犹若逡巡顾望而不能无所疑也,至于推其所以兴衰则又以为是皆出,于天命之所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体之甚重夫,岂世俗所谓文者所能当哉。孟轲氏没圣学失传天下之事背本趋末不求知道,养德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为事业。然在战国之时,若申商孙吴之术苏张范蔡之辨列禦寇庄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赋以至秦汉之间,韩非、李斯、陆生、贾傅、董相、史迁、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流犹皆先有其实而后托之于言,唯其无本而不能一出于道,是以君子犹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扬雄之徒,则一以浮华为尚而无实之可言矣。雄之太元法言盖亦长,杨较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初非实为明道讲学而作也。东京以降迄于隋唐数百年间愈下愈衰,则其去道益远而无实之文亦无足论,韩愈氏出始觉其陋慨然号于一世欲去陈言以追诗书,六艺之作而其敝精神糜岁月又有甚于前世,诸人之所为者,然犹幸其略知不根无实之不足恃。因是颇溯其源而适有会焉于是原道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煜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未有不深于道,而能文者则亦庶几其贤矣。然今读其书则其出于謟谀戏豫放浪,而无实者自不为少若夫所原之道,则亦徒能言其大体,而未见其有探讨服行之效使其言之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议论古人则又直以屈原孟轲马迁相如扬雄为一等,而犹不及于贾董其论当世之弊,则但以辞不己出,而遂有神徂圣伏之叹,至于其徒之论,亦但以剽掠潜窃为文之病大振颓风,教人自为为韩之功,则其师生之间传授之际,盖未免裂道与文以为两物而于其轻重缓急本末宾主之分,又未免于倒悬而逆置之也。自是以来又复衰歇数十百年,而后欧阳子出其文之妙,盖已不愧于韩氏。而其曰:治出于一云者则自荀扬以下皆不能及,而韩亦未有闻焉是则疑若几于道矣。然考其终身之言与其行事之实则恐其亦未免于韩氏之病也,抑又尝以其徒之说考之则诵其言者。既曰:吾老将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谓文必与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韩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张其说由前之说则道之与文,吾不知其果为一耶。为二耶由后之说则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与欧韩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呜呼学之不讲久矣。习俗之谬其可胜言也哉。吾读唐书而有感因书其说以订之。因言文士之失,曰:今晓得义理底人,少间被物欲激搏,犹自一强一弱,一胜一负。如文章之士,下梢头都靠不得。且如欧阳公初间做本论,其说已自大段拙了,然犹是一片好文章,有头尾。他不过欲封建、井田,与冠、昏、丧、祭、蒐田、燕飨之礼,使民朝夕从事于此,少閒无工夫被佛氏引去,自然可变。其计可谓拙矣,然犹是正当议论也。到得晚年,自做六一居士传,宜其所得如何,却只说有书一千卷,集古录一千卷,琴一张,酒一壶,棋一局,与一老人为六,更不成说话,分明是自纳败阙。如东坡一生读尽天下书,说无限道理。到得晚年过海,做昌化峻灵王庙碑,引唐肃宗时一尼恍惚升天,见上帝,以宝玉十三枚赐之云,中国有大灾,以此镇之。今此山如此,意其必有宝,更不成议论,似丧心人说话。其他人无知,如此说尚不妨,你平日自视为如何。说尽道理,却说出这般话,是可怪否。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分明是如此了,便看他门这般文字不入。 问:东坡文不可以道理并全篇看,但当看其大者。曰:东坡文说得透,南丰文亦说得透,如人会相论底,一齐指摘说尽了。欧公不说尽,含蓄无尽,意又好。因谓张定夫言,南丰秘阁诸序好。曰:那文字正是好。峻灵王庙碑无见识,伏波庙碑亦无意思。伏波当时踪迹在广西,不在彼中,记中全无发明。或曰:不可以道理看他。然二碑笔健。曰:然。又问:潜真阁铭好。曰:这般闲戏文字便好,雅正底文字便不好。如韩文公庙碑之类,初看甚好读,子细点检,疏陋甚多。 人老气衰,文亦衰。欧阳公作古文,力变旧习。老来照管不到,为某诗序,又四六对偶,依旧是五代文习。东坡晚年文虽健,不衰,然亦疏鲁,如南安军学记,海外归作,而有弟子扬觯序点者三之语。序点是人姓名,其疏如此。 老苏之文高,只议论乖角。 老苏文字初亦喜看,看后觉得自家意思都不正当。以此知人不可看此等文章,固宜以欧曾文字为正。 坡文雄健有馀,只下字亦有不贴实处。 东坡墨君堂记,只起头不合说破竹字。不然,便是毛颖传。 东坡欧阳公文集序只恁地文章尽好。但要说道理,便看不得,首尾皆不相应。起头甚么样大,末后却说诗赋似李白,记事似司马迁。 统领商荣以温公神道碑为饷。因命吏约杨道夫同视,且曰:坡公此文,说得来恰似山摧石裂。道夫问:不知既说诚,何故又说一。曰:这便是他看道理不破处。顷之,黄直卿至,复问:若说诚之,则说一亦不妨否。曰:不用恁地说,盖诚则自能一。问:大凡作这般文字,不知还有布置否。曰:看他也只是据他一直恁地说将去,初无布置。如此等文字,方其说起头时,自未知后面说甚么在。以手指中间曰:到这里,自说尽,无可说了,却忽然说起来。如退之南丰之文,却是布置。某旧看二家之文,复看东坡文,觉得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又曰:向尝闻东坡作韩文公庙碑,一日思得颇久。忽得两句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遂扫将去。道夫问:看老苏文,似胜坡公。黄门之文,又不及东坡。曰:黄门之文衰,远不及,也只有黄楼赋一篇尔。道夫因言欧阳公平淡。曰:虽平淡,其中却自美丽,有好处,有不可及处,却不是阘茸无意思。又曰:欧文如宾主相见,平心定气,说好话相似。坡公文如说不办后,对人闹相似,都无恁地安详。童蜚卿问范太史文。曰:他只是据见定说将去,也无甚做作。如唐鉴虽是好文字,然多照管不及,评论总意不尽。只是文字本体好,然无精神,所以有照管不到处;无气力,到后面多脱了。道夫因问黄门古史一书。曰:此书尽有好处。道夫曰:如他论西门豹投巫事,以为他本循良之吏,马迁列之于滑稽,不当。似此议论,甚合人情。曰:然。古史中多有好处。如论庄子三四篇讥议夫子处,以为决非庄子之书,乃是后人截断庄子本文搀入,此其考据甚精密。由今观之,庄子此数篇亦甚鄙俚。 问:苏子由之文,比东坡稍近理否。曰:亦有甚道理。但其说利害处,东坡文字较明白,子由文字不甚分晓。要之,学术只一般。
看子由古史序说圣人:其为善也,如水之必寒,火

之必热;其不为不善也,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榖。此等议论极好。程张以后文人无有及之者。 因说滦城集,曰:旧时看他议论亦好。近日看他文字,煞有害处。如刘原父高才傲物,子由与他书,劝之谦逊下人,此意甚好。其间却云:天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不如以拙养巧,以讷养辩。如此,则是怕人来困我,故卑以下之,此大段害事。如东坡作刑赏忠厚之至论,却说惧刑赏不足以胜天下之善恶,故举而归之仁。如此,则仁只是个鹘突无理会底物事,故又谓仁可过,义不可过。大抵今人读书不子细,此两句却缘疑字上面生许多道理。若是无疑,罪须是罚,功须是赏,何须更如此。或曰:此病原起于老苏。曰:看老苏六经论,则是圣人全是以术欺天下也。子由晚年作待月轩记,想他大段自说见得道理高,而今看得甚可笑。如说轩是人身,月是人性,则是先生下一个人身,却外面寻个性来合凑。 范淳夫文字纯粹,下一个字,便是合当下一个字,东坡所以服他。东坡轻文字,不将为事。若做文字时,只是胡乱写去,如后面恰似少后添。 刘原父才思极多,涌将出来,每作文,多法古,绝相似。有几件文字学礼记,春秋说学公榖,文胜贡父。贡父文字工于摹仿。 问:南丰文如何。曰:南丰文却近质。他初亦只是学为文,却因学文,渐见些子道理。故文字依傍道理做,不为空言。只是关键紧要处,也说得宽缓不分明。缘他见处不彻,本无根本工夫,所以如此。但比之东坡,则较质而近理。东坡则华艳处多。 曾所以不及欧处,是纡徐。曲折处。曾喜模拟人文字,拟岘台记,是仿醉翁亭记,不甚似。 南丰拟制内有数篇,虽杂之三代诰命中亦无愧。 南丰作筠州宜黄二学记好,说得古人教学意出。 南丰列女传序说二南处好。 南丰范贯之奏议序,气脉浑厚,说得仁宗好。东坡赵清献神道碑说仁宗处,其文气象不好。第一流人等句,南丰不说。子由挽南丰诗,甚服之。 问:尝闻南丰令后山一年看伯夷传,后悟文法,如何。曰:只是令他看一年,则自然有自得处。 江西欧阳永叔王介甫曾子固文章如此好。至黄鲁直一向求巧,反累正气。 陈后山之文有法度,如黄楼铭,当时诸公都敛衽。因论当时人物,有以文章记问为能,而好点检他人,不自点检者。曰:所以圣人说:益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 李清臣文比东坡较实。 论胡文定公文字字皆实,但奏议每件引春秋,亦有无其事而迁就之者。大抵朝廷文字,且要论事情利害是非令分晓。今人多先引故事,如论青苖,只是东坡兄弟说得有精神,他人皆说从别处去。 张子韶文字,沛然犹有气,开口见心,索性说出,使人皆知。近来文字,开了又阖,阖了又开,开阖七八番,到结末处又不说,只恁地休了。 诸公文章驰骋好异。止缘好异,所以见异端新奇之说从而好之。这也只是见不分晓,所以如此。看仁宗时制诏之文极朴,固是不好看,只是他意思气象自恁地深厚久长;固是拙,只是他所见皆实。看他下字都不甚恰好,有合当下底字,却不下,也不是他识了不下,只是他当初自思量不到。然气象尽好,非如后来之文一味纤巧不实。且如进卷,方是二苏做出恁地壮伟发越,已前不曾如此。看张方平进策,更不作文,只如说盐铁一事,他便从盐铁原头直说到如今,中间却载著甚么年,甚么月,后面更不说措置。如今只是将虚文漫演,前面说了,后面又将这一段翻转,这只是不曾见得。所以不曾见得,只是不曾虚心看圣贤之书。固有不曾虚心看圣贤书底人,到得要去看圣贤书底,又先把他自一副当排在这里,不曾见得圣人意。待做出,又只是自底。 今人作文,皆不足为文。大抵专务节字,更易新好生面辞语。至说义理处,又不肯分晓。观前辈欧苏诸公作文,何尝如此。圣人之言坦易明白,因言以明道,正欲使天下后世由此求之。使圣人立言要教人难晓,圣人之经定不作矣。若其义理精奥处,人所未晓,自是其所见未到耳。学者须玩味深思,久之自可见。何尝如今人欲说又不敢分晓说。不知是甚所见。毕竟是自家所见不明,所以不敢深言,且鹘突说在里。 前辈文字有气骨,故其文壮浪。欧公东坡亦皆于经术本领上用功。今人只是于枝叶上粉泽尔,如舞讶鼓然,其閒男子、妇人、僧、道、杂色,无所不有,但都是假底。旧见徐端立言,石林尝云:今世安得文章。只有个减字换字法尔。如言湖州,必须去州字,只称湖,此减字法也;不然,则称霅上,此换字法也。 贯穿百氏及经史,乃所以辨验是非,明此义理,岂特欲使文词不陋而已。义理既明,又能力行不倦,则其存诸中者,必也光明四达,何施不可。发而为言,以宣其心志,当自发越不凡,可爱可传矣。今执笔以习研钻华采之文,务悦人者,外而已,可耻也已。 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三代圣贤文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今东坡之言曰:吾所谓文,必与道俱。则是文自文而道自道,待作文时,旋去讨个道来入放里面,此是他大病处。只是他每常文字华妙,包笼将去,到此不觉漏逗。说出他本根病痛所以然处,缘他都是因作文,却渐渐说上道理来;不是先理会得道理了,方作文,所以大本都差。欧公之文则稍近于道,不为空言。如唐礼栾志云:三代而上,治出于一;三代而下,治出于二。此等议论极好,盖犹知得只是一本。如东坡之说,则是二本,非一本矣。
才要作文章,便是枝叶,害著学问,反两失也。 问:

要看文以资笔势言语,须要助发义理。曰:可看孟子韩文。韩不用科段,直便说起去至终篇,自然纯粹成体,无破绽。如欧曾却各有一个科段。旧曾学曾,为其节次定了。今觉得要说一意,须待节次定了,方说得到。及这一路定了,左右更去不得。因言:陈阜卿教人看柳文了,却看韩文。不知看了柳文,便自坏了,如何更看韩文。 作文字须是靠实,说得有条理乃好,不可驾空细巧。大率要七分实,只二三分文。如欧公文字好者,只是靠实而有条理。如张承业及宦者等传自然好。东坡如灵壁张氏园亭记最好,亦是靠实。秦少游龙井记之类,全是架空说去,殊不起发人意思。
文章要理会本领。谓理。前辈作者多读书,亦随所

见理会。 每论著述文章,皆要有纲领。 前辈用言语,古人有说底固是好,如世俗常说底亦用。后来人都要别撰一般新奇言语,下梢与文章都差异了。要做好文字,须是理会道理。更可以去韩文上一截,如西汉文字固工。问:史记何如。曰:史记不可学,学不成,却颠了,不如且理会法度文字。问后山学史记。曰:后山文字极有法度,几于太法度了。然做许多碎句子,是学史记。又曰:后世人资禀与古人不同。今人去学左传国语,皆一切踏踏地说去,没收煞。 文字奇而稳方好。不奇而稳,只是阘靸。 作文何必苦留意。又不可太颓塌,只略教整齐足矣。 前辈作文者,古人有名文字,皆模拟作一篇。故后有所作时,左右逢原。 尝见傅安道说为文字之法,有所谓笔力,有所谓笔路。笔力到二十岁许便定了,便后来长进,也只就上面添得些子。笔路则常拈弄时,转开拓;不拈弄,便荒废。此说本出于李汉老,看来做诗亦然。 因说吕伯恭所批文,曰:文章流转变化无穷,岂可限以如此。某因说:陆教授谓伯恭有个文字腔子,才作文字时,便将来入个腔子故,文字气脉不长。曰:他便是眼高,见得破。 东莱教人作文,当看获麟解,也是其閒多曲折。又曰:某旧最爱看陈无己文,他文字也多曲折。谓诸生曰:韩柳文好者不可不看。 尝与后生说:若会将汉书及韩柳文熟读,不到不会做文章。旧见某人作马政策云:观战,奇也;观战胜,又奇也;观骑战胜,又大奇也。这虽是粗,中閒却有好意思。如今时文,一两行便作千万屈曲,若一句题也要立两脚,三句题也要立两脚,这是多少衰气。 人有才性者,不可令读东坡等文。有才性人,便须收入规矩;不然,荡将去。 凡人做文字,不可太长,照管不到,宁可说不尽。欧苏文皆说不曾尽。东坡虽是宏阔澜翻,成大片滚将去,他里面自有法。今人不见得他里面藏得法,但只管学他一滚做将去。 前辈云:文字自有稳当的字,只是始者思之不精。又曰:文字自有一个天生成腔子,古人文字自贴这天生成腔子。 今世士大夫好作文字,论古今利害,比并为说,曰:不必如此,只要明义理。义理明,则利害自明。古今天下只是此理。所以今人做事多暗与古人合者,只为理一故也。 人做文字不著,只是说不著,说不到,说自家意思不尽。
文章须正大,须教天下后世见之,明白无疑。 看

前人文字,未得其意,便容易立说,殊害事。盖既不得正理,又枉费心力。不若虚心静看,即涵养、究索之功,一举而两得之也。
或诵退之圣德颂,至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处,梁世荣举子由之说曰:此李斯诵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风雅何其陋也。此说如何南轩张氏曰:退之笔力高得斩截处即斩截,他岂不知此所以为此言者必有说。盖欲使藩镇闻之畏罪,惧祸不敢叛耳,今人读之至此犹且寒心,况当时藩镇乎。此正是合于风雅处,只如墙有茨桑中诸诗或以为不必载。而龟山乃曰:此卫为狄所灭之由退之之言亦此意也,退之之意过于子,由远矣大抵前辈不可轻议。
象山陆氏曰:文以理为主,荀子于理有蔽,所以文不驯雅。
慈湖杨氏曰:孔子谓巧言鲜仁又谓辞达而已矣。而后世文士之为文也,异哉琢磨雕镂无所不用其巧。曰: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曰:惟陈言之务去,夫言惟其当而已矣。缪用其心陷溺其意至此,欲其近道岂不大难。虽曰:无斧凿痕如大羹,元酒乃巧之极工心,外起意益深益苦去,道愈远如尧之文章,孔子之文章由道心而达,始可以言文章,若文士之言止可谓之巧言非文章。
鲁斋许氏曰:凡立论必求事之所在理,果如何不当驰骋文笔如程试文字。捏合抑扬且如论性说孟子却缴得荀子道性恶又缴得杨子道善,恶混又缴出性分三等之说,如此等文字皆文士驰骋,笔端如策士说客不求真是,只要以利害惑人,若果真见是非之所在只当主张孟子不当说许多相缴之语。 宋文章近理者多然得实理者亦少,世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宋文章多有之读者,直须明著眼目。 论古今文字曰:二程朱子不说作文,但说明德新民明明德是学问中大节目,此处明得三纲五常九法,立君臣父子井井有条,此文之大者细而至于衣服饮食起居洒扫应对,亦皆当于文理今将一世精力专意于文铺叙,转换极其工巧则其于所当文者阙漏多矣。今者能文之士道尧舜周孔曾孟之言如出诸其口,由之以责其实则霄壤矣。使其无意于文由圣人之言求圣人之心,则其所得亦必有可观者。文章之为害害于道优孟学孙叔敖楚王以为真叔敖也,是宁可责以叔敖之事文士,与优孟何异上世圣人何尝有意,于文彼其德性聪明声自为律身自为度岂后世小人笔端所能模。仿德性中发出不期文而自文所谓出言有章者也,在事物之间其节文详备后人极力为之有所不及,何者无圣人之心为圣人之事不能也。 读魏晋唐以来诸人文字其放旷不羁诚可喜身心,即时便得快活但须思虑究竟是如何果能终身为乐乎。果能不隳先业而泽及子孙乎。天地间人各有职分性分之,所固有者不可自泯也。职分之所当为者不可荒慢也,人而慢人之职,虽曰:饱食煖衣安乐终身亦志士仁人所不取也,故昔人谓之幸民,凡无检束无法度艳丽不羁诸文字皆不可读,大能移人性情圣人以义理诲人力挽之,不能回而此等语一见之入骨髓,使人情志不可收拾,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古语有之可不慎乎。 或论凡人为诗文出于何而能,若是曰:出于性诗文只是礼部韵中字,已能排得成章盖心之明德使然也。不独诗文凡事排得,著次第大而君臣父子小而盐米细事总谓之文以其合宜,又谓之义以其可以日用常行又谓之道文也。道也义也只是一般。

《朱子全书》《答曾景建》

文字之设要以达吾之意而已,政使极其高妙而于理无得焉,则亦何所益于吾身而何所用于斯世乡来前辈,盖其天资超异偶自能之未必专以是为务也。故公家舍人公谓王荆公曰:文字不必造语及摹拟前人,孟韩文虽高不必似之也,况又圣贤道统正传见于经传者初无一言之及此乎。

《答林峦》

辱示书及所为文三篇,若以是质于某者某少不喜辞,长复懒废亡以副足下意然尝闻之学之道,非汲汲乎辞也。必其心有以自得之,则其见乎辞者非得已也,是以古之立言者其辞粹,然不期以异于世俗而后之读之者知其卓,然非世俗之士也。今足下之辞富矣,其主意立说高矣,然类多采摭先儒数家之说以就之耳。足下之所以自得者何如哉。夫子所谓德之弃者盖伤此也。足下改之甚善示谕推所闻以讲学闾里,閒亦甚善记,曰:教然后知困,知困则知所以自强矣。

《跋余岩起集》

某少时犹颇及见前辈而闻其馀论,观其立心处己则以刚介质,直为贤当官立事则以强毅果断为贵,至其为文则又务为明白磊落,指切事情而无含胡脔卷睢盱侧媚之态使读之者不过一再即晓。然知其为论某事出某策而彼此无疑也,近年以来风俗一变上自朝廷搢绅下及闾巷,韦布相与传习一种议论制行立言专以酝藉袭藏圆熟软,美为尚使与之居者穷年而莫测其中之所怀听,其言者终日而不知其意,之所乡回视四五十年之前风声气俗,盖不啻寒暑昼夜之相反,是孰使之然哉。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四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四
  宋陈骙文则〈十七则〉
  陈善扪虱新话〈文章必有宗主 作文贵首尾相应 文章贵错综 文章夺胎换骨 文章由人所见 文章传远贵于精工 文字意同语有工拙 为文妙在掩抑顿挫 作文须题外立意 作文使事之难 古人多假借用字 观人文章 晋唐国朝之文 唐宋文章皆三变末流不免有弊 韩文公论佛骨表其说始于傅奕 东坡作文用事 王勃滕王阁序文有本祖 欧苏之文 欧文多拟韩作 苏黄文妙一世 东坡文字妙一世 苏子由文 东坡兄弟议论相反 秦少游文自成一家 文中有诗诗中有文 韩文杜诗用字有来处 李杜韩柳有优劣 孙樵文白乐天黄鲁直诗 陈后山学文于南丰学诗于山谷 欧公变文格而不能变诗格 唐末诗体卑陋小词奇绝 以文体为诗四六〉

文学典第四卷

文学总部总论四

《宋·陈骙文则》《十七则》

诗书之文有若重复而意实曲折者,《诗》曰: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此思贤之意,自曲折也。又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此考古之意,自曲折也。《书》曰:眇眇予末小子。此谦托之意,自曲折也。又曰:孺子其朋,孺子其往。此告戒之意,自曲折也。
文有意相属而对偶者如发,彼小豝殪此大,兕诲尔谆谆听我藐藐,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有事相类而对偶者如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佑贤辅德显忠,遂良此皆浑然而成,非有意于媲配,凡文之对偶者,若此则工矣。
古人之文用古人之言也,古人之言后世不能尽识,非得训切殆不可读,如登崤险一步九叹。既而强学焉,搜摘古语撰叙今事,殆如昔人所谓大家婢学夫人举止羞涩,终不似真也。
大抵文士题命篇章悉有所本自孔子为书作序,文遂有序。自孔子为易说卦文遂有说,自有曾子问哀公问之类文遂有问,自有考工记学记之类文遂有记,自有经解王言解之类文遂有解,自有辩政辩物之类文遂有辩,自有乐论礼论之类文遂有论,自有大传閒传之类文遂有传。
文有助辞犹礼之,有傧乐之有相也,礼无傧则不行,乐无相则不谐文,无助则不顺。
倒言而不失其言者言之妙也,倒文而不失其文者文之妙也,文有倒语之法知者罕矣。《春秋书》曰: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公羊传》曰:门于巢卒者何,入门乎巢而卒也。然夫子先言门后言于巢者于文,虽倒而其寓意微矣。
字有偏旁故文有取偏旁以成句,字有音韵故文有取音韵以成句,皆所以明其义也。《周礼》曰:五人为伍。《中庸》曰:诚者,自成也。《孟子》曰:征之为言,正也。凡此皆取偏旁者也,《易》曰:嗑者,合也。《乐记》曰:乐者,乐也。《孟子》曰:校者,教也。凡此皆取音韵者也。
夫文有病辞有疑,辞病辞者读其辞则病,究其意则安,如《曲礼》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系辞》曰:润之以风雨,盖禽字于猩猩为病,润字于风为病也。疑辞者读其辞则疑究,其意则断,如何彼秾矣。曰:平王之孙。檀弓曰:容居鲁人也,盖平王疑为东迁之平王鲁人,疑为鲁国之人也,凡观此文可不深考。
辞以意为主故辞有缓有急有轻有重,皆生于意也。《韩宣子》曰:吾浅之为丈夫也,则其辞缓。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则其辞急,狼瞫于是乎君子则其辞轻,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则其辞重。易之有象以尽其意,诗之有比以达其情,文之作也。可无喻乎博采经传,约而论之,其取喻之法大概有十。
文有上下相接若继踵,然其体有三其一曰:叙积小至大。如《中庸》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其二曰:叙由精及粗。如《庄子》曰: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其三曰:叙自流及源。如《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文有交错之体若𦆑纠,然主在析理理尽后已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载事之文有上下,同日之法谓其事,断可书其人断可美也。如《论语》载孔子之美,禹颜戴礼之记文王周公,《公羊之传》孔父仇牧荀息皆其法也。
载事之文有先事而断以起事也,有后事而断以尽事也。如《左氏传》欲载晋灵公厚敛雕墙必先言,晋灵公不君,《公羊传》欲载楚灵王作乾溪台必先言灵王为无道,若此类皆先断以起事也。如《左氏传》载晋文公教民而用卒言之,曰:一战而霸文之教也。又载晋悼公赐魏绛和戎乐卒言之,曰: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礼乐也。若此类皆后断以尽事也。
载言之文又有答问,若止及一事文固不难至于数端,文实未易所问不言问所对,不言对言虽简略意实周赡读之续,如贯珠应如答响,若左氏传载楚望晋军问伯州犁盖得此也。
载言之文有不避重复有避重复,如榖梁传载骊姬故谓君曰:吾夜者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将卫士而卫冢乎。故君谓世子曰:骊姬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畏女其将,卫士而往卫冢乎,此不避重复也。如《左氏传》载:晋师归,郤伯见公曰:子之力也夫。范叔见,劳之如郤伯。栾伯见,公亦如之。夫三述晋侯之语固未为害而左氏两变其文,盖避重复也。文有目人之体有列氏之体,《论语》曰: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之类,此目人之体也,而扬雄班固得之。《左氏传》曰:殷氏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勾氏、尾勺氏,此列氏之体也,而庄周司马迁得之。

《陈善·扪虱新话》《文章必有宗主》

一代文章必有一代宗主,然非一代英豪不足当此责也。韩退之抗颜为师,虽子厚犹有所忌,况他人乎。予观国初文章气体卑弱犹有五代,馀习自穆修等始作为古文学者稍稍从之,然未盛也。及欧阳公尹师鲁辈出,然后国朝之文始极于古,然欧阳公作师鲁墓志但言其简而有法而已,不以古文断自师鲁始也。世以此公平日与师鲁厚善亟称其文字乃于此,若有所惜何哉。石守道作三豪诗曰:曼卿豪于诗,杜默豪于歌,永叔豪于文,默之歌岂可与欧公比。而公有赠默诗云赠之三豪,篇而我滥一名不以为诮者,此公恶争名且为介讳也。公既不争名于杜默而复有惜于师鲁乎。虽然予闻之,孙权初欲与刘备共取蜀,遣使报备,备欲自图蜀拒答不听,曰:今同盟无故自相攻伐使,敌乘隙非长计也。权复不听,遣周瑜率水军往夏口,备不听遣军谓瑜曰:汝欲取蜀,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权既诏瑜还,备遂自袭蜀取之,古人临事切要处未尝不自留一著也。今欧阳公若以古文始,自师鲁则前有穆修及有宋先达甚多,此岂其本心哉。无乃亦自留一著耳。

《作文贵首尾相应》

桓温见八阵图曰:此常山蛇势也,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俱应,予谓此非特兵法亦文章法也,文章亦要宛转回复,首尾相应乃为尽善。山谷论诗文亦云,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长篇须曲折三致,意乃成章耳此亦常山蛇势也。

《文章贵错综》

《楚辞》以日吉对良辰,以蕙殽燕对奠桂酒存中云,此是古人欲错综。其语以为矫健,故耳予谓此法本自春秋,春秋书陨石于宋,五是日六鹢退飞过宋都。说者皆以石鹢,五六先后为义,殊不知圣人文字之法正当如此。既曰陨石于宋,五又曰:退飞鹢于宋六,岂成文理。故不得不错综其语,因以为健也。楚辞正用此法其后韩退之作罗池碑,云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以与字上下言之,盖亦欲语反而辞健耳。今罗池碑石刻古本如此而欧阳公以所得,李生昌黎集较之只作秋与鹤飞,遂疑古本为误,惟沈存中为始得古文意。然不知其法自春秋出,盖自予始发之,予乃今知古人文字始终开辟有宗有趣,其不苟如此。

《文章夺胎换骨》

文章虽不要蹈袭古人一言一句,然古人自有夺胎换骨等法,所谓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欧阳公祭苏子美文云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斥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破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回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耶。但知诵公此文而不知实有本处公作黄梦升墓铭称梦升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照灭泯公常喜诵之祭文盖用此耳。梦升所作虽不多见,然观其词句多奇可喜正得所谓千兵万马之意,及公增以数语而变态如此,此固非蹈袭者其后东坡跋姜君弼课册。亦云云与天际欻,若车盖凝矑未瞬瀰漫霮䨴惊雷出火震木糜碎殷地爇空万,夫皆废霤绠四坠日中见沫移晷而收野无完块,此三者语各不同。然只是一意前辈作者皆用此法,吾谓此实不传之妙,学者即此便可反三隅矣。

《文章由人所见》

文章似无定论殆是由人所见为高下耳,只如杨大年欧阳永叔皆不喜杜诗,二公岂为不知文者而好恶如此。晏元献公尝喜诵梅圣俞寒鱼犹著底白鹭已飞,前之句圣俞以为此非我之极致者,岂公偶自得意于其间乎。欧公亦云:吾平生作文惟尹师鲁一见展卷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意处然则于馀人。当有所不晓者多矣。所谓文章如精金美玉自有定价不可以口舌增损者,殆虚语耶虽然阳春白雪而和者数人,折杨黄华则哑然而笑,自古然矣。吾观昔人于小诗皆旬煆月炼,至谓吟安一个字撚断数茎须者其意如此。乃知老杜曰:更觉良工心,独苦不独谓画也。

《文章传远贵于精工》

世传欧阳公平昔为文章,每就纸上净讫即粘挂斋壁卧兴,看之屡思屡改。至有终篇不留一字者,盖其精如此大抵文以精,故工以工。故传远三折肱始为良医百步穿杨始名善射,真可传者皆不苟者也。唐人多以小诗著名,然率皆旬煆月炼以,故其人虽不甚显而诗皆可传,岂非以其精故耶。然人说杨大年每遇作文则与门人宾客饮博投壶奕棋语笑,諠哗而不妨熟思以小方纸细书挥翰如飞,文不加点,每盈一幅则命门人传录。须臾之际成数千言,如此似为难及然欧公大年要皆是大手,欧公岂不能与人斗捷哉。殆不欲苟作云耳。予每见同舍临文言际试就借观,则曰:此草率课耳予把定。戏曰:恐君精思亦莫止此。其人心虽不悦,然知其戏亦卒,无以应予遂皆笑而罢。

《文字意同语有工拙》

文字意同而立,语自有工拙沈存中,记穆修张景二人同造朝,方论文次适有奔马践死一犬,遂相与各记其事以较工拙。穆修曰:马逸有黄犬遇蹄。而毙张景曰:有犬死奔马之下。今较此二语张当为优,然存中但云适有奔马践死一犬,则又浑成矣。予观鸠摩罗什及竺法护所译,经护曰:大众围团坐目看世尊罗什。即云瞻仰尊颜目,不暂舍不惟语工,亦自省力即,此可以见才之长短。音弩〉

《为文妙在掩抑顿挫》

予自学琴而得为文之法,文章之妙处在能掩抑顿挫。令人读之,亹亹不倦,韩退之听颖师琴诗曰: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达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皇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此顿挫法也。退之与李翱书并用其法,云: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㩦。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仆之所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閒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又云:所贵乎京师者得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以仆皇皇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损外无所继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污而处其所可乐哉。大略如此观其笔力覆仰顿挫,文理粲然,与颖师琴诗何异。

《作文须题外立意》

文章须用于题外立意,不可以寻常格律,自窘束东坡常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便是文字关纽也。予亦常有和人诗云,鲛绡巧织在深泉不与人间机杼联,安知妙在笔墨外。第一莫为醒者传窃自谓得公,意但不知古人多少。

《作文使事之难》

文章不使事最难,使事多亦最难,不使事难于立意使事多难,于遣辞能立意者未必能造语,能遣辞者未必能免俗,此又其最难者,大抵为文者多知难者少。

《古人多假借用字》

古人多假借用字集古录言汉人以欧阳为羊,眉寿为麋之类,皆由古文字少,故假借用之耳。今观《论语》中如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又曰:观过,斯知仁矣。又曰:井有仁焉。窃谓此仁字,皆当作人,盖是假借用之而学者以其字之为仁也。多曲为之解予求其说而不得,故依汉人例敢以仁人为通用之文,不然则井有仁焉,为仁义之仁果何谓乎。

《观人文章》

文章虽工而观人亦自难,识知梵志翻著袜法则可以作文知九方,皋相马法则可以观人文章。

《晋唐国朝之文》

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一篇而已,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而已,予亦谓国朝无文章惟范文正公《严子陵祠堂记》一篇而已。

《唐宋文章皆三变末流不免有弊》

唐文章三变,宋朝文章亦三变矣。荆公以经术东坡以议论程氏以性理三者要各自立门户,不相蹈袭然其末流皆不免有弊,虽一时举行之过其实亦事势有激而然也。至今学文之家又皆逐影,吠声未尝有公论实不见古人用心,处予每为之太息。

《韩文公论佛骨表其说始于傅奕》

韩文公论佛骨表其说始于傅奕奕言,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久长至汉明帝始立胡祠然惟西域桑门自传其教。西晋以上不许中国髡发事胡至石苻乱华乃弛厥禁主,庸臣佞政虐祚短事佛致。然愈特敷衍其辞耳愈以人主无不欲寿者,以此劫之冀从其谏耳不意宪宗之惑深也。愈至潮州上表哀谢宪宗曰:愈爱我但谓事佛则年代不永诚不可,然宪宗自是不善听谏。贾谊言于文帝曰:生为明帝死为明神,顾成之庙名为太宗,当天子春秋隆盛之时以死生言之。然文帝不忌也,使愈当此时庶其说得行哉,然愈所论与周公无逸之戒大异。

《东坡作文用事》

东坡省试论刑《赏梅》,圣俞一见以为其文似孟子,置在高等。坡后往谢梅,梅问论中用尧皋陶事出何书,坡徐应曰:想当然耳,至今传以为戏。予读坡应制科试形势不如德,论坡时亦似不晓出处。

《王勃滕王阁序文有本祖》

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语,当时无贤愚皆以为警绝,然予观庾信马射赋已云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青旗一色则知王勃之语已有来处。然其句调雄杰比旧为胜,及观《欧公集》古录隋德州长寿寺舍利,碑亦云:浮云共岭松张,盖明月与岩桂分丛则又浅陋,与初造语者相去甚远。

《欧苏之文》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欧公昼锦堂第一句也。其后东坡作韩文公庙碑其破,题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语,句之工便不减前作。议者谓欧公语工于叙富贵,坡语工于说道义,盖此二句皆即其人而记其事已道,尽二人平生事实如此,自非笔端有力那能至是。

《欧文多拟韩作》

韩文重于今世,盖自欧公始倡之公集中,拟韩作多矣。予能言其相似,处公祭吴长文文似祭薛中丞文书,梅圣俞诗稿似送孟东野序,吊石曼卿文似祭田横墓文,盖其步骤驰骋亦无不似,非但效其句语而已,孙樵尝言自得为文真诀于来无择。无择得之于皇甫持正持正得之于韩吏部,总其所言似有来处,然樵之文实牵强僻涩,气象绝不类,韩作而过自称许嫫母捧心信有之矣。吾尝谓韩氏之墙数仞樵辈,尚未能造其藩敢言文乎。

《苏黄文妙一世》

苏黄文妙一世殆是天才,难学然尚有蹊径可得而寻东坡,常教学者熟读毛诗《国风》《离骚》,曲折尽在是矣。又或令读《檀弓》上下篇,鲁直亦云:文章好奇自是一病。学议论文字须取明,允文字观之耳。并熟看董贾诸文又云:欲作楚辞追配古人,直须熟读楚辞观古人用意,曲折处讲学之,然后下笔警拔巧女文绣妙一世。若欲作锦必得锦机乃可作锦观,其所论则知其不苟作不似今之学者,但率意为之便以为工也。世人好谈苏黄多矣,未必尽知苏黄好处今毛诗《国风》《楚辞》《檀弓》俱在,不知当何如。读曲折处当复何如,苏黄之作又复何如,李白曰: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也,然虽知如是与其远想颇牧不若暗合,孙吴便是苏黄犹在世传彭乘为翰林学士,田况知成都方两蜀荒歉,人民流离,况才度荆门即发仓赈济上表,待罪乘为批,答云:才度巉巉之险便兴恻恻之情,边帅有乞朝觐者许秋凉即涂乘复为批。答曰:当俟萧萧之后,爰堪靡靡之行,有王平为侍御史。故事拜御史满百日不言,罢为外官,平满百日而未尝一言,众以为有待而发也。一日闻其入劄咸共倾耳,意其必用大事乃弹御膳中有发,其辞曰:是何穆若之容,忽睹鬈如之状。又有杨安国者为侍讲讲,《论语》至一箪食一瓢饮,乃操俚语曰:官家颜回甚穷,但有一箩粟米饭一葫芦浆,水又讲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遽启曰:官家孔子教书也,须要钱上大哂之山林之士,望翰苑经筵与夫,乌府柏台言事之职不啻,若在天上意其文章议论非复人间常语,然传于世者时有此,曹乃适足以资林下之一噱而已。方知伏猎侍郎杖杜宰相与华省名郎错判坊洲,杜若信之矣。吾为乘等援唐人之缪复诵渊明之诗曰: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假令乘等尚在,闻吾此语亦当一笑。

《东坡文字妙一世》

山谷论东坡文言东坡文字妙一世,其短处在好骂耳。以予观之山谷浑厚,坡似不及。坡盖多与物忤其游戏翰墨有不可处,辄见之诗。然尝有句云:多生绮语磨不尽,尚有婉转诗人。情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树下有人,行盖其自序,如此又尝自言性不慎,语言与人无亲疏辄输写肝胆有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吐尽而已。而世或记疏以为怨,咨此语盖实录也。坡自晚年更涉世患痛自磨治尽,黜圭角方更纯熟,故其诗曰:我生本强鄙少,以气自挤,扁舟到江海,赤手揽象犀,年来辄自悟,留气下煖脐。观此诗便可想其为人矣。大抵高人胜士类,是不能拘俗俯仰其谩骂玩,侮亦其常事,但后生慎勿袭其轨或当如鲁直所言耳。然予观坡题李白画像云: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涴吾足乃敢瞋。又尝有诗曰:七尺顽躯走世尘,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阔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且自言我所谓君者,自王茂洪之流耳,岂谓此等辈哉。乃知坡虽好骂尚有事在。

《苏子由文》

苏子由著历代论,以牛僧孺李德裕俱为一代之伟人,以冯道事四姓九君,为非其过庶几以忠恕格物者。至神宗皇帝御集序乃以曹操比而以挽辞曰:量书废典寝则又是秦始皇也,不知当时下笔之际意果何在。

《东坡兄弟议论相反》

东坡兄弟文章议论大率多同,惟子由文字晚年屡皆加刊定,故与子瞻有相反处。盖以矫王氏尚同之弊耳,至子瞻易传论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而大衍之数,五十者土无成数无定位者专气,故不特见而子由,遂曰:此野人之说也,则似矫枉太过。

《秦少游文自成一家》

吕居休尝言少游从东坡游而其文字乃自学,西汉以余观之少游文字格似正,此所进论策辞句颇。若刻露不甚含蓄,若比坡不觉望洋而叹也,然亦自成一家。

《文中有诗诗中有文》

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世传以为戏,然文中要自有诗,诗中要自有文,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诗则句语精确,诗中有文则词调流畅。谢元晖曰:好诗圆美流畅,如弹丸。此所谓诗中有文也。唐子西曰:古人虽不用偶俪而散句之中暗有声,调步骤驰骋亦有节奏。此所谓文中有诗也。前代作者皆如法,吾所谓无出韩杜观子美,到夔州以后诗简易纯熟,无斧凿痕信是如弹丸矣。退之之画记观其铺,张收放字字不虚,但不肯入韵耳或者谓其始自甲乙非也。以此知杜诗韩文阙一不可世之议者,遂谓子美无韵语不堪读而以退之,之诗但为押韵文者是果足为韩杜病乎。文中有诗,诗中有文,当有知者领予此语。

《韩文杜诗用字有来处》

文人自是好相采取韩文杜诗,号不蹈袭者。然无一字无来处乃知世间所有好句古人皆已,道之能者时复暗合孙吴耳,大抵文字中自立语最难用古人语,又难于不露筋骨,此除是倒用大司农印,手段始得。

《李杜韩柳有优劣》

唐世诗称李杜文章,称韩柳。今杜诗语及太白处无虑十数篇而太白未尝有与杜子美诗,只有饭颗一篇意颇轻,甚论者谓以此可知子美倾倒太白。至难晏元献公尝言韩退之扶导圣,教划除异端是其所长,若其祖述坟典宪章骚雅上传三古,下笼百氏,横行阔视于缀述之场者子厚一人而已。然学者至今但雷同称述其实李杜韩柳,岂无优劣达者观之自可默喻。

《孙樵文白乐天黄鲁直诗》

黄鲁直诗本规模老,杜至今遂别立宗派,故谓当仁不让也。若乃学退之而不至者为孙樵,学渊明而不至者为白乐天,则不谓减师半青也。

《陈后山学文于南丰学诗于山谷》

陈后山学文于曾子,固学诗于黄鲁直尝有诗云:向来一瓣香,敬为曾南丰。然此香独不为鲁直何也。

《欧公变文格而不能变诗格》

欧阳公诗犹有国初唐人风气,公能变国朝文格而不能变诗格,及荆公苏黄辈出,然后诗格极于高古。

《唐末诗体卑陋小词奇绝》

唐末诗体卑陋而小词最为奇绝,今人尽力追之有不能及者,予故尝以唐花间集当为长短句之宗。

《以文体为诗四六》

以文体为诗自退之始,以文体为四六自欧阳公始。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五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五
  黄鉴谈苑〈应制文词名目〉
  宋祁笔记〈文章须自名家 柳文不及韩 为文似蘧瑗 悔旧作 对偶之文不可施于史传 为文宜避粗俗 左史庄骚文章之祖 论柳子厚刘梦得韩退之文 以文言道时事 西汉文人各极其至 贾董之文 江左高文 诗经佳语 文中险语 读庄周文令人有遗世意〉
  朱昂续骪骳说〈古人为文各有所祖〉
  阮阅诗话总龟〈文贵气长〉
  东坡志林〈论晋唐文〉
  马永卿懒真子〈作文暗合古人〉
  沈括梦溪笔谈〈应敌文章之弊〉
  彭乘墨客挥犀〈李格非论文〉
  吴处厚青箱杂记〈文章艳丽不害为正 文章有馆阁气 晏公佳句〉
  张耒明道杂志〈用事谬误〉
  魏泰临汉诗话〈皇甫湜评文〉
  孔平仲谈苑〈锦绣屏风〉
  陈师道后山诗话〈作文不贵好奇 文有三多 古文三等 孙学士论文 东坡论文 韩文如出两手 韩文似樊文 诗文总诀 魏文帝论文 诗文各有体〉
  叶梦得避暑录话〈欧公试牍 韩柳文章无因缘卑陋之气〉
  何薳春渚纪闻〈东坡以作文为乐事 晋宋文章之弊 作文不惮屡改〉
  邵伯温闻见前录〈本朝古文〉
  邵博闻见后录〈文章引用之误 史传用字之误 史汉优劣 苏文出于檀弓 文贵无病 作文非有意 作文勿模拟 退之用古之法 东坡南丰之文 助字不论重复 司马子长闳深高古 苏文类国策 罗池词祖宋玉 韩柳欧苏 文字避讳 樊文不相袭 滕王阁记 非国语 阅文意足〉
  朱弁曲洧旧闻〈大匠不示人以璞〉
  栾城遗言〈论文〉
  陆游老学庵笔记〈南朝词人以文为笔 文章系时治忽〉

文学典第五卷

文学总部总论五

《黄鉴·谈苑》《应制文词名目》

学士之职所草文词名目浸广拜免公王、将相、妃主曰制,赐恩宥曰赦,书曰德,音处公事曰敕,榜文号令曰御,札赐五品官以上曰诏,六品以下曰敕,书批敕群臣表奏曰批答,赐外国曰蕃,书道曰青词,释门曰齐文,开教坊宴会曰白语,土木兴建曰上梁,文宣劳赐曰口宣。此外更有祝文、祭文、诸王布改,榜号簿队曰赞佛,文疏语复有别受诏,旨作铭碑墓志乐章奏议之属,此外表章歌颂应制之作旧说,唐朝宫中常于学士取眼儿歌伪学士作桃花,文孟昶学士幸寅逊题桃符云新年,纳馀庆佳节号长春是也。

《宋祁·笔记》《文章须自名家》

余少为学本无师友,家苦贫无书,习作诗赋未始在,志立名于当世也。愿计粟米养亲绍家阀耳,年二十四而以文投,故宰相夏公公奇之以为必取甲科。吾亦不知果,是欤天圣甲子从乡贡试礼部,故龙图学士刘公叹所试辞赋大称之,朝以为诸生冠。吾始重自淬砺力于学模写有名士文章,诸儒颇称以为是,年过五十被诏作《唐书》,精思十馀年尽。见前世诸著乃悟文章之难也,虽悟于心又求之古人始得其崖略,因取视五十以前所为文赧,然汗下知未尝得作者籓篱而所效皆糟粕刍狗矣。夫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后可以传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古人讥屋下作屋信,然陆机曰: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韩愈曰:惟陈言之务去,此乃为文之要五经皆不同体,孔子没后百家奋,兴类不相沿是前人皆得,此旨呜呼吾亦悟之晚矣。虽然若天假,吾年犹冀老而成云。

《柳文不及韩》

李淑之文自高一代,然最爱刘禹锡文章以为唐称柳刘,刘宜在柳柳州之上,淑所著论多类之末。年尤奥涩人读之至有不能晓者柳州为文,或取前人陈语用之不及韩吏部卓然不朽,不丐于古而语一出诸己刘梦得巧于用事,故韩柳不加目品焉。

《为文似蘧瑗》

余于为文似蘧瑗,瑗年五十知四十九年,非余年六十始知五十九年,非其庶才至于道乎。天禀余才才及中人,中人之流未能名一世,然自力于当时则绰绰矣。

《悔旧作》

每见旧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烧弃,梅尧叟喜曰:公之文进矣。仆之为诗亦然。

《对偶之文不可施于史传》

文有属对平侧用事者供公家一时,宣读施行以便快,然久之不可施于史传。发修《唐书》未尝得唐人一诏,一令可载于传者唯舍对偶之文,近高古乃可著于篇,大抵史近古对偶宜,今以对偶之文入史策如粉黛,饰壮士笙匏佐鼙鼓非所施云。

《为文宜避粗俗》

古人名黑臀黑肩牛虱犬子,今不以为雅迎,猫为食田鼠,读礼者不曰猫,音茅。而曰猫,音苗避俗也。庄子曰:道在屎溺,今为鄙语汉书驴非驴马非马,龟兹王乃骡也,如此语粗甚可削去也。

《左史庄骚文章之祖》

宣献宋公尝谓左丘明工言人事,庄周工言天道,二子之上无有文矣。虽圣人复兴蔑以加云,予谓老子道德篇为元言之祖,屈宋离骚为辞赋之祖,司马迁史记为纪传之祖,后人为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过规矣。

《论柳子厚刘梦得韩退之文》

柳子厚正符晋说,虽模写前人体裁然。自出新意可谓文矣,刘梦得著天论三篇理,虽未极其词至矣。韩退之送穷文进学,解毛颖传原道等诸篇皆古人意思,未到可以名家矣。

《以文言道时事》

汉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时事,质而不俚所以为难。

《西汉文人各极其至》

贾谊善言治,晁错善言兵,董仲舒善推天人,司马迁叙事,相如扬雄文章,刘向父子博洽至矣。

《贾董之文》

贾谊善言治健而快过,董仲舒一等,仲舒优软不迫切纯儒也。

《江左高文》

莒公言欧阳永叔推重《归去来》,以为江左,高文丞相以为知言。

《诗经佳语》

《诗》曰: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见整而静也。颜之推爱之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写物能慰人情也。谢元爱之远猷辰,告谢安以为佳语。

《文中险语》

柳子厚云:嘻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音过于恸哭。刘梦得云:骇机一发,浮谤如川。信文之险,语韩退之云:妇顺夫旨,子严父诏。又云:耕于宽閒之野钓于寂寞之滨。又曰: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剌剌不得休,此等皆新语也。

《读庄周文令人有遗世意》

庄周曰:送君者皆自涯而反君,自兹远每读至此,令人萧寥有遗世之意。

《朱昂·续骪骳说》《古人为文各有所祖》


古人,凡在文章之苑者,其下笔皆有所法不苟作也。《班固序传》谓斟酌六经参考众论,然则文章自《六经》者上也。其次亦各有所祖,而因时为变态刘梦得与柳子厚论平淮西碑文,若在我手当学《左传》,盖如左氏叙谋师事而为之也。不有所法不足明文章,相如美人本于好色,退之送穷出于逐贫,杜牧晚晴盖托小园,欧公黄杨实则枯树,其他往往如是,未可以概举也,秉笔者讵可易哉。

《阮阅·诗话总龟》《文贵气长》

三百年来文不振直,从韩柳到孙丁山谷云西汉文章雄深雅健,其气长故也。

《东坡志林》《论晋唐文》

欧阳文忠公言晋无文章唯陶渊明《归去来兮》一篇而已,予亦谓唐无文章唯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而已,平生欲效此作一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

《马永卿·懒真子》《作文暗合古人》

仆少时在高邮学读送穷文,至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仆不觉大笑,时同舍王抃彦法问曰:何矧。仆曰:岂退之真见鬼乎。彦法曰:此乃髑髅之深,嚬蹙頞盖想当然耳。且古人作文必有所拟此拟扬,子云逐贫赋也。仆后以此言问于舅氏,张奉议舅氏曰:不然规矩方圆之至也,若与规矩合则方圆自然同也。若学问至古人自然与古人同不必拟也。譬如善射后矢续前矢善马,后足及前足同一理也。昨日读韩文忽忆此话,今三十年矣。抚卷惊叹者久之。

《沈括·梦溪笔谈》《应敌文章之弊》

士人应敌文章,多用他人议论,而非心得。时人为之
语曰:问即不会,用则不错。

《彭乘·墨客挥犀》《李格非论文》

李格非善论文章,尝曰:诸葛孔明《出师表》,李令伯《陈情表》,陶渊明《归来引》皆沛然如肝肺中流出,殊不见有斧凿痕,是数君子在后汉之末,两晋之间初未,尝以文章名世,而其词意超迈,如此吾是以知文章以气为主气,以诚为主故,老杜谓之诗史者,其大过人在诚实耳。诚实著见学者多不晓,如玉川子《醉归诗》曰:昨夜村饮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著汝,王荆公尝用其意作扇子诗曰:玉斧修成宝月,团月边仍有女乘鸾,青冥风露非人世鬓乱钗横特地寒。

《吴处厚·青箱杂记》《文章艳丽不害为正》

文章纯古,不害其为邪,文章艳丽亦不害其为正。世或见人文章,铺陈仁义道德,便谓之正人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谓之邪人,兹亦不尽也。皮日休曰:余尝慕宋璟之为,相疑其铁肠与石心不解,吐婉媚辞,及睹其文,而有梅花赋,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然余观近世,所谓正人端士者,亦皆有艳丽之词,如前世宋璟之比,今并录之乖崖,张公咏席上赠官妓小英歌曰:天教抟百花作,小英明如花,住近桃花,坊北面,门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称言不得,龙脑薰衣香入骨维扬软,縠如云英亳郡轻纱,似蝉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儿初失意,摘向人间为饮,妓不然,何得肤如红玉,初碾成眼,似秋波,双脸横舞态,因风欲飞去,歌声遏云,长且清,有时歌罢下香砌,几人魂魄遥相惊,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见小英心未足。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赠汝新翻曲。韩魏公晚年,镇北州一日病,起作点绛,唇小词曰:病起厌厌画堂,花谢添憔悴乱红,飘砌滴尽胭脂,泪惆怅,前春谁向花前醉,愁无际。武陵回睇人,远波空翠。司马温公亦尝作《阮郎归小词》曰:渔舟容易入春山,仙家日月闲绮窗,纱幌映朱颜相逢,醉梦间松露冷海,霞殷匆匆整棹还,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又曾修古立朝,最号刚方蹇谔常见池上。有所似者,亦作小诗寓意曰:荷叶罩芙蓉,圆青映浅红,佳人南陌上,翠盖立春风。王安国作诗多使酒楼,尝语余曰:杨文公诗有一酒楼,江南堤柳拂人头。李白题诗遍酒楼,钱昭度诗亦有酒楼长忆,钱塘江上望酒楼,人散雨千丝子诗有几酒楼,余答曰:吾诗有二酒楼,安国曰足矣。盖余有题九江琵琶亭小诗云:夜泊浔阳宿酒楼,琶琵亭畔荻花秋,云沉鸟没事已往,月白风清江自流。又余尝送客西陵,亦作小诗,曰:若耶溪畔醉秋风,猎猎船旗照水红,后夜钱塘酒楼上,梦魂应绕浙江东。

《文章有馆阁气》

小说载卢樵貌陋,尝以文章谒韦宙,韦氏子弟多肆轻侮,宙语之曰:卢虽人物不扬,然观其文章,有首尾,异日必贵,后竟如其言。本朝夏英公亦尝以文章谒盛文肃,文肃曰:子文章有馆阁气,异日必显,后亦如其言。然余尝究之文章,虽皆出于心术,而实有两等,有山林草野之文,有朝廷台阁之文,山林草野之文,则其气枯槁憔悴,乃道不得行,著书立言者,之所尚也。朝廷台阁之文,则其气温润丰缛,乃得位于时,演纶视草者,之所尚也。故本朝杨大年,宋宣献、宋莒公、胡武平所撰,制诏皆婉美淳厚,过于前世燕,许韦杨远甚,而其为人亦各类其文章,王安国常语余,曰:文章格调须是官样,岂安国言官样亦谓有馆阁气耶。又今世乐艺,亦有两般格调,若朝庙供应,则忌粗野嘲𠹗,至于村歌社舞,则又喜焉。兹亦与文章相类,晏元献公虽起田里,而文章富贵,出于天然尝览,李庆孙富贵曲云: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公曰:此乃乞儿相,未尝谙富贵者,故余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唯说其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是也。故公自以此句语人曰:穷儿家有这景致也无。

《晏公佳句》

公风骨清羸,不喜肉食,尤嫌肥膻,每读韦应物诗爱之,曰:全没些脂腻气,故公于文章尤负赏识,集梁文选以后迄于唐,别为集选五卷,而诗之选尤精,凡格调猥俗,而脂腻者,皆不载也。公之佳句。宋莒公皆题于斋壁。若无可柰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静寻啄木藏身处,闲见游丝到地时,楼台冷落收灯夜,门巷消条扫雪天,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野棠花之类,莒公常谓此数联,使后之诗人无复措词也。

《张耒·明道杂志》《用事谬误》

用事谬误虽文士时有之,韩文公作孔子庙记,云社
稷之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巍。然端坐用王者礼,若以谓坛祭之礼不如屋则,何必社稷天地圆丘方泽初不屋也。孔子之礼虽极隆比天地则有间矣,岂以坛屋分隆杀乎。又巍然端坐后世为土偶乃有此,古祭用主安得巍然而坐乎退之,未之思也。今文人作文称乱世曰:板荡此二诗篇名也。板为不治则可荡则诗云荡荡上帝下民之辟,荡岂乱意乎大师举篇首一字名篇耳。小序言荡荡无纲纪文章,非其本义尧无能名亦荡荡也。

《魏·泰临汉·诗话》《皇甫湜评文》

皇甫湜题浯溪颂曰: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亦善评文者。

《孔平仲·谈苑》《锦绣屏风》

夏英公言:杨文公文如锦绣屏风,但无骨耳。议者谓英公文譬如泉水,迅急湍悍至于浩荡汪洋不如文公也。

《陈师道·后山诗话》《作文不贵好奇》

庄荀皆文士而有学者,其说剑成相赋篇与屈骚,何异扬子云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也。故思苦而词艰善为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顺下而已。至其触山赴谷风抟物激,然后尽天下之变子云唯好奇,故不能奇也。

《文有三多》

永叔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

《古文三等》

余以古文为三等,周为上,七国次之,汉为下。周之文雅,七国之文壮伟,其失骋汉之文华,赡其失缓东汉而下无取焉。

《孙学士论文》

龙图孙学士觉喜论文谓退之,淮西碑叙如书铭如诗。

《东坡论文》

子瞻谓《杜诗》《韩文颜书》《左史》皆集大成者也。

《韩文如出两手》

少游谓元和圣德诗于韩文为下,与淮西碑如出两手,盖其少作也。

《韩文似樊文》

欧阳公谓退之为樊宗师,志便似樊文其始出,于司马子长为长卿,传如其文惟其过之,故兼之也。

《诗文总诀》

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辟毋俗诗文皆然。

《魏文帝论文》

魏文帝曰: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词为卫,子桓不足以及此,其能有所传乎。

《诗文各有体》

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

《叶梦得·避暑录话》《欧公试牍》

欧阳文忠公客随州秋试,试左氏失之诬论云:石言于晋神降于莘内,蛇斗而外蛇伤,新鬼大而故鬼小。主文以为一场警策,遂擢为冠盖当时文体云。然胥翰林偃,亦由是知之文章之弊非公一变孰能遽革词赋以对的,而用事切当为难张正素云庆历末有试天子之堂,九尺赋者或云成汤当陛而立不欠一分,孔子历阶而升,止馀六寸,意用孟子曹交言成汤九尺。《史记》孔子九尺六寸,事有二主司,一以为善,一以为不善,争久之不决。至上章交讼传者以为笑,若论文体固可笑,若必言用赋取人则与欧公之论何异。亦不可谓对偶不的而用事不切当也。唐初以明经进士二科取士初不甚相远,皆帖经文而试时务策,但明经帖文通而后口问大义,进士所主在策道数加于明经,以帖经副之尔。永隆后进士始先试杂文二篇,初无定名唐书自不记,诗赋所起意其自永隆始也。

《韩柳文章无因缘卑陋之气》

东方朔始作答,客难虽,扬子云亦因之作解嘲,此由是太元法言之意,正子云所见也,故班固从而作答,宾戏东京以后,诸以释讥应问纷然迭起。枚乘始作七发其后遂有七启七摅等,后世始集之为七林文章,至此安得不衰乎。唯韩退之柳子厚始复杰然知古作者之意,古今文辞变态已极,虽源流不免有所从来终。不肯屋下架屋进学解即答客难也,送穷文即逐贫赋也,小有出入便成一家子厚天问晋问乞巧文之类高,出魏晋无后世,因缘卑陋之气,至于诸赋更不蹈袭,屈宋一句,则二人皆在严忌王褒上数等也。

《何薳·春渚纪闻》

《东坡以作文为乐事》

东坡先生尝谓刘景文与先子曰:某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踰此者。

《晋宋文章之弊》

文章至东汉始,陵夷至晋宋间,句为一段字,作一处其源出于崔蔡史载文姬,两诗特为俊伟,非独为妇人之奇,乃伯喈所不逮也。

《作文不惮屡改》

自昔词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穷岁月,十年成一赋者白乐天诗词,疑皆冲口而成及见,今人所藏遗槁涂窜甚多。欧阳文忠公作文既毕贴之墙壁,坐卧观之改正尽善,方出以示人。薳尝于文忠公诸孙望之处得东坡先生,数诗槁其和欧叔弼诗渊明为小邑,继圈去为字改作求字又连涂小邑二字,作县令字,凡二改乃成。今句至胡椒铢两多安用八百斛,初云:胡椒亦安用乃贮八百斛。若如初语未免后人疵议,又知虽大手笔不以一时笔快为定而惮屡改也。

《邵伯温·闻见前录》《本朝古文》

本朝古文柳开仲涂穆修伯长首为之,唱尹洙师鲁兄弟继其后欧阳文忠公早工偶俪之,文故试于国学南省皆为天下第一。既擢甲科官河南始得师鲁乃出韩退之文,学之公之,自叙云尔。盖公与师鲁于文虽不同公为古文则居师鲁后也,如五代史公尝与师鲁约分撰,故公谪夷陵日贻师鲁书曰:开正以来始似无事,始旧更前岁所作《十国志》。盖是进本务要卷多,今若便为正史尽合删削,存其大者细小之事,虽有可纪非干大体自可存之小说,不足以累正史。数日捡旧本因尽删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师鲁所撰在京师时不曾细看,路中细读乃大好师,鲁素以史笔自负。果然河东一传大妙修本所取法于此传,亦有繁简未中者愿师鲁删之则尽善也。正史更不分五史通为纪传,今欲将梁纪并汉周修且试撰以唐晋师鲁为之,如前岁之议其他列传,约略且将逐代功臣随纪各自撰传待续次尽。将五代列传姓名写出分为三分,手作传不知,如此于师鲁如何。吾辈弃于时聊欲因此粗伸其志,少希后世之名,如修者幸与师鲁相依,若成此书亦是荣事。今特告朱公遣此介奉咨希一报如何。便各下手只候任进归便令《赍国志》、草本去,次云云其后师。鲁死无子今欧阳公五代史颁之学,官盛行于世内,果有师鲁之文乎。抑欧阳公尽为之也,欧阳公志师鲁墓论其文,曰:简而有法。公曰:在孔子六经中唯春秋可当,则欧阳于师鲁不薄矣。崇宁间改修神宗正史,欧阳公传乃云同时有尹洙者亦为古文,然洙之才不足以望修云,盖史官皆晚学小生不知前辈,文字渊源自有次第也。

《邵博·闻见后录》《文章引用之误》

蔡邕以致远恐泥为孔子之言,李固以其进锐者其退速为老子之言,杜甫以东方朔割肉为社日以褒妲为夏商皆引用之误。

《史传用字之误》

前汉叙传外博四荒,按书外薄四海,博字为误魏高堂隆传,是用大简按诗是用大谏简字为误。《后汉书》方术传怀协道艺当作挟字,胡广传议者剥异当作駮字朱浮传,保宥生人当作祐字王允孚药求死,当作茹字史官失于是正类此者不一。

《史汉优劣》

司马迁叙三千年事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事八十万言,晋张辅用此论优劣云。

《苏文出于檀弓》

子由云子瞻读书有与人言者,有不与人言者。不与人言者与辙言之而谓辙知之,世称苏氏之文出于《檀弓》不诬矣。

《文贵无病》

柳子厚云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予谓惟文章英发前无古人者益当,兼佩斯言矣。

《作文非有意》

东坡江行唱和集序云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虽欲无有其可得耶。故予为文至多未尝敢有作之之意,时东坡年方冠尚未第其有发于文章已如此,故黄门论曰:公之于文得之于天也。

《作文勿模拟》

欧阳公谓曾子固云:王介甫之文更令开廓,勿造语及模拟前人。又云:孟韩文虽高不必似之也,谓梅圣俞云读苏轼之书不觉汗出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又曰:轼所言乐乃修所深得者尔,不意后生达斯理也,欧阳公初接二公之意已不同矣。

《退之用古之法》

退之于文不全用诗书之言,如田弘正先庙碑曰:昔者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駉駜泮閟之诗使声于其庙,以假鲁灵其用诗之法如此。如曰:前进士上宰相书解释菁菁者莪二百馀字,盖少作也。

《东坡南丰之文》

柳子厚书段太尉遗事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郭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吾戴吾头来矣。宋景文修新史曰:吾戴头来矣。去一吾字便不成语,吾戴头来者果何人之头耶。曾子固之文可以名家矣。然欧阳公谓广文曾生者在礼部奏名之前,己为门下士矣。公示吴孝宗诗有云:我始见曾子文章初,亦然昆崙倾黄河渺漫,盈百川疏决以道之渐敛,收横澜东溟知所归,识路到不难是子固于文。遇欧阳公方知所归也,而子固祭欧阳公文自云:戆直不敏早蒙振拔言,繇公诲行繇公率也。子开于欧阳公下世之后作子固行,述乃云宋兴八十馀年海内无事,异材间出,欧阳文忠公赫然特起为学者宗师。公稍后出遂与文忠齐名,予以为过美张籍哭韩退之诗云而后之,学者或号为韩张退之,曰:籍湜辈者。学者曰:韩门弟子。不曰:韩张也。苏东坡曰: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庶所归散而自贤,我是用惧日登师门有以也。夫曾子开论其兄子固之文曰:上下驰骋愈出而愈新,读者不必能知,知者不必能言,盖天材独至若非人力所能学备精思,莫能到也。又曰:言近指远虽诗书之作未能远过也。苏子由论其兄子瞻之文曰:遇事所为诗骚铭记,书檄论撰率皆过人。又曰:幼而好学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薛颜柳髣髴近之子开之言,类夸大子由之言,务谦下后世当以东坡南丰之文辨之。

《助字不论重复》

文用助字柳子厚论当否不论重复,《檀弓》曰:南宫绦之妻之姑之丧。退之亦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近时六一文安东坡三先生知之,愚溪惜杨诲之,用庄子太多反累正气,东坡早得文章之法于庄子,故于诗文多用其语。

《司马子长闳深高古》

读司马子长之文茫然,若与其事相背戾如言。人民乐业自年六七十,公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何属于律书也。伯夷传首曰:余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冢云意果何在下用,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等语殊不类其所以为闳深高,古者欤视他人拘拘窘束,一步武不敢外其事者胆智甚薄也,唯杜子美之于诗似之。

《苏文类国策》

东坡中制科王荆公问吕申公见苏轼制,策否申公称之荆公曰:全类战国文章,若安石为考官必黜之。故荆公后修英宗实录谓苏明允有战国纵横之学,云老苏云学者于文用引證犹讼事之用,引證也既引一人得其事则止矣。或一人未能尽方可他引。

《罗池词祖宋玉》

宋玉招魂以东南西北四方之外,其恶俱不可以托欲屈大夫,近入修门耳。时大夫尚无恙也,韩退之罗池词云:北方之人兮,谓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时柳仪曹已死。若曰:国中于侯或是或非,公言未出不如远,即罗池之人。千万年奉尝不忘也,嗟夫。退之之悲仪曹甚于宋玉之悲大夫也。

《韩柳欧苏》

韩退之之文自经中来,柳子厚之文自史中来,欧阳公之文和气多英气,少苏公之文英气多和气,少苏叔党为叶少蕴言,东坡先生初欲作志林百篇才就十二篇,而先生病惜哉。先生胸中,尚有伟于武王非圣人之论者乎。

《文字避讳》

司马迁父名谈,故《史记》无谈字,改赵谈为赵同。范煜父名泰,改郭泰、郑泰俱为太杜甫。父名闲故诗中无闲字,其曰:邻家闲不违者,古本问不违曾闪朱旗北斗,闲者古本北斗,殷李翱父名楚。今故所为文皆以今为兹独韩退之,因李贺作讳辩持言徵之说。退之父名仲,卿于文不讳也。曹志为植之子其奏云:干不植彊不讳其父名也。吕岱为吴臣其书云,功以权成不讳其君名也。

《樊文不相袭》

樊宗师之文怪矣,退之但取其不相袭而已曰:魁纪公三十卷。曰:樊子三十卷。曰: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纪,记志,说论,赞铭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有十九,其评曰:多乎哉。古未有也。又曰:然而必出于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又曰:绍述于斯术可谓至于斯极者矣。曰未有,曰难,曰极特,取其不相袭耳。不直以为美也,故其铭曰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盖,感班固而下相袭者退之,于文吝许可如此。

《滕王阁记》

王勃滕王阁记落霞孤鹜之句,一时之人共称之。欧阳公以为类俳可鄙也,然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乐极悲来识盈虚之有,数亦记其意义甚远,盖勃文中子之孙世,尚其学一时之人不识耳。

《非国语》

东坡报江季恭书云:非国语鄙意,不然之但未暇著论耳。柳子之学大率以礼乐为虚器,以天人为不相。知云云虽多皆此类也,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至于时令断刑正符皆非是,予谓学者不可不知也。

《阅文意足》

欧阳公谓苏明允曰:吾阅文士多矣。独喜尹师鲁石守道,然意犹有所未足今见子之文,吾意足矣。呜呼。欧阳公之足,孔子之达,杜子美之无恨,韩退之之是也。

《朱弁·曲洧旧闻》《大匠不示人以璞》

古语云:大匠不示人以璞,盖恐人见其斧凿痕迹也。黄鲁直于相国寺得宋子,京唐史槁一册归而熟观之,自是文章日进此无他也。见其窜易句字与初造意不同而识其用意故也。

《栾城遗言》《论文》

公曰:子瞻之文奇,予文但稳耳。
张十二之文波澜有馀,而出入整理骨骼不足,秦七波澜不及张而出入,径健简捷过之要知二人,后来文士之冠冕也。
侄孙元老呈所为文一卷,公曰:似子固少年,时文公大称任象先之,文以为过其父德翁。
公言班固诸叙可以为作文法式。
东坡幼年作却鼠刀铭公作缸砚,赋曾祖称之命佳,纸修写装饰钉于所居壁上。
子瞻诸文皆有奇气,至《赤壁赋》髣髴屈原宋玉之作,汉唐诸公皆莫及也。
公日:余少年苦不达为文之节,度读上林赋如观君子佩玉冠冕还折揖让,音吐皆中规矩终日威仪无不可观。
公曰:余少作文要使心如旋床,大事大圆成小事,小圆转每句如珠圆。
公曰:凡为诗文不必多,古人无许多也。
公曰:余黄楼赋学两都也,晚年来不作此工夫之文。贡父尝谓公所为训词曰:君所作强于令兄。
公曰:申包胥哭秦庭一章,子瞻诵之得为文之法。公曰:范蜀公少年仪矩任真为文善,腹槁作赋场屋中默坐至日。晏无一语及下笔顷刻而就,同试者笑之,范公遂魁成都。
公曰:庄周养生一篇诵之如龙行空爪趾鳞翼,所及皆自合规矩可谓奇文。
唐皇甫湜论朝廷文字以燕许为宗文,奇则怪矣。公曰:李方叔文似唐萧李,所以可喜韩驹诗似储光羲。
公曰:读书须学为文,馀事作诗人耳。
族兄在廷问公学文曰:前辈但看多做多而已。公曰:去陈言初学者事也。
公读一江西临川前辈,集曰:胡为窃王介甫之说以为己说。
公曰:文贵有谓予少年闻人唱三台,今尚记得云云,其词至鄙俚而传者有谓也。
公言秦火后汉叔孙通贾谊、董仲舒,诸人以诗书礼乐弥,缝其阙西汉之文后世莫能髣髴,今朝廷求魁伟之才黜谬妄之学,可以追两汉之馀渐复三代之,故后学当体此说。

《陆游·老学庵笔记》《南朝词人以文为笔》

南朝词人谓文为笔,故沈约传云谢元晖善为诗任彦升工于笔约兼而有之。又庾肩吾传梁简文与湘东王书论文章之,弊曰:诗既若此,笔又如之。又曰: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任昉传又有沈诗任笔之语。老杜寄贾至严武诗云:贾笔论孤,愤严诗赋几篇。杜牧之亦云:杜诗韩笔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亦袭,南朝语尔往时诸晁谓诗为诗笔亦非也。

《文章系时治忽》

绍兴中有贵人好为俳谐,体诗及笺启诗云:绿树带云山,罨画斜阳入竹,地销金上汪内相启云长楸脱却,青罗帔绿。盖千层俊鹰解下绿丝绦青云万里,后生遂有以为工者赖,是时前辈犹在雅正未衰不,然与五代之体何异。此事系时治忽非细事也。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六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六
  容斋随笔〈文章繁省各有当 文士矜夸过实 文章所关甚钜 韩柳为文旨要 史汉用叠字不为冗复 范晔作史 为文论事 连昌宫词 李习之论文 归去来词南北文章绝唱 三传记事 二疏赞 韩退之 左氏书事 孟子书百里奚 论韩公文 汉封禅记 舒元舆文 解释经旨〉
  容斋续笔〈诗文当句对 迁固用疑字 文字结尾 国初古文 列子书事 曹子建论文 史汉书法 东坡自引所为文 东坡论庄子〉
  容斋三笔〈韩欧文语 用人文字之失 韩苏文章譬喻 东坡引用史传 作文字要检点 政和文忌 后汉书载班固文 渊明诗文皆纪实 檀弓注文〉

文学典第六卷

文学总部总论六

《容斋随笔》《文章繁省各有当》

欧阳公《进新唐书表》曰: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夫文贵于达而已,繁与省各有当也。《史记·卫青传》: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汉书》但云: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比于《史记》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记》朴赡可喜。

《文士矜夸过实》

文士为文,有矜夸过实,虽韩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极道宣王之事伟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拾,二雅褊迫无委蛇。是谓三百篇皆如星宿,独此诗如日月也。二雅褊迫之语,尤非所宜言。今世所传石鼓之词尚在,岂能出《吉日》《车攻》之右。安知非经圣人所删乎。

《文章所关甚钜》

文章一小伎,于道未为尊。虽杜子美有激而云,然要为失言,不可以训。文章岂小事哉。《易·贲》之彖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孔子称帝尧焕乎有文章。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诗》美卫武公,亦云有文章。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圣贤,桀、纣、幽、厉之昏乱,非《诗》《书》以文章载之,何以传。伏羲画八卦,文王重之,非孔子以文章翼之,何以传。孔子至言要道,托《孝经》《论语》之文而传。曾子、子思、孟子传圣人心学,使无《中庸》及七篇之书,后人何所窥门户。老、庄绝灭礼学,忘言去为,而五千言与《内》《外篇》极其文藻。释氏之为禅者,谓语言为累,不知大乘诸经可废乎。然则诋为小伎,其理谬矣。彼后世为词章者,逐其末而忘其本,玩其华而落其实,流宕自远,非文章过也。杜老所云文章千古事,己似爱文章,文章日自负,文章实致身,文章开宎奥,文章憎命达,名岂文章著,枚乘文章老,文章敢自诬,海内文章伯,文章曹植波澜阔,庾信文章老更成,岂有文章惊海内,每语见许文章伯,文章有神交有道,如此之类,多指诗而言,所见狭矣。

《韩柳为文旨要》

韩退之自言:作为文章,上规姚、姒、《盘》《诰》《春秋》《易》《诗》《左氏》《庄》《骚》、太史、子云、相如,闳其中而肆其外。柳子厚自言:每为文章,本之《书》《诗》《礼》《春秋》《易》,参之,《谷梁氏》以励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韩、柳为文之旨,要学者宜思之。

《史汉用叠字不为冗复》

太史公《陈涉世家》: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又曰: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叠用七死字,《汉书》因之。《汉·沟洫志》载贾让《治河策》云:河从河内北至黎阳为石堤,激使东抵东郡,平刚;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黎阳、观下;又为石堤,使东北抵东郡津北;又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阳;又为石堤,激使东北。百馀里间,河再西三东。凡五用石堤字,而不为冗复,非后人笔墨畦径所能到也。

《范晔作史》

范晔在狱中,与诸甥侄书曰:吾既造《后汉》,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唯志可推耳。博赡可不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晔之高自夸诩如此。至以谓过班固,固岂可过哉。晔所著序论,了无可取,列传如邓禹、窦融、马援、班超、郭泰诸篇者,盖亦有数也,人苦不自知,可发千载一笑。

《为文论事》

为文论事,当反复致志。救首救尾,则事词章著,览者可以立决。陈汤斩郅支而功未录,刘向上疏论之,首言:周方叔、吉甫诛猃狁。次言:齐桓公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李广利靡亿万之费,捐五万之师,廑获宛王之首,孝武不录其过,封为列侯。末言: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皆裂土受爵。然后极言: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德百之。又曰: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高于安远、长罗,而大功未著,小恶数布,臣窃痛之。于是天子乃下诏议封。盖其一疏抑扬援證,明白如此,故以丞相匡衡、中书石显,出力沮害,竟不能夺。不然,衡、显之议,岂区区一故九卿所能亢哉。

《连昌宫词》

元微之、白乐天,在唐元和、长庆间齐名。其赋咏天宝时事,《连昌宫词》《长恨歌》皆脍炙人口,使读之者情性荡摇,如身生其时,亲见其事,殆未易以优劣论也。然《长恨歌》不过述明皇追怆贵妃始末,无他激扬,不若《连昌词》有监戒规讽之意,如云:姚崇、宋璟作相公,劝谏上皇言语切。长官清平太守好,拣选皆言由相公。开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渐渐由妃子。禄山宫里养作儿,虢国门前闹如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庙谟颠倒四海摇,五十年来作疮痏。其末章及官军讨淮西,乞庙谋休用兵之语,盖元和十一、二年间所作,殊得风人之旨。非《长恨》比云。

《李习之论文》

李习之《答朱载言书》论文最为明白周尽,云:《六经》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也;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如山有岱、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济、淮、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不必均也。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曰,文章词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溺于时者曰,文章必当对;病于时者曰,文章不当对;爱难者曰,宜深,不当易;爱易者曰,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滞,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于理,而辞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辞之对与否、易与难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非对也;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非不对也;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菀彼桑柔,其下侯旬,采其刘,非易也;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非难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庄至于刘向、扬雄、皆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其论于文者如此,后学宜志之。

《归去来词南北文章绝唱》

今人好和《归去来词》,予最敬晁以道所言。其《答李持国书》云:足下爱渊明所赋《归去来辞》,遂同东坡先生和之,仆所未喻也。建中靖国间,东坡《和归去来》,初至京师,其门下宾客从而和者数人,皆自谓得意也,陶渊明纷然一日满人目前矣。参寥忽以所和篇示予,率同赋,予谢之曰:童子无居位,先生无并行,与吾师共推东坡一人于渊明间可也。参寥即索其文,袖之出,吴音曰:罪过公,悔不先与公话。今辄以厚于参寥者为子言。昔大宋相公谓陶公《归去来》是南北文章之绝唱,《五经》之鼓吹。近时绘画《归去来》者,皆作大圣变,和其辞者,如即事遣兴小诗,皆不得正中者也。

《三传记事》

《秦穆公》《袭郑晋》《纳邾捷菑》,三传所书略相似,左氏书秦事曰:杞子自郑告于秦。曰: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出,师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禦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公羊》曰:秦伯将袭郑,百里子与蹇叔子谏,曰:千里而袭人,未有不亡者也。秦伯怒曰:若尔之年者,宰上之木拱矣。尔曷知,师出,百里子与蹇叔子送其子而戒之曰:尔即死,必于殽嵚岩,吾将尸尔焉。子揖师而行,百里子与蹇叔子从其子而哭之,秦伯怒曰:尔曷为哭吾师。对曰:臣非敢哭君师,哭臣之子也。谷梁曰:秦伯将袭郑,百里子与蹇叔子谏曰:千里而袭人,未有不亡者也。秦伯曰:子之蒙木已拱矣,何知。师行,百里子与蹇叔子送其子而戒之,曰:女死,必于殽之岩唫之下。我将尸女于是。师行,百里子与蹇叔子随其子而哭之。秦伯怒曰:何为哭吾师也。二子曰:非敢哭师也。哭吾子也。我老矣。彼不死,则我死矣。其书邾事左氏曰:邾文公元妃齐姜生定公二妃,晋姬生捷菑文公卒,邾人立定公捷菑奔晋,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之。邾人辞曰:齐出貜且长。宣子曰:辞顺而弗从不祥乃还。公羊曰:晋却缺帅师,革车八百乘,以纳捷菑于邾娄,力沛然若有馀,而纳之,邾娄人辞曰:捷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子以其指,则捷菑也。四,貜且也六,子以大国压之,则未知齐晋孰有之也。贵则皆贵矣。虽然,貜且也长,却缺曰:非吾力不能纳也。义实不尔克也。引师而去之。谷梁曰:长毂五百乘,绵地千里,过宋,郑,滕,薛,夐入千乘之国,欲变人之主,至城下,然后知,何知之晚也。捷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貜且,正也。捷菑不正也。予谓秦之事谷梁纡馀有味,邾之事左氏语简而切欲为文记事者,当以是观之。

《二疏赞》

作议论文学,须考引事实无差忒,乃可传信后世。东坡先生作《二疏图赞》云: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其立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时考之,元康三年二疏去位,后二年盖宽饶诛,又二年韩延寿诛,又三年杨恽诛。方二疏去时,三人皆亡恙。盖先生文如倾河,不复效常人寻阅质究也。

《韩退之》

《旧唐史·韩退之传》,初言:愈常以为魏、晋已还,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不复振起。故所为文,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而又云:时有恃才肆意,亦盭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令举进士。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裴晋公有《寄李翱书》曰:昌黎韩愈,仆知之旧矣,其人信美材也。近或闻诸侪类云: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当大为防焉尔。《旧史》谓愈为纰缪,固不足责,晋公亦有是言,何哉。考公作此书时,名位犹未达,其末云:昨弟来,欲度及时干进,度昔岁取名,不敢自高。今孤茕若此,游宦谓何。是不能复从故人之所勉耳。但寘力田园,苟过朝夕而已。然则,公出征淮西,请愈为行军司马,又令作碑,盖在此累年之后,相知已深,非复前此也。

《左氏书事》

《左传》书晋惠公背秦穆公事曰:晋侯之入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观此一节,正如狱吏治囚,蔽罪议法,而皋陶听之,何所伏窜,不待韩原之战,其曲直胜负之形见矣。晋厉公绝秦,数其五罪,书词铿訇,极文章鼓吹之妙,然其实皆诬秦。故《传》又书云:秦桓公既与晋厉公为令狐之盟,而又召狄与楚,欲道以伐晋。杜元凯注云:据此三事,以正秦罪。左氏于文,反复低昂,无所不究其至。观秦、晋争战二事,可窥一斑矣。

《孟子书百里奚》

柳子厚《复杜温夫书》云:生用助字,不当律令,所谓乎、欤、耶、哉、夫也者,疑辞也。矣、耳、焉也者,决辞也。今生则一之,宜考前闻人所使用,与吾言类且异,精思之则益也。予读《孟子》百里奚一章曰: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缪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缪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味其所用助字,开阖变化,使人之意飞动,此难以为温夫辈言也。

《论韩公文》

刘梦得、李习之、皇甫持正、李汉,皆称诵韩公之文,各极其势。刘之语云:高山无穷,太华削成。人文无穷,夫子挺生。鸾凤一鸣,蜩螗革音。手持文柄,高视寰海。权衡低昂,瞻我所在。三十馀年,声名塞天。习之云:建武以还,文卑质丧。气萎体败,剽剥不让。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包刘越嬴,并武同殷。《六经》之风,绝而复新。学者有归,大变于文。又云:公每以为自扬雄之后,作者不出,其所为文,未尝效前人之言而固与之并,后进之士有志于古文者,莫不视以为法。皇甫云:先生之作,无圆无方,主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权,尚友作者,跂邪抵异,以扶孔子,存皇之极。茹古涵今,有无端涯。鲸铿春丽,惊耀天下,栗密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鬼入神出,姬氏以来,一人而已。又云:属文意语天出,业孔子、孟轲而侈其文,焯焯烈烈,为唐之章。又云: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然施于灌激,或爽于用。此论似为不知公者。汉之语云: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凤跃,锵然而韶钧鸣,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貌,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是四人者,所以推高韩公,可谓尽矣。及东坡之碑一出,而后众说尽废,其略云: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历唐正观开元而不能救,独公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岂非参天地而独存者乎。骑龙白云之诗,蹈厉发越,直到《雅》《颂》,所谓若捕龙蛇、搏虎豹者,大哉言乎。

《汉封禅记》

应劭《汉官仪》载马第伯《封禅仪记》,正纪建武东封事,每称天子为国家,其叙山势峭崄、登陟劳困之状极工,予喜诵之。其略云:是朝上山,骑行;往往道峻峭,下骑步牵马,乍步乍骑且相半。至中观,留马,仰望天关,如从谷底仰观抗峰。其为高也,如视浮云:其峻也,石壁窅窱,如无道径。遥望其人,端如行朽兀,或为白石,或雪。久之,白者移过树,乃知是人也。殊不可上,四布僵卧石上,亦赖赍酒脯,处处有泉水。复勉强相将行,到天关。自以已至也,问道中人,言尚十馀里。其道旁山胁,仰视岩石松树,郁郁苍苍,若在云中。俛视溪谷,碌碌不可见丈尺。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逶迤,名曰环道,往往有縆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挟,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初上此道,行十馀步一休。稍疲,咽唇燋,五六步一休,牒牒据顿地,不避暗湿,前有燥地,目视而两脚不随。又云:封毕,诏百官以次下,国家随后。道迫小,步从匍匐邪上,起近炬火,止亦骆驿。步从触击大石,石声正欢,但欢石无相应和者。肠不能已,口不能默。明日,太医令问起居,国家云:昨上下山,欲行迫前人,欲休则后人所蹈,道峻危险,国家不劳。又云:东山名曰日观,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所。秦观者望见长安,吴观者望见会稽,周观者望见齐。凡记文之工悉如此,而未尝见称于昔贤;秦、吴、周三观,亦无曾用之者。今应劭书脱略,唯刘昭补注《东汉志》仅有之,亦非全篇也。

《舒元舆文》

舒元舆,唐中叶文士也,今其遗文所存者才二十四篇。既以甘露之祸死,文宗因观牡丹,摘其赋中杰句,为之泣下。予最爱其《玉著篆志》论李斯、李阳冰之书,其词曰:斯去千年,冰生唐时,冰复去矣,后来者谁。后千年有人,谁能待之。后千年无人,篆止于斯。呜呼主人,为吾宝之。此铭有不可名言之妙,而世或鲜知之。

《解释经旨》

解释经旨,贵于简明,惟孟子独然。其称《公刘》之诗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而释之之词,但云: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其称《烝民》之诗: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而引孔子之语以释之,但曰: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用两故字,一必字,一也字,而四句之义昭然。彼训曰若稽古三万言,真可覆酱瓿也。

《容斋续笔》《诗文当句对》

唐人诗文或于一句自成对偶谓之当句,对盖起于楚辞蕙烝兰藉桂酒椒浆桂棹兰枻斲冰积雪。自齐梁以来江文通庾子山诸人,亦如此如王勃宴《滕王阁序》一篇,皆然谓若襟三江带五湖,控蛮荆引瓯越龙光牛斗。徐孺陈蕃腾蛟起,凤紫电青霜鹤汀凫渚桂殿兰宫钟鸣鼎食之,家青雀黄龙之轴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天高地迥。兴尽悲来,宇宙盈虚丘墟已矣。之辞是也,于公异破朱泚露布亦,然如尧舜禹汤之德统元立极之君,卧鼓偃旗养威蓄锐夹川陆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淫布濩声塞宇宙气,雄钲鼓貙兕作威风云动色乘其跆藉取,彼鲸鲵自卯及酉来拒复攻山倾河泄霆斗雷驰,自北徂南舆尸折首左武右文销锋铸镝之辞是也。杜诗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班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犬羊曾烂漫宫阙,尚萧条蛟龙引子过荷芰逐花低干戈,况复尘随眼鬓发还应雪满头百万传深入寰区望匪他象。床玉手万草千花落絮游丝随风照,日青袍白马金谷铜驼竹寒沙碧菱刺藤梢长年三老,捩柂开头门巷荆棘底君臣豺虎边养拙干戈全生。麋鹿舍舟策马拖玉腰金高江急峡翠木苍藤古庙杉松,岁时伏腊三分割据万古云霄伯仲之间,指挥若定。桃蹊李径栀子红椒庾信罗含春来秋去,枫林橘树复道重楼之类不可胜举,李义山一诗其题曰:当句有对云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乾,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其他诗句中如青女素娥对月中霜里黄叶风雨对,青楼管弦骨肉书题对蕙,兰蹊径花须柳眼对紫蝶,黄蜂重吟细把对已落,犹开急鼓疏钟对休灯,灭烛江鱼朔雁对秦树嵩云,万户千门对风朝露夜,如是者甚多。

《迁固用疑字》

东坡作赵德麟字说云汉武帝获白麟,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予观史汉所纪事凡致疑者,或曰若,或曰云,或曰焉,或曰盖。其语舒缓含深意,姑以封禅书郊祀志考之。漫记于此雍州好畤自古诸神,祠皆聚云盖黄帝时尝用事,虽晚周亦郊焉三神山,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未能至望见之焉。新垣平望气言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冕焉权火举而祠,若光煇然属天焉出长安门,若见五人于道北,盖夜致王夫人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云祭后土封禅祠,其夜若有光封栾大诏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河东迎鼎有黄云盖焉。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方士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获,若石云于陈仓此外如所谓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可为观如缑城神人宜可致天旱意乾封乎,然其效可睹矣词旨亦相似。

《文字结尾》

老子道经孔德之容一章其末云: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盖用二字结之《左传》,叔孙武叔使郈马正侯犯杀郈宰公,若藐弗能其圉人曰:吾以剑过朝公。若必曰:谁之剑也,吾称子以告必观之,吾伪固而授之末则可杀也。使如之孟子载齐人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必厌酒肉,而后反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妻瞷其所之乃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馀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此二事反复数十百语而但以使如之,及今若此各三字结之。《史记》封禅书载武帝用方士言神祠长陵神君、李少君谬忌少翁游水,发根栾大公孙卿史宽舒丁公王朔公玉带越,人勇之之属所言,祠灶化丹砂求蓬莱,安期生立太一坛作甘泉,宫台室柏梁仙人掌寿宫神君斗棋小方泰帝神鼎云阳美,光缑氏城仙人迹太室呼万岁。老父牵狗白云起封中,德星出越祠鸡卜通天台,明堂昆仑建章宫五城十二楼,凡数十事三千言而其末云。然其效可睹矣,则武帝所兴为者皆堕诞罔中不待一二论说也,文学结尾之简妙至此。

《国初古文》

欧阳公书韩文后云:予少家汉东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游其家见其敝箧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以归。读之是时天下未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后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韩文,遂行于世又作苏子美集序云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以相誇尚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学者稍趋于古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可谓特立之士也。柳子厚集有穆修所作后序,云予少嗜观韩柳二家之文柳不全见于世,韩则虽目其全至所缺坠亡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凡用力二纪文始几定时天圣九年也。予读张景集中柳开行状云公少诵经籍天水赵生老儒也,持韩愈文仅百篇授,公曰:质而不丽意,若难晓子详之何如。公一览不能舍叹曰:唐有斯文哉。因为文章直以韩为宗尚时韩之道,独行于公遂名,肩愈字绍先韩之道大行于,今自公始也。又云公生于晋末长于宋初,扶百世之大教续韩孟而助周孔兵部侍郎王祐得公书,曰:子之文出于今世真古之文章也。兵部尚书杨昭俭曰:子之文章世无如者已二百年矣。开以开宝六年登进士,第景作行状,时咸平三年开序韩文云,予读先生之文自年十七至于今,凡七年然则在国初开已得《昌黎集》而作古文,去穆伯长时数十年矣。苏欧阳更出其后而欧阳略不及之,乃以为天下未有道韩文者何也。范文正公作尹师鲁集,序云五代文体薄弱皇朝柳仲涂起而麾之,洎杨大年专事藻饰谓古道不适于用废而弗学者久之,师鲁与穆伯长力为古文欧阳永叔从而振之,由是天下之文一变而古其论最为至当。

《列子书事》

《列子书》:事

简劲宏妙多出庄子之右,其言惠盎见宋康王王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客将何以教寡人盎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观此一段语宛转四,反非数百言曲而畅之,不能了而洁净粹白如此,后人笔力渠复可到耶。三不欺之义正与此,合不入不中者不能欺也,弗敢刺击者不敢欺也,无其志者不忍欺也,魏文帝论三者优劣斯言足以蔽之。

《曹子建论文》

曹子建与杨德祖书云: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丽,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子建之论善矣。任昉为王俭主簿俭出自作文令昉点正昉,因定数字俭叹曰:后世谁知子定。吾文正用此语,今世俗相承所作文或为人诋诃,虽未形之于辞色及退而怫。然者皆是也,欧阳公作尹师鲁铭文不深辨其获,罪之冤但称其为文章,简而有法或以为不尽,公怒至诒书他人深数责之曰:简而有法惟春秋可当之修于师,鲁之文不薄矣。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云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王荆公为钱公辅铭母,夫人蒋氏墓不称公辅,甲科但云子官于朝丰显矣。里巷之士以为太君荣后云孙七人皆幼,不书其名公辅意不满以书言之公复。书曰:比蒙以铭文见属辄为之而不辞不图。乃犹未副所欲,欲有所增,损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宜以见还而求能如足下意者为之,如得甲科为通判何足以为太夫人之荣。一甲科通判苟粗知为辞赋,虽市井小人皆可以得之,何足道哉。故铭以谓闾巷之士以为太夫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以置荣辱也。至于诸孙亦不足列孰有五子而无七孙者乎,二公不喜人之议其文亦如此。

《史汉书法》

《史记》:前汉所书高祖诸将战功各为一体,周勃传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攻好畤最击,咸阳最攻曲遇最破,臧荼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夏,侯婴传破李由军,以兵车趣攻战疾,从击章邯以兵车,趣攻战疾击秦军雒阳东以兵车趣,攻战疾灌婴传破秦军于杠里,疾斗攻曲遇战疾力战于蓝田,疾力击项佗军疾战。又书击项冠于鲁下所将卒,斩司马骑将各一人击破,王武军所将卒斩楼烦将五人,击武别将所将卒,斩都尉一人。击齐军于历下所将卒,虏将军将吏四十六人击田横所将卒,斩骑将一人从韩信卒斩龙且,〈师古曰婴所将之卒〉身生得周兰破薛郡身虏骑将击项,籍陈下所将卒。斩楼烦将二人,追至东城所将卒,共斩籍击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白题将一人攻陈豨卒,斩特将五人破黥布身生得左司马一人所将卒,斩小将十人傅宽传属淮阴击破,历下军属相国参残博属太尉勃击陈豨郦商传与钟离昧战受梁,相国印定上谷受赵相国印五人之传,书法不同如此。灌婴事尤为复重然读之了不觉细琐史笔超拔高古范晔以下,岂能窥其篱奥哉。又《史记》灌婴传书受诏别击,楚军后受诏将郎中,骑兵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受诏别降楼烦以北六县。受诏并将燕、赵车骑,受诏别攻陈豨,凡六书受诏字汉减其三云。

《东坡自引所为文》

东坡为文潞公作德威堂铭云元祐之初起,公以平章军国重事期年乃求,去诏曰:昔西伯善养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则长者去之,公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于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际不能用裴度于未病,治乱之效于斯可见。公读诏耸然不敢言,去按此二诏盖元祐二年三月潞公乞致仕不允,批答皆坡所行也。又缴还乞罢青苗状云近日谪降吕惠卿告词云:首建青苗次行助役亦坡所作张文定公。墓志载尝论次,其文凡三百二十字结之,云世以轼为知言。又述谏用兵云老臣且死见先帝地下有以藉口矣,亦其所作也。并引责吕惠卿词亦,然乾道中迈直翰苑答陈敏步帅诏云亚夫,持重小棘门霸上之将军不识将,屯冠长乐未央之卫尉后为敏作神道碑,亦引之正以为法也。

《东坡论庄子》

东坡先生作庄子祠堂记,辩其不诋訾孔子尝疑盗蹠渔父则真,若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蹠四篇,以合于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尔东坡之识见,至矣尽矣。故其祭徐君猷文云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用为一事,今之庄周书寓言第二十七继之以让王盗蹠,说剑渔父乃至列禦寇为第三十二篇读之者,可以涣然冰释也。予按列子书第二篇内首载禦寇馈浆事数百言,即缀以杨朱争席一节正与东坡之旨异世同,符而坡公记不及,此岂非作文时偶忘之乎。陆德明释文郭子元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奕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予参以此说,坡公所谓昧者其然乎。阏奕游凫诸篇今无复存矣。

《容斋三笔》《韩欧文语》

《盘谷序》云:坐茂林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醉翁亭记》云:野花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殽野蔌杂。然而前陈欧公文势大抵化韩语也,然钓于水鲜可食与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采于山与山殽前陈之句烦,𥳑工夫则有不侔矣。

《用人文字之失》

士人为文或采已用语言当深究,其旨意苟失之不考则必诒论议。绍兴七年赵忠简公重修哲录书成转特进制,词云惟宣仁之诬谤未明,致哲庙之忧勤不显,此盖用范忠宣遗表中语两句。但易两字而甚不然,范之辞云致保佑之忧,勤不显专指母后以言正得其实。今以保佑为哲庙则了非本意矣。绍兴十九年予为福州教授为府作谢,历日表颂德一联云神祇祖考既安乐于太平岁月,日时又明章于庶證至乾道中有外郡,亦上表谢历蒙其采取用之读者以为骈丽精切。予笑谓曰:此大有利害,今光尧在德寿所谓考者何哉。坐客皆缩颈信乎不可不审也。

《韩苏文章譬喻》

韩苏两公为文章用譬喻处重复,联贯至有七八转者韩公送石洪,序云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盛山诗序云儒者之于患难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霤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苏公百步洪诗云,长虹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蹉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之类是也。

《东坡引用史传》

东坡先生作文引用史传必详述本末,有至百馀字者盖欲使读者一览而得之。不待复寻绎书策也,如勤上人诗集叙,引翟公罢廷尉宾客反覆事晁君成诗集,叙引李合汉中以星知二使者,事上富丞相诗引左史倚,相美卫武公事答李琮书引李固论发兵讨交趾事与朱鄂州书引王浚活巴人,生子事盖公堂记引曹参治齐事滕县公堂记引徐公,事温公碑引慕容绍宗李绩事密州通判,题名记引羊叔子邹湛事荔枝叹诗引唐羌言荔枝事是也。

《作文字要检点》

作文字不问工拙小大要之,不可不著意,检点若一失事体虽遣词超卓亦云未然。即前辈宗工亦有所不免欧阳公作仁宗皇帝御书,飞白记云予将赴亳假道于汝阴,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曰:曩者天子燕从,臣于群玉而赐以飞白。予幸得预赐焉乌,有记君上宸翰而彼此称予且呼,陆经之字,又登真观御书阁记言太宗飞白,亦自称予外制集序。历道庆历更用大臣称吕夷简夏竦韩琦范仲淹富弼皆斥,姓名而曰: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又曰:予时掌诰命。又曰: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凡称予者七东坡则不然为王,诲亦作此记其语云,故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不及见其人矣。云云是之谓知体。

《政和文忌》

蔡京颛国以学校科举钳制多士而为之鹰犬者,又从而羽翼之士子程文一言一字,稍涉疑忌必暗黜之有鲍辉,卿者言今州县学考试未校文字精弱,先问时忌有无苟语涉时忌,虽甚工不敢取,若曰:休兵以息民节用以丰财罢不急之役,清入仕之流诸如此语,熙丰绍圣间试者共用不以为忌。今悉绌之所宜禁止诏可政和三年,臣僚又言比者试文有以圣经之言辄为时忌而避之者,如曰:大哉。尧之为君君哉舜也。与夫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吉凶悔吝生乎动吉凶与民同患,以为哉。音与灾同而危乱凶悔非人乐,闻皆避今当不讳之朝,岂宜有此诏禁之以二者之言。考之知当时试文无辜而坐黜者多矣。其事载于四朝志。

《后汉书载班固文》

班固著《汉书》制作之工如英茎咸韶音节超诣,后之为史者莫能及,其髣髴可谓尽善矣。然至后汉中所载固之文章,断然如出两手观谢夷,吾传云第五伦为司徒使固作奏荐之其辞,至有才兼四科行包九德之语其他比喻,引稷契咎繇傅说伊吕周召管晏。此为一人之身,而唐虞商周圣贤之盛者皆无以过。而夷吾乃在方术传中所学者风角,占候而已固之言一何太过欤。

《渊明诗文皆纪实》

渊明诗文率皆纪实,虽寓兴花竹间亦然。《归去来辞》云: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旋其饮酒诗二十首中一篇云: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连林人不见独树,众乃奇所谓孤松者是已此意盖以自况也。

《檀弓注文》

《檀弓》上下篇皆孔门高第弟子在战国之前所论,次其文章雄健精工,虽楚汉间诸人不能及也。而郑康成所注又特为𥳑,当旨意出于言外,今载其两章以示同志卫司寇惠子之丧子,游为之麻衰牡麻绖注,云:惠子废适立庶为之重,服以讥之文子。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敢辞子。游曰:礼也。文子退反哭,注子游名习礼文子亦以为当然,未觉其所讥子游趋而就诸臣之位,注深讥之文子。又辞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敢辞子,游曰:固以请文子退,扶适子南面而立。曰:子辱与弥牟之弟。游又辱为之服,又辱临其丧虎也。敢不复位注觉所讥也,子游趋而就客位注所讥行按此一事,傥非注文明言殆不可晓,今用五讥字词意涣然至最后,觉所讥所讥行六字尤为透彻也。季孙之母死,哀公吊焉曾子与子贡吊焉阍人为君,在弗内也曾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子贡先入阍人曰:乡者已告矣。注既不敢止以言下之,曾子后入阍人辟之注见两贤,相随弥益恭也。今人读此段直如亲立季氏之庭亲见当时之事,注文尤得其要领云。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七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七
  容斋四笔〈王勃文章 作文句法 韩公称李杜 公羊用叠语 用史语之失 讥议迁史 东坡诲葛延之〉
  容斋五笔〈韩文称名 史记简妙处 张吕二公文论 东坡文章不可学 唐书载韩柳文 东坡不随人后 韩苏杜公叙马 醉翁亭记酒经 承习用经语误〉
  周密齐东野语〈文章同一机括 文欲自出机杼〉
  赵彦卫云麓漫抄〈荆公百家诗 宋文之变〉
  王明清挥麈前录〈欧苏文避讳〉
  李昌龄乐善录〈黄鲁直好作艳语诗词〉
  瑞桂堂暇录〈文章不蹈袭为难〉
  史绳祖学斋呫哔〈文章夺胎换骨〉
  王洙谈录〈论文六则〉
  张端义贵耳集〈作文之法〉
  张邦基墨庄漫录〈刘梦得造奇语 李文叔论文 文章点化格〉
  罗大经鹤林玉露〈欧阳公文事事合体〉
  周辉清波杂志〈句累 司马迁文章 为文之体 东坡教诸子作文之法 表忠碑似史记 为文当从三易〉
  唐庚文录〈文章句法〉

文学典第七卷

文学总部总论七

《容斋四笔》《王勃文章》

王勃等四子之文,皆精切有本原,其用骈俪作记序碑碣。盖一时体格如此,而后来颇议之。杜诗云: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正谓此耳。身名俱灭以责轻薄,子江河万古流指四子也。韩公《滕王阁记》云:江南多游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注谓王勃作游阁序。又云:中丞命为记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则韩之,所以推勃亦为不浅矣。勃之文今存者二十七卷云。

《作文句法》

作文旨意句法固有规仿,前人而音节锵亮不嫌于同者,如《前汉书》赞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新唐书》效之云:三宰啸凶牝夺辰,林甫将蕃黄屋奔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刘梦得因论儆舟篇云:越子膝行吴君忽晋宣尸居,魏臣怠白公厉剑子西哂李园养士,春申易亦效班史语也。然其模范本自荀子成相篇。

《韩公称李杜》

《新唐书·杜甫传》赞曰:昌黎韩愈于文章重许可,至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予读韩诗其称李杜者数端聊疏于此,石鼓歌曰: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酬。卢云夫曰: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甫白感至诚。荐士曰:勃兴得李杜万类困凌暴醉留东野。曰: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感春曰:近怜李杜无捡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并唐志所引盖六用之。

《公羊用叠语》

《公羊传》:书楚子围宋,宋人及楚人平事,几四百字其称司马子反者八,又再曰:将去而归尔,然后而归尔,臣请归尔,吾亦从子而归尔。又三书军有七日之粮尔,凡五用尔字然不觉其烦。

《用史语之失》

今之牵引史语者亦未免有失,张释之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遂言秦汉之间事帝称善,颜师古云令其议论,依附时事,予谓不欲使为甚高难行之论。故令少卑之尔而今之语者直以言议不足,采为无甚高论。又文帝问上林令禽兽簿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对,帝曰:吏不当如此邪。薛广德谏元帝御楼船曰:宜从桥且有血汗,车轮之讦。张猛曰:乘船危就桥安。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师古谓谏争之言,当如猛之详婉也。按两帝之语皆是褒嘉之词,犹云独不当如是乎。今乃指人引喻非理或直述其私曰:晓人不当如是。又韩公送诸葛觉往徐州读书诗云: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为人强记,览过眼不再读,伟哉。群圣文磊落载其腹,邺侯盖谓李繁时为随州刺史藏书,既多且记性警敏,故签轴严整。如是今人或指言虽名为收书而未尝过目者,辄曰:新若手未触亦非也。

《讥议迁史》

大儒立言著论要当使后人无复拟,议乃为至当如王氏中说谓,陈寿有志于史依大议而削异端使寿不美于史迁固之罪也,又曰:史之失自迁固始也。记繁而志寡王氏之意直以寿之,书过于史汉矣,岂其然乎。元经续诗书犹有存者不知能出迁固之右乎。苏子由作古史谓太史公易编年之法为本纪、世家、列传,后世莫能易之。然其人浅近而不学疏略而轻信,故因迁之旧别为古史今其书,固在果能尽矫前人之失乎。指司马子长为浅近不学贬之,已甚后之学者不敢谓然。

《东坡诲葛延之》

江阴葛延之元符间自乡县不远万里省苏公,于儋耳公留之一月,葛请作文之法诲之,曰:儋州虽数百家之聚而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葛拜其言而书诸绅尝以亲制龟冠为献公受之,而赠以诗曰: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死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耳孙创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今集中无此诗,葛常之延之三从弟也,尝见其亲笔。
《容齐五笔》《韩文称名》
欧阳公作文多自称,予虽说君上处亦然,三笔常论之矣。欧公取法于韩公而韩不然《滕王阁记》,袁公先庙为尊者,所作谦而称名宜也。至于徐泗掌书记壁记科斗书后记,李虚中墓志之类,皆曰:愈可见其谦以下人,后之为文者所应取法也。

《史记简妙处》

太史公书不待称说,若云褒赞其高古简妙处殆,是摹写星日之光辉多见,其不知量也。然予每展读至魏世家苏秦、平原君、鲁仲连传未尝不惊呼。击节不自知其所以,然魏公子无忌与王论韩事,曰: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十馀语之间五用魏字。苏秦说赵肃侯,曰: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平原君使楚客毛遂愿行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曰:三年于此矣。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遂力请,行面折楚王再言吾君在前叱者何也。至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于堂下,其英姿雄风千载而下尚可想见,使人畏而仰之卒定从而归至。于赵平原君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秦围赵鲁仲连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君曰:胜也。何敢言事魏客,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客安在平原往见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及见衍,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又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是三者重沓熟复如骏马,下驻千丈坡,其文势正尔风行于上,而水波真天下之至文也。

《张吕二公文论》

张文潜诲人作文以理为主,尝著论云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顺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冲砥柱绝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鼓为涛波激之,为风飙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鳖喷薄出,没是水之奇变也。水之初岂若是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一时学者仰以为至言,予作史采其语著于本传中又吕南公云士必不得已于言,则文不可以不工。盖意有馀而文不足则如吃人,之辩讼心未始不虚理未始不直,然而或屈者无助于辞而已矣。观书契以来特立之士未有不善于文者,士无志于立言则已必有志焉,则文何可以卑浅而为之,故毅然尽心思欲与古人并,此南公与人书如此予亦载之传中。

《东坡文章不可学》

东坡作盖公堂记云始吾居乡有病寒而欬者,问诸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欬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夕吐之,莫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杂然并进而漂疽痈疥眩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病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全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期月而病良已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鑴磨锻鍊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斲丧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馀,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是时熙宁中公在密州,为此说者以讽王安石新法也。其议论病之三易与秦汉之所以兴亡治乱不过,三百言而尽之张文潜作药戒仅千言,云张子病痞积于中者伏而不能下,自外至者捍而不能纳从医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散而无馀向之捍者,柔而不支,焦膈导达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也。亦如初自是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每下辄愈然张子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慄肤革无所耗于外而其中薾然。莫知其所来闻楚之南,有良医焉往而问之医,叹曰:子无叹是薾然者也。天下之理其甚快于予心者,其末必有伤求无伤于终者,则初无望于快吾心痞横乎。胸中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臾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物不能为也。必将击搏震挠而后可其功未成,而和气已病。则子之痞凡一快者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月而快者五则和平之气不既索乎,且将去子之痞而无害于和乎,子归燕居三月而后予之药可为也。张子归三月而复请之,医曰:子之气少全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疾。少平又三月而少康,终年而复常且饮药不得亟进,张子归而行其说其初使人懑,然迟之盖三投其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久较则月异而时不同,盖终岁而疾平张子谒医谢而问其故,医曰:是治国之说也。独不见秦之治民乎敕之以命,捍而不听令勤之以事,放而不畏法令之不听治之不变,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厉以刑法威以斩伐痛划而力锄之流,荡四达无敢或拒痞尝一快矣。至于二世凡几痞而几快矣,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支枵,然徒有其物而已民心日离而君孤立于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疾皆起。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者先王之民初亦尝痞矣,先王不敢求快于吾心,阴解其乱而除去,其滞使之悠然自趋于平安而不自知于是政成,教达悠久而无后患则余之药,终年而愈疾者盖无足怪也。予观文潜之说尽祖苏公之绪论而千言之烦,不若三百言之简也。故详书之俾作文立,说者知所矜式窃料苏公之记文,潜必未之见是以著,此篇若既见之当不复屋下架屋也。

《唐书载韩柳文》

宋景文修《唐书·韩文公传》,全载其进学解谏佛骨表潮州谢上表祝,鳄鱼文皆不甚润色,而但换进学解数字颇不如本意。元云招诸生立馆下改招,字为召既言,先生入学则诸生在前招而诲之足矣。何召之为障百川而东之改障字为停,本言川流横溃故障之使东,若以为停于义甚浅。改跋前疐后为踬后韩公本用狼跋诗语非踬也,其他以爬罗剔抉为杷罗焚膏油为烧以取败几时为其败,吴元济传书平淮西碑文千六百六十字固有他,本不同。然才减节辄不稳当明年平夏一句悉芟之平,蜀西川减西川字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减祠,其两字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减下臣字殊害理汝其以节都统讨军以讨为诸,尤不然讨者如《左传》讨军实之义,若云诸军何人不能下此语,柳子厚传载其文章四篇。与萧俛许孟容书正符惩咎赋也,孟容书意象步武全与汉杨恽荅孙会宗书相似,正符仿班孟坚典引而其四者次序,或失之至云宗元不得,召内闵悼作赋自儆然。其语曰:逾再岁之寒暑则责居日月,未为久难以言不得召也。《资治通鉴》但载梓人及郭橐驼传以为其文之有理者,其识见取舍非宋景文可比云。

《东坡不随人后》

自屈原词赋假为渔父日者问荅之后,后人作者悉相规仿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赋》以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扬子云《长杨赋》以翰林主人,子墨客卿,班孟坚《西都赋》以西都宾东都主人,张平子《两都赋》以凭虚公子安处先生,左太冲《三都赋》以西蜀公子,东吴王孙魏国先生皆改名换字。蹈袭一律无复超然新意稍出于法度,规矩者。晋人成公绥啸赋无所宾主必假逸群,公子乃能遣词枚乘七发,本只以楚太子吴客为言而曹子建七启,遂有元微子镜机子张景阳七命有冲。漠公子殉华大夫之名言语非不工也而此习根著未之,或改若东坡公作后杞菊,赋破题直云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殆如飞龙抟鹏骞翔扶摇于烟霄,九万里之外不可搏,击岂区区巢林翾羽者所能窥探其涯涘哉。于诗亦然乐天云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坡则曰: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杜老云:休将短发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坡则曰: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郑谷十日菊云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坡则曰: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又曰: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正采旧公案而机杼,一新前无古人,于是为至与夫用见他桃李树思忆,后园春之意以为长,因送人处忆得别家时为一僧所嗤,者有间矣。

《韩苏杜公叙马》

韩公人物画记其叙马处云: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焉行者、牵者、奔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而相戏者、怒相踶齧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焉。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谓其叙事该而不烦,故仿之而作《罗汉记》。坡公赋韩干十四马诗云: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𩯣尾齐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俛啄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诗之与记其体,虽异其为布置铺写则同诵坡公之语,盖不待见画也。予云林绘监中有临本略无小异杜老观曹将军画马图云: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师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其馀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霜蹄蹴踏长楸间,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其语视东坡似,若不及至于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不妨独步也。杜又有画马赞云:韩干画马毫端有神,骅骝老大騕,袅清新及四蹄雷雹一日天池,瞻彼骏骨实惟龙媒之句坡公。九马赞言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其词云: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读此诗,文数篇真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气横出可谓妙绝动宫商矣。

《醉翁亭记酒经》

欧阳公《醉翁亭记》,东坡公酒经皆以也,字为绝句欧阳二十一也。字坡用十六也,字欧记人人能读,至于酒经知之者盖无几。坡公尝云:欧阳作此记其词玩易盖戏云耳,不自以为奇特也。而妄庸者作欧语云:平生为此文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退之不能为吾《醉翁亭记》,此又大妄也。坡酒经每一也字上必押韵,暗寓于赋而读之者不觉其激昂渊妙殊,非世间笔墨所能形容,今尽载于此以示后生,辈其词云:南方之氓以糯与粳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烝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米五㪷为率而五分之为三㪷者,一为五升者,四三㪷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曲,皆泽以少水,足以散解而均停也。酿者必瓮按而井泓之三日,而井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㪷水,凡水必热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篘得二㪷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篘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曲,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撋而再酿之五日,压得㪷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㪷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篘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此文如太牢八珍咀嚼不嫌于致力,则真味愈隽永然未易为俊快者言也。

《承习用经语误》

经传中事实多有转,相祖述而用,初不考其训,故者如邶谷风之诗为淫。新昏弃旧室而作其词,曰:宴尔新昏以我御穷宴安也,言安爱尔之新昏但以我御穷苦之时,至于富贵则弃我。今人乃以初娶为宴尔,非惟于诗意不合。且又再娶,事岂堪用也。抑之诗曰:吁谟定命远犹辰。告毛公曰:吁大也,谟谋也,犹道也,辰时也,犹与猷同郑。笺曰:犹图也,言大谋定命为天下,远图庶事而以岁,时告施之如正月,始和布政也。案此特谓上告下之义,今词臣乃用于制诏以属臣下而臣下于表,章中亦用之不知其与入告。尔后之告不侔也,生民之诗曰:诞弥厥月毛。公曰:诞大也,弥终也,郑笺言后稷之在其母终人道十月而生。案训弥为终其义亦未易晓,至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既释弥为终,又曰:酋终也,颇涉烦复生民,凡有八诞字诞寘之隘,卷诞寘之平,林诞寘之寒,冰诞实匍匐诞后稷之穑,诞降嘉种诞我祀,如何若悉以诞为大于义,亦不通它。如诞先登于岸之类新安朱氏以为发语之辞,是已莆田郑氏云弥只训满谓满此月耳。今称圣,节曰:降诞,曰诞节人,相称曰诞日、诞辰、庆诞,皆为不然。但承习胶固无由可革,虽东坡公亦云仰止诞弥之庆未能免俗,书之于此使子弟后生辈知之《左传》,王使宰孔赐齐侯胙齐侯将下拜,孔曰: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敢不下拜,下拜登受谓拜于堂下而受胙于堂上,今人简牍谢馈者。辄曰:谨已下拜犹未为甚,失若天威不违颜咫尺,则上四字为天子设下,三字为人臣设。故注言天鉴察不远威,严常在颜面之前,今士大夫往往于表奏,中言违颜。或曰:咫颜咫尺之颜,全与本指爽戾如用龙颜,圣颜,天颜,之类自无害也。

《周密·齐东野语》《文章同一机括》

李德裕文章论云:文章当如千兵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黄梦升题兄子庠之辞,云: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泯灭欧公喜诵之遂以此。语作祭苏子美文云: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斥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破震,汗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耶。东坡跋姜君弼课策亦云:云兴天际欻然车,盖凝卢未舜瀰漫霮䨴惊雷出火,乔木糜碎般地爇,空万夫皆废霤练四坠,日中见沬移晷而收野无,完块张文潜雨望。赋云:飘风击云奔旷万里,一蔽率然如百万之卒,赴敌骤战兮车旗崩腾而矢石乱至也。已而馀飘既定盛怒已泄,云逐逐而散,归纵横委乎。天末又如战胜之兵整旗就队,徐驱而回归兮,杳然惟见夫川平而野阔皆同此一机括也。

《文欲自出机杼》

曾子固熙宁间守济州作北渚亭,盖取杜陵宴历下亭诗东藩驻皂,盖北渚陵清河之句至元祐间晁无咎补之继来为守,则亭已颓毁久矣。补之因重作亭且为之记,记成疑其步骤开阖类子,固拟岘台记于是易而为赋且自序云:或请为记。荅曰:赋可也,盖寓述作之初,意云然所序晋齐攻战三周,华不注之事,虽极雄赡而或者乃谓与坡翁赤壁所赋,孟德周郎之事略同,补之岂蹈袭者哉。大抵作文欲自出机杼者极难,而古赋为尤难,唯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虽昌黎亦以为然也。

《赵彦卫·云麓漫抄》《荆公百家诗》

唐之举人,先藉当世显人以姓名,达之主司,然后以所业投献踰数日,又投谓之温卷,如幽怪录传奇等,皆是也。盖此等文备众体可以见史才,诗笔议论至进士则多以诗为贽,今有唐诗数百种行于世者是也。王荆公取而删为唐百家诗或云:荆公当删取时用纸帖,出付笔吏而吏惮于巨篇,易以四韵或二韵诗公不复再看。余尝遍取诸家诗细观之,不惟大篇多不佳馀皆一时,草课以为贽皆非其得意所为,故虽富而猥弱,今人不曾考究,而妄讥刺前辈可不谨哉。

《宋文之变》

本朝之文循五代之旧,多骈俪之词,杨文公始为西昆体穆伯长六一先生以古文倡,学者宗之王荆公为新经说文,推明义理之学兼庄老之说。洎至崇观黜史学中兴悉有禁专以孔孟为师淳,熙中尚苏氏文多宏放绍熙,尚程氏曰洛学。

《王明清·挥麈前录》《欧苏文避讳》

欧阳文忠公父名观,文多避之,如《碧落碑》在绛州龙兴宫之类。苏东坡祖名序,文多云引,或作叙。近为文者或仿此,不知两先生之意也。

《李昌龄·乐善录》《黄鲁直好作艳语诗词》

黄鲁直好作艳语诗词一出人争传之,时法云秀老诃之曰:公文词之富,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公曰:某但空语,初非实践终不以此,堕恶道也。岂亦欲置于马腹中乎。秀曰:李伯时但以念想在马腹,堕落不过止其一身,今公艳语实荡天下心,使其信以为然荡而不反。则踰越礼法冒犯,廉耻无不至矣。罪报何止入马腹,定当入泥犁也,公为之动容。

《瑞桂堂暇录》《文章不蹈袭为难》

文章以不蹈袭为难昌黎作樊绍述志称,其必出于己,不蹈袭前人一言一句。观绛守居园池记用瑶翻碧潋等语诚然矣。欧公跋之以诗曰:尝闻继守绛守居,偶来登览周四隅异哉。樊子性可吁心欲独去,无古欤穷荒探幽入无有一语,结曲百盘纡孰云己出,不剽袭句法,乃学盘庚书国史补云元和之后,文笔学奇于韩愈,学涩于樊宗师。韩之文如水中盐,味色里胶青未尝不用事,而未尝见其用事之迹,尽去陈言足起八代之衰,然或者又谓坐茂树濯清泉即定词饮石泉荫松柏也。飘轻裾翳长袖即洛神扬轻褂翳修袖也,昌黎岂肯学人言语。亦偶然相类尔杜牧之《阿房宫赋》,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陆修长城赋云千城绝长城,列秦民竭秦君灭,侪辈在牧之前则《阿房宫赋》。又是祖长城句法矣,牧之云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不知其所之也。盛言秦之奢侈,杨敬之作《华山赋》有云:见若咫尺田千亩矣,见若环堵城干雉矣,见若杯水池百里矣,见若蚁垤台九层矣,蜂窠联联起阿房矣,小星荧荧焚咸阳矣。《华山赋》杜司徒佑常称之,牧之乃佑孙亦是效敬之,所作信矣。文章不蹈袭为难也。

《史绳祖·学斋呫哔》《文章夺胎换骨》

东坡泗州僧伽塔诗,耕田欲雨蓻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此乃檃栝刘禹锡何卜赋中,语曰:同涉于川其时在风沿者之吉,溯者之凶同蓻于野。其时在泽惟种之利乃穋之厄,坡以一联十四字而包尽。刘禹锡四对三十二字之义,盖夺胎换骨之妙也。至如《前赤壁赋》尾段一节自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至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却只是用李白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王山自倒非人推,一联十六字演成七十九字愈奇妙也。

《王洙·谈录》《论文六则》

公训诸子曰:壮年为文当以气焰为上,悲哀憔悴之词慎不得法。
班固典引序,唐尧君臣之德迭享天下,云股肱既周后授汉,刘公言古人作文立意,高奇如此后学者可不务哉。
欧公云:某每日虽无别文字可作亦须寻讨,题目作一二篇。又曰:凡看史书须作方略抄记。又曰:文字既驰骋亦要简重。
焦秀才云:欲作文字与立身先且须积,日以养其源可也。长源与知仲书曰:知日讲《史记》《孟子》甚善,甚善盖经书养人根本,史书开人才思,此事不可一日废而须自少年积之,宜常用此法也。
公诲诸子属文曰:为文以造语为工当意深而语简取则于六经,庄骚司马迁扬雄之流皆以此也。又论修身行道至于性命之理既而曰:此皆第一等语,汝辈一词赋亦未能善,固未知也。然不当不为汝辈道公亟称李卫公之文,谓不减燕许。每读积薪赋曰:虽后束之高处必居上而先焚真文章之精致也。管允中云:凡修学不患作文字不能精,在持身立事自期如何耳。然则作文字必主之以诚也,《中庸》曰:不诚无物诚之说,于圣贤道可谓至大矣。

《张端义·贵耳集》《作文之法》

作文之法先观时节,次看人品,又当玩味其立意。如退之作《柳子厚墓铭》自士穷而见节义,三四十言皆自道胸中事。如东坡《韩文公庙碑》有云:匹夫为百世师。一言为天下法,此岂非东坡之自课乎。或者议退之不当作符读书,城南与原道出二手。

《张邦基·墨庄漫录》《刘梦得造奇语》

予少年在湘阳曾弦伯容云唐人,能造奇语者无,若刘梦得作《连州厅壁记》云:环峰密林激清,储阴海风驱温,交战不胜,触石转柯化为深凉,飔城压冈踞高负阳土伯嘘湿抵坚而散,袭山逼谷化为鲜云。盖前人未道者不独此尔其他,刻峭清丽不可概举学为文者不可不成诵也。

《李文叔论文》

李文叔常有杂书论左马班范韩之才,云:司马迁之视左丘明如丽倡,黠妇长歌缓舞间以谐笑,倾盖立至亦可喜矣。然而不如绝代之女,方且却铅黛曳缟纻施帷幄徘徊微吟于高堂之上,使淫夫穴隙而见之。虽失气疾归不食以死,而终不敢意其一启齿而笑也。班固之视马迁如、韩魏之壮马,短鬣大腹服千钧之重,以策随之日夜不休,则亦无所不至矣。而曾不如騕袅之马方且脱,骧逸驾骄嘶顾影俄而纵辔一骋千里即至也。范蔚宗视班固如勤师劳政手胝,簿版口倦呼叱,毫举缕诘自以为工不可复加而仅足为治曾,不如武健之吏不动声色提一二纲目。群吏为之趋走而境内晏然也。韩愈之视班固如千室之邑百家之聚有儒生崛起于蓬荜之下,诗书传记锵锵常欲鸣于齿颊间,忽遇夫奕世公卿不学无术之子弟乘高车从虎士,而至顾其左右偃蹇侮笑,无少敬其主之容。虽鄙恶而体已下之矣。又文叔尝杂书论文章之横云,余尝与宋遐叔言孟子之言道如项羽之用兵,直行曲施逆见错出,皆当大败而举世莫能当者何其横也。左丘明之于辞令亦甚横,自汉以后唯韩退之之于文,李太白之于诗,亦皆横者近得眉山筼筜《谷记》《经藏记》。又今世横文章也,夫其横乃其自得而离俗绝畦径间者,故众人不得不疑则人之行道文章,政恐人不疑耳。

《文章点化格》

山谷先生作苏李画枯木道士赋云,惧夫子之独立而矢来无乡,乃作女萝施于木末婆娑成阴,与世宴息而尝以矢来。无乡问人少有能说者,后因观韩非子有云:矢来有乡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无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山谷用事深远,此点化格也不知者,岂知其工云。

《罗大经·鹤林玉露》《欧阳公文事事合体》

杨东山尝谓余曰:文章各有体,欧阳公所以为一代文章冠冕者,固以其温纯雅正蔼。然为仁人之言粹,然为治世之音,然亦以其事事合体故也。如作诗便几及李杜作碑铭记序便不减韩退之作,五代史记便与司马子长并驾,作四六便一洗昆体圆活有理致作诗本,义便能发明毛郑之所未到,作奏议便庶几陆宣公,虽游戏作小词亦无愧。唐人花间集盖得文章之全者也,其次莫如东坡然其诗如武库矛戟已不无利钝且未尝作史藉,令作史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未必能及欧公也。曾子固之古雅苏老泉之雄健,固亦文章之杰,然皆不能作诗山谷诗骚妙天下,而散文颇觉琐碎局促。渡江以来汪孙洪周四六皆工,然皆不能作诗,其碑铭等文亦只是词科程文手段终乏古意。近时真景元亦然但长于作奏疏,魏华甫奏疏,亦佳至作碑记,虽雄丽典实大概似一篇好策耳。又云:欧公文非特事事合体且是,和平深厚得文章正气。盖读他人好文章如八珍公如吃饭,八珍虽美而易厌,至于饭一日不可无,一生吃不厌,盖八珍乃奇味,饭乃正味也。

《周辉·清波杂志》《句累》

《兰亭序》丝竹筦弦或病其说,而欧阳公记真州东园汎以画舫之舟,南丰曾子固亦以为疑。

《司马迁文章》

司马迁文章所以奇者能以少为多,以多为少,唯唐宣公得迁文体,苏子容为公云。

《为文之体》

为文之体意不贵异而贵新,事不贵僻而贵当,语不贵古而贵淳,事不贵多而贵奇。宋元献公序云。

《东坡教诸子作文之法》

东坡教诸子作文或辞多而意寡,或虚字少实字多皆批谕之,又有问作文之法。坡云譬如城市间种种物有之,欲致而为我用有一物焉,曰:钱得钱则物皆为我用,作文先有意则经史皆为我用,大抵论文以意为主,今视坡集诚然。

《表忠碑似史记》

蔡京得东坡表忠观碑读至天目之山,苕水出焉谓坐客,曰:是甚言语初不知某之山某水,出焉郦元水经格也。王荆公得表忠观碑顾坐客曰:似何人之文字。又曰:似司马迁文字。又曰:似迁何等文字。又曰:汉兴诸侯王年表也。邵漙公济云迁死亡,景帝武帝二纪,礼乐等书三王世家乃元成,间褚先生补作非迁之书也。

《为文当从三易》

沈隐侯曰:古儒士为文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诵读三也。邢子才曰:沈隐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深,以此服之。杜工部作诗类多,故实不似用事者是皆得作者之奥,樊宗师为文奥涩不可读亦自名,家才不逮宗师者,固不可效其体。刘协《文心雕龙》论之至矣。向传景文笔录复得一篇名摘粹四十八字如辨碑刻,及字音三四条皆互出前所论,文见于摘粹为文奥,涩公谓才不逮者不可效,其体以是知,公所修唐书后学其可妄议。

《唐庚文录》《文章句法》

凡为文上句重下句,轻则或为上句,压倒昼《锦堂记》云: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下云: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非此两句莫能承上句,居士集序云:言重大而非夸。此虽一句而体势甚重下。云:贤者信之,众人疑焉。非用两句亦载上句不起。韩退之与人书泥水马弱不敢出,不果鞠躬亲问而以书,若无而以书三字则上重甚矣,此为文之法也。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八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八
  王楙野客丛谈〈为文养气 新唐书与史记之异 兰亭不入选 省文 韩李 读史记之文知汉书为疏卤 抑扬人物 避讳 班范议论 联合古人句 立论之难 汉人多引逸经 七发客难 贻厥友于 沈宋 借对 古人句法 用论语文法 东坡论文 相承叠用数语 汉人下语 王勃语 古人作文必有祖〉
  杨伯岩臆乘〈兰亭叙用字有本〉
  吴氏林下偶谈〈词科习气 李习之诸人文字 刘原父文 文字有江湖之思 知文难 文有正气素质 为文大概有三 前辈不肯妄改已成文字 水心文不为无益之语 水心文可资为史 心力尽于文 文不蹈袭 退之惭笔 欧公文林 和平之言难工 乞巧文似送穷文 太史公循吏传 贾谊传赞 好骂文字之病 尚书文法 孟子文法 文字序语结语 韩柳文法祖史记 柳子厚龙城录 秦少游学柳文 水心文章之妙 钱欧文体出自周易 陈元为杜韩之先驱 铭诗 论史记汉书〉
  孙谷祥野老纪闻〈东坡三马赞 石林作文必有格 石林采字〉
  宋虎涧泉日记〈史汉文〉
  西轩客谈〈食古须化〉

文学典第八卷

文学总部总论八

《王楙·野客丛谈》《为文养气》

韩退之《答李翱书》,老苏《上欧公书》最见为文养气妙处,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专事词藻,不复简古,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无复己见而古学远矣,此学者所宜深戒。

《新唐书与史记之异》

或问《新唐书》《史记》所以异,余告之曰:不辨可也。《唐书》如近世许道宁辈画山水是真画也,太史公如郭忠恕画天外数峰,略有笔墨然而使人见而心服者在笔墨之外也。

《兰亭不入选》

遁斋閒览云:季父虚中谓王右军《兰亭序》以天朗气清,自是秋景以此不入选,余亦谓丝竹筦弦亦重复。仆谓:不然,丝竹筦弦本出前汉张禹传,而三春之季天气肃清见。蔡邕《终南山赋》。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见潘安仁《閒居赋》。仲春令月时和气清见张平子《归田赋》,安可谓春间无天朗气清之时,右军此笔盖直述一时真率之会趣耳。然则斯文之不入选,良由搜罗之不及,非故遗之也。吴曾漫录亦引张禹传为证正与此合。

《省文》

《史记·卫青传》曰:封青子伉为宜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叠三用青子字不以为赘,《汉书》则一用青子字而其馀则曰:子而,已曰:封青子伉为宜春侯,子不疑为阴安侯,子登为发于侯。视《史记》之文已省两青字矣。使今人作墓志等文则一用子字其馀曰某某而已,后世作文益务简于古,然字则省矣,不知古人纯实之气已亏。

《韩李》

韩退之《自荐书》曰:假如贤者至閤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远矣。假如愚者至閤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远矣。李翱荐所知书曰:兹有二人偕来,其一人贤士也。其一人常常人也,待之礼貌不加崇焉则贤者行,贤者行则常常之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之礼貌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二公均以是意,设谕别白是否其理明甚非老于文笔者不及此。

《读史记之文知汉书为疏卤》

《汉书》载扬雄解嘲曰: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师古注谓:以肉归遗细君,是割损其名。而文选载此文则曰:东方朔割炙于细君。良注谓方朔拔剑割肉以归炙亦肉也。二说虽不同皆通于理《汉书》又曰:欲谈者宛舌而固声,师古注谓宛屈也。固闭也而文选则曰:欲谈者卷舌而同声。翰注则又曰:同声为候众言举而相效也。而方言所载则曰:含声而冤舌《汉书》张耳,传外黄富人女甚美,庸奴其夫而《史记》谓外黄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嫁张耳二义不同《汉书·李广传》载程不识。语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虏亦不得犯我。而《史记》所载则曰:李广军极简易云云,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而我军云云以李军对吾军而言士卒佚乐,故咸乐为之死读《史记》之文知《汉书》为疏卤也。

《抑扬人物》

抑扬人物固自有体,唐史赞韩愈则曰:自视司马迁、扬雄、班固以下不论也,退之评柳子厚文。则曰: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不过如此李阳冰作《李白集序》曰:自三代以后风骚以来驱驰屈宋鞭挞扬马千载独步,惟公一人扬马,何罪而至鞭挞哉。斯可谓不善品藻人物矣。

《避讳》

文字率多讳,如秦始皇讳政呼正月为征月。《史记》年表又曰:端月,卢生曰不敢端言。其过秦颂曰端乎,法度曰端直厚忠皆避正字也。汉高祖讳邦,《汉史》凡言邦皆曰国。吕后讳雉,《史记》封禅书谓野鸡夜。雊惠帝讳盈,《史记》万盈数作万满。数文帝讳恒,以恒山为常。山景帝讳启,《史记》微子启作微子,开《汉书》启母石作开母石,武帝讳彻以彻侯为通侯,蒯彻为蒯通,宣帝讳询以荀卿为孙卿,元帝讳奭以奭氏为盛氏,光武讳秀以秀才为茂才,明帝讳庄以老庄为老严以办装为办严或者以为称人当曰办严,自称曰办,装不知办,严即办装也。殇帝讳隆;以隆虑侯为林虑侯,安帝父讳庆,以庆氏为贺氏;魏武帝讳操,以杜操为杜度;吴太子讳和,以禾兴为嘉;兴蜀后主讳宗,以孟宗为孟仁;晋景帝讳师,以师保为保傅,以京师为京都;文帝讳昭,以昭穆为韶穆,昭君为明君。《三国志》韦昭为韦耀,悯帝讳业以建,业为建康;康帝讳岳,以邓岳为邓岱,山岳为山岱简文。郑后讳阿春以春秋为阳秋,晋人谓皮里阳秋是也,富春为富阳,蕲春为蕲阳。齐太祖讳道成,薛道渊但言薛渊,梁武帝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隋祖讳忠,凡言郎中皆去中字,侍中为侍内,中书为内史,殿中侍御为殿内侍,御置侍郎不置郎中,置御史大夫,不置中丞以治书御史代之中庐为次庐。至唐又避太子讳忠,亦以中书郎将为旅贲郎,将中舍人为内舍人。炀帝讳广以广乐为长乐,广陵但称江都,唐祖讳虎,凡言虎率改为武,如武贲武丘武林之类是也。高祖讳渊赵渊为赵文深,太宗讳世民。《唐史》中凡言世皆曰代凡言,民皆曰人,所谓治人生人富人侯之类是也。民部曰户部,高宗讳治唐史中,凡言治皆曰理如。东汉注引王吉语而曰至理之主,才不代出者,章怀太子避当时讳也。武后讳以诏书为制书,鲍照为鲍昭,懿德太子重照改曰重润,刘思照改曰思昭。睿宗讳旦,张仁亶改曰仁愿,元宗讳隆基,惠文太子隆范,薛王隆业并去隆字,君基太一民基太一并作其字,隆州为阆中,隆康为普康,隆龛为崇龛,隆山郡更名仁寿郡。代宗讳豫,以豫章为钟陵苏预改名源明,薯蓣为薯药,至本朝避英宗讳曙曰山药,签署曰签书。德宗讳适,改括州为处州;宪宗讳淳,淳州更名蛮州,韦纯改名贯之,韦淳改名处,厚王纯改名绍陆,淳改名质柳,淳改名灌严,纯改名休复,李行纯改名行谌,崔纯亮改名仁范,程纯改名弘冯,纯改名约。穆宗讳恒,以恒山为平山。敬宗讳弘,徐弘改名有功。文宗讳昆,宋绲会要作宋混,郑涵避文宗,旧讳涵改名瀚。武宗讳炎,贾炎改名嵩。宣帝讳忱,常谌改名损穆,谌改名仁格,石晋高祖讳敬塘,拆敬氏为文氏苟氏。至汉而复姓敬本朝,避翼祖讳敬,复改姓文,或姓苟。元后父讳禁,以禁中为省中,武后父讳华以华州为太州,韦仁约避武后,家讳改名元,忠窦怀贞避韦后家讳而以字行,刘穆之避王后讳以宪祖字行后,又避桓温母讳更称小字,武生虞茂避明穆后母讳改名预,淮南王安避父讳长故淮南子书凡言长悉曰修。晋以毗陵封东海王世子毗以毗陵为晋陵唐避章,怀太子讳贤以崇贤,馆为崇文馆王馆除会稽内史以犯祖讳,会字以会稽为郐稽贾曾以父讳,至中不肯拜中书舍人韦聿迁秘书郎以父嫌名换太子司议郎,柳公绰迁礼部尚书以祖讳换左丞,李涵为太子少傅吕滑劾涵谓不避父名,少康刘温叟以父讳岳不听丝竹之音,李贺以父名晋肃不赴进士举,司马迁以父讳谈《史记》。赵谈曰赵同,张孟谈为孟同,范晔以父讳泰后郭泰曰郭太,李翱祖父讳楚金故为文皆以今为兹,钱王讳镠以石榴为金樱改刘氏为金氏,杨行密据扬州扬人呼蜜为𧔧糖,伪赵避石勒讳以罗勒为兰香,宋高祖父讳城,以武成王为武,明王以武成县为武义县古人避讳似此甚多,不可胜举。闻见录谓德宗立议改括州适处士星应括州分野,遂改为处州处州合上声呼呼去声非也。容斋随笔谓严州本名睦州,宣和中以方寇改严州,盖取严陵滩之意子陵乃庄氏,避明帝讳以庄为严,合为庄州李祭酒涪谓晋讳昭改名佋案,说文字有佋穆字以昭为佋盖,借音耳公之论,如此仆又观韩退之讳辩谓武帝,名彻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今《史记》天官书谓车通,此非讳车辙之辙乎前辈谓马迁《史记》不言谈,今李斯传言宦者韩谈,此非史记言谈乎。又谓《汉书》无庄字今爰盎传上益庄,郑当时传郑庄千里不赍粮兹非《汉书》言庄乎。《汉书》注以景字代丙字,如景科景令之类,晋书与唐人文字皆然,缃素杂记亦莫晓,所以考之盖,唐初为世祖讳耳。

《班范议论》

班史言淮南王谋反,惮汲黯守节死义,至说公孙弘等如发蒙耳,其言止如此范史论李固据位持重以争大义,其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何至是哉。二公议论悬绝虽毁人亦然坏前汉之风俗者莫过乎。孔光张禹晋人谓光禹之罪,深于莽卓使范晔作光禹传则必直书其罪而诛之也。固则曰: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其优游不迫如此,以此见古人忠厚气象。

《联合古人句》

余尝用古人全句合为一联,曰:笼中剪羽仰看百鸟之翔,侧畔沉舟坐阅千帆之过,自以为工近观漫录谓任忠,厚有投时相启正有此一联。但改侧字为岸字耳其暗合有如此者,但漫录不言,所以不知上句乃韩退之诗下句乃刘梦得诗,韩曰:剪翎送笼中使看百鸟翔。刘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立论之难》

甚哉。士君子立论之难也。东坡曰: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汉也。余谓汉取天下虽不无诈力,何尝不以仁义。汉守天下虽不无仁义,何尝不以诈力。宣帝尝曰:我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此语甚当,似不若曰:杂秦周之所以取者,取之杂秦周之所以守者,守之者汉也。温公曰:才德兼全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仆谓圣人道化之妙,应变无方者也,岂可以才德论邪。才德兼全固虽天然资禀甚高者能之,然在圣人似不当以是论何者要有所局也。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斯可为善论圣人矣。

《汉人多引逸经》

汉人多引逸经之词,汉武元朔诏曰:九变复贯知言之选。元鼎诏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杨终曰:诗云皎皎练丝在所染之。张衡曰: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注。逸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引逸诗者。如此晁错赞书曰:毋为权首将受其咎。王商传周书曰:以左道事君者,诛师古注逸书之词。萧何传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律。历志书曰:先其算命萧望之。传书曰:戎狄荒服。陈汤传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主父偃传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师古,注此周书者本《尚书》之馀,引逸书者如此。

《七发客难》

随笔谓枚乘作七发东方朔作客,难其后纷然规仿儗七发者有七激七辩七,依七广之作儗客难者有解嘲达旨宾戏之,作了无新意。余谓古人制作动有所祖如李尤为《德阳殿赋》,其后王延寿效之为《灵光殿赋》,何晏韦诞夏侯元为《景福殿赋》,宋武帝刘义恭何尚之为《消暑殿赋》。又如扬雄为《蜀都赋》,其后班固儗之为《西都赋》,张衡为《南都赋》,徐干为《齐都赋》,刘桢为《鲁都赋》,刘邵为《赵都赋》,庾阐为《扬都赋》,以至本朝周美成为《汴都赋》,转转规仿以至于今曹植潘岳庾阐皆有《閒居赋》,其后沈约赋郊居谢灵运赋山居,以居止为赋自曹植始。
《诒厥于》
洪驹父云:世谓兄弟为㕛于谓子孙为诒厥歇后语也。子美诗曰:山鸟幽花皆㕛于。退之诗曰:谁谓诒厥无基址,虽韩杜未能免俗,吴曾漫录乃引南史刘湛等㕛于之语,以證子美所用,为有自考诸史自东汉以来多有此。语曰:居诒厥之。始曰:㕛于之情愈厚西汉未之闻也。知文气自东汉以来,寖衰不特是也。如言色斯赫期则哲之类甚多,此语至入于诗中用可见后世,文气日不逮古,如此近时四六多以爰立对,具瞻作宰相事用所谓爰立者训于是乎,立耳不知所立者何事。而曰:即膺爰立之除式副具瞻之望除即立瞻即望头上安头甚可笑也。又考曹氏命司马氏文曰:违兆庶具瞻之望。桓豁疏曰:愿陛下追收谬眷则具瞻革望魏晋人已有此谬。

《沈宋》

《学林新编》曰:子美怀郑监。李宾客诗曰:郑李光时论文章并我先,阴何尚清省沈宋欻联翩,盖谓阴铿何逊,沈约宋玉也,四人皆能诗文为时所称者,沈宋非沈约,宋玉乃沈佺期宋之问也。佺期之问联名当时见文艺。传司空图曰:国初上好文章雅风特盛,沈宋始兴之后杰出,江宁宏思于李杜极矣。元稹论李杜亦曰:上该曹刘下薄沈宋宋玉在曹刘之先,若谓宋玉不应言下薄。

《借对》

借对自古有之,如《王褒碑》年逾艾服任隆台衮江总作陆尚书,诔雁行攸序龙作间才沈约墓志以彼天爵,郁为人龙之类是也。对偶中有关两字者如梁元论曰:虽坐三槐不妨家有三径,虽接五侯不妨门垂五柳之类是也。

《古人句法》

《礼记·曲礼》:问国君之富,数地以对,问大夫之富,曰:有宰食力,问士之富,以车数对,问庶人之富,数畜以对。其间数车以对,独转其语曰:以车数对,此古人错综文体。《左传》曰:我之不共,鲁故之以,曰:是昆吾稔之日也。移故之以,倒用文势如此下语,此与匈奴传必我也。为汉患者同一句法。

《用论语文法》

班固作文,帝叙赞曰:我德如风,民应如草,用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意也。潘岳作晋世祖诔曰:我德如风,民应如兰。傅元四厢乐歌曰:上教如风下应如卉。

《东坡论文》

东坡云: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不尽,犹为极致如《礼记》《左传》可见。

《相承叠用数语》

诗人相承叠用数语,如于鹄蓬头十二三则韩退之年至十二三,刘禹锡花面丫头十三四则梁简文可怜年几十三四,杜子美往昔十四五则阮籍昔年十四五,权德舆年至十五六则纪少瑜女儿年几十五六,杜子美即今才年十六七则司马宣王年几十六七,杜子美虬髯十八九则焦仲卿年始十八九,或谓十八九字见《丙吉传》,不知入诗中用自焦仲卿始也。史传间有折计数目之语,如七八五十六见马融三七二十一,见苏秦九九八十一,见颜率五七三十五,见通典六六三十六,见鱼经三九二十七、七九六十三、三八二十四、四八三十二。见《齐书》七九六十三、八九七十二,见考异邮又考之三三九、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九六十三、六九五十四、五九四十五、四九三十六、三九二十七,二九一十八并见子夏之语,似此甚多。又如一年三百六十日见施肩,吾诗十年三千六百日见《北齐谣言》,百年三万六千日见《李白诗》,肩吾语又出《东汉周泽传》注。

《汉人下语》

邹阳曰:高皇帝收敝民之倦谷。永曰:陛下当盛壮之隆太史公,年表杨恽皆曰:当盛汉之隆,班固曰:高帝行宽仁之厚,杜延年曰:晋献被纳谤之谗,申生蒙无罪之辜枚。乘曰:马,方骇鼓而惊东方朔曰:赐清燕之閒,汉人文章有如此,下语者似觉意叠要不害于理。近时有直学士院,制诰中用龙光之宠之语,而上不喜,以谓意重惜当时无以此言奏之,客有言上语者踌躇久之谓宠字难改,余谓求便于时作龙光之渥为稳帖也。又考龙光二字六经中别无出处,惟诗有之据诗为龙乃宠字,借宠为龙耳。然汉人碑刻以龙光对言,鹤鸣是又以为龙凤之龙矣。

《王勃语》

王勃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当时以为工仆观《骆宾王集》亦曰:断云将野鹤俱飞,竹响共雨声。相乱曰:金飙将玉露俱清,柳黛与荷缃渐歇。曰:淄衣将素履同归,廊庙与江湖齐,致此类不一,则知当时文人皆为此等语。且勃此语不独见于《滕王阁序》,如《山亭记》亦曰:长江与斜汉争流,白云将红尘并落。《欧公集》古录载德州《长寿寺》碑与《西清诗话》如此。等语不一仆,因观文选及晋宋间集如刘孝标王仲宝陆士衡任彦升沈休文江文通之流,往往多有此语,信知唐人句格皆有自也。李商隐曰:青天与白水环流,红日共长安俱远。陈子昂曰:残霞将落日交晖,远树与孤烟共色。曰:新交与旧识俱欢林壑共烟霞对赏。

《古人作文必有祖》

客或讥原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遂行淫,佚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此柳子厚河间传之意也。《史记·吕不韦传》述太后云:云河间传,又用其语古人作文要必有祖,虽秽杂之语不可无所自也。
《杨伯岩臆乘》《兰亭序用字有本》
丝竹管弦旧传王羲之兰亭修褉引用丝竹管弦字,故不入文选殊不知西汉《张禹传》尝用是四字矣,羲之用祖此而刘原父注亦云丝竹管弦物,二等尔于文为骈。

《吴氏·林下偶谈》《词科习气》

东坡言妄论利害搀说得失,为制科习气,余谓近世词科亦有一般习气,意主于谄词主于誇虎头鼠尾外肥中枵,此词科习气也。东莱早年文章在词科中最号杰,然者然藻缋排比之态要亦消磨未尽,中年方就平实,惜其不多作而遂无年耳。

《李习之诸人文字》

文字之雅淡不浮混,融不琢优游不迫者,李习之欧阳、永叔、王介甫、王深甫、李太白、张文潜虽其浅深不同而大略相近,居其最则欧公也。淳熙间欧文盛行,陈君举陈同甫尤宗之水心云君举初学欧不成,后乃学张文潜而文潜亦未易到。

《刘原父文》

刘原父文醇雅有西汉风,与欧公同时为欧公名盛所掩而欧曾苏王亦不甚称,其文刘尝叹百年后当有知我者至东莱编文鉴多取原父,文几与欧曾苏王并而水心亦亟称之,于是方论定。

《文字有江湖之思》

文字有江湖之思起于《楚辞》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模想无穷之趣,如在目前后人多仿之者杜子美云:蒹葭离披去天水相与永意,近似而语亦老陈止斋送叶水心赴吴幕云:秋水能隔人白蘋,况连空意尤远。而语加活水心送王成叟侄云:林黄橘柚重渚白蒹葭轻意,含蓄而语不费。

《知文难》

柳子厚云:夫文为之难,知之愈难耳,是知文之难甚于为文之难也。盖世有能为文者其识见犹倚于一偏,况不能为文者乎。昌黎毛颖传杨诲之犹大笑以为怪诲之,盖与柳子厚交游号稍有才者也。东坡谓南丰编太白集如赠怀素草书歌并笑矣,乎等篇非太白诗而滥与集中东莱编文鉴晦庵未以为然,以诸有识者所见尚不同,如此则俗人之论易为纷纷宜无足怪也。故韩文公则为时人笑且排下笔称意则人必怪之,欧公作《尹师鲁墓铭》则或以为疵缪欧公初取东坡,则群嘲聚骂者动满千百而东坡亦言张文潜秦少游士之超轶绝尘者士骇,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论亦尝。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作太息一篇使秦少章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盖三年后当论定也,往时水心先生汲引后进如饥渴然自周南仲死文字之传,未有所属晚得筼窗陈寿老,即倾倒付嘱之时,士论犹未厌水心举太息一篇为证,且谓他日之论终当定于今日,今才十数年世上文字日益衰落,而筼窗卓然为学者所宗则论定,固无疑然水心之文世,犹深知之者少则于筼窗之文宜亦未必尽知之也。更一二百年后以俟作者,然后论益定耳。

《文有正气素质》

文虽奇不可损正气,文虽工不可掩素质。

《为文大概有三》

为文大概有三主之以理,张之以气束之以法。

《前辈不肯妄改已成文字》

前辈为文虽或为流俗嗤点,然不肯辄轻改。盖意趣规模已定轻重抑扬已不苟难于迁就投合也,欧公作《范文正公神道碑》载吕范交欢弭怨始末,范公之子尧夫不乐欲删改,公不从,尧夫竟自删去一二处。公谓苏明允曰:范公碑为其子弟擅于石,本移动使人恨之,荆公作钱公辅母墓铭钱以不载甲科通判出身及诸孙,名欲有所增损荆公答之甚详,大略谓一甲科通判,苟粗知为词赋虽闾巷小人皆可以得之何足道哉。故铭以谓闾巷之士以为夫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以置悲欢荣辱于其心也。子孙业文有可道,固不宜略若皆儿童贤不肖未可知列之于义何当也。又云: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宜以见还而别求能如足下,意者为之耳。东坡作王晋卿《墨绘堂记》内云: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元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而国凶而身,此留意之祸也。王嫌所引用非美事请改之,坡答云:不使则已即不当,改盖人情喜谀而多避忌虽范钱王闻人犹不免,何怪流俗之纷纷乎。而作者之文固不肯谀,固不肯避忌,虽与范钱王厚善亦终不为改也。水心作《汪参政勃墓志》有云:佐佑执政共持国论执政,盖与秦桧同时者也。汪之孙浙东宪纲不乐请改水心答云:凡秦桧时执政某未有言,其善者独以先正厚德故勉为此,自谓已极称扬不知盛意犹未足也。汪请益力终不从未几,水心死赵蹈中方刊文集未就门下有受汪嘱者竟为除去,佐佑执政四字碑本亦除之非水心意也。水心答书惜不见集中,退之云:吾之为此文,岂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词通其词者本志于古道者也。古之道不苟毁誉于人则吾之为斯文皆有实也。然则妄改以投合则失其实矣,穆伯长贫甚为《一僧寺记》有贾人致白金求书姓名伯长掷金于地,曰:吾宁饿死终不以匪人污吾文也。夫求书姓名且不可而肯妄改以投合乎。前古作者所为墓志及他文后多收入,《史传》使当时苟务投合则已不能自信,岂能信世乎。水心为《筼窗集序》末云:趋舍一心之信否臧,百世之公,此二句最有味学文者宜思焉,故凡欺诳以为文者,文虽工必不传也。

《水心文不为无益之语》

自古文字如韩欧苏犹间有无益之言,如说酒说妇人或谐谑之类,惟水心篇篇法言句句庄语。

《水心文可资为史》

水心文本用编年法,自淳熙后道学兴废立君用兵始末国势污隆君子小人离合消长,历历可见后之为史者当资焉。

《心力尽于文》

复斋漫录载陈《后山诗》云:平生精力尽于诗,盖出于温公,上通鉴表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之语。予观杜荀鹤赠山中诗友云:平生心力尽于文亦恐其语偶同耳。

《文不蹈袭》

水心与筼窗论文至夜半曰:四十年前曾与吕丈说吕丈东莱也。因问筼窗某文如何时案上置牡丹数瓶筼窗曰:譬如此牡丹花,他人只一种,先生能数十百种,盖极文章之变者。水心曰:此安敢当但譬之人家觞客或虽金银器照座,然不免出于假借自家罗列,仅磁缶瓦杯然却是自家物色水心,盖谓不蹈袭前人耳磁瓦,虽谦辞不蹈袭则实语也。然蹈袭最难必有异禀绝识融会古今文字于胸中而洒然,自出一机轴方可不然,则虽临纸雕绘祗益为下耳。韩昌黎为《樊宗师墓志》言:其所著述至多,凡七十五卷又一千四十馀篇,古未尝有而不蹈袭前人一言一句。又以为文从字顺则樊之文亦高矣,然今传于世者仅数篇皆艰涩几不可句,则所谓文从字顺者安在此不可晓也。

《退之惭笔》

王黄州以昌黎祭裴太常文,甔石之储尝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宾筵为惭笔盖,不免类俳陈止斋亦以昌黎颜子不贰,过论为惭笔盖不免有科举气。余观昌黎祭薛中丞文岂亦所谓惭笔者邪。然颜子论乃少作不足怪,二祭文皆为众人作,则稍屈笔力以略傍众人意,虽退之亦有不得已焉耳。

《欧公文林》

欧公凡遇后进投卷可采者悉录之为一册,名曰:文林公为一世,文宗于后进片言只字乃珍重如此,今人可以鉴矣。

《和平之言难工》

和平之言难工感慨之词易好近,世文人能兼之者惟欧阳公。如《吉州学记》之类和平而工者也,如《丰乐亭记》之类感慨而好者也,然《丰乐亭记》意虽感慨辞犹和平至于苏子美集序之类则纯乎。感慨矣乃若愤闷不平如王逢原悲伤无聊,如邢居实则感慨而失之者也。

《乞巧文似送穷文》

子厚乞巧文与退之送穷文绝类,亦是拟扬子云逐贫赋特名异耳。

《太史公循吏传》

太史以《循吏传》文简而高,意淡而远,班孟坚《循吏传》不及也。

《贾谊传赞》

曩见曹器远侍郎称止斋最爱《史记》,诸传赞如《贾谊传》赞尤喜为人诵之,盖语简而意含蓄咀嚼尽有味也。

《好骂文字之病》

山谷答洪驹父书云:骂犬文虽雄奇不作可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切勿袭其轨也,往时永嘉薛子长有俊才至老不第,文字颇有骂讥不平之气,水心为其集序微不满焉。余少时未涉事亦颇喜为讥切之文,筼窗袖以质水心,水心曰:隽甚吾乡薛象先端明,其初声名满天下,特少隽耳。然当吴之年未有吴之笔也,吴年少笔老脱似王逢原,但好骂气未平亦似王逢原耳。后二年余以新槁见水心曰:此番气渐平宜更平可也。余因是知好骂乃文字之大病能克去,此等气象不特文字进其胸中所养,益宏矣。

《尚书文法》

今人但知六经,载义理,不知其文章皆有法度,如书之禹贡最当,熟看舜典载巡狩事,云: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其事甚繁下载五月南巡狩,则但云:至于南岳如岱礼一句而已。八月西巡狩但云:至于西岳如初十一月朔巡狩但云至北岳如西礼不复,详载望秩协同礼玉等语盖文法变化所谓如岱礼如初,如西礼之类语活而意,尽皆作文之法也。至于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说命无逸等篇,皆平正明白其文多整后世偶句盖起于此。

《孟子文法》

孟子七篇不特推言,义理广大而精微其文法极可观如齐人乞墦一段尤妙,唐人杂说盖仿于此。

《文字序语结语》

《尚书》:诸序初总为一篇毛诗序,亦然《史记》有自序,西汉书扬雄传通载法言诸序仿此也。其曰:作五帝本纪第一作夏本纪第二撰学行撰,吾子之类与作尧典作舜典之义同,盖序语也。韩退之原鬼篇末亦云:作原鬼晦庵考异谓古书篇题多在后,荀子诸赋是也。但此篇前既有题不应复出,以愚观之此乃结语非篇题也。其文意以为适丁民有物怪之时,故作原鬼以明之。如《史记》河渠书末云: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退之正祖此又送窦平序,末亦云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己不惮行于远也。又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后人沿袭者甚多。如李习之高悯女碑云:余既悲而嘉之于是作高悯女碑,杜牧原十六卫云作原十六卫。贾同责荀云:故作责荀以示来者孙复儒辱云,故作儒辱荆公闵习云作闵习岂皆篇题之谓哉。

《韩柳文法祖史记》

退之获麟解云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也。惟麟也不可知句法盖祖《史记·老子传》云:孔子,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兽,吾知其能走。鱼吾知其能游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至于龙,吾不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子厚游黄溪记云,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溪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句法亦祖《史记·西南夷传》: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

《柳子厚龙城录》

旧唐史讥退之为罗池,庙碑以实柳人之妄,然余按龙城录云罗池北龙城胜地也。役者得白石上微辨刻书云: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山左首福土氓制九丑,予得之不详其理特欲隐余于斯欤审如是,则碑中所载子厚告其部将等,云云未必皆柳人之妄而诗所谓驱厉鬼兮山之左,岂亦用石刻语耶。然子厚尝曰: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援天以为高,其月令论断刑论天说,䄍说非国语等篇皆此意而龙城录乃多眩怪不经又何也。

《秦少游学柳文》

柳子厚祭吕衡州文云:呜呼。化光今复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为太空与化无穷乎。将结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上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卿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将奋为神明以遂其义乎。后秦少游吊镈钟文全仿,此云呜呼。钟乎今焉在乎,岂复为激宫流羽以嗣其故乎。将凭化而迁改易制以周于用乎岂为钱为镈为铚为釜以供耕稼之职,将为鼎鼐以效烹饪之功乎。岂为浮图老子之像巍然瞻仰于缁素乎,岂为麟趾袅蹄之形翕,然为玩于邦国乎岂为干越之剑气如虹霓扫除妖氛于指顾之间乎。将为百鍊之鉴湛如止水别妍丑于高堂之上乎。然子厚又仿楚辞卜居篇耳。

《水心文章之妙》

四时异景万卉殊态乃见化工之妙,肥瘠各称妍淡曲尽乃见画工之妙,水心为诸人墓志廊庙者赫奕州县者艰勤经行者,粹醇辞华者秀颖驰骋者奇崛隐遁者,幽深抑郁者悲怆随其资质与之形貌可以见文章之妙。

《钱欧文体出自周易》

欧公作《滁州醉翁亭记》自首至尾多用也字,人谓此体刱见欧公前此未闻。余谓前辈为文必有所祖,又观钱公辅作《越州并仪堂记》亦是此体,如其末云问其办之岁月则嘉祐五年二月十七日也。问其作之主人则太守刁公景纯也,问其常所往来而共乐者通判沈君兴宗也,谁其文之晋陵钱公辅也,其机杼甚与欧记同此,体盖出于周易杂卦一篇。

《陈元为杜韩之先驱》

唐之古诗未有杜子美,先有陈子昂。唐之古文未有韩退之,先有元次山陈元盖杜韩之先驱也,至杜韩益彬彬耳。

《铭诗》

铭诗之工者昌黎六一水心为最东坡表,忠观碑铭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只此四句便见钱镠忠勇英烈之气,闪烁乾坤上清储祥宫碑铭云于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读之俨。然如画悚然如见,而天帝与祖宗所以念下民眷子孙之意,又仁慈恻怛如此,后之为文者非不欲极力模写往往形质,虽具而神气索然矣。

《论史记汉书》

张守节为《史记》正义云:班书,与史记同者五十馀卷,少加异者,不弱即劣。史记五十一万六千五百言,序二千四百一十三年事,汉书八十一万言,序二百二十五年事;迁引父致意,班书父修而固蔽之,优劣可知矣。余谓此言止论才未论识也,尧舜典当时史官作也,形容尧舜盛德发挥尧舜心术铺序尧舜政教不过千馀言而坦然明白,整整有次第详悉无纤遗。后世史官曾能窥其藩哉。曾子固谓不特当时史官不可及,凡当时执笔而随者意其亦皆圣贤之徒也。要之论后世史才以迁为胜,然视古已霄壤矣。按班固序传称叔皮惟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尊其父至矣谓之蔽其父者非也。

《孙谷祥·野老纪闻》《东坡三马赞》

东坡三马赞

振鬣长鸣万马皆瘖,此皆记不传之妙学文者能涵泳,此等语自然有入处。

《石林作文必有格》

石林作文必有格,昭慈上仙石林入郡中制服馆于州北,空相寺方致思作慰表间门人有见之者方坐,复有谒者至石林出,迎接案上有一编书,题云:文格十七,启之乃唐人慰表十三篇,皆当时相类者。

《石林采字》

石林凡看文字采两字以上对句,举子用作赋入仕用作四六显达作制诰两字议论,举子用作论策入仕用作长书显达用作劄子。

《宋虎·涧泉日记》《史汉文》

《史记》:父子两手所作,父文密子疏荡西汉父子,及班昭三人之文叔皮文字颇跌宕近于子长者,波澜段落孟坚则工细曹世叔之妻则平而无意味矣。东汉三四种文字,有班叔皮孟坚之文,有范宁之文,有蔡邕之文,有范蔚宗之文,二班有旨趣如隗嚣公孙述马文渊之传是也。如黄叔度郭林宗范滂乃武子家传之作,其他摭事而无文皆蔚宗之文也,史之难也如此伯喈文字不多不及二班也。

《西轩客谈》《食古须化》

前辈说作诗、作文、记事,虽多只恐不化,余意亦然谓如人之善饮食者,殽蔌脯醢酒茗果物,虽是食尽,须得其化,则清者为脂膏人,只见肥美而已。若是不化少间吐出,物物俱在为文亦然,化则说出来都融作自家底,不然记得虽多说出来未免是替别人说话了也。故韩昌黎读尽古今,殊无一言一句,彷佛于人此所以古今善文一人而已。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九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九
  萤雪丛说〈文有活法 陈同甫论作文之法 吕东莱教学者作文之法 滕王阁序中语〉
  文断〈为文要熟 文须多作 文字绚烂 意尽言止〉
  诗文发源〈文章笔力〉
  范温潜溪诗眼〈苏文出于庄子〉
  吕氏蒙训〈文章妙处 文章要说尽事情 班固学左 孙子文章妙处 庄子左传不可偏废 为文养气〉
  漫斋语录〈文外有物〉
  丽泽文说〈文字一意 文字须转 文有三等 文势〉
  辨体〈文以体制为先 前辈文各有入门 文须去冗 作文之法 作议论文 小心放胆 作文褒贬 东坡文从老泉来 文字抑扬之法 文以传道 文要曲折 文章简要 诗文助辞 文章结语 徐节孝论文 作文当先养气〉
  元陶宗仪辍耕录〈文章宗旨〉
  明宋濂本集〈文原〉
  王祎本集〈文训〉
  曹安谰言长语〈作文之难 得情任意〉
  群书备考〈文章〉
  张纶林泉随笔〈论吴立夫文 论元末诸公文〉

文学典第九卷

文学总部总论九

《萤雪丛说》《文有活法》

文章一技要自有活法,若胶古人之陈迹,而不能点化其句语,此乃谓之死法。死法专祖蹈袭,则不能生于吾言之外。活法夺胎换骨,则不能毙于吾言之内。毙吾言者,生吾言也,故为活法。伊川先生尝说中庸,鸢飞戾天,须知天上更有天。鱼跃于渊,须知渊中更有地,会得这个道理便活。泼泼地吴处厚常作剪刀赋,第五隔对去爪为牺,救汤王之旱岁,断须烧药活唐帝之功臣。当时屡窜易,唐帝上一字不妥帖,因看游鳞顿悟活字,不觉手舞足蹈,吕居仁尝序。江西宗派诗若言灵,均自得之。忽然有入,然后惟意所出,万变不穷,是名活法。杨万里又从而序之,若曰:学者属文,当悟活法。所谓活法者,要当优游厌饫,是皆有得于活法也。如此吁有胸中之活法,蒙于伊川之说,得之有纸上之活法,蒙于处厚居仁万里之说得之。

《陈同甫论作文之法》

尝见陈同甫亮在太学议论作文之法。经句不全,两史句不全,三不用古人句,只用古人意。若用古人语,不用古人句,能造古人所不到处。至于使事而不为事使,或似使事而不使事,或似不使事而使事,皆是使他事来影带出题之意,非直使本事也。若夫布置开閤,首尾该贯曲折,关键意思常新。若方若圆,若长若短,断自有成,摹不可随他,规矩尺寸走也。苟自得作文三昧,又非常法所能尽也。

《吕东莱教学者作文之法》

东莱先生吕伯恭尝教学者作文之法,先看精骑,次看春秋,权衡自然,笔力雄朴,格致老成,每每出人一头地。

《滕王阁序中语》

王勃作滕王阁序,中间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句,世率以为警。联然而落霞者,乃飞蛾也,即非云霞之霞,土人呼为霞蛾。至若鹜者,乃野鸭也。野鸭飞逐蛾虫,而欲食之,故也所以齐飞若云霞,则不能飞也,见吴獬事始。

《文断》《为文要熟》

孙元忠朴尝问欧阳公为文之法,公云于吾侄岂有惜,只是要熟耳变化,姿态皆从熟处生也。

《文须多作》

东坡云顷岁孙莘老,识文忠公,乘间以文字问之,公云:无他,术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文字绚烂》

东坡与侄帖云文字,亦苦无难处,止有一事与汝说: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采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乃绚烂之极也。汝只见爹伯而今平淡,一向只学此样,何不取旧日应学时文字看高下,抑扬如虎蛇捉不住,当且学此书,字亦然善思吾言。

《意尽言止》

吕居仁曰:东坡云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言止而意不止,尤为极至。如礼记、左氏传,可见。

《诗文发源》《文章笔力》

晁以道言近见东坡说:凡人作文字,须是笔头上挽得数百斤,起可以言文字也。余曰:岂非兴来笔力千钧重乎。

《范温·潜溪诗眼》《苏文出于庄子》

老坡作文,工于命意,必超然独立于众人之上。如赵清献碑,世间称治郡者,曰:宽立朝者,曰直盖已大矣。则进于二者又有说焉,故曰:其于治郡不专于宽,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朝廷不专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疾,如吾家蜀公坚卧不起,人知其高而不称其用。则为碑铭曰:世皆谓公贵身贱名,孰知其功圣人之清然,后知其有功于世也。又曰:君实之用,出而时施,如彼水火宁除渴饥,公虽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云相望,然后知其相为表里。废一不可也。此皆非世人所能到者,平日得意处多如此,其原盖出于庄子。故其论刘伶庄子阮千里阎立本皆于世人意外,别出眼目其平日取舍,文章亦多以此为法。

《吕氏蒙训》《文章妙处》

吕居仁云:老苏尝自言升里转斗里量,因闻此,遂悟文章妙处。 文章纡馀委曲说,尽事理惟欧阳公为得之至。曾子固加之字,字有法,度无遗恨矣。文章有本末,首尾原无一言。乱说,观少游五十策可见。

《文章要说尽事情》

吕居仁云:文章须要说尽事情,如韩非诸书,大略可见至于一唱三叹。有馀音者,则非有所养不能也,如论语礼记,文字简淡不厌,似非左氏所可及也。列子气平文缓,亦非庄子步骤所能到也。东坡晚年叙事文多法,柳子厚而豪迈之气非柳所能及也。

《班固学左》

班固叙事详密有次第,专学左氏。如叙霍光上官相失之由,正学左氏。记秦穆晋惠相失处也。

《孙子文章妙处》

孙子十三篇论战守,次第与山川险易长短小大之状皆曲尽其妙。摧高发隐使,物无遁情,此尤文章妙处。

《庄子左传不可偏废》

读庄子令人意宽思大敢作,读左传便使人入法度。不敢容易此二书,不可偏废也。近世读东坡鲁直诗亦类此。

《为文养气》

韩退之答李翱书:老苏上欧公书,最见为文养气妙处。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专事词藻,不复简古。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无复己见,而古学远矣。此学者所宜戒。 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倖可得之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矣。

《漫斋语录》《文外有物》

凡为文章,须是文字外别有一物,主之方为高胜。韩愈之文济以经术,杜甫之诗本于忠义,太白妙处有轻天下之气,此众人所不及也。

《丽泽文说》《文字一意》

吕祖谦云:文字一意,贵生段数多。

《文字须转》

文字若缓,须多看杂文。杂文须看他节奏紧处,若意思杂转处多,则自然不缓。善转者,如短兵相接,盖谓不两行又转也。讲题若转多,恐碎了文字,须转虽多,只是一意方可。若使搅得碎,则不成文字。若铺叙处间架令新不陈,多警策句,则亦不缓。

《文有三等》

文字有三等,上焉藏锋不露,读之自有滋味,中焉步骤驰骋,飞沙走石,下焉用意庸常,专事造语。

《文势》

鼓气以势壮为美,势不可以不息,不息则流宕而忘返,亦犹丝竹繁奏必有希声。窈眇听之者,悦闻如川流迅激,必有洄洑逶迤,观之者不厌。

《辨体》《文以体制为先》

倪正父云:文章以体制为先,精工次之。失其体制,虽浮声切响,抽黄对白,极其精工,不可谓之文矣。叶正则云:为文不关世教,虽工何益。

《前辈文各有入门》

金石例云:前辈作文,各有入门处。退之本孟子永叔,亦祖孟子,故其议论纯正少疵。子厚明允皆自言其所得处,明允多自战国策中来视,子厚为不纯子瞻,亦祖其家学,气焰赫奕,人多慕之。然少纯正要之,自六经来,则源深而流长,人但见其正大温粹,不知其所养者,有本也。此最当谨所习之,始若不谨,则末可知本既立,必学问充就而后识见造诣。凡见之议论言语者,皆正大纯粹,如冠冕佩玉。入宗庙之中,人自起敬,学力既到体制,亦不可不知如记赞铭颂序跋,各有其体。不知其体,则喻人无容,仪虽有实,行识者几人哉。体制既熟一篇之中,起头结尾缴换曲折,反覆难应关锁血脉其妙,不可以言尽,要须自得于古人。

《文须去冗》

纬文琐语云:篇中不可有冗章,章中不可有冗句,句中不可有冗字,亦不可有龃龉处。 为文当要转,常为奇回,俗入雅纵横出没,圆融无滞,乃可与言达。

《作文之法》

文章精义云:作文须要血脉,贯串造语,用事妥帖。前世号能文者,无不知此。文字须要数行整齐,处数行不整齐处,意对处文却不必对,文不对处意著对。学文切不可学怪句,且须明白正大,务要十句百句只作一句。贯串意脉说得通处,尽管说去说得反覆竭处,自住所谓行乎其所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也。
文章不难于巧,而难于拙。不难于曲,而难于直。不难于细,而难于粗。不难于华,而难于质。

《作议论文》

作议论文,字须考。引事实无差忒,乃可传信。后世东坡作二疏赞云: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其立意,超卓如此,然以其时考之,元康三年,二疏去位。后二年,盖宽饶诛。又三年,韩延寿诛。又三年,杨恽诛。方二疏去时,三人无恙。

《小心放胆》

谢叠山云:凡学文初,要胆大。终要心小,由粗入细,由俗入雅,由繁入简,由豪宕入纯粹。

《作文褒贬》

圣人立言:与庸众人异贬一人,不必多言,只一字一句贬之,其辱不可当。褒一人不必多言,只一字一句褒之,其荣不可当。孔子褒管仲只四句,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孟子学孔子者也。褒百里奚,只三句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韩文公学孔孟者也。褒孟子,初只两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伯而已终只两句。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与孔子褒管仲之语同。 欧阳公作苏老泉墓志云: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公父子一日隐,然名动京师,而苏之文章遂擅天下,亦得此法。

《东坡文从老泉来》

东坡作史评,必有一段万世不可磨灭之理,使吾身生其人之时,居其人之位,遇其人之事,当如何处置妙法,从老泉传来。

《文字抑扬之法》

凡作文议论,好事须要一段,歹说议论一段。不好事须要一段,好说文势,亦圆活义理,亦精微意味,亦悠长。

《文以传道》

黄小畜云:文以传道,古圣人不得已而为之,谓欲句之难,通义之难,晓必不然矣。诗三百篇皆可以播,管弦荐宗庙书者,二帝三王之世之文也。文之古无出于此,则曰:惠迪吉从逆凶。又曰: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在礼儒行夫子之文也。则曰:衣冠中动作谨在易。则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夫岂句之难,通义之难晓耶。今为文而舍六经,又何法哉。若第取书之吊,由灵易之朋盍簪者法。其语而谓之,古是岂谓之古文哉。

《文要曲折》

元遗山:云文章要有曲折,不可作直头布袋。然曲折太多,则语意繁碎,整理不下,反不若直头布袋之为愈也。

《文章简要》

文则云:文有以繁为贵者,若檀弓石祁子,沐浴佩玉。庄子之大块,噫气用者,字韩子送孟东野序,用鸣字上宰相书,至今称周公之德。其下又有不衰,二字凡此类则以繁为贵,又有以简为贵者,若舜典至于中岳,如岱礼西岳如初,史记事在某人传,凡此类则又以简为贵也。但繁而不厌其多,简而不遗其意,乃为善矣。

《诗文助辞》

文有助辞犹礼之有傧,乐之有相也。礼无傧,则不行乐,无相,则不谐文,无助,则不顺。檀弓曰:勿之有悔焉耳矣。孟子曰:寡人尽心焉耳矣。檀弓曰:我吊也与哉。左氏传曰:独吾君也乎哉。凡此一句,而三字连助不嫌其多也。左氏传曰:其有以知之矣。又曰:其无乃是也乎。此二句六字成句,而四字为助,亦不嫌其多也。檀弓曰:南宫绦之妻之姑之丧。乐记曰: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凡此不嫌用之,字为多。礼记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此不嫌用矣字为多。檀弓曰:美哉轮焉。论语曰:富哉,言乎凡此四字成句,而助辞半之不如是,文不健也。左氏传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此又每句终用助,读之殊,无龃龉,艰辛之态。 诗人用助辞,多用韵在其上,有用也。辞若何,其处也必有与也。有用而辞若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有用矣。辞若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有用忌辞,若抑磬控忌,抑纵送忌有用兮。辞若其实,七兮,迨其吉兮,有用之。辞若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有用止。辞如既曰:庸止,曷又从止有用,且辞若椒聊,且远条,且又礼记,散文亦有韵。协如曰: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焉,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焉,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

《文章结语》

丽泽文说:云结文字,须要精神,不要闲言语。韩文公获麟解结云: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送浮屠文畅序结。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书欧公纵囚论结,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皆此法也。

《徐节孝论文》

徐节孝云:某少读货殖传,见所谓人弃我取,人取我与。遂悟为学法盖学,能知人所不能知,为文能用人所不能用,斯为善矣。文字须浑成而不断续,滔滔如江河,斯为极妙。若退之近之矣,然未及孟子之一二也。

《作文当先养气》

人当先养其气,气全则精神全,其为文则刚而敏,治事则有果断,所谓先立其大者也。故凡人之文必如其气,班固之文可谓新美,然体格和顺无。太史公之严近世孙明复石徂徕,公之文虽不若欧阳之丰富新美,然自严毅可畏。

《元·陶宗仪·辍耕录》《文章宗旨》


卢疏斋云:大凡作诗须用三百篇,与离骚言不关于世。教义不存于比兴,诗亦徒作。夫诗发乎情,止乎礼,义关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斯得性情之正。古人于此观风焉,赋者古诗之流也。前极宏侈之规,后归简约之制,故班固二都之赋冠绝千古,厥后十数作者仿而效之。盖诗人之赋必丽以则也。古今文章大家数甚不多,见六经不可尚矣。战国之文反覆善辨,孟轲之条,畅庄周之奇,伟屈原之清,深为大家。西汉之文浑厚典雅,贾谊之俊健,司马之雄放,为大家。三国之文,孔明之二表,建安诸子数书而已。西晋之文渊明归去来辞,李令伯陈情表王,逸少兰亭叙而已。唐之文韩之雅健,柳之刻削为大家。夫孰不知,然古文亦有数,汉文司马相如,扬雄名教罪人,其文古。唐文韩公外元次山近古,樊宗师作为苦涩,非古宋文章,家尤多老欧之雅粹,老苏之苍劲长。苏之神俊而古作甚,不多见盖清庙茅,屋谓之古朱门大厦,谓之华屋可,谓之古不可太羹元酒,谓之古八珍谓之美味,可谓之古,不可知此者。可与言古文之妙矣。夫古文以辨而不华,质而不俚,为高无排句,无陈言,无赘辞,夫记者所以记日月之远近,工费之多寡,主佐之姓名,叙事如书史,法尚书顾命是也。叙事之后略作议论以结之,然不可多盖记者,以备不忘也。夫序者,次序其语,前之说勿施于后,后之说勿施于前,其语次第不可颠倒,故次序其语曰:序尚书,序毛诗,序古今。作序大格,样书序首言画卦书契之,始次言皇坟帝典三代之书,及夫子定书之由。又次言秦亡,汉兴求书之事,诗序首言六义之始,次言变风变雅之作,又次言二南王化之自碑文。惟韩公最高,每碑行文言道,人人殊,面目首尾决不再行蹈袭神道。碑碣于外,行文稍可加详,埋文圹记最宜谨严铭字从金,一字不汎用善。为文者,宜如古诗,雅颂之作,行实之作,当取其人生平忠孝大节,其馀小善寸长书法宜略。为人立传之法,亦然跋取古诗,狼跋其胡之义,犯前则躐其胡跋,语不可多,多则冗,尾语宜峻峭,以其不可复加之意,说则出自己意,横说竖说其文,详赡抑扬,无所不可,如韩公师说是也。真公编次,古文自西汉而下,他并不录迄,唐惟尊韩公四记,柳公游西山六记而已,古文之难岂其然乎。

《明·宋濂本集》《文原》

余讳人以文生相命,丈夫七尺之躯,其所学者独文乎哉。虽然余之所谓文者,乃尧舜文。王孔子之文,非流俗之文也。学之固宜浦江郑楷义乌刘刚楷之弟柏尝从,予学已知以道为文因作文原二篇以贻之。其上篇曰:人文之显始于何时。实肇于庖牺之世庖牺仰观,俯察画奇偶以象阴阳变而通之,生生不穷遂成天地,自然之文非惟至道含,括无遗而其制器尚象亦非文不能成,如垂衣裳而治取诸乾坤上栋下宇而取诸大壮书契之造。而取诸夬舟楫牛马之利,而取诸涣随杵臼棺椁之制而取诸小过,大过重门击柝以取诸豫弧矢之用以取诸暌,何莫非粲然之文。自是推而行之天衷民彝之叙礼乐刑政之施师旅征伐之法,井牧州里之辨华彝内外之别复皆则而象之,故凡有关民用及一切弥纶范围之具悉囿乎。文非文之外别有其他也,然而事为既著无以纪载之则不能以行远,始托诸辞翰以昭其文略举一二言之。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既成功矣。然后笔之为禹贡之文,周制聘觐燕享馈食昏丧诸礼其升降揖让之节,既行之矣。然后笔之为仪礼之文孔子居乡党容色言动之,间从容中道门人弟子,既习见之矣。然后笔之为乡党之文,其他格言大训亦莫不,然必有其实而后文随之初未尝以徒言为也。譬犹聆众乐于洞庭之野而后知音声之抑,扬缀兆之疾徐也。习大射于矍相之圃而后见观者,如堵墙序点之扬觯也。苟踰度而臆决之终不近也,昔者游夏以文学名谓观其会通而酌其损益之宜而已,非专指乎辞翰之文也。呜呼。吾之所谓文者天生之地,载之圣人宣之本,建则其末治体著则其用彰斯所谓乘阴阳之大化,正三纲而齐六纪者也。亘宇宙之始终类,万物而周八极者也。呜呼非知经天纬地之文者乌足以语此。
其下篇曰:为文必在养气,气与天地同,苟能充之则可配序三灵管摄万汇,不然则一介之小夫尔。君子所以攻内不攻外图,大不图小也。力可以举鼎人之所难也,而乌获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局乎小也。智可以搏虎人之所难也,而冯妇能之君子不贵之者以其骛乎外也。气得其养无所不周无所不极也,揽而为之文无所不参无所不包也,九天之属其高不可窥八柱之列其厚不可测。吾文之量得之燬魄渊运行不息基地,万荧躔次弗紊吾文之燄得之昆崙元圃之崇清层城九重之严邃,吾文之峻得之南桂北瀚东瀛西溟杳渺,而无际涵负而不竭鱼龙生焉波涛兴焉。吾文之深得之雷霆鼓舞之风云,翕张之雨露润泽之鬼神恍惚曾,莫穷其端倪吾文之变化得之上下之间,自色自形羽而飞足而奔潜而泳植而茂。若洪若纤若高,若卑不可以数计,吾文之随物赋形得之。呜呼。斯文也。圣人得之则传之万世,为经贤者得之则放诸四海而准,辅相天地而不过昭明日月而不忒,调燮四时而无愆,此岂非文之至者乎。天道湮微文气日削骛乎,外而不攻其内局其小而不图,其大此无他四瑕八冥九蠹有以累之也。何谓四瑕雅郑不分之,谓荒本末不比之,谓断筋骸不束之,谓缓旨趣不超之,谓凡是四者贼文之形也。何谓八冥讦者将以贼夫诚撱者,将以蚀夫圜庸者将以溷夫奇瘠者,将以胜夫腴觕者将以乱夫精碎者将以害,夫完陋者将以革夫博昧者将以损。夫明是八者伤文之膏髓也,何谓九蠹滑其真散其神糅其氛,徇其私灭其智丽其蔽违其天昧,其几爽其贞是九者死文之心也。有一于此则心受死而文丧矣。春葩秋卉之争丽也,鸱号林而蛩吟砌也,水踊蹄涔而火炫萤尾也,衣被土偶而不能视听也,蠛蠓死生于瓮盎不知四海之大六合之广也,斯皆不知养气之故也。呜呼。人能养气则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当与天地同功也,与天地同功而其智卒归之一介小夫,不亦可悲哉。
予既作文原上下篇言虽大而非誇唯智者,然后能择焉去古远矣。世之论文者有二,曰载道,曰纪事。纪事之文当本之,司马迁、班固而载道之文,舍六籍吾将焉从,虽然六籍者本与根也。迁固者枝与叶也,此固近代唐子西之论而予之所见则有异于是也。六籍之外当以孟子为宗,韩子次之,欧阳子又次之,此则国之通衢无荆榛之塞无蛇虎之祸可以直趋圣贤之大道去,此则曲狭僻径耳。荦确邪蹊耳胡可行哉。予窃怪世之为文者不为不多,骋新奇者钩摘隐伏变更庸常甚至不可句读,且曰:不诘曲聱牙,非古文也。乐陈腐者一假场屋委靡之文纷糅庞杂不见,端绪且曰:不浅易轻顺非古文也。予皆不知其何说,大抵为文者欲其辞达而道明耳,吾道既明何问其馀哉。虽然道未易明也。必能知言养气始为得之,予复悲世之为文者不知,其故颇能操觚遣辞毅。然以文章家自居,所以益摧落而不自振也。今以二三子所学日进于道聊一言之。

《王祎本集》《文训》

华川王生学文于豫,章黄太史公三年而不得其要伥伥焉。食而不知其味皇皇焉,寝而不安其居望望焉,如有所求而不获也。太史公一日进生而训之曰:子之学文有年于兹志则勤矣。吾闻天地之间有至文焉子,岂尝知之乎。夫云汉昭回日星宣朗烟霞卷舒风,霆鼓荡者天文之所以畅山岳错,峙江河流行,鸟兽蕃衍,草木荣茂者,地文之所以成天地,之文不能以自私诞赋于人人则受之。故圣贤者出以及瑰人俊士相继代作莫不大肆于厥辞,盖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致力于斯其间鞫明究曛疲弊岁月刓精竭思耗费简札者,纷趋而竞驰孰不欲争裂绮绣仰攀日月高视,万物之表雄峙百代之下,卓然而有为然而踯躅而不进骪骳而不振思。穷力蹙吞志而没者往往而是而登名文章之箓者,其实无几则所谓至文者,固夫人所罕知是,故文有大体文有要理执其理,则可以折衷于群言。据其体则可以剸裁乎。众制然必用之以才主之以气才以为之,先驱气以为之内卫,推而致之一本于道无杂而无蔽惟能有是则统宗。会元出神入天惟其意之,所欲言而言之靡不如其意,斯其为文之。至乎凡吾之说子岂尝知之,苟知之其试以语我。生曰:文之为物贵适时好粲,然相接合喜投乐有如正始不完文气。遂偏俗尚化迁而排偶之习,兴焉四属六比骈谐俪联抽黄对白调,朱施铅五采相宣八音相便,握摛秾纤啽哢寒暄丰腴醲酣眩丽媚妍珠玑,溢缄脍炙满篇。凡庆函与贺牍咸累幅而叠番王公之门下逮,闾阎彝仪缛典,往来交际率奉之以周旋。又如大雅既远诗歌日变玉台西,昆其流也。渐支为词曲争嫩竞艳字分重轻句协长短浮声切响清浊,和间羽振宫潜商流徵泛笙簧触手锦绘迷盼风月,留连莺花凌乱振妙韵于沉冥托葩辞于清婉性情因之,而畅宣光景因之而呈献好会暌离欢忻悲叹,莫不假是以托情固无间于贵贱也。若是者其为文何如,太史公曰:古语变而四六古声,变而词曲文之弊也。甚矣请置勿道为言其他,生曰:命卿选士之法废而科举乃兴以文取士设为范,程汉有射策唐有明经复有诗。赋逮宋日益增经衍为义,而三篇以明赋本于律而八韵以成咸各专,其科各精其能其义则意融,指切言粹辞达枝语蔓引丛论英发划圣秘,而立辩斡天机而生说其赋则句鍊。字戛音覈韵轧藻秀春撷花艳晴掇较妍丑于锱铢,品抑扬于毫发它,若宏辞制举六科别设文法靡不该,文格罔弗列。又必学称博极才号宏杰乃能攻其业,凡习于斯者皆贾勇词场角雄艺闼不厉兵而白战争夺弧,而先拔若工,若拙三年是力,若胜若劣一日而决。及其中文衡入文彀则遂围棘声彻榜金名,揭上贤书于天府承洪恩于帝阙乃跻膴仕,乃展遐辙若卿,若相鲜不由兹而出矣。上以此而求贤士以,此而致身文之用世信不可诬也。欤太史公曰:科举之文趋时好以取世资特干禄营宠之具耳。学古之君子耻言之生曰:文之古者登诸《金石记》志颂铭具有成式,或钟鼎是勒或琬琰是刻或镌于丽牲,悬繂之碑或镵在封岳磨厓之壁,莫不炫耀,崇勋烜焯茂德载丕丕之嘉,猷纪赫赫之休绩。然皆一笔之力九鼎可扛,一字之价千金是直尔其宏奥之思,雅健之姿瑰玮之辞捃摭马班,凌厉蔡陈蹂躏韩柳玉采金声焜焜煌煌,鍧鍧锵锵衮章绣纹炳炳焞焞缤缤纭纭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凤昂翕然而律吕张正音谐韺变态,类云霆劲气排甲兵沈冥以之而开褰幽閟以之。而著宣逖远以之而绵延,然非儒林宗匠艺营宿将道德为世之楷模名位,为国之仪望堂堂焉,章章焉,擅鸿笔揽魁柄称文章之大家者,孰当仁而不让宜其媲美古,昔传信今后照四裔以无伦垂千载而不朽,此其为文也。不亦古乎太史公曰:文至于是谓之古宜也,虽然其为用殆不止是已。生曰:朝廷之上有巨文焉,典谟誓诰制册令诏蔼为王言涣为大号。而帝王之制作存焉,灏灏噩噩,浑浑洋洋,凌厉蓬孛,挥霍奋扬,或温润而精粹,或宏伟而秀雄,或严肃而简重,或衍裕而深长,经纬天地,橐籥阴阳,黼黻万化,轇轕三光,封职则气,含阴雨之润,授官则义炳重离之明,敕戒则吐星汉之华,治戎则扬荐雷之轰。肆赦则垂滋于春露,明罚则示烈于秋霜,一字之褒,沛漏泉于下地。一言之感,被挟纩于黎蒸朝出九重,暮行四方,如风动而草偃,如山鸣而谷,应奋迅乎宇外旁薄乎。域中鼓舞乎彝夏陶镕乎帝皇文章之用,盖与造化而侔功矣。若是何如太史公曰礼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文之为用诚莫盛于此也,姑舍是岂无复有可闻者乎。生曰:文之难者莫难于史。故良史之才古今或无皇道,帝德王略霸图运祚兴衰治道隆污将相卿士,武烈文谟贤智、忠孝、凶慝、奸谀、天文、五行、地理、河渠、礼乐、兵刑、食货、赋租、选举、职官、冕服、车舆、蛮裔、戎狄、遐方异区恍惚,诡变俗怪习殊。凡一代之本,末皆载乎。史故曰:史者一代之成书,是故事以实之辞,以给之法,以立之例以律之作史之要,必备乎。此然非其能足以通古今之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智,足以究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义者曾乌,足以称良史,盖自纪表志传之制马迁创始。班固继作纲领,昭昭条理,凿凿三代而下,史才如二子者可谓特起,拔出隽伟超卓后之为者世仍代袭率,莫外乎。其矩彟论者以为迁固之书其与善也,隐而彰其惩恶也,直而宽其贱伪也,简而明其防僣也,微而严是皆合乎圣人之旨意而非庸史之敢干及乎范晔陈寿之流,则遂肆意妄纂曲笔滥笺暧昧其本旨,而义驳以偏破碎其大体,而辞谫以纤。况乎晔寿之不若者,则又卑陋,而无足观矣。故史所以明乎。治天下之道而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才,然后胜其任兹其所为难乎。太史公曰:噫史之为文诚难乎。其尽美矣。文而为史诚极天下之任矣。抑吾闻之文有二有纪事之文,有载道之文史者纪事之文于道,则未也生曰:圣人既没道术为天下裂诸子者出,各设户分门立言,以为文是故管夷,吾氏以霸略为文,邓析氏以两可辩说为文。老聃氏以秉要执本持谦处卑为文列禦,寇氏以黄老清净无为为文墨翟氏以贵俭,兼爱上贤明鬼非命上同为文。公孙龙氏以坚白名实为文庄周氏以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为文,慎到氏以刑名之学为文,申不害氏韩非氏,复流于深刻之文,尹文氏又合黄老刑名为文,鬼谷氏以捭阖为文,苏代氏张仪氏因肆为纵横之文,孙武氏吴起氏以军形兵势图国料敌为文,荀卿扬雄氏则以明先圣之学为文,淮南氏则以总统道德仁义而蹈虚守静出入经道为文,凡若此者殆不可遽数也。虽其文人人殊而于其道则未始不有明焉,譬犹水火相灭亦以相生和敬,相反亦以相承易所谓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者言本于一揆而已,文以载道其此之谓乎。太史公曰:诸子之文皆以明夫道固也,然而各引一端各据一偏未尝揆夫道之大全,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谈支离颇僻,驰骋穿凿道之大义益以乖,大体益以残矣。此固学术之弊而道之所以不传也。生曰:圣人之文厥有六经易以显阴阳,诗以道性情书以纪政事之实,春秋以示赏罚之明礼以谨,节文之上下乐以著气运之亏盈,凡圣贤传心之要帝王经世之具,所以建天衷奠民极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之大法者,皆于是乎。有徵斯盖群圣之渊源九流之权,衡百王之宪度万世之准,绳犹之天焉则昭云汉而揭日星,布烟霞而鼓风,霆犹之地焉。则山岳峙而江河行鸟兽蕃而草木荣,故圣人参天地以为文而六经配天地以为名。自书契以来载籍以往悉莫与之京斯其为文不亦可以为载道之称也乎。太史公冁然而惊喟然而叹曰:尽之矣,其蔑有加矣,此固载道之器而圣人之至文矣。嗟夫。世之学者无志乎。文则已苟有志乎文舍,此无以议为矣。是故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易以求其变,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乐以求其通,本之礼以求其辨,夫如是则六经之文为我之文而吾之文一本于道矣。故曰:经者载道之文,文之至者也。后圣复作其蔑以加矣。今子知及乎。此则于文也。其进孰禦焉特在加之意而已矣。生于是再拜,谢曰:谨受教敢不拳拳服膺,是则是效以无沗夫子之训告。

《曹安·谰言长语》《作文之难》

文章之选自汉而下,梁昭明太子统以一人之见,去取秦汉至齐之文为文选。宋姚铉以一人之见,去取唐三百年之文为文粹。宋吕东莱选宋人之文为文,鉴元苏天爵选元人之文为文类,迂斋叠山又各批点古文,又有续文章正宗诸集,古人之选亦备矣。以予观之在精不在多,韩退之尝取己文二十六篇为韩子。徐斯远尽平生文,才二十馀首首首称善,然诗文不能兼工,故谓曾子固不能作诗。曾尝云:古者作者或能文不必工于诗,或长于诗不必有文,有以哉昔人谓老苏不工于诗,欧阳公不工于赋,曾子固短于韵语,黄鲁直短于散语,东坡词如诗少游诗如词数公之文皆为名世之文,而人犹非之信矣,作文之难也。

《得情任意》

三体唐诗有实接虚接用事前后对等,目谢叠山批点文章,轨范有放胆小心几字句等,法窃恐当时作诗文时遇景得,情任意落笔而自不离于规矩尔。若一一拘束要作某体某字样非发乎,性情风行水上之旨。

《群书备考》《文章》

《易》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又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刘禹锡曰:八音与政相通,文章与时高下。朱子曰:六经,治世之文也。国语衰世之文也,战国策乱世之文也。程子曰:语丽词赡此应世之文也,识高志远议论卓绝,此名世之文也。编之乎诗书而不愧措之乎,天地而不疑此传世之文也。抱朴子曰:筌可以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筌文,可以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桓宽曰:内无其实而外学其文,若雕脂镂冰费日损功。
已上集群书。

典谟以降世无全文,作者不一体式亦异以文之祖言之。《道德篇》:元言之祖离骚诗赋之祖。《史记》传记之祖也。以文之变言之庄子者,易之变离骚者诗之变,《史记》《春秋》之变也,有得之于敏者,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
枚皋文章敏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然不如长卿之温丽,故人有疾行无善迹之论也。

子建如口诵。
曹植七步成章。

仲宣如宿成。
王粲为文每下笔立就人谓宿构。

阮瑀据案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王勃槁于腹。
勃每作碑颂先磨墨,数升引被覆面而卧忽起一笔,书文不加点,时人谓之腹槁。

子野成于心。
裴子野梁普通,七年大举侵魏敕子野为移文受诏立成,武帝目之曰:其形虽弱其文甚壮。俄又敕为书谕,魏相其夜受旨子野谓可待,旦方奏未之为也。及五鼓敕催令速上子野徐起,造笔昧爽便就帝深嘉焉。子野为文典而速不尚靡丽,或问其为文速者子野,答曰:人皆成于手,我独成于心。

公权七步而三。
柳公权从文宗至未央宫,帝驻辇曰:朕有一喜,边戍赐衣久不时今中秋而衣已给公权为数十言。称贺帝曰:当贺我以诗宫人迫之,公权应声成文婉切而丽诏令再赋复无停思。天子甚悦曰:子建七步成一诗尔,乃三焉。

刘敞一挥而九。
敞在西掖时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敞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文明典雅各得其体。

敬宗立马以草诏。
唐太宗征辽岑文本,卒于行驿召许敬宗令草驻跸山破贼诏敬宗立于马前,俄顷而就词甚典丽深见,叹赏又房元龄在秦王府十年常典管记,每军需表奏驻马立成文,约理赡初无草稿。

袁宏倚马以成文是也。
桓温北征唤袁宏倚马前,作露布文手不辍笔,李白尝曰: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世以倚马,为李白非也。

有得之于迟者相如濡笔而腐毫。
扬子云曰:军旅之际戎马之间飞书驰驿用枚皋庙堂之中,朝廷之上高文大册用相如。

扬雄辍翰而惊梦。
扬子云之文思苦而词艰。

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沈虑。
充闭门二十年作论衡,抱朴子曰:充所著文时有小疵,犹邓林枯枝沧海流芥未易贬者。

张衡研京十年左思练都一纪。
左思欲赋三都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搆思十年,门庭厕溷皆著纸笔,遇成一名即便疏之,及赋成豪贵竞写京师纸贵。

李建辞制诰之任。
唐李建知制诰自以草诏,思迟不愿当其任。

道衡怒户,外之人是也。
隋薛道衡每搆文必隐,空斋蹋壁而卧闻户外,有人便怒其沈思如此。

文章贵乎粹,故文当学迁诗当学杜。
唐庚曰:六经以后便有司马迁三百五篇,之后便有杜子美,故文当学迁诗当学杜。

子建好人讥弹。
子建与杨德祖书云: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应时改定。

欧阳勤于改窜。
欧阳公作一小柬必改,窜数四吕氏蒙训曰:杜诗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文章频改,工夫自出近世。欧阳以文先贴于壁,卧思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朱子曰:六一之,文一唱三叹,有人见其《醉翁亭记》草前有数十字,序滁州之山匆大圈了,一边注环滁皆山也一句。
或梦剖肠。五代王仁裕喜为诗,少尝梦剖其肠,胃以西江水涤之。顾见沙石皆篆籀之文,由是文思益进。

或梦授笔。
和凝梦人以五色笔与之,自是才思敏赡,十九登第。

或称积玉。
葛洪称陆机文犹元圃积玉,无非夜光。

或称碎金。
桓温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看毕掷与,座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

唐书本于大诰。
宋祁好读大诰,故文多谨严,至修唐书,其言艰,其思苦,盖亦有所自欤。

鵩赋流自檀弓。
贾谊鵩赋,自檀弓中流出。

皆其有所称者也,文不能以无疵,故相如之曲终奏雅。
子云谓相如浮靡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驰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

逸少之天朗气清。
王羲之兰亭序,世言昭明,不入文选者,以其天朗气清。或曰:楚词,云秋之为气,天高而气清,似非清明之时,又丝竹管弦语,衍而复为逸少之累。

算博士之号。
骆宾王好以数对,如秦地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时号算博士。

点鬼簿之讥。
杨炯为文,好以古人姓名连开。如张平子之略谈,陆士衡之所记,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长统何足知之号,点鬼簿。

商隐之祭鱼。
李商隐多检阅书册,左右林次号,獭祭鱼。

大年之纳被。
杨文公为文章,所用事实令子侄检出处。每段以小片纸录之,粘缀所录而蓄之,时人谓之纳被焉。

昌黎之序东野。
送孟东野序曰:物不得其平,则鸣然。其文曰:在唐虞时,皋陶禹其善鸣者,而假以鸣。夔假于韶以鸣。伊尹鸣,商周公鸣。周又云: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然,非所谓不得其平也。

子由之记月轩。
子由待月轩记曰:轩是人身,月是人性。朱子曰:若如是,则是先生下个人,身却外面寻。讨个性来合凑著成,甚道理。

皆不能无议者也,以文人之相,推言之陈琳,气殚于张纮。
吴张纮见陈琳武库赋,应机论与琳书,深叹美之。琳答曰:今景典在此,足下与子布在彼,所谓小巫见大巫,神气殚矣。

钟繇阁笔于王粲。
魏王粲才高,钟繇王朗等阁笔不敢措手。

蔡邕辍翰于延寿。
王延寿有俊才,少游鲁,作灵光殿赋,后蔡邕亦造此赋未成,及见延寿所为,甚奇之,遂辍翰而已。

君苗焚笔于陆机。
陆云与兄机书曰:君苗见兄文,辄欲焚其笔砚。

袁淑隐赋。
宋文帝诏群臣为赤鹦鹉赋,袁淑文冠,一时作赋,毕以示谢庄。及见庄赋,叹曰:江东无我,卿当独步,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遂隐其赋。

湛明坏书。
陈寿撰三国志,时人称善湛明,时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已书。

虚心推服有可嘉者也,以文人之相,轻言之,谢希逸答嘲月赋。
宋孝武问颜延之曰:谢希逸月赋何如。答曰:美则美矣,但庄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帝以语庄,庄曰:延之作,秋胡诗始。知生为久,离别死,为长不归。帝笑曰:人好嘲谑,未有不遇其敌者。

温庭筠悔读南华。
令狐绹曾以旧事访温庭筠,对曰:事出南华,非僻书也。或冀相公燮理之暇,姑宜览古绹益怒,奏庭筠有才无行,卒不登第。庭筠有诗曰: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

荆公私议苏文。
荆公见东坡《醉白堂记》曰:乃是韩白优劣论。东坡闻之曰:介甫虔州学记,乃学校策耳。

盈川耻居王后。
王杨卢骆号四杰。杨盈川曰: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议者信然,又炯本传曰:盈川之文,如悬河注水
酌之不竭,既优于卢,亦不减王。耻居王后,则信愧在卢前谦也。

岳阳楼记尹氏非之。
范文正公《岳阳楼记》用对语说,时景世以为奇尹。师鲁读之曰:传奇体耳,传奇唐裴硎所著小说也。

五代史序王公讥之。
陈师锡序《五代史》荆公曰:释迦佛头上不堪著粪,

议人则易自评则难者也。
已上事迹考。

六经之文尚矣,孟子在战国时以浩然之气,发仁义之言,无心于文而开閤,抑扬曲尽其妙。汉初贾谊之文质实而或伤激厉,司马迁驰骋有馀而识不逮理,董仲舒发明王道而词多缓弱。
朱子曰:司马迁文雄健,意思不帖帖,贾谊文亦然。又曰:贾谊之文质实。晁错说利害处好,答制策便乱道。董仲舒之文缓弱,其答贤良策,不答所问切处;至无紧要处,又却累数百言。

至谷永辈渐趋于对偶而古文始衰,历晋魏齐梁而光铓气焰,埋藏腐蚀颓波横流浮靡一辙唐之文章,无虑三变王杨始霸,如丽服靓妆燕歌赵舞,虽绮靡盈前而殊乏风骨。燕许继兴波澜颇畅而骈俪犹存,韩愈始以古文为学者倡,柳宗元翼之豪健雄肆,相与主盟当世下。至孙樵杜牧峻峰激流,景出象外而窘裂,边幅李翱刘禹锡刮垢见奇清劲可爱,而体乏浑雄皇甫湜白居易闲澹简质,每见回宫转角之音随时间作类之,韶夏皆淫哇而不可听者也。宋初承五代之弊文多蹇涩,欧阳公变为浑厚之体如高冠华簪曳裾鸣玉交于廊庙,非法不言老苏之文极高,颇有战国纵横之学。东坡胜似颍滨其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南丰之文谨严后山之文,有法度然或时有迫促之病。
朱子曰:曾南丰之文一字挨一字,谨严,然太迫。比之东坡,较质而近理。列女传序说二南处好。拟制内有数篇,杂之三代诰命内亦无愧。范贯之奏议序,气脉浑厚,说得仁宗好。又曰:陈后山之文有法度,如黄楼铭出,当时诸公皆敛衽。如仁宗飞白书记大段好,曲折甚多过得好,墓志亦好。有典有则,方是文章。其他亦有太局促不好者。

元室诸公之文如燕市夜鸿华亭,晓鹤嘹唳亦足惊听,然而风气日漓虽高不雅。
已上私评。

《张纶·林泉随笔》《论吴立夫文》

浦阳吴立夫论倭书盖其年十八时所作也,规模仿司马相如谕蜀文,其末所述谕其王之言,虽古之辨士莫能过也。其他大游观日两赋与夫形释泰誓论,补牛尾歌辞等篇皆雄深卓绝,真先秦西汉间作者前辈。柳待制黄侍讲以文雄一世皆称赏之,自谓莫及信哉。宋太史虽游黄柳之门而有得于吴,居多所著龙门凝道,记萝山杂言六经论七儒解诸子等辨文过法言中说,远甚宜其名满天下文传四方,为一代之宗师也欤。

《论元末诸公文》

胡仲申衡运一篇,深有得于邵子,元会运世之旨其他文如井牧,慎习尚贤广谟原道乐道斋记等作,皆醇正通达,有关世教庶几,韩子原道原性诸篇其序郑氏心学图说则引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为主辨释老而参以先儒之言,非心悟理融洞见道妙者不能。及此先父蔡庵先生,常谓仲申持养纯熟践履笃实有伊洛,诸儒气象岂其有得于白云。许氏之所传耶。国初文明之盛前代莫及,若宋公景濂,刘公伯温,苏公平仲,胡公仲申,王公子充,许公存仁,高公季迪皆元末遗才,其学最称该博编摩,著作直欲跨越董马班扬左思范晔而下弗论也。惜其诗词颇染宋人气习而不能纯乎,盛唐之音论者以为不古。若也诸公既没,作者辈出求其精著述之妙,穷述作之工无愧于西京,盛唐者犹未多见也。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十
  郑瑗井观琐言〈尚书文体 论欧阳王曾二苏文 文有体用 论韩 国朝文 宋潜溪文 晋唐无文非定论 柳文效古〉
  冯时可雨航杂录〈宋儒文不迨古 文如其人 汉唐宋文 太史公文杜甫诗 春秋战国之文 文章盛衰关乎世运 枚乘相如 两汉文章 今人学史汉 徐干中论〉
  陆深金台纪闻〈古人为文法在文成之后〉
  玉堂漫笔〈张文潜论文切中时病 南渡文章之弊 富韩公论文 文贵简明〉
  陈世宝笔畴〈文有山林馆阁之别〉
  王鏊震泽长语〈六经文法 为文妙诀 为文莫先养气 史记货殖传 元次山文 史记合传 大宛张骞合传 史汉各有所长 张苍传 伯夷屈原传 诗须博学精思 诗文用事〉
  杨慎丹铅总录〈风行水上 古人作文言简而括 文中奇语 水经注文藻辨丽 郭象注庄多俊语 古文多倒语 欧文本孔丛子 古文之奥 谢华启秀 李华文陈陶诗 半山文妙 五代史学史记 古今文字繁简 警策 唐宰相多能文 文人伪作外国文字 文有傍犯 柳文苏文 古文用之字 太史公伯夷传极文之变 半山用字 诗赋用字 深赞文章之妙 李耆卿评文 余知古论退之文 刘协论文 文选生烟字 读书万卷 诗文用字须有来历 滕王阁记青出于蓝 文思迟速 欧苏之文 紫阳朱子之文 古诗今赋丽则不同 古文语多倒 唐无史才 古人文法皆有祖 裴子野论晋宋文弊 文章有似歇后语 庄周李白之文 诗文流弊 汉文有数等〉

文学典第十卷

文学总部总论十

《郑瑗·井观琐言》《尚书文体》

《尚书》辞语聱牙,盖当时宗庙朝廷著述之体用,此一种奥古文字,其馀记录答问之辞其文体又自循常。如《左氏内外传》文虽记西周时谏诤之辞亦皆不甚艰深,至载襄王命管仲受享,与命晋文公之辞,灵王命齐灵公景王追命,卫襄公定王使单平公对卫庄公使者之言,鲁哀公诔孔子辞,其文便佶屈。如书体礼记文亦不艰深,至载卫孔悝鼎铭便佶屈。凡古器物诸款识之类其体皆如此,又如左氏记秦穆公语皆明白如常辞,及观书秦誓文便自奥古。至汉齐王闳燕王旦广陵王胥诸封策尚用此体,他文却不然。如今人作文辞自是一样语录之类,自是一样官府行移又自是一样不容紊杂,予尝疑孟子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是古逸书之辞,其文甚似楚辞曰:岂不郁陶而思君兮。亦是用其语。

《论欧阳王曾二苏文》

欧阳文纡徐曲折偃仰可观最耐咀嚼,荆公文亦高古意见超卓,所乏者雍容整暇气象耳。曾子固文敦厚凝重,如秦碑汉鼎老苏一击一刺皆有法度,东坡胡击乱刺自不出乎法度。

《文有体用》

仲舒本原处胜贾生,贾生用处却胜似仲舒,扬雄韩愈体用俱欠王通有体有用,但粗浅耳董贾之言却是从胸中流出,韩子力追古作虽费力而不甚觉,扬氏法言王氏中说所谓刻木为鹄者也。

《论韩》

韩平淮西碑惟叙宪宗命将遣师处是学《尚书》舜命九官文法,其馀叙事不袭书体而森严可法,其诗亦自成一家不规规于蹈袭风雅必如是。然后可谓善学古作元和圣德诗亦自是,其五七言诸体气象如泪落入俎通达今古等语,殊拙郓州溪堂诗音格颇古。

《国朝文》

国朝宋潜溪文工于拟古燕书四十篇,比龙门子萝山杂言颇胜诚意;伯诗词好文亦简健藏机蓄谋如其为人;所著郁离子见识亦高非龙门子之比;苏平仲用意太苦遣辞太繁缛不可法;王子充文精密但气弱;方希直志高气锐而辞锋浩然足以发之,故其文奇峻有光燄真近世豪杰之士;杨东里文典则无浮泛之病杂录叙事极平稳不费力;梁用之丰赡委曲亦当代一作家;曾子启诗佳处不减昆体;李布政昌祺人多称其刚毅不挠尝观,其所著运甓诗稿大抵浮艳不逞不类庄人雅士所为所谓枨也,欲焉得刚者也。

《宋潜溪文》

宋潜溪该博群书才气汪洋不竭,学者靡然尚之但于吾儒性命之学不甚理会,却好去理会异教,然亦只得其言语皮肤之末,虽平日著书立言自任不为不重,终是泛博其文亦多浮辞胜理。所著龙门子尤鄙拙乱道为苏平仲作,《文集序》讥近世为文者合喙比声不能,稍自凌厉以震荡人之耳目,此是其本趣发见处,故凡其所作大抵只是欲凌厉以震荡人耳目而已。

《晋唐无文非定论》

欧公谓晋无文章惟《归去来辞》,东坡亦谓唐无文章惟《盘谷序》,予谓欧公固不易之论。坡老之言则有未谕者唐诸家文,姑勿论只以昌黎文观之亦未必都无一篇可比《盘谷序》也。金儒王从之尝病,《归去来辞》前想像后直述不相侔,谓《盘谷序》前云友人后云昌黎韩愈似不相识,其言亦有理。

《柳文效古》

柳子厚贞符效,司马长卿封禅书体也。然长卿之谀不如子厚之正,子厚答问效东方曼倩答客难体也,然子厚之怼不如曼倩之安。

《冯时可·雨航杂录》

《宋儒文不迨古》

宋儒之于文也,嗜易而乐浅于论人也。喜核而务深于奏事也,粗翘拂遂贵直而少讽所以去古愈远而不能经天下。

《文如其人》

六经无浮字,秦汉无浮句,唐以下靡靡耳其词煜,然其义索然譬则秋杨之华哉。去治象远矣,九奏无细响三江无浅源以谓文,岂率尔哉。永叔侃然而文温穆子固介,然而文典则苏长公达而文遒畅次公恬而文澄蓄,介甫矫厉而文简劲文如其人哉。人如其文哉。

《汉唐宋文》

汉文雄而士亦雄,宋文弱而兵亦弱,唐文在盛衰之间,其国势亦在强弱之际。

《太史公文杜甫诗》

太史公之文与杜甫之诗皆深浑高厚,其叙世隆污胜败人惨舒悲喜之变,如口画指撝咸其神化橐籥之也。迁有繁词,甫有累句,不害其为大家迁,剪其繁则经矣,甫加以穆则雅矣。

《春秋战国之文》

春秋之文告言伦脊而渐渍人心志,战国之说辞气纵横而耸动人耳目,然去圣王之典训远矣。

《文章盛衰关乎世运》

孔子作《春秋》削其事辞,革文而从忠也。《左氏》煜煜乎华繁而实寡矣,其时先王之教不远其所述,诸贤议道讲礼宪典陈法犹有懿德大雅之风,但多言明变近谲近诬衰世之文滥觞于兹矣。韩子以谨严称《春秋》,以浮誇加《左氏》确矣哉。《战国策》或以为虞卿作矫称𧔧出犹有兵气,申韩卑卑名实事谲词巧巇激肆荡如于义矣。庄列之伦离经畔常皆乱世之文哉,汉斲雕为朴反漓为淳而春和诸令穆,如温如以至贾董杨马诸贤上者深淳浑灏,次者崭峻雄奇彬彬乎盛矣。

《枚乘相如》

枚乘七发驰骋恢奇祖屈原之骚而变其体者乎。五言古诗有三百篇之遗意而近于哀伤乐淫者乎。相如当盛汉之隆气旁魄而词最温丽,然已为六朝端倪矣。

《两汉文章》

西汉简质而醇东京新艳而薄时之变也,班固赡郁而有体左史之亚哉。此外寥寥矣。

《今人学史汉》

徐伟长曰:鄙儒之博学也,务于名物详器械矜于古训,摘其章句而不能统其大义,以获先王之心,此何异女史诵诗内竖传令,今之学史汉者大都然哉。

《徐干中论》

干之中论可称论笃当繁响嘈杂之际而独,朱弦疏越也。宁谐众耳哉。然其志则显矣,陈思王称其怀文抱质恬澹寡欲亦可验于斯。

《陆深·金台纪闻》《古人为文法在文成之后》

公谷文法悉著何字尝与汪检讨器之论,及必当时口相讲授作答问语而其徒录之者也。故其间文有极拙者必非如《左氏》操觚为之,近见元儒郝文忠经伯常三传折衷序亦云:公谷二氏口授其义而为之传,故其文约其辞切其辨精反复曲折使圣人微婉之旨可推而见。云乃知古人先有以此求之者文忠,又有与友人论文法书亦前人所未道者其书曰:古之为文法在文成之后,辞由理出文自辞生法以文著相因而成也,非先求法而作之也,后世之为文也,则不然先求法度然后措辞以求理,若握杼轴求人之丝枲而织之经营,比次络绎接续以求端绪未措一辞钤制夭阏惟恐其不工而无法。故后之为文法在文成之前以理从辞以辞从,文以文从法资于人而无我是以愈工而愈不工,愈有法而愈无,法祗为近世之文弗逮于古矣。

《玉堂漫笔》

《张文潜论文切中时病》

张文潜以水喻作文之法,至谓激沟渎而求水之奇,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奇,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文之陋也,此言切中今日之弊。

《南渡文章之弊》

宋高宗南渡建炎初有臣僚召对,所陈劄子首曰:恭惟陛下岁二月东巡狩。至于钱塘吕颐浩当国见之笑曰:秀才家识甚好恶文章之弊,一至于此为之浩叹。

《富韩公论文》

富韩公严重每言辞皆厉,邵氏闻见录记,其一则曰:弼尝病今之作文,字无所发明,但摸棱依违而已。人之为善不易,人之为恶必用奸谋以逃刑戮,君子为小人所胜,不过禄位耳。惟有三四寸竹管子,向口角头褒善贬恶,使善者贵恶者贱,须是由我始得不可更有畏怯也。

《文贵简明》

文章贵简明王伯厚甫尝称欧阳公刘柳无称于事,业姚宋不见于文章过于唐人所云,周勃霍光虽有勋伐而不知儒术,枚皋严忌善为文章而不知岩廊终不若汉人所谓绛灌,无文随陆无武尤为痛快也。

《陈世宝·笔畴》《文有山林馆阁之别》

欧公言:有山林之文,有馆阁之文,山林之文枯槁道不行著书立言者之所尚也,馆阁之文温润得位于时者之所尚也。然文章者发于性情者也,不可以矫伪而成也,居馆阁而言山林可也,居山林而言馆阁不可也,何也。居山林而言馆阁则慕富贵之心重矣。处贫贱而慕富贵是何志耶。道济于一时德孚于上,下而其心不忘乎山林,自非不以富贵动心澹,然无欲者不能也。惟司马公富郑公辈可以当之。

《王鏊·震泽长语》《六经文法》

世谓六经无文,法不知万古,义理万古文字皆从经出也。其高者远者未敢遽论即如七月一篇叙农桑稼圃,内则叙家人寝兴烹饪之细。禹贡叙山水脉络原委如在目前后世有此文字乎。《论语》记:夫子在乡在朝使摈等容宛然画出一个圣人,非文能之乎。《昌黎序》如书铭如诗学书与诗也,其它文多从孟子遂为后世文章,家冠孰谓六经无文法乎。

《为文妙诀》

为文必师古,使人读之不知所师善师古者也。韩师孟今读韩文不见其为孟也,欧学韩不觉其为韩也,若拘拘规效如邯郸之学步里人之效颦则陋矣。所谓师其意不师其词,此最为文之妙诀。

《为文莫先养气》

圣贤未尝有意为文也,理极天下之精,文极天下之妙,后人殚一生之力以为文无一字,到古人处胸中所养未至耳。故为文莫先养气莫要穷理。

《史记·货殖传》

《史记·货殖传》:议论未了忽出叙事,叙事未了又出议论,不伦不类后世决不如此作文,奇亦甚矣。

《元次山文》

吾读《柳子厚集》尤爱山水诸记,而在永州为多子厚之文。至永益工其得山水之助耶。及读《元次山集记》道州诸山水亦曲极其妙,子厚丰缛精绝次山简淡高古二子之文,吾未知所先后也。唐文至韩柳始变,然次山在韩柳前文已高古绝无,六朝一点气习其人品不可及欤。

《史记合传》

《史记》不必人人立传,《孟子传》《三驺子荀卿传》间及公孙龙剧子尸子吁子之属,卫青霍去病同传,窦婴田鼢灌夫三人为一传,其间叙事合而离,离而复合,文最奇而始末备,《汉书》两龚同传亦得此意。

《大宛张骞合传》

《史记》不与张骞立传,其始附卫青而于《大宛传》,备载始末盖大宛诸国土俗皆骞所归,为武帝言者也。骞没后诸使西域者亦具焉,事备具而有条理,若汉书则大宛张骞各自为传矣。

《史汉各有所长》

《史记》董仲舒传不载天,人三策贾谊与屈原同传,不载治安等疏视,《汉书》疏略矣。盖《史记》宏放,《汉书》详整,各有所长也。

《张苍传》

《史记·张苍传》叙至迁御史大夫忽入周昌,周昌后又入赵尧,赵尧抵罪又入任敖任,敖后仍入张苍事,核而文奇四人皆相继为御史大夫者也。

《伯夷屈原传》

太史公《伯夷屈原传》时出议论其亦自发其感愤之意也,夫退之何蕃传亦仿此意。

《诗须博学精思》

世谓诗有别才是,固然矣。然亦须博学亦须精思,唐
人用一生心于五字,故能巧夺天工,今人学力未至举笔便欲题诗,如何得到古人佳处。

《诗文用事》

为文好用事自邹阳始,诗好用事自庾信始,其后流为昆体又为江西派至宋末极矣。

《杨慎·丹铅总录》《风行水上》

杨诚斋文有云风与水相遭也,为卷为舒为疾为徐为织文为立雪为涌山细则激激焉,大则汹汹鞠鞠焉不制于水而制于风,惟风之听而水无拒焉。本于苏老泉文云云,凡二百四十三字变化奇伟,类庄子其实本于毛公诗传云,涟风行水成文一句汉人五字一句便可衍为后人数百言,古注疏良不可轻也。
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

泗汪洋满而上浮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迹之所存是风也。而水实行之今夫风水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徐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淩,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汨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滂薄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虚空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交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燄跳者,如鹭投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愚谓老泉之文奇矣,而细检点犹有重复可删如云交横绸缪即前之纡徐委蛇也,号怒相轧即前之怒而相淩也,故文字必简而后洁。

《古人作文言简而括》

司马子长自叙云上会稽探禹穴,此子长自言遍游万里之目上会稽总吴越也,探禹穴言巴蜀也,后人不知其解,遂以为禹穴在会稽而作地志者,以禹庙旁小坎。如舂臼者当之噫是有何奇而辱子长之笔耶。按蜀之石泉禹生之地谓之禹穴其石杳深人迹不到顷巡抚仪封,刘远夫修蜀志搜访古碑刻有禹穴二字,乃李白所书,始知会稽禹穴之误大抵古人作文言简而括若禹穴在会稽而上。云上会稽下又云探禹穴不胜其复矣,如禹贡曰:云土梦作乂云在江南梦在江北,五言而括千馀里。又曰:蔡蒙旅平蔡山在雅州蒙山在云南,今名蒙乐山上有碑具列其事亦四字而括千馀里,郑元孔颖达蔡沉夏僎皆所未至而缪云蒙山亦在雅州。如此则禹贡所纪山川无乃俗所谓关门闭户掩柴扉乎。古人立言说义理性命恐其不明,则不厌复。如《易》曰:明辨析也。诗曰: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之类言,山川物产则一言尽之。如镠铁丝枲橘柚如微卢,彭濮庸蜀羌髳之类,更不复书此易之耳。

《文中奇语》

庾阐扬都赋涛声动地浪势粘天本自奇语,昌黎祖之曰:洞庭漫汗粘天无壁张祐诗,草色粘天𪂿鴂恨黄山谷,远山粘天吞钓舟,秦少游小词山抹微云天粘衰草,正用此字为奇,今俗本作天连非矣。

《水经注文藻辨丽》

《水经注》所载事多他书传未有者,其叙山水奇胜文藻辨丽比之宋人,卧游录今之玉壶冰岂不天渊。余尝欲抄出其山水佳胜为一帙以洗宋人卧游,录之陋未暇也。又其中载古歌谣如《三峡歌》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又云: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又云:滩头白勃坚相持,倏忽沦没别无期。记僰道谣云楢溪,赤木盘蛇七曲盘羊乌拢势与天通皆可以入诗,材胜俗子看韵府群玉搜出酸饀恶料令人呕哕也。

《郭象注庄多俊语》

郭象庄子注多俊语,如云:煖焉若春阳之自和故泽,荣者不谢凄乎。如秋霜之自降故彫落者不怨。李白用其语为诗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又云: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慄。又云:寄去不乐者寄来则荒矣。苏东坡用其意为诗曰:君看厌事人无事乃更悲晋人语,本自拔俗况子元之韵致乎。宜为李苏两公之欣赏也。

《古文多倒语》

古文多倒语,如乱之为治扰之为,顺荒之为定臭之为香,溃之为遂衅之为,祥结之为解皆美恶相对之字而反其义以用之。如乱臣十人乱越我家,惟以乱民乱为四方新辟乱为四辅,厥乱明我新造邦丕乃俾乱之类以乱训治也。安扰邦国扰而毅扰龙六扰之类以扰训顺也,荒度土功遂荒大东大王荒之葛藟荒之以荒训定也,胡臭亶时其臭膻臭阴达于渊泉以臭训香也,是用不溃于成莫不溃茂以溃训遂也,将以衅钟以衅训祥也,亲结其缡以结训解也。

《欧文本孔丛子》

孔业子载孔子之言曰:古之听讼者恶其意,不恶其人求其所以生之,不得其所以生。乃刑之欧阳永叔作《泷冈阡表》云: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憾也,世莫有知其言之出于孔丛子也。

《古文之奥》

孔子出使子路赍雨具有顷,果雨子路问其,故孔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莫月正离毕也。他日月离毕孔子出子路请赍雨具,孔子不听果无雨子。路问其故,孔子曰:昔日月离其阴故雨,昨莫月离其阳故不雨。《史记·仲尼弟子传》有子事载此文而删月离阳离阴末节,盖有深意作传之旨本以见有子不如孔子处,故不说尽而文益蕴藉。如庄子九渊而止说,其三又夔怜蚿,蚿怜风,风怜目,目怜心止解。夔蚿风三句而怜目怜心之义,缺焉盖悟者自能知之,若说尽则无味知,此者知古文之奥矣。

《谢华启秀》

《陆机文赋》云: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韩昌黎云: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李文饶曰:文章如日月终古常见,而光景常新此古人论文之要也。近世以道学自诡而掩其寡陋。曰:吾不屑为文,其文不过抄节。宋人语录又号于人曰:吾文布帛菽粟也。余尝戏之曰:菽粟则诚菽粟矣,但恐陈陈相因红腐而不可食耳,一座大笑。

《李华文陈陶诗》

汉贾捐之议罢珠崖疏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后汉《南匈奴传》唐李华吊古战场文全用其语,意总不若陈陶诗云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一变而妙真夺胎换骨矣。

《半山文妙》

王半山之文愈短愈妙,如《书刺客传》后云: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背以市,信一时可也。余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曾不能逆策三晋救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味此文何让《史记》乎与读孟尝君传同关纽矣。

《五代史学史记》

呜呼。自唐失其政,天下乘时,黥髡盗贼,衮冕巍峨。吴暨南唐,奸豪窃攘。蜀险而富,汉险而贫。闽陋荆蹙,楚开蛮服。剥剽弗堪,吴越其尤。牢牲视人,岭蜒遭刘。百年之间,并起争雄,山川亦绝,风气不通。语曰:清风兴,群阴伏;日月出,爝火息。故真人作而天下同。右六一公五代《十国世家》序也。其文丰约中程精彩溢目,欧文第一篇也。李耆卿谓公之《五代史》比顺宗实录有出蓝之色似矣,然不知五代史本学史记非学韩也。古云:学乎。其上仅得其中信其然乎。

《古今文字繁简》

程去华云:精一执中无俟皇极之烦,言钦恤两字何至吕刑之腾口,盖古今世变不同而文之繁简因之。孔子曰:夏道未渎辞推而言之,则殷周之辞已渎矣。韩退之云:周公而下其说长。

《警策》

《陆机文赋》云: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盖以文喻马也。言马因警策而弥骏以喻文资片言益明也,夫驾之法以策驾乘今以一言聚于众。辞若策驱驰故云:警策在文谓之警策在诗谓之佳句也,若水之有波澜若兵之有先锋也,六经亦有警策诗之思无邪礼之毋不敬是也。

《唐宰相多能文》

唐开元宰相奏请状及郑畋凤池稿,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五代亦然。至范质始除其烦辞,故莱公谓杨文公曰:余不能为唐时宰相,盖懒于命词也。然其间应制词草,比今犹百倍焉,是以唐之词华远过于宋,而今之词华又不及宋之万一焉,亦由此故也。

《文人伪作外国文字》

余尝疑《穆天子传》西王母歌词出于后人粉饰,且《山海经》载西王母虎首鸟爪形既殊异音亦不同,何其歌词悉似国风乎。又观《后汉书》朱辅上白狼王唐菆歌三篇,音韵与汉无异愈可疑也。唐新罗王献诗其句法与中唐人,若合契宋大中祥符间注辇国入贡上表表辞极偶丽中,有云:辄倾就日之诚仰露朝天之款,臣贱如刍狗微类,醯鸡虚荷烛幽曾无执贽,究其文笔与当时翰苑何差言语不通之国,未必能集老庄之元言习徐庾之丽句也。当时天书尚可人为,况外夷之贡志在互市罔利谕以导之无不可者,书之史册不待智者能勘破矣。

《文有傍犯》

《徐陵赋》陪游馺娑骋纤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
于度曲。又云:厌长乐之疏钟劳中宫之缓箭,虽两长乐为意不同,此类为傍犯。又刘禹锡《律诗前联》云:雪里高山头早,白后联云于公必有高门,庆自注高山本高高门使之高也,亦傍犯之例。

《柳文苏文》

郭象《庄子注》曰: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运矩,主上无为于亲事而有为于用臣,柳子厚演之为《梓人传》一篇,凡数百言毛苌。诗传曰:涟风行水成文也,苏老泉演之为苏文甫字说一篇,亦数百言,得夺胎换骨之三昧也。

《古文用之字》

庄子厉之人夜半生其子,又以骊姬作骊之姬地名,南沛作南之沛吕览楚丹姬作丹之姬家,语江津作江之津,乐府桂树作桂之树,文法皆异。

《太史公伯夷传极文之变》

朱晦翁谓孔子言伯夷求仁得仁,又何怨今观太史公作《伯夷传》,满身是怨,此言殊不公今试取伯夷传读之始言天道报应差爽以世俗共见,闻者叹之也。中言各从所好决择死生轻重,以君子之正论折之也,一篇之中错综震荡极文之变而议论不诡于圣人可谓良史矣。宋人不达文体是以不得迁之意而轻为立论真西山文章,正宗云:此传姑以文取其言。又谬若道理有戾即不成文,文与道岂二事乎。益见其不知文也,本朝又有人补订伯夷传者异哉。

《半山用字》

王半山文梁王坠马贾傅自伤门人,泔鱼曾子垂涕又诗曰:泔鱼已悔当年事,搏虎方惊此日身泔鱼事出。荀子云:曾子食鱼。有馀曰:泔之,门人曰:泔之伤人不若奥之。曾子泣涕曰:有异心乎哉。伤其闻之晚也。《左传》林楚怒马及衢而骋庄子草木怒生,又说大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林。希逸曰:庄子好用一怒字,王介甫诗山木悲鸣水怒流此,老善用古人好字面。

《诗赋用字》

颜延年赭《白马赋》戒出豕之败驾惕飞鸟之跱,衡出字不如突字。杜子美诗大家东征逐子回,逐字不如将字,白居易诗千呼万唤始出来,始字不如才字,诗文有作者未工而后人改定者胜,如此类多有之使作者复生亦必心服也。

《深赞文章之妙》

王半山评欧文云: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辨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又称老泉文云:其光芒灿烂若引星辰而上也,其逸驰奔放若决江河而下也,叶水心称李㢲岩之。文曰:风霆怒而江河流六骥饲而八音和春,晖秋明而海澄岳静也,曾点之瑟方希化人之酒欲清。

《李耆卿评文》

李耆卿评文云:韩如海柳如泉欧如澜苏如潮,余谓此评极当但谓柳如泉未允易泉以江可也。耆卿名涂临川人,朱子门人之门人也,所著有古今文章精义,与陈骙文则识趣相仿佛云。

《余知古论退之文》

唐人余知古与《欧阳生论文书》云:韩退之作原道则崔豹答牛亨书作讳辨,则张诏论旧名作毛颖传则袁淑大兰王九锡作送,穷文则扬子云逐贫赋。

《刘协论文》

刘协云:粉黛所以饰貌,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余尝戏云:美人未尝不粉黛,粉黛未必皆美人,奇才未尝不读书,读书未必皆奇才。

《文选生烟字》

宋人小说谓刘禹锡竹枝词瀼西春水縠纹生乃生,熟之生信是文选谢脁诗,远树暧芊芊生烟纷漠漠亦然。小谢之句实本灵运灵运撰征赋云:披宿莽以迷径睹,生烟而知墟。

《读书万卷》

杜子美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此子美自言其所得也,读书虽不为作诗设,然胸中有万卷书则笔下自无一点尘矣。近日士夫争学杜诗不知读书果曾破万卷乎。如其未也,不过拾离骚之香草丐杜陵之残膏而已。又尝记宋宣政问文人称翟汝文叶梦得汪藻孙觌四人孙尝自评,曰:吾之视浮溪浮溪之视石林各少十年,书石林视翟忠惠亦然识者以为确,论今之学文者果有十年书乎。不过抄玉篇之难字,效红勒之轧辞而已。乃反峻其门墙高自标榜必欲轻古人,而薄前辈何异。蜉蝣撼大树乎。

《诗文用字须有来历》

先辈言杜诗韩文无一字无来历,余谓自古名家皆然不独杜韩两公耳。刘协云: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喈喈逐黄鸟之声,嗷嗷学鸿雁之响,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信哉。其言试以灼灼舍桃而移之他,花依依去杨柳而著之,别树则不通矣。近日诗流试举其一二不曰莺啼而曰莺呼,不曰猿啸而曰猿唳,蛇未尝吟而云蛇吟,蛩未尝嘶而曰蛩嘶。厌桃叶蓁蓁而改云桃叶,抑抑桃叶可云抑抑乎。厌阳雁嗷嗷而强云鸿雁,嘈嘈鸿雁可言嘈嘈乎。油然者作云之貌未闻泪可言油,然荐者祭之名士无田则荐是也。未闻送人省亲而曰好荐北堂亲也,夜郎在贵州而今送人官广西恒用之,孟诸在齐东而送人之荆楚袭用之泄泻者秽言也。写怀而改曰:泄怀是口中暴痢也,馆甥女婿也,上母舅诗而自称馆甥是欲乱其女也。真如诸天禅家语也,而用之道观远公大颠禅者也,而以赠道人送人。屡下第而曰:批鳞书几上本不用兵而曰戎马,豺虎本不年迈而曰白发,衰迟未有兴亡之感而曰麋鹿,姑苏寄云南官府而曰百粤,伏波试问之曰:不如此不似杜是可笑也。此皆近日号为作手编刻广传者,后生效之益趋益下矣。谓近日诗胜国初,吾不信也,而且互相标榜不惭大言造作名字掩灭前辈是可以世道嘅,岂独文艺之末乎。 又有以骚人墨客而合之曰骚墨。〈见云南志诗文〉以汗牛充栋而合之,曰:汗充,〈见云南甲午试录序〉皆文理不通,足以发后世一笑。

《滕王阁记青出于蓝》

文选褚渊碑风仪与秋月齐明,音徽与春云等润庾信马射赋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隋长寿寺《舍利碑》浮云共岭松张盖,明月与岩桂分。丛王勃《滕王阁记》语本此,然王勃之语何啻青出于蓝,虽曰:前无古人可也。

《文思迟速》

相如含笔而腐毫,枚皋应诏而奏赋,言文思迟速之异也。唐人云:潘纬十年吟古镜何涓一夕赋。潇湘画家亦云:思训经年之力道元一日之功。

《欧苏之文》

欧阳公之文粹如金玉苏公之文,浩如江河欧之模,写事情使人宛然如见苏之开陈治道,使人恻然动心皆前无古人矣。至于老泉之文侈能尽之,约远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著若引星辰而上也,若求其侣在孟荀之间史汉之上不可以文人论也。

《紫阳朱子之文》

剖析性理之精微,则日精月明穷诘邪说之隐遁则神,搜霆击其感激忠义发明《离骚》则苦雨凄风之变态,其泛应人事游戏翰墨则行云流水之自然,其紫阳朱子之文乎。或谓文与道为二学道不屑文专守一艺而不复旁通他书,掇拾腐说而不能自遣一辞反使记诵者嗤其陋,词华者笑其拙,此则嘉定以后朱门末学之蔽未有能救之者也。荀子曰: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故曰:枝必类本响必报声,此善学者也。传言失指图影失形不善学者也,故曰: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学者使人继其志。

《古诗今赋丽则不同》

抱朴子曰:古诗今赋丽则不同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而叔田卢令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如郭璞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车六月何如陈琳武库之壮乎。

《古文语多倒》

古文语多倒汉书中,行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若今人则云:为汉患者必我也。管子曰:子邪官伐莒者。若今人则云:言伐莒者子邪。

《唐无史才》

苏老泉云:唐三百年文章非两汉无敌,而史之才宜有如丘明迁固而卒,无一人可与范晔陈寿比,肩公矣乎。其论乎盖虽韩愈顺宗实录亦在所不取也,而宋之琐儒乃以五代史并迁,此不足以欺儿童而可诬后世乎。

《古人文法皆有祖》

古人文法皆有祖韩非内储说,曰:门人求水而夷射诛济阳自矫,而二人罪郑袖言鼻恶而新人劓费无极,教郤宛而令尹诛陈需杀张寿而犀首走烧,刍廥而中山罪杀老儒,而济阳赏。班固《汉书》曰:子翚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构郤而晋厉弑竖牛奔走,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谮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宋景文唐书效之为奸臣。赞曰:三宰啸凶牝夺辰林甫将蕃黄屋奔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东坡赠朱寿昌诗用此法又奇矣。

《裴子野论晋宋文弊》

裴子野雕虫论力言晋宋以降之,文弊其略曰:悱恻芳芬靡曼容与蔡应等之,俳优扬雄悔为童子深心,主卉木远致极风云其兴浮其志弱,荀卿有言乱代之徵文章,匿采斯岂近之乎。

《文章有似歇后语》

文章有似歇后语处,如渊明诗再喜见友,于杜诗友干,皆挺拔。野鸟山花吾友,于南史到荩从武帝登楼赋诗受诏,即成帝谓其祖溉曰:荩实才子却恐卿文章得无假手,于贻厥乎。又称兄弟为在原天属称,故乡为维桑之里称师曰:在三之义,称子曰:则百之祥皆是类也。

《庄周李白之文》

庄周李白神于文者也,非工于文者所及也。文非至工则不可为神,然神非工之所可至也。

《诗文流弊》

文道也诗言也,语录出而文与道判矣。诗话出而诗与言离矣。

《汉文有数等》

汉兴文章有数等蒯通,隋何陆贾郦生游说之文,宗战国贾山贾谊政事之文,宗管晏申韩司马相如东方朔谲谏之文,宗楚辞董仲舒匡衡刘向扬雄说理之文,宗经传李寻京房术数之文,宗谶纬司马迁纪事之文,宗春秋呜呼盛矣。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一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十一
  唐顺之稗编〈李方叔论文 楼昉论文 潘子岳论文 论柳文〉
  王世贞四部稿〈艺苑卮言 文章九命〉

文学典第十一卷

文学总部总论十一

《唐顺之·稗编》《李方叔论文》

李方叔云:文章之不可无者有四,一曰体,二曰志,三曰气,四曰韵,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义之所宜,卑高巨细包括并载而无所遗左右上下,各在有职而不乱者体也。体立于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于流俗,不谬于圣人,抑扬损益以称其事,弥缝贯穿以足其言行,吾学问之力从,吾制作之用者志也。充其体于立意之始从其志于造语之际,生之于心应之于言心,在和平则温厚典雅,心在安敬则矜庄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奋鼓舞万物小焉,可使如脤络之行出入无间者气也。如金石之有声而玉之声清越,如草木之有华而兰华之臭芬芗,如鸡鹜之间而有鹤清而不群犬羊之间而有麟仁而不猛,如登培塿之丘以观崇山峻岭之秀色涉潢污之泽以观寒溪澄潭之清流,如朱弦之有遗音太羹之有遗味者韵也。文章之无体譬之无耳目口鼻不能成人,文章之无志譬之虽有耳目口鼻而不知视听臭味所能,若土木偶人形质皆具而无所用之文章之无气。譬之虽知视听臭味而血气不充于内,手足不卫于外,若奄奄病人支离憔悴生意消削文章之无韵,譬之壮夫其躯干枵。然骨强气盛而神色昏瞢言动,凡浊则庸俗鄙人而已,有体有志有气有韵夫是之谓成全四者成全,然于其间各因天资才品以见其情状,故其言迂疏矫厉不切事情,此山林之文也。其人不必居薮泽其间不必论岩谷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鄙俚猥近不离尘垢,此市井之文也。其人不必坐廛肆其间不必论财利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丰容安豫不俭不陋,此朝廷卿士之文也。其人不必列官守其间不必论职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宽仁忠厚有任重容天下之风,此庙堂公辅之文也。其人不必位台鼎其间不必论相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正直之人其文敬,以则邪谀之人其言夸,以浮功名之人其言激,以毅苟且之人其言懦,以愚排阖纵横之人其言辨,以私刻核忮忍之人其言深,以尽则士欲,以文章传后世者不可不谨其所言之文不可不谨乎,所养之德也如此。《史记》其意深远则其言愈缓,其事繁碎则其言愈简,此诗春秋之义也。

《楼昉论文》

宋楼昉迂斋云:古人用字古人名字明用不如暗用,前代故事实说不如虚说,五行家之言以为明合不如暗合,拱实不如拱虚知,此说可以悟作文之法。

《潘子岳论文》

潘子岳《诗话》云:韩文拟体祭竹林,神文其体疑出于书,祈太湖神文,其体疑出于《国语》,吊武侍御文其体疑出于《离骚》,其哀欧阳詹独孤申叔之文疑合于《庄子》内篇,贾谊鵩赋之体柳文拟体天对则祖屈平之《天问》,其乞巧文则拟扬雄之逐贫,先友记则法家语七十二子解。

《论柳文》

柳文如峻峰绝壑壁立千仞间见层出,森然于苍烟杳霭之外,望之者不能跻跻之者不能踰。

《王世贞·四部稿》《艺苑卮言》

物相杂故曰:文文须五色错综乃成,华采须经纬就绪乃成条理。
天地间无非史而已,三皇之世若泯若没,五帝之世若存若亡噫史其可以已耶。六经史之言理者也曰编年,曰本纪,曰志,曰表,曰书,曰世家,曰列传。史之正文也曰叙,曰记,曰碑,曰碣,曰铭,曰述史。之变文也曰训,曰诰,曰命,曰册,曰诏,曰令,曰教,曰劄,曰上书,曰封事,曰疏,曰表,曰启,曰笺,曰弹事,曰奏记,曰檄,曰露布,曰移,曰驳,曰喻,曰尺。牍史之用,也曰论,曰辩,曰说,曰解,曰难,曰议。史之实也曰赞,曰颂,曰箴,曰哀,曰诔,曰悲史之华也。虽然颂即四诗之一,赞箴铭哀诔皆其馀音也。附之于文吾有所未安,惟其沿也姑从众。吾尝论孟荀以前作者理苞塞不喻假而达之辞,后之为文者辞不胜跳而匿诸理,六经也。四子也理而辞者也,两汉也事而辞者也,错以理而已六朝也,辞而辞者也,错以事而已。
首尾开阖繁简奇正各极其度篇法也,抑扬顿挫长短节奏各极其致句法也,点缀关键金石绮綵各极其造字法也。篇有百尺之锦,句有千钧之弩,字有百鍊之金,文之与诗固异象,同则孔门一唯曹溪汗下后信手拈来无非妙境。
才生思,思生调,调生格,思即才之用,调即思之境,格即调之界。
李献吉劝人勿读唐以后文,吾始甚狭之,今乃信其然耳。记问既杂下笔之际自然于笔端,搅扰驱斥为难,若模拟一篇则易于驱斥,又觉局促痕迹宛露非斲轮手,自今而后拟以纯灰三斛细涤其肠日取,《六经》《周礼》《孟子》《老庄》《列荀》《国语》《左传》《战国策》《韩非子》《离骚》《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班氏汉书》,西京以还至六朝及韩柳便须铨择佳者熟读涵泳之,令其渐渍汪洋遇有操觚一师心匠气,从意畅神与境合分途策驭默受指挥台阁山林绝迹,大漠岂不快哉。世亦有知是古,非今者然使招之而后来麾之而后却已落第二义矣。
诗有常体工自体中,文无定规巧运规外,乐选律绝句字夐殊声韵各协下迨填词小技,尤为谨严过秦论也。叙事若传夷平传也,指辩若论至于序记志述章令书移眉目小别大致,固同然四诗拟之则佳书易,放之则丑故法合者必穷力而自运法,离者必凝神而并归,合而离离而合有悟存焉。
风雅三百古诗十九人谓无句法非也,极自有法无阶级可寻耳。
三百篇删自圣手然旨别浅深,词有至未今人正如目沧海便谓无底不知,湛珊瑚者何处。
诗不能无疵,虽三百篇亦有之人自不敢摘耳。其句法有太拙者载猃歇骄,〈三名皆田犬也〉有太直者昔也,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有太促者抑罄控忌,既亟只且有太累者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有太庸者乃如之人也,怀婚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其用意有太鄙者如前每食四簋之类也。有太迫者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有太粗者,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之类也。三百篇经圣删然而吾断不敢以为法而拟之者,所摘前句是也。《尚书》称圣经然而吾断不敢以为法而拟之者,盘庚诸篇是也。
孔子曰:辞达而已矣。又曰:修辞立其诚,盖辞无所不修而意,则主于达今易系礼经家语鲁论《春秋》之篇存者,抑何尝不工也。扬雄氏避其达而故晦之作法言,太史避其晦故译而达之作帝王本纪,俱非圣人意也。
圣人之文亦宁无差等乎哉。禹贡千古叙事之祖如盘庚吾未之敢言也。周公之为诗也,其犹在周书上乎。吾夫子文而不诗,凡传者或非其真者也。
易奇而法诗正而葩韩子之言,固然然诗中有书书中有诗也。明良喜起五子之歌不待言矣,易亦自有诗也。姑举数条以例之诗语如齐侯之子平王之孙威仪棣棣不可选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中冓之言不可道也,送我乎淇之上矣。大夫夙退毋使君劳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心之忧矣。其谁知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皇父卿士家伯冢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心之忧矣。云如之何或出入讽议或靡事不为成王之孚下,土之式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学有缉熙于光明至于文武缵太王之绪以入书谁能辨也。书语如日中星鸟以殷仲春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无怠无荒四夷来,王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维熙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百僚师师百工惟时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罔昼夜额额罔水行舟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莱夷作牧厥篚檿丝厥草,惟夭厥木惟乔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佑贤辅德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一人,元良万邦以贞厥德靡常九有以亡,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罔俾阿衡专美有商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又无偏无陂以至归,其有极总为一章易语如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其亡,其亡系于苞桑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震来𧈅𧈅笑言哑哑旅人先笑后号,咷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以入诗谁能辨也。抑不特此凡易卦爻辞彖小象叶韵者十之八,故易亦诗也。
秦以前为子家人一体也,语有方言而字多假,借是故杂而易晦也。左马而至西京洗之矣,相如骚家流也。子云子家流也,故不尽然也。六朝而前材不能高而厌其常,故易字易字是以赘也。材不能高,故其格下也。五季而后学不能博而苦其变,故去字去字是以率也,学不能博故其直贱也。
《檀弓》《考工记》《孟子》《左氏》《战国策》《司马迁》,圣于文者乎,其叙事则化工之肖物,班氏贤于文者乎。人巧极天工错庄生列子楞严维摩诘鬼神于文者乎。其达见峡决而河溃也,窈冥变幻而莫知其端倪也。
诸文外《山海经》《穆天子传》亦自古健有法。
太史公之文有数端焉,帝王纪以己释《尚书》者也。又多引图纬子家言,其文衍而虚春秋,诸世家以己损益诸史者也。其文畅而杂仪秦鞅雎诸传以己损益《战国策》者也。其文雄而肆,《刘项纪》信越诸传志所闻也,其文宏而壮河渠平准诸书志所见也。其文核而详婉而多风刺客游侠,《货殖诸传》发所寄也,其文精而严磊落而多感慨。
西京之文实东京之文弱,犹未离实也。六朝之文浮离实矣,唐之文庸犹未离浮也。宋之文陋离浮矣,愈下矣元无文。
韩柳氏振唐者也,其文实欧苏氏振宋者也,其文虚临川氏法而狭南丰氏饫而衍。
老氏谈理则传其文则经佛氏,谈理则经其文则传圆觉之深妙,楞严之宏博维摩之奇肆,骎骎乎鬼谷淮南上矣。
枚生七发其原玉之变乎。措意垂竭忽发观潮遂成滑稽且辞气跌荡怪丽不恒子建而后模拟,牵率往往可厌然其法存也。至后人为之而加陋其法废矣,《檀弓》《考工记》《檀弓》明,《考工记》奥各极其妙,虽非圣笔未是汉武以后人语。
孟轲氏理之辨而经者庄周氏理之辨,而不经者公孙侨事之辨而经者苏秦事之辨,而不经者然材皆不可及。
吾尝怪庾子嵩不好读,庄子开卷至数行即掩,曰:了不异人以为此,本无所晓而漫为大言者。使晓人得之便当沈湎濡首。
《吕氏春秋》文有绝佳者有,绝不佳者以非出一手故耳。淮南鸿烈虽似错杂而气法如一,当由刘安手裁。扬子云称其一出一入字值百金,韩非子文甚奇如亢仓鹖冠之流皆伪书。
《贾太傅》有经国之才,言言著龟也,其辞覈而开健而饫。
西京之流而东也,其王褒为之导乎,由学者靡而短于思由才者,俳而浅于法刘中垒宏而肆其根,杂杨中散法而奥其根晦法言,所云故眼之是何语。东京之衰也,其始自敬通乎。蔡中郎之文弱力不副见差去浮耳王充野人也。其识琐而鄙其辞散而冗其旨乖而稚中郎爱而欲掩之亦可推矣。呜呼。子长不绝也,其书绝矣。千古而有子长也,亦不能成《史记》何也。西京以还封建宫殿官师郡邑其名不雅,驯不称书矣一也;其诏令辞命奏书赋颂鲜古文不称书矣二也;其人有籍信荆聂原尝无忌之流足模写者乎三也;其诗有《尚书》《毛诗》《左氏》《战国策》《韩非》《吕不韦》之书足荟蕞者乎四也。呜呼。岂惟子长即尼父亦然六经无可著手矣。
孟坚叙事如霍氏上官之郤废昌邑王奏事,赵韩吏迹京房术败,虽不得如化工肖物犹是顾凯之陆探微写生东京,以还重可得乎。陈寿简质差胜范晔,然宛缛详至大不及也。
曹公莽莽古直悲凉子桓小藻,自是乐府本色子建天才流丽,虽誉冠千古而实逊父兄,何以故材太高辞太华。
稽叔夜土木形骸不事,雕饰想于文亦尔。如养生论绝交书类信笔成者,或遂重犯或不相续然独造之语自是奇丽超逸览之跃,然而醒诗少涉矜持更不如嗣宗,吾每想其人两腋习习风举。
陆士衡翩翩藻秀颇见,才致无柰俳弱何安仁气力胜之趣旨不足,太冲莽苍咏史招隐绰有兼人之语但太不雕琢。
李令伯陈情一表天下称孝,后起拜汉中自以失分怀怨应制赋,诗云:人亦有言有因有缘,仕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谢公东山捉鼻恒恐富贵逼人,既处台鼎嫌隙小搆见桓子野弹琴抚怨诗,一曲至捋须流涕殷深源卧不起。及后败废时云:会稽王将人上楼著去梯匹,如始作养刘不出山时观有何不可,乃知向者都非真境。王武子读《孙子荆诗》而云: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此语极有致,文生于情世所恒晓,情生于文则未易。论盖有出之者偶然而览之者实际也。吾平生时遇此境亦见,同调中有此又庾子嵩作意赋成为文康所难而云:正在有意无意之间,此是遁辞料子嵩文必不能佳,然有意无意之间却是文章妙用。
偶阅士龙与兄书前后所评骘者云:二祖颂甚为高伟,述思赋深情,至言实为精妙恐,故未得为兄赋之最文赋甚有辞绮语颇多,文适多体便欲不清咏德颂甚复,尽美漏赋可谓精工。又云:张公父子亦语云兄文过子安云谓兄作二京,必传无疑。又云:张公赋诔自过五言诗耳,元泰诔自不及士祚诔兄丞相箴小多不如《女史箴》耳。又云:登楼名高恐未可越祖德颂,无乃谏语耳。然靡糜清工用辞纬泽亦未易恐兄未熟视之耳。又云:蔡氏所长唯铭颂耳,铭之善者亦复数篇,其馀平平兄诗赋自兴绝域不当,稍与比较按张为司空蔡则中郎也。又云:尝闻汤仲叹九歌昔读楚辞意不大爱之顷日视之,实自清绝滔滔,故自是识者古今来为如此文,此为宗矣真元盛称九辨意甚不爱其兄弟,间议论如此大自可采。
孙兴公云: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又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文,若排沙拣金往往见宝。又茂先尝谓士衡曰:人患才少子患才多,然则陆之文病在多,而芜也余不以为然陆病不在多而在模拟寡自然之致。
《晋史》不载夏侯孝,若东方朔赞而载其训,弟文真无识者也。
庾开府事实严重而寡深致所赋,枯树哀江南仅如郗方回奴小有意耳。不知何以贵重,若是江总徐陵淫丽之辞取给杯酒责花鸟课,只后主君臣唱和自是景阳宫井中物。
吾于文虽不好六朝人语,虽然六朝人亦那可言皇甫子循谓藻艳之中有抑扬顿挫,语虽合璧意若贯珠非书穷五车笔含万化未足云也。此固为六朝人张价然如潘左诸赋及王文考之灵光,王简栖之头陀令韩柳授觚必至夺色,然柳州晋问昌黎南海神碑毛颖传欧苏亦不能作非,直时代为累抑亦天授有限。
《晋书》《南北史旧》《唐书》稗官小说也,《新唐书》赝古书也。《五代史》学究史论也,《宋元史》烂朝报也,与其为《新唐书》之简,不若为南北史之繁,与其为宋史之繁,不若为辽史之简。
正史之外有以偏方为纪者,如刘知几所称地理当以常璩华阳国志盛弘之荆州记,第一有以一言一事为记者。如刘知几所称琐言当以刘义庆,《世说新语》第一散文小传,如伶元飞燕,虽近亵虬髯客虽近诬毛颖,虽近戏亦是其行中第一它,如王粲汉末英雄崔鸿十六国春秋葛洪西京杂记,周称陈留耆旧周楚之汝南先贤陈寿益都耆旧虞预会,稽典录辛氏三秦罗含湘中朱赣九州阚驷,四国三辅黄图酉阳杂俎之类,皆流亚也水经注非注自是大地史。陈正,字陶洗,六朝铅华都尽托寄大阮微加断裁而天韵不及,律体时时入古亦是矫枉之过,开元彩笔无过燕许制册碑颂舂容大章,然比之六朝明易差胜而渊藻远却敷文则衍徵事则狭许之,应制七言宏丽有色而他篇不及李峤燕之,岳阳以后感概多工而实际不如始兴。
退之海神庙碑犹有相如之意,毛颖传尚规子长之法,子厚晋问颇得枚叔之情,段太尉逸事差存孟坚之造下,此益远矣。
子厚诸记尚未是西京是东京之洁峻,有味者梓人传柳之懿乎,然大有可言相职居简握要收功用贤在于形容梓人处己妙只一语结束,有万钧之力可也。乃更喋喋不已,夫使引者发而无味发者冗而易厌奚其文奚其文。
人谓唐以诗取士,故诗独工非也,凡省试诗类鲜佳者如钱起湘灵之诗,亿不得一李肱霓裳之制万不得一律赋尤为可厌白乐天所载。元珠斩蛇并韩柳集中存者不啻村学究语,杜《牧阿房》虽乖大雅就厥体中要自峥嵘,擅场惜哉其乱数语议论益工面目益远。
谈理而文质而不厌者匡衡,谈事而文俳而不厌者,陆贽子瞻盖慕贽而识未逮者。
文至于隋唐而靡极矣,韩柳振之曰:敛华而实也。至于五代而冗极矣。欧苏振之曰:化腐而新也,然欧苏则有间焉其流也,使人畏难而好易。
杨刘之文靡,而俗元之之文旨,而弱永叔之文雅,而则明允之文浑,而劲子瞻之文爽,而俊子固之文腴,而满介甫之文峭,而洁子由之文畅,而平于鳞云惮于修辞理胜相掩诚然哉。谈理亦有优劣焉,茂叔之简俊子厚之,沈深二程之明当紫阳其稍冗矣。训诂则无加焉。
余尝序文评曰:国初之业潜溪为冠,乌伤称辅台阁之体,东里辟源长沙道流先秦之则北,地反正历下极深新安见裁,理学之逃阳明造基晋江,毗陵藻棁六朝之华昌谷示委勉之,汎澜大要尽之矣。
宋景濂如酒池肉林直是丰饶而寡,芍药之和王子充胡仲申二公如官厨内酝差有风法而不堪清绝,刘伯温如丛台少年入说社便辟流利,小见口才。高季迪如拍张檐幢急迅眩眼,苏伯衡如十室之邑粗有街市而乏委曲,方希直如奔流滔滔一泻千里而潆洄滉瀁之状,颇少解大绅如递夹快马急速而少步骤。杨士奇如措大作官人雅步,徐言详和中时露寒俭。又如新廷尉牍有法而简丘仲深,如太仓粟陈陈相因不甚可食,李宾之如开讲法师上堂敷腴可听而实寡精义,陆鼎仪如何敬容好整洁夏月熨衣焦背程克勤如借面吊丧缓步严服,动止举举而乏至情,吴原博如茅舍竹篱粗堪坐起别无伟丽之观王济之如长武城五千兵闲,整堪战而伤于寡罗景鸣如药铸鼎,虽古色惊人原非三代之器桑民怿如社剧夷歌亦自满眼充耳。杨君谦如夜郎王小具君臣不知汉大罗彝,正如姜斌道士升讲坛语不离法而元趣,自少陈公甫如坐禅僧圣谛一语东涂西抹亦自动人,祝希哲如吃人气迫期期艾艾。又如拙工制锦丝理多恨,王伯安如食哀家,梨吻咽快爽不可言又如飞瀑布岩一泻千尺无渊渟沈冥之致,崔子钟如古法锦文理黯然雅色可爱惜窘边幅湛,源明如乞食道人记经呗数语沿门唱诵,李献吉如樽彝锦绮天下瑰宝而不无追蚀,丝理之病何仲默如雉翚五彩飞不百步而能铄人目睛,徐昌谷如风流少年顾景自爱,郑继之如孔北海言事志大才短,王子衡如丝笮旄牛珍贵能负而不晓步骤,康德涵如嘶声人唱霓裳散序格高音卑,王敬夫如狐禅鹿仙亦自纵横高子业如玉盘露屑故是,清贵如寒淡何夏,文悯如登小丘展足见平野,然是疏议耳。王稚钦书牍如丽人诉情,他文则改鼠为璞呼。驴作卫江景昭如入鸿胪馆鸟语侏𠌯一字不晓,廖鸣吾如屠沽小肆强作富人纷纭殊增厌贱,郭价夫如乡老叙事粗见亹亹丰,道生如骨董肆真赝杂陈时亦见宝而不堪儇诈。李舜臣如盆池中金鱼政使足玩江湖空阔便自渺,然陈约之如小径落花衰悴之中微有委艳黄德兆如山徭强作汉语不免鴂舌黄勉之,如新安大商钱帛米谷金银俱足独法书名画不真。陆浚明如捉麈尾人从容对谈名理不乏江于顺,如试风雏鹰矫健自肆袁永之如王武子择有才,兵家儿命相不厚吕仲木如梦中呓语不休,偶然而止马伯循如河朔餐羊酪汉膻肥逆鼻颜惟乔如暴显,措大不堪造作杨用脩如缯綵作花,无种种生气屠文升如小家子充乌衣诸郎终不甚,似王允宁如下邑工琢玉器非不奇贵痕迹宛然。又如王子师学华相国在形迹间所以愈远罗达夫,如讲师参禅两处著脚俱不堪高坐王道思如金市中,甲第堂构华燠巷空宛转第匠师手不读木经中多可憾,许伯诚如通津邮资用本少供亿,不虚薛君采如嚼白蜡杖青芦不胜淡弱,朱子价如小儿吹芦笙得一二声似欲隶,太常乔景叔如江东秀才文弱都雅而气不壮,吴峻伯如佛门中讲师虽多而不识本面目。归熙甫如秋潦在地有时汪洋否则一泻而已,卢少楩如春水横流滔荡纵逸而少归宿,梁公实如贫士好古器非不得一二醒眼者政苦难继耳。宗子相如骏马多蹶,又如妙音声人止解唱渭城一曲日日在耳。李于麟如商彝周鼎海外瑰宝身非三代人,与波斯胡可重不可议。文章之最达者则无过,宋文宪濂杨文贞士奇李文正东阳王文成守仁宋庀材甚博,持议颇当第以敷腴朗畅为主而乏裁剪之功体,流沿而不返词枝蔓而不修此其短也。若乃机轴则自出耳,杨尚法源出欧阳氏以简淡和易为主而乏,充拓之功至今贵之曰:台阁体李源出虞道园秾于杨而法不如简于宋,而学不足岂非天才固优惮于结撰故耶。王资本超逸虽不能湛思而缘笔起趣,殊自斐然晚立门户辞达为宗遂无可取其源,实出苏氏耳。乌伤王祎金华胡翰杂用欧曾苏黄家语空于文宪而力胜之,刘诚意用诸子苏伯衡方希古皆出眉山,父子方才似高然少波澜耳。解大绅文实胜诗颇自足发不知所裁,胡光大杨勉仁金幼孜黄宗豫,曾子启王行俭诸公皆庐陵之羽翼也。刘文安充而近丘文庄裁而俗杨文懿该而,凡彭文思达而易复有程克勤吴原博王济之谢,鸣治诸君亦李流辈也。王稍知慕昌黎有体要惜才短耳,南城罗景鸣欲振之其源亦出昌黎务抉奇奥穷变态意不能似也。吴中祝允明始仿诸子习六朝材更僻涩不称皆似是而非者,然古文有机矣。何李之外始有康德涵康源出秦汉然粗率而弗工有质木者可取耳。王子衡出诸子,然拘碎而弗畅崔子钟出《左氏》《檀弓》,柳氏才力绵浅而能以法胜之精简有次,陆浚明出班史韩柳氏閒雅有法,小窘变态黄勉之出潘陆任庾整丽而不圆,王允宁出史汉善叙事工句而不晓篇法,神采不流动高子业陈约之出东京杂史笔雅洁可喜气乃不长江以达。屠文升袁永之,亦是流派江豪而杂屠法而冗袁雅而弱郑继之出西京颇苍老而短晋江出曾氏,而太繁毗陵出苏氏而微浓皆一时射雕手也。晋江开阖既古步骤多赘能大而不能小,所以逊曾氏也。毗陵从偏处起论从小处起,法是以堕彼云雾中。

《文章九命》

古人云:诗能穷人究其质情诚有合者,今夫贫老愁病流窜滞留人所不谓佳者也。然而入诗则佳富贵荣显人,所谓佳者也。然而入诗则不佳是一合也;泄造化之秘则真宰默雠擅人群之誉则众心未厌,故呻佔椎琢几于伐性之斧豪吟纵挥自傅。爰书之竹矛刃起于兔,锋罗网布于雁池是二合也;循览往匠良少完终为之怆然,以慨肃然以恐曩与同人戏为文章九命,一曰贫困,二曰嫌忌,三曰玷缺,四曰偃蹇,五曰流窜,六曰刑辱,七曰夭折,八曰无终,九曰无后。一贫困颜渊箪食瓢饮原思藜藿不糁子,夏衣若悬鹑列子不足嫁,卫庄周贷粟监河枯鱼自拟黔娄被不覆形东方朔苦饥,欲死愿比侏儒司马相如家徒壁立,典鹔鹴阳昌家佣酒,太史公无赂赎罪乃至就腐匡衡为人佣书,东郭先生履行雪中足指尽露,王章病无被卧牛衣中,王充游市肆阅所卖书,范史云釜中生尘第五颉无田宅寄上灵台中或十日不炊,郭林宗以衣一幅障出入,入则护前出则掩后孙晨有槁一束暮卧旦卷,吴瑾佣作读书赵壹言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束晰债家相敦乞贷无处,王尼食车牛竟饿死,董京残絮覆体乞丐于市,夏统采梠求食郤诜养鸡种蒜以给治丧,陶潜驱饥乞食思效冥报应璩屠,苏发彻机榻见谋道,元与天公笺言布衣粗短,申脚足出挛捲脊露,张融寄居一小船放岸上,虞和遇雨舒被覆书身乃大湿,王智深尝五日不得食掘莞根食之,刘峻家有悍室,轗轲憔悴裴子野借官地二亩,盖茅屋数间卢叟每作一布囊至贵家饮啖后馀肉饼付螟蛉,杜甫浣花蚕月乞人一丝两丝,郑虔履穿四明雪饥拾山阴橡,苏源明爇薪照字垢衣生藓阳城屑榆作粥不干邻里,贾岛叹鬓丝如雪不堪织衣,孟郊苦寒恨敲石无火卢仝长须赤脚灌园自资,周朴寄食僧居不能娶妇,国朝如聂大年唐寅辈咸旅食廛居不堪其忧,迩来谢客糊口四方,俞子抱影寒庐卢生无立锥之地以死。余尝有诗贻谢云:隐士代失职,达者惭其故。
二嫌忌屈原见忌上官孙,膑见忌庞涓韩非见忌李斯,庄周见忌惠子荀卿见忌春申,贾谊见忌绛灌,董仲舒见忌公孙,蔡邕见忌王允,边让孔融杨脩见忌魏武,曹植见忌文帝,虞翻见忌孙权,张华见忌荀勖,陆机见忌卢志,谢混见忌宋祖,刘峻见忌梁高,薛道衡王胄见忌隋炀,柳䛒见忌诸葛颖,张九龄李邕萧颖士见忌李林甫,颜真卿见忌元载,武元衡见忌王叔文,韩愈见忌李逢吉,李德裕见忌李宗闵,白居易见忌李德裕,温庭筠李商隐见忌令狐绹,韩偓见忌崔引,杨亿见忌丁谓,苏轼见忌舒亶,李定石介见忌夏竦。或以才高畏逼或以词藻惭工,大则斧锧小犹贝锦,近代李献吉薛君采辈亦遭谗沮不可悉徵。三玷缺颜光禄家训云: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显暴君过,宋玉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彰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诃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疏见嫌,孔融祢衡傲诞致陨,杨脩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陵物凶终,傅元忿斗免官,孙楚矜誇凌上,陆机犯顺陵险潘,岳乾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贻,谢元晖侮慢见及虽天子有才华者,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皆负世议。予谓颜公谈尚未悉如仪秦代厉,权谋翻覆韩非刻薄招忌,李斯臾虐覆宗,刘安好乱亡国,陆贾纳赂夷荒,枚皋轻冶媒贱,杨恽怨望被刑,匡衡阿比中贵,刘向诬罔黄白谷,杜宗傅戚里,王充狂诞非圣,陈寿售米史笔,刘琨少没权游孙,绰人称秽行王俭市国取相沈约乘时徼,封张缵杯酒杀人谢超宗鲊纳间伏挺纳贿削发魏收淫婢,徵贿江总献谄丽词世基从臾荒君世南遨游。二帝四杰皆竞轻浮,沈宋并驰险狯李峤浮沈致责,苏味道摸棱充位张说大肆苞苴贺知章,纵心沈湎王维郑虔陷身逆虏,柳宗元刘禹锡躁事权臣刘长卿怨怼多忤,严武骄矜无上李白见辟狂,王崔颢数弃伉偶元稹改节,奥援李德裕树党掊击王建连姻貂珰,李益感恩藩镇杨亿谑侮同舍曾巩陵铄维桑,欧阳修乖名濮议苏轼取攻蜀党王安石,元丰敛怨陆游平原失身,人主如梁武隋炀湘东长城违命昏德不足言矣。以唐文元之贤而闺门之行不可三缄,况其他乎。即如吴迈袁杜必简之流不能尽,徵迩时李献吉气谊高世亦不免狂,简之讥他若解大绅,刘原溥桑民怿唐伯虎、王稚、钦常明卿孙,太初王敬夫康德涵皆纷纷负此声者何也。内恃则出入弗矜,外忌则攻摘加苦,故尔然宁为有瑕璧勿作无瑕石。
四偃蹇孙卿垂老兰陵避谗引却孟氏再说不合,徬徨出昼长卿为郎数免婆娑,茂陵仲舒既罢江都衡门教授贾生长沙卑湿作鵩,赋东方朔久困执戟作客难,扬雄白首校书作解嘲冯衍老废于家作《显志赋》,陈寿以谤议再致黜辱孙楚以轻石苞湮废积年,夏侯湛中郎不调作抵疑,却正三十年不过六百石作释讥,潘安仁三十年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作《閒居赋》,卞彬摈弃形骸仕既不遂作《蚤虱蜗虫赋》,刘峻为梁武昕抑不见用作,辨命论何僩宦游不进作拍张赋卢思道,宦途迟滞作孤鸿赋卢询祖斥修边堠作《长城赋》,王沈为掾郁郁作释时论蔡凝为长史不得志作《小室赋》,刘显六十馀曳裾王府丘灵鞠不乐武位欲掘顾荣冢,刘孝绰前后五免萧惠开仕不得志,斋前悉种白杨庾仲容王籍谢几卿俱久不调沈酣以终。伏挺十八出仕老而不达其子,以恚恨从贼侯白欲用,辄止得五品食旬日而终。四杰惟盈川至令长,李杜沦落吴蜀,孟浩然以禁中忤旨放还终老,薛令之以苜蓿致嫌夺官,萧颖士及第三十年才为记室,王昌龄诗名满世栖迟一尉,贾岛温飞卿皆以龙鳞鱼服颠踬不振,孟郊公乘亿温宪,刘言史潘贲之徒老困名场仅得一第或方镇一辟,憔悴以死。至其诗所谓鬓毛如雪心,如死犹作长安下第人,十上十年皆下第一家一半已,成尘一领青衫消不得著朱骑马是何人。又有揶揄路鬼憔悴波臣猕猴骑土牛鲇鱼,上竹竿之喻噫其穷甚矣。胡仲、申聂、大年、刘钦、谟卞、华伯、李献吉、康德涵、王敬夫、薛君采常明卿王稚钦皇甫子安子循王道思,皆迩时之偃蹇者。
五流贬流徙则屈原吕不韦,马融蔡邕虞翻顾谭薛荣,卞铄诸葛厷张温王诞谢灵运谢超宗刘祥李义府郑世翼沈佺期,宋之问元万顷阎朝隐郭元振崔液李善李白吴武陵明,则宋濂瞿佑唐肃丰熙王元正杨慎贬窜则贾谊杜审言,杜易简韦元旦杜甫刘允济李邕张说,张九龄李峤王勃苏味道崔日用武平。一王翰郑虔萧颖士李华、王昌龄、刘长卿、钱起、韩愈、柳宗元、李绅、白居易、刘禹锡、吕温、陆贽、李德裕、牛僧孺、杨虞卿、李商隐、温庭筠、贾岛、韩偓、韩熙、载徐铉、王禹、称尹洙、欧阳修、苏轼辙、黄庭坚、秦观、王安中、陆游、明则解,缙王九思王廷相顾璘常伦王慎中辈俱所不免穷则穷矣。然山川之胜与精神有相发者。六刑辱孙膑刖足范雎折胁张仪捶,至数百司马迁腐刑申公胥靡祢衡鼓吏刘桢,尚方磨石张温幽系马融蔡邕班固之流,至谢庄崔慰祖袁彖陆厥辈咸髡钳短后城旦鬼薪诸葛勖有东野徒赋,郦炎有遗令四帖高爽有《镬鱼赋》,杜笃有吴汉诔邹阳江淹俱有上书皆是囚,系中成者明初文士往往输作耕佃迩来三木赭衣亦所不免。
七夭折杨乌,七岁预元文九岁卒,夏侯荣七岁属文,十三岁战殁。范摅之子七岁能诗,十岁卒。王子晋十五对师,旷十七上宾于帝,周不疑萧子回,十七被杀。林杰六岁能文,十七岁卒。夏侯称刘义真萧铿陈叔慎陈伯茂俱十八义,真及铿俱赐死。袁著十九陆瓒邢居,实二十王寂萧瓛。二十一徐份九岁为《梦赋》与何炯俱二十二,刘宏二十三,王弼王脩王延寿王绚何子朗俱二十四,袁耽刘景素二十五,祢衡王训李贺俱二十六,卫玠王融俱二十七,郦炎陆厥崔长谦俱二十八,杨经沈友王勃俱二十九,陶丘洪阮瞻到镜到伉刘苞欧阳建俱三十,梁昭明刘吁俱三十一,颜渊陆绩刘敲卢询祖俱三十二,贾谊王僧绰俱三十三,陆琰三十四,萧子良谢瞻崔慰祖俱三十五,骆统王洽刘琰王钖王僧达谢朓俱三十六,谢晦王昙首谢惠连萧缅陆玠俱三十七,王珉王俭王肃俱三十八,王濛三十九,嵇康欧阳詹俱四十。近代高启郑善夫何景明高叔嗣俱三十九,王讴殷云霄林大钦及友人宗臣俱三十六,梁有誉三十五,常伦三十四,徐祯卿陈束俱三十三,李兆先二十七,梁怀仁马拯仅二十,馀又有苏福年十四,蒋焘十七,兰摧玉折信哉。
八无终韩非蒙毅晁错杨恽京房贾捐之,班固袁著崔琦、蔡邕、孔融、杨脩、祢衡、边让、张裕、周不、疑郦、炎夏、侯元、高岱、沈友、韦曜、贺邵、韦昭、嵇康、吕安、张华、裴頠、石崇、潘岳、孙拯、欧阳建、陆机、陆云、符朗、谢混、颜峻、刘义真、刘景素、沈怀文、谢脁、刘之遴、王僧达、王融檀、超丘、巨源、谢超、宗荀、丕萧、锵萧、铄萧、锋萧、贲崔浩、荀济、王昕、宇文、㢸杨汪、陆琛、王炘、杨愔、温子、升虞绰傅、縡章华、王胄、薛道、衡刘逖、欧阳秬、张蕴古、刘袆之、李福业、王无竞、王剧、王勔、范履冰、苗神客、陈子昂、王昌龄、李邕、王涯、舒元、舆卢仝、姚汉衡、剧燕、路德、延汪台、符郭昭、庆钟、谟潘佑、高启、张羽、张孟、兼孙、蕡解缙,以冤李斯、刘安、主父偃、息夫躬、何晏邓、飏隐蕃桓元殷仲文、傅亮、谢晦、谢灵运、范晔、孔熙先谢综王伟伏知命。张衡郑愔宋之问,崔湜萧至忠,薛稷苏涣江为宋齐丘郑首俱以法,屈原、杜笃、周处、刘琨、郭璞、任孝恭、袁淑、袁粲、王僧、绰陈叔、慎许、善心,骆宾王、张巡、颜真卿、温庭皓、周朴、孙晟、陈乔、文天祥,余阙王祎方孝孺以义。陈遵钟会蒋显夏侯,荣卫恒曹摅王衍庾敱袁翻袁山、松殷、仲堪、羊璿之沈警,沈穆之鲍照,袁嘏张缵江简鲍泉尹式,孔德绍王由韦谀萧瓛王頍祖,君彦虞世基皮日休以乱他,如王筠以井王延寿,何长瑜卢照邻以水张始均以火伊,璠以猛兽近代常伦以狂,刃韩邦奇马理王维祯以地震,至若高贵乡公梁简文湘东王魏孝静隋炀所不敢论。
九无后叔向之鬼既馁中郎之女仅存,刘瓛刘琏并废蒸尝刘敲刘吁何引何点,先虚伉俪李太白萧颖士有子而独孙女流落俱为市人,妻崔曙一女名星白公一侄,曰:龟王维四弟无子,阳城三昆不娶,孔融子女髫年被刑,机云会晔期功骈僇,王筠阖门盗手,神理荼酷于斯极矣。迩来宗臣王维祯高岱亦然。吾于丙寅岁以疮疡,在床褥者逾半岁几殆,殷都秀才过而戏曰:当加十命矣,盖谓恶疾也。因援笔志其人伯牛,病癞长卿消渴赵岐卧蓐,七年朱超道岁晚沈痾元晏善病至老,照邻恶疾不愈。至投水死,李华以风痹终,楚杜台卿聋废祖,珽胡旦瞽废少陵三年疟疾,一鬼不消。
又别本一知遇、二传诵、三證仙、四贫困、五偃蹇、六嫌忌、七刑辱、八夭折、九无后,今存知遇传诵證仙以补原本所阙,馀与本集略同俱不录。
一知遇

自古文章于人主未必遇,遇者政不必佳,独司马相如于汉武帝奏《子虚赋》不意其今人。至叹曰:朕独不得此人同时哉。奏大人赋则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既死,索其遗篇得封禅书览而异之,此是千古君臣相遇。令傅粉大家读之且不能句矣,下此则隋炀恨空梁于道衡梁武绌徵事于孝,标李朱崖至屏白香山诗不见,曰:见便当爱之僧虔拙笔明远,累辞于乎,忌则忌矣,后世觅一解忌,人了不可得。
李青莲起自布素入为供奉龙舟,移馔兽锦夺袍天子调羹宫妃,捧砚晚虽沦落亦自可人。
王岐公圭为学士,上尝月夜召入禁中,对设一榻赐坐,王谢不敢,上曰:所以夜相命者政欲略去苛礼领略风月耳,既宴水陆奇珍仙韶霓羽酒行无算左右姬嫔悉以领巾纨扇索诗。王一一为之咸以珠花一枝润笔,衣袖皆满,五夜乃令以金莲归,院翼日都下盛传,天子请客亦奇遇也。
韩翊罢府閒居不得意一日夜,半客叩门急贺曰:员外除驾部郎中,知制诰翊谔。然曰:误矣。客曰:邸报知制诰,阙人中书两进名不从。又请之曰:与韩翊时有与公同姓名为江淮刺史者。又具二人进御批曰: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与此韩翊。客曰:此非员外诗耶。翊曰:是不误矣。
唐宣宗见伶官歌白傅杨柳枝,词曰:永丰东角荒园里不见杨花扑面,飞因命取永丰柳两株植禁中。
二传诵

大历中卖一女子,姿首如常而索价至数十万,云此女子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安可他比。 元稹连昌宫等辞凡百馀章,宫人咸歌之呼为元才子。 王昌龄王涣之高适微,服酒楼诸名妓次第而歌咸是其诗因欢饮竟日。 李贺乐府数十首流传,弦管又李益与贺齐名,每一篇出辄以重赂购之入乐府称为二李,呜呼。彼伶工女子者今安在哉。
大历中新罗国上书请以萧夫子颖士为师。 元和中鸡林贾人鬻元白诗云,东国宰相以百金易一篇伪者辄能辨。 元丰中契丹使人俱能诵,苏子瞻文。
三證仙

自古文章之士称以仙去者,理或有之,盖天地冲美之气,见钟独。多生有所自出有所为则去有所,归固其宜耳淮南王与八公上升东方朔西入瑶池,司马季主委羽托化庄,周为太元博士嵇康为中央鬼帝,郭璞为都录司命贾谊为西明都禁郎,陶侃为西河侯谢幼舆为左副监,曹植为遮须国王,蔡邕为修文郎季札,荀彧俱为北明公,刘桢徐干王粲俱为郎中,王茂弘为尚书令,陶隐居为蓬莱都水监,李长吉召赋玉楼记,白居易为海山院主,韩退之为真官,寇莱公为阎浮提王石曼卿为芙蓉城主,苏子瞻为奎宿刘景文为雷部掌事,沈文通为地下曹司,杜少陵为文星典吏。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二卷目录

 文学总部总论十二
  屠隆鸿苞〈文行 文章 古今钜文 三长 诗文〉
  日知录〈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不贵多 修辞 近世摹仿之弊 文章繁简 文人求古之病 古人集中无冗复 述古 引古必用原文 引书用意 文章推服古人〉

文学典第十二卷

文学总部总论十二

《屠隆·鸿苞》《文行》

文人言语妙天下,谭天人析性命,陈功德称古今布。诸通都悬于日月亦既洋洋纚纚矣。苟按之身心毫不相涉,言高于青天,行卑于黄泉,此与能言之鹦鹉何异。务华绝根则无为贵文章矣。文人无行自昔著之,余以为不然。夫能文者必本扶舆清淑之气,岂其土苴堀堁一出,土囊之口,俯仰千古要以行洁志,芳发而为金玉之声者。其得数多矣。游夏宗孔儒行罔,愆丘明素臣书法无隐夷,吾博论霸功伟,然郑侨多闻相业,鸿峻屈平笃宗臣之义庄列希。至人之踪关尹吐太上之经,亢仓通无为之旨,洛阳经国发议闳纯缁川明道操履粹白,子长感慨正论而逢祸,东方诙谐直言以悟主,夏侯耆儒匡时侃侃安世,长者禔身温温。刘向精忠以忧宗国,匡衡敦大以立功名,朱云折角伸节于上方,龚胜谭经匪躬于汉室,班彪拒僭命以尊王,桓谭不附谶以媚上,贾逵博雅冲虚康成矜庄检柙亭,伯坎壈不易其操,平子幽深豫识其变,陈思爱士共兄大梁逊德,北海姿玮度元礼齐声平原兄弟服膺,儒术意绝轻佻司空茂先竭节本朝,智兼淹,朗元凯威信播于襄阳,太冲恬退闻于齐国,嵇阮挺人外之标江。蔡立清士之目束广微行通乎神明,习凿齿清映乎江,介叔宝平情于非意,夏侯正色于临刑,刘越石勤王死事文藻烂于星虹,郭景纯钩元洞冥忠荩表乎。天日王逸少才高气旷作深山道士之观,许元度神散资澄多神仙林壑之趣,夏侯湛备孝弟之性,温润盈篇向子期有庄老之襟,翛寥满纸袁山松九死不回,罗君章一介无盼,王子年元风大畼,皇甫谧雅志幽潜,渊明冲远鸿逸人群,抱朴博综蝉蜕尘𡏖,萧子云仙仙升遐,任彦升休休奖士昭。明清真贵介气尽孝,穆通伟文士习除陶都水入道挂冠,高风眇邈徐孝克养母鬻妇独行清孤,刘峻知命勇退多士为楷,高允秉节蹈道人伦,是宗文中讲学于河汾无功,葆光于东皋虞褚立朝,耿亮燕许端揆宽和广平气局坚贞,曲江风格峻整。少陵忧国纬恤万方,青莲矫首神游八极,右丞淘洗深入禅那襄阳萧閒不忝高士贺监乞鉴湖以投,老陈陶托西山以养真,顾况接方外之交长源,抱出世之度昌黎望起山斗柳州气壮罗池。苏州焚香扫地气韵,故佳香山玩世修真风流旷绝,秦公绪高闽南之峰司空图抗中条之迹方干,布衣简远卢仝处士逍遥。皮陆高蹈泉石放其幽情,郊岛清寒烟霞引其深趣,王朴苏威经纶伟手严重有声窦仪,李昉词翰隽流行履无缺石徂徕,天性峭直孙明复雅志端方范尧夫德符其言胡安定,文称其质庐陵醇儒为后进之领袖眉山俊杰,作国家之师模。君实朴茂名贯中外祖禹沉刚声闻,妇孺黄鲁直潇洒孝友,天成陈无己渊深苦节,霜凛米元章丰神拔流俗李龙眠襟度高古人。康侯明仲矩矱森然,廷秀傅良觚棱陡绝嗟乎。所贵于雕龙绣虎先登𢓃坛政以其流,品清彻琬琰其辞宝而传之,椒涂桂馥有馀芬矣。不然金盘盛腐玉肤蒙秽祇可呕也,晋王徽之纵诞乃曰:井丹高洁不如相如,漫世子猷自状。故云:尔然何可为训也。

《文章》

文章华而不实比于雕虫,此非通论也。发造化之秘阐人事之纪尽古今之变用,固弘矣。神圣大道俊杰伟功异人灵迹贤淑令范,所以光于六合垂照千祀者非托之文章,不永石鼓岣嵝竹书汲冢元苞穆天子传,阴符广成六经诸文字悉经神圣之手可亦以雕虫目之耶。按海盐王文禄作文脉曰:粤开辟而文显羲,农黄喾肇造文,原唐虞都俞赓歌亮采文之一大聚也。是谓文脉之泰,文王拘羑演易彖武王伐商,告武成箕子释缧叙范畴姬公返东咏豳雅,又文之一大聚也。周末孔子生侯甸辙环杏坛铎振云从多士雨化誉髦,修六经著鲁论祖帝谟立师极,又文之一大聚也。孟子继出崇王道斥杂霸黜功利明仁义,距杨墨绍先圣又文之一大聚也。由是涣漫无纪九流七略之学兴焉阳翟巨贾亦知文贵致客撰,吕览诧都市文之一聚于私室也。荆楚小邦且展文规屈宋创骚些扬哀音文之一聚于蛮方也。荀卿肆其闳怪李斯稔其阴贼,咸阳一炬百家煨烬文之大厄也。是谓文脉之否,壁藏冢瘗腹记口传汉兴除挟书之律,增写书之官,遣求书之輶,广献书之路,石渠天禄虎观兰台群萃英儒表章圣学别有兔园之薮。淮南之储亦文之一大聚也。贾董射策申伏明经,子长《史记》长卿词赋,唐山乐章东方神异,东汉尊更老尚经术班氏刘向、贾郑崔、蔡蔚为词宗亦文之一聚也。东都丧乱典籍沦没,曹氏父子延邺下七才倡为黄初之体朝,提猛士夜接词人亦文之一聚也。江左风流六朝绮艳富于张陆,放于嵇阮、俊于、江鲍、徐庾竟陵简文广延纳昭明妙编选亦文之一聚也王。仲淹讲道河汾续经陈策无功,养志东皋作赋称诗亦文之一聚也。唐兴太宗右文鸿藻蔚起贞观永徽声,隆正始开元天宝臻乎极盛,李杜诗称大将而沈宋王孟钱刘元白各把一麾,韩柳文擅宗工而湜籍诸子益标雅誉又文之一聚也。五代昏浊文运凋零君椎臣鄙目不知书,又文之一厄。也有宋受命五星聚奎文运重,光焉周程张朱以穷理欧苏曾王以达辞,金溪横浦以尊性,涑水金华以攻史,冀方以探数,彰永康以谙兵,胜又文之一大聚也。有元易世宋学犹存容城之高标,鲁斋之弘任,草庐之该博,虞揭之风雅,文敏之敏赡,铁崖之藻逸亦文之一聚也。我大明永清宇宙再辟乾坤,气运高昌,声灵赫濯渊颖鸿,古潜溪蔚畅郁离奇伟,正学典裁简迪遒劲缙绅放逸,三杨弘丽季迪俊藻名篇,雅什照映朝野而二祖以天纵钜,笔神来飙发上下赓酬争光,日月又文之一大聚也。自后河东白沙彝正伯安倡邹鲁之绝学,空同大复廷实昌谷君采挽,秦汉之颓风,济南琅琊继之新都,又继之诸子鹊起以至今日文非周秦两汉不谈诗,非汉魏盛唐不属庄士佩服,周孔高人兼综三教,谓非文之一聚不可也。总而言之,黄虞以后周孔以前文与道合为一秦汉,而下文与道分为二六经理,道既深,文辞亦伟,秦汉六朝工于文而道则舛戾,宋儒合乎道而文则浅庸,我朝道学知宗宋儒而践履多疏文章知慕秦汉而陶镕未化,然其风尚则亦可嘉已夫文者华也。有根焉则性灵是也,士务养性灵而为文有不钜丽者否也,是根固华茂者也。夫宣尼为六经,柱下为道德,漆园为南华释迦为楞严,岂常人可以袭取而办哉。言高于青天,行卑于黄泉,汪洋流漫而无本源,立见其涸言之垂也。必不远古今虫鱼于篇,翰中者不少藏之,名山副在京师者寥寥乎,则文不可袭也。

《古今钜文》

夫文章者河岳英灵人伦,精采日月齐光,草木含润金石可泐斯文不磨上帝爱之,鬼神妒之,匪小物矣。余尝上下古今英华良亦有数,稍分品类摘取。鸿士钜文数十首披襟读之,心神怡旷,语宏放则穆天子传庄子《逍遥篇》,庚桑楚列子黄帝天瑞《离骚》远游,宋玉大言《赋淮南子》,俶真训司马相如大人《赋汉武帝外传》,东方朔《十洲记》,张衡《思元赋》,嵇康《养生论》,阮籍大人《先生传》,刘伶《酒德颂》,木元虚《海赋》,王子年《诸名山记》,王简栖《头陀寺碑》,李太白《大鹏赋》,南岳《魏夫人传》,苏子瞻《赤壁赋》,语奇古则《周礼》,考工记礼记《檀弓》《秦惠王诅》《楚文》《韩非子说难》《离骚》《天问》《左传》《子产论》,实沈台骀秦始皇琅琊台刻石铭之罘碑,司马相如封禅文,扬雄解难,班固封燕然山铭,语悲壮则《史记》《荆轲传》《项羽世家》,司马相如《长门赋》《李陵遗》,苏武书《离骚》,惜往日悲回风邹阳狱中,书邯郸淳曹娥碑陈琳为袁绍檄豫州,鲍明远芜城赋,江淹恨赋骆,宾王讨武后檄,柳毅传胡邦衡论王伦封事,语庄严则《左传》,吕相绝秦书国语周襄王对晋文请隧司马迁三王策,文班固典引诸葛孔明《出师表》,张载剑阁铭夏侯湛东方朔画赞韩昌黎《平淮西碑》,苏子瞻表忠观碑语閒适则仲长统《乐志》,论张平子《归田赋》,潘安仁閒居赋,范晔庞公传陶渊明《归去来辞》,王羲之《兰亭序》,皇甫松《大隐赋》,王东皋《无心子传》,及答冯子华处士程道士二书。白乐天《醉吟先生传》,陆龟蒙《甫里先生传》,语绮丽则宋玉高唐神女二赋,史记司马相如传,伶元赵飞燕外传,陈思王洛神赋,王子年燕昭王谢庄殷淑妃诔月赋,宋之问秋莲赋,元微之连昌宫辞,夫千万祀作者佳篇不乏矣。而余取其会心者如此譬之披沙拣金,往往见宝饥可使饱寒可使温倦可使醒忧可使喜,何必罢精神于汗牛充栋,兀兀经年作书中老蠹鱼乎。

《三长》

搜罗古今囊括千载可言学矣,而长于积聚短于剪裁才不足也,驰骋上下飙发雷击可言才矣。而是非或谬持论靡当识不足也,我朝杨用脩之学武库也,吾不敢许其才宗子相之才干将也,吾不敢许其学王元美学,既博综才亦宏放然而昧于天人之际语鲜性命之宗,颇溺荣华好谭富贵,详人门代略人德业徒斗渔猎罔窥本源,难以语识矣。晏婴郑侨识其大处不识微处,京房管辂识其微处,不识大处蔡伯喈张茂先王,子年皆世所称有识君子也。乃今观三君子著作并不见有卓绝,千古妙智元览,然则三长之中识其最难乎。学成于人才与识得之天授者也。

《诗文》

夫砰砰訇訇者雷霆之声也,浩浩湃湃者沧溟之声也,蓬蓬勃勃者土囊之声也,泠泠淙淙者山溜之声也,槭槭淅淅者窗牖之声也,萧萧飒飒者松篁之声也,咆咆哮哮者虎狼之声也,嚄嚄唶唶者蛇鼠之声也,啁啁噍噍者燕雀之声也,喈喈者凤鸾之声也。响随乎形形出乎气气有清浊而声,因之斯自然之籁不可强也。粗器必无清声,秀形必无浊韵,寸管必无洪音,巨钟必无细响,其窍以天其发以机也。虞夏之书浑浑尔,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汉文典厚,唐文俊亮,宋文质木,元文轻佻,斯声以代变者也。孔孟雅正,老氏深含,庄列元虚,佛氏闳奥,左氏庄严,屈贾凄怨,班马雄裁,刘扬奇衍,崔蔡平实,曹刘绮缛,潘陆富丽,江鲍徐庾工妍,李杜极材,韩柳禀法,元白尽情,王孟得趣,庐陵体洁眉山气昌,斯声以人殊者也。周风美盛则关睢大雅,郑卫风淫则桑中溱洧,秦风雄劲则车邻驷驖陈,曹风奢则宛丘蜉蝣,燕赵尚气则荆高悲歌,楚人多怨则屈骚凄愤,斯声以俗移者也。夏侯孝弟故其言温润,息夫险谲故其言怨怼,南华放达故其言汪洋,东方幻化故其言怪奇,蔚宗轻剽故其言躁竞,渊明恬澹故其言冲愉,李白超旷故其言飘洒,王维空寂故其言幽远,斯声以情迁者也。造化有元气亦有元声,钟为性情畼为音吐,苟不本之性情而欲强作假设如楚学齐语燕操南音,梵作华言鸦为鹊鸣,其何能肖乎。故君子不务饰其声而务养其气,不务工其文字而务陶其性情,古之人所以藏之,京师副在名山金函玉箧日月齐光者匪其文传其性情传也。

《日知录》《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文不贵多》

二汉文人所著绝少史于其传末,每云所著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馀不过五六十篇。或十数篇,或三四篇,史之录其数盖称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则以多为富,夫多则必不能工,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其不传宜矣。
《西京尚辞赋》《故汉书艺文志》:所载止诗赋二家,其诸有名文人陆贾赋止三篇,贾谊赋止七篇,枚乘赋止九篇,司马相如赋止二十九篇,儿宽赋止二篇,司马迁赋止八篇,王褒赋止十六篇,扬雄赋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则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枚皋赋百二十篇。而于《枚皋传》云: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其文,骪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不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是辞赋多而不必善也。东汉多碑诔书序论难之文,又其时崇重经术复多训诂,凡传中录其篇数者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应劭刘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馀篇,少者卢植六篇,黄香五篇刘騊駼崔烈曹众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于郑元传云元依论语作郑志八篇,所注诸经百馀万言通人颇讥其繁,是解经多而不必善也。
秦延君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十馀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此,颜之推家训所谓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者也。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汉言之东都之文多于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于六经,而文衰矣。记曰: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
《隋志》:载古人文集西京惟刘向六卷,扬雄刘歆各五卷为至多矣。他不过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简文帝至八十五卷,元帝至五十二卷,沈约至一百一卷所谓虽多亦奚以为。

《修辞》

典谟爻象此二帝三王之言也,论语孝经此夫子之言也,文章在是性与天道亦不外乎。是故曰:有德者必有言善乎。游定夫之言曰不能文章而欲闻性与天道。譬犹筑数仞之墙而浮埃,聚沫以为基无,是理矣。后之君子于下学之初,即谈性道乃以文章为小技而不必用力,然则夫子不曰:其旨远其辞文乎。不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乎。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尝见今讲学先生从语录入门者多不善于修辞或乃反子贡之言以讥之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可得而闻,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闻也。
自嘉靖以后人知语录之,不文于是王元美之劄记,范介儒之肤语上规,子云下法文中,虽所得有浅深之不同,然可谓知言者矣。

《近世摹仿之弊》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极诣,况遗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时有利钝梁简文与湘东王书云:今人有效谢康乐裴鸿胪文者,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弃其所长,惟得其所短。宋苏子瞻云:今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金元裕之诗云:少陵自有连城璧争柰微之识珷玞,夫文章一道犹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陆士衡所谓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者今且未见其人进,此而窥著述之林益难之矣。
效楚辞者必不如楚辞,效七发者必不如七发,盖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笔力复不能自,遂此寿陵馀子学步邯郸之说也。
洪氏《容斋随笔》曰: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丽辞腴旨上薄骚些,故为可喜其后继之者。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之类规仿太切了无新意。傅元又集之以为七林使人读,未终篇往往弃之几格,柳子厚晋问乃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机杼激越清壮汉晋诸文士之弊,于是一洗矣。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之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崔骃达旨班固宾戏张衡应间皆章,摹句写其病与七林同及韩退之进学,解出于是一洗矣。其言甚当然此以辞之工拙论耳,若其意则总不能出于古人范围之外也。如扬雄拟易而作太元,王莽依周书而作大诰皆心劳而日拙者矣。
曲礼之训毋剿说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简》

韩文公作《樊宗师墓铭》曰:维古于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此极中今人之病,若宗师之文则惩,时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作书须注此,自秦汉以前可耳,若今日作书而非注不可解则是求简而得烦两失之矣。子曰:辞达而已矣。
辞主乎达不论其烦与简也,烦简之论兴而文亡矣。《史记》之繁处必胜于汉书之简,处新唐书之简也,不简于事而简于文,其所以病也。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须重见而意已明。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须重叠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书》于齐人则必曰:其妻疑而瞷之,于子产则必曰:校人出而笑之两言而已矣,是故辞主乎,达不主乎简。
刘器之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岂有繁简邪。昔人之论谓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当日进《新唐书》表云: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
黄氏日钞言苏子由古史改《史记》多有不当,如《樗里子传》《史记》曰: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韩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为滑稽矣,然则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传《史记》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古史》曰: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似史举自学百家矣,然则事之一字其可省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后周书》《柳虬传》时人论文体有今古之异,虬以为时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当之论。夫今之不能为二汉犹二汉之不能为《尚书》《左氏》,乃剿取史汉中文法以为古甚者,猎其一二字句用之于文,殊为不称。以今日之地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
《唐书》郑馀庆奏议类用古语,如仰给县官马万蹄,有司不晓何等语,人訾其不适时。
宋陆务观跋前汉通用古字韵曰:古人读书多故作文,时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为工,亦自不知孰为古孰为今也。近时乃或抄掇史汉中字入文辞中自谓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见此书为之太息,书以为后生戒。
元陶宗仪辍耕录曰:凡书官御俱当从实如,廉访使总管之,类若改之曰监司太守,是乱其官制,久远莫可考矣。
何孟春《馀冬序录》曰:今人称人姓必易以世望,称官必用前代职名,称府州县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为异不知文字间著此,何益于工拙。此不惟于理无取且于事,复有碍矣。李姓者称陇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郑曰:荥阳以一姓之望而概众人,可乎。此其失。自唐宋五季间孙光宪辈,始北梦琐言称冯涓为长乐公,冷斋夜话称陶谷为五柳公,类以昔人之号而概同姓,尤是可鄙官职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号而称之,后将何所考焉。此所谓于理无取,而事复有碍者也。
于慎《行笔麈》曰: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谓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此应为古人笑也。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于当日而但记其实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远大家不为也。予素不工文辞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苟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无冗复》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无冗复也,一集之中亦无冗复,且如称人之善见于祭文则不复见于志见于志,则不复见于他文。后之人读其全集可以互见也。又有互见于他人之文者如欧阳公作《尹师鲁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师鲁始以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见不必重出,盖欧阳公自信已,与范公之文并可传于后世也。亦可以见古人之重爱其言也。
刘梦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又可见古人,不必其文之出于己也。

《述古》

凡述古人之言必当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则两引之不可袭以为己说也。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程正叔传易未济三阳皆失位,而曰: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是则时人之言,而亦不敢没其人君子之谦也,然后可与进于学。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经注》引盛弘之荆《州记》曰: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谚云: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元有问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数,僭号数旬宗灭身屠及其倾败洲亦消毁,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时,其后未几龙飞江汉矣。注乃北魏郦道元作而记中所指,今上则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为嫌。

《引书用意》

书泰誓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左传引之,则曰:泰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淮南子舜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尔雅注引之则曰:渔者不争隈,此皆略其文而用其意也。

《文章推服古人》

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于骈,偶声律之文宜不屑为而其《滕王阁记》推许王勃所为序,且曰: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李太白黄鹤楼诗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所谓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者也。今之好讥诃古人翻駮旧作者其人之宅心可知矣。
宋洪迈从孙倬丞宣城自作《题名记》迈告之曰:他文尚可随,力工拙下笔,如此记岂宜犯不韪哉。盖以韩文公有蓝田,县丞厅壁记故也。夫以题目之同于文公而以为犯不韪,昔人之谨厚何如哉。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三卷目录

 文学名家列传一
  周
  言偃       卜商
  左史倚相     观射父
  左丘明      公羊高
  谷粱赤      墨翟
  庄周       驺衍〈慎到 田骈 接子 环渊 驺奭〉
  荀卿       韩非
  屈原       宋玉〈景差 唐勒〉

文学典第十三卷

文学名家列传一

言偃

《孔子家语》: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三十五岁,特习于礼,以文学著名。仕为武城宰,尝从孔子适卫,与将军文子,兰相善使之受学于夫子。
子贡曰: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详,欲给则豫,当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宣公八年六月辛巳,有事于太庙,而东门襄仲卒,壬午犹绎,子游见其故,以问孔子曰:礼与。孔子曰:非礼也,卿卒不绎。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礼记·檀弓》:曾子袭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主人既小敛,袒括发,子游趋而出,袭裘带绖而入。曾子曰:我过矣。我过矣。夫夫是也。
子游问丧具。夫子曰:称家之有无。子游曰:有无恶乎齐。夫子曰:有,毋过礼,苟无矣。敛手足形,还葬,县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
司士贲告于子游曰:请袭于床。子游曰:诺,县子闻之。曰: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注〉叔氏子游字,〈疏〉叔氏子游别字也。
有子与子游立,见孺子慕者,有子谓子游曰: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予欲去之久矣,情在于斯,其是也夫。子游曰:礼有微情者,有以故兴物者,有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斯愠,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品节斯,斯之谓礼,人死,斯恶之矣。无能也,斯倍之矣,是故制绞衾,设蒌翣,为使人勿恶也。始死,脯醢之奠,将行遣而行之,既葬而食之,未有见其飨之者也。自上世以来,未之有舍也,为使人勿倍也,故子之所刺于礼者,亦非礼之訾也。
《说苑》:季康子谓子游曰:仁者爱人乎。子游曰:然。人亦爱之乎。子游曰:然。康子曰:郑子产死,郑人丈夫舍玦佩,妇人舍珠珥,夫妇巷哭,三月不闻竽瑟之声。仲尼之死,吾不闻鲁国之爱夫子奚也。子游曰:譬子产之与夫子,其犹浸水之与天雨乎。浸水所及则生,不及则死,斯民之生也必以时雨,既以生,莫爱其赐,故曰:譬子产之与夫子也,犹浸水之与天雨乎。
《阙里志》:子游自吴之鲁受业于夫子,以文学著名,夫子閒居子游问礼,夫子告以郊社禘尝馈奠社飨之礼,游退而学,礼每侍夫子辄以礼问,圣门号为习于礼者。
《常熟县志》:子游闻道甚早,北入中国而学于孔子,自江淮以南为孔氏之学者偃一人也。县有巷名,子游桥名,文学相传至今墓在虞山。

卜商

《孔子家语》:商卫人,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习于诗能诵其义,以文学著名。为人性不弘好论精微时人,无以尚之,尝返卫见读史志者云:晋师伐秦,三豕度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读史志者:问诸晋史果曰己亥。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之上,魏文侯师事之,而咨国政焉。
子贡曰: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若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说之以诗曰:式夷式已,无小人殆,若商也,其可谓不险矣。子夏问于孔子曰:商闻易之生人及万物,鸟兽昆虫,各有奇耦,气分不同,而凡人莫知其情,唯达德者能原其本焉。天一,地二,人三,三如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故人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偶以从奇,奇主辰,辰为月,月主马,故马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狗,故狗三月而生;六九五十四,四主时,时主豕,故豕四月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为律,律主鹿,故鹿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星主虎,故虎七月而生;二九一十八,八主风,风为虫,故虫八月而生;其馀各从其类矣。鸟鱼生阴而属于阳,故皆卵生。鱼游于水,鸟游于云,故立冬则燕雀入海化为蛤。蚕食而不饮,蝉饮而不食,蜉蝣不饮不食,万物之所以不同。介鳞夏食而冬蛰,龁吞者八窍而卵生,龃嚼者九窍而胎生,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无角无前齿者膏,无角无后齿者脂,昼生者类父,夜生者似母,是以至阴主牝,至阳主牡。敢问其然乎。孔子曰:然,吾昔闻老聃亦如汝之言。子夏曰:商闻山书曰:地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高者为生,下者为死,丘陵为牡,溪谷为牝,蚌蛤龟珠,与日月而盛虚。是故坚土之人刚,弱土之人柔,墟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细,息土之人美,耗土之人丑。食水者善游而耐寒,食土者无心而不息,食木者多力而不治,食草者善走而愚,食桑者有绪而蛾,食肉者勇毅而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智慧而巧,不食者不死而神。故曰羽虫三百有六十,而凤为之长;毛虫三百有六十,而麟为之长;甲虫三百有六十,而龟为之长;鳞虫三百有六十而龙为之长;裸虫三百有六十而人为之长。此乾川之美也。殊形异类之数,王者动必以道动,静必以道静,必顺理以奉天地之性,而不害其所主,谓之仁圣焉。子夏言终而出,子贡进曰:商之论也何如。孔子曰:汝何谓也。对曰:微则微矣,然则非治世之待也。孔子曰:然,各其所能。
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曾子曰:何谓也。子曰:商也好与贤己者处,赐也悦不若己者处。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处者焉。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而叹。子夏避席问曰:夫子何叹焉。孔子曰:夫自损者必自益,自益者必有以决之,吾是以叹也。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已乎。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哉。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居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克让以接下,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愈彰;夏桀昆吾,自满而无极,亢意而不节,斩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成满也。是非损益之徵与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是,以圣人不敢当盛,如行则让长,不疾先,如在舆而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孔子将行,雨而无盖。门人曰:商也有之。孔子曰:之为人也,甚吝于财,吾闻与人交,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礼记·檀弓》: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曾子吊之,曰:吾闻之也,朋友丧明则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女何无罪也,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汝于夫子,尔罪一也;丧尔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而曰:尔何无罪与,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
子夏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
《韩子》:子夏见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对曰:战胜,故肥也。曾子曰:何谓也。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于胸中,未知胜负,故臞。今先王之义胜,故肥。是以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故曰自胜之谓强。
《荀子·大略篇》:子夏贫,衣若县鹑。人曰:子何不仕。曰:诸侯之骄我者,吾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吾不复见。按《孔丛子·论书篇》:子夏问书大义,子曰:吾于帝典,见尧舜之圣焉于大禹,皋陶谟,益稷,见禹稷皋陶之忠勤功勋焉。于洛诰,见周公之德焉。故帝典可以观美,大禹谟禹贡可以观事,皋陶谟益稷可以观政,洪范可以观度,秦誓可以观义,五诰可以观仁,甫刑可以观诫,通斯七者,则书之大义举矣。子夏读书既毕而见于夫子,夫子谓曰:子何为于书。子夏对曰:书之论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离离然若星辰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凡商之所受书于夫子者,志之于心弗敢忘,虽退而穷居河济之间,深山之中,作壤室,编蓬户,常于此弹琴以歌先王之道,则可以发愤慷喟忘己贫贱,故有人亦乐之,无人亦乐之,上见尧舜之德,下见三王之义,忽不知忧患与死也。夫子愀然变容,曰:嘻,子殆可与言书矣。虽然,其亦表之而已未睹其里也。夫窥其门而不入其室,恶睹其宗庙之奥百官之美乎。
《韩诗外传》:子夏读诗已毕。夫子问曰:尔亦可言于诗矣。子夏对曰:诗之于事也,昭昭乎若日月之光明,燎燎乎如星辰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弟子不敢忘,虽居蓬户之中,弹琴以咏先王之风,有人亦乐之,无人亦乐之,亦可发愤忘食矣。诗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疗饥。夫子造然变容,曰:嘻。吾子始可以言诗已矣,然子以见其表,未见其里。颜渊曰:其表已见,其里又何有哉。孔子曰:窥其门,不入其中,安知其奥藏之所在乎。然藏又非难也。丘尝悉心尽志,已入其中,前有高岸,后有深谷,泠泠然如此既立而已矣,不能见其里,盖谓精微者也。子夏问曰:关雎何以为国风始也。孔子曰:关雎至矣乎。夫关雎之人,仰则天,俯则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纷纷沸沸,道之所行,虽神龙化,斐斐文章。大哉。关雎之道也,万物之所系,群生之所悬命也,河洛出书图,麟凤翔乎郊,不由关雎之至,则关雎之事将奚由至矣哉。夫六经之策,皆归论汲汲,盖取之乎关雎,关雎之事大矣哉。冯冯翊翊,自东自西,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子其勉强之,思服之,天地之间,生民之属,王道之原,不外此矣。子夏喟然叹曰:大哉。关雎乃天地之基也。
鲁哀公问子夏曰:必学而后可以安国保民乎。子夏曰:不学而能安国保民者,未尝闻也。哀公曰:然则五帝有师乎。子夏曰:有臣闻黄帝学乎大坟,颛顼学乎禄图,帝喾学乎赤松子,尧学乎务成子附,舜学乎尹寿,禹学乎西王国,汤学乎贷子相,文王学乎锡畴子斯,武王学乎太公,周公学乎虢叔,仲尼学乎老聃。此十一圣人,未遭此师,则功业不能著乎天下,名号不能传于后世者也。
卫灵公昼寝而起,志气益衰,使人驰召勇士公孙悁,道遭行人卜商,卜商曰:何驱之疾也。对曰:公昼寝而起,使我召勇士公孙悁。子夏曰:微悁而勇若悁者、可乎。御者曰:可。子夏曰:载我而反。至,君曰:使子召勇士,何为召儒。使者曰:行人曰:微悁而勇若悁者、可乎。臣曰:可。即载与来。君曰:诺。延先生上,趣召公孙悁。至,入门杖剑疾呼曰:商下,我存若头。子夏顾咄之,曰咄。内剑,吾将与若言勇。于是、君令内剑而上。子夏曰:来、吾尝与子从君而西,见赵简子,简子披发杖矛而见我君,我从十三行之后,趋而进曰:诸侯相见,不宜不朝服,不朝服,行人卜商将以颈血溅君之服矣。使反朝服,而见吾君,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一矣。又与子从君而东至阿,遭齐君重鞇而坐,吾君单鞇而坐,我从十三行之后,趋而进曰:礼、诸侯相见,不宜相临。以庶揄其一鞇而去之者、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二矣。又与子从君于囿中,于是两寇肩逐我君,拔矛下格而还。子耶。我耶。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不若我三矣。所贵为士者、上摄万乘,下不敢敖乎匹夫;外立节矜,而敌不侵扰;内禁残害,而君不危殆;是士之所长,君子之所致贵也。若夫以长掩短,以众暴寡,陵轹无罪之民,而成威于闾巷之间者、是士之甚毒,而君子之所致恶也,众之所诛锄也。诗曰: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夫何以论勇于人主之前哉。于是灵公避席抑手曰:寡人虽不敏,请从先生之勇。诗曰:不侮矜寡,不畏强禦。卜先生也。
《阙里志》:子夏习于诗能通其义,著为尔雅相传今毛诗叙子夏之遗说也,或曰:子夏受易春秋于孔子,《隋书·经籍志》子夏有《周易传》二卷〉公羊高、谷粱赤,皆从之学春秋者也,又《礼丧服》一篇子夏传之。

左史倚相

《左传》: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乾溪,以为之援,右尹子革夕,王见之,与之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国语》:陈、蔡及不羹人纳弃疾而杀灵王。左史倚相廷见申公子亹,子亹不出,左史谤之,举伯以告。子亹怒而出,曰:女无以谓我老耄而舍我,而又谤我。左史曰:唯子老耄,故欲见以交儆子。若子方壮,能经营百事,倚相将奔走承序,于是不给,而何暇得见。昔卫武公年数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曰:自卿以下至于师长士,苟在朝者,无谓我老耄而舍我,必恭恪于朝,朝夕以交戒我;闻一二之言,必诵志而纳之,以训道我。在舆有旅贲之规,位宁有官师之典,倚几有诵训之谏,居寝有亵御之箴,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史不失书,矇不失诵,以训御之,于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也。及其没也,谓之睿圣武公。子实不睿圣,于倚相何害。《周书》曰:文王至于日中昃,不皇暇食。惠于小民,唯政之恭。文王犹不敢惰。今子老楚国而欲自安也,以禦数者,王将何为。若常如此,楚其难哉。子亹惧,曰:老之过也。乃骤见左史。
司马子期欲以其妾为内子,访之左史倚相,曰:吾有妾而愿,欲笄之,其可乎。对曰:昔先大夫子囊违王之命谥;子夕嗜芰,子木有羊馈而无芰荐。君子曰:违而道。谷阳竖爱子反之劳也,而献饮焉,以弊于鄢;芊尹申亥从灵王之欲,以陨于乾溪。君子曰:从而逆。君子之行,欲其道也,故进退周旋,唯道之从。夫子木能违若敖之欲,以之道而去芰荐,吾子经楚国,而欲荐芰以干之,其可乎。子期乃止。

观射父

《国语》: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知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谓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人杂揉,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为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实上天,黎实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禦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子期祀平王,祭以牛俎于王,王问于观射父,曰:祀牲何及。对曰:祀加于举。天子举以大牢,祀以会;诸侯举以特牛,祀以大牢;卿举以少牢,祀以特牛;大夫举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上下有序民则不慢。王曰:其小大何如。对曰:郊禘不过茧栗,烝尝不过把握。王曰:何其小也。对曰: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故求备物,不求丰大。是以先王之祀也,以一纯、二精、三牲、四时、五色、六律、七事、八种、九祭、十日、十二辰以致之,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垓数以奉之,明德以昭之,和声以听之,以告遍至,则无不受休。毛以示物,血以告杀,接诚拔取以献具,为齐敬也。敬不可久,民功不堪,故齐肃以承之。王曰:刍豢几何。对曰:远不过三月,近不过浃日。王曰:祀不可以已乎。对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抚国家、定百姓也,不可以已。夫民气纵则底,底则滞,滞久不震,生乃不殖。是用不从,其生不殖,不可以封。是以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时类、岁祀。诸侯舍日,卿大夫舍月,士、庶人舍时。天子遍祀群臣品物,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卿大夫祀其礼,士、庶人不过其祖。日月会于龙,土气含收,天明昌作,百嘉备舍,群神频行。国于是乎烝尝,家于是乎尝祀,百姓夫妇择其令辰,奉其牺牲,敬其齍盛,洁其粪除,慎其采服,禋其酒醴,帅其子姓,从其时享,虔其宗祝,道其顺辞,以昭记其先祖,肃肃济济,如或临之。于是乎合其州乡朋友婚姻,比尔兄弟亲戚。于是乎弭其百苛,妎其谗慝,合其嘉好,结其亲昵,亿其上下,以申固其姓。上所以教民虔也,下所以昭事上也。天子禘郊之事,必自射其牲,王后必自春其粢;诸侯宗庙之事,必自射其牛,刲羊、击豕,夫人必自舂其盛。况其下之人,其谁敢不战战兢兢,以事百神。天子亲舂禘郊之盛,王后亲缲其服,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谁敢不齐肃恭敬致力于神。明所以摄固者也,若之何其舍之也。王曰:所谓一纯、二精、七事者,何也。对曰: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帅其群臣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于神者,谓之一纯。玉帛谓二精。天、地、民及四时之务为七事。王曰:三事者,何也。对曰:天事武,地事文,民事忠信。王曰:所谓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垓数者,何也。对曰:民之彻官百。王公之子弟之质能言能听彻其官者,而物赐之姓,以监其官,是为百姓。姓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属万为万官。官有十丑,为亿丑。天子之田九垓,以食兆民,王取经入焉,以食万官。

左丘明

《阙里志》:丘明,鲁人,楚左史倚相之后也。春秋者鲁《史记》之名,时周室既微,载籍残缺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而修之,皆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说。丘明恐失其真乃为之传,其文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然后为得也。又采录前世穆王以来下讫鲁悼智伯无不备载以为《国语》,其文不主于经故号曰《春秋外传》。云后孔子没丘明因盲失明,遂以春秋传授鲁申公。按《人物考》:鲁侯欲以孔子为司徒将,召三桓议之乃谓左丘明,左丘明曰:孔丘其圣人,欤夫圣人在政过者离位焉。君虽欲谋其将弗合乎。鲁侯曰:吾子奚以知之。左丘明曰:周人有爱裘而好珍羞欲为千金之裘,而与狐谋其皮欲为少牢之珍,而与羊谋其羞言未卒狐相与逃于重丘之下,羊相与藏于深林之中,故周人五年不制一裘,十年不足一牢,何者周人之谋失矣。今君欲以孔丘为司徒召三桓而议之,亦与狐谋裘与羊谋羞也,于是鲁侯遂不与三桓谋而召孔子为司徒。

公羊高

《阙里志》:高,周末齐人,深慕春秋尊王讨贼之义,遂喟然曰:天下大纲凛然,秋日遂往西河受春秋于卜,子夏尽得其学作为《春秋公羊氏传》以授其子平。

谷粱赤

《阙里志》:赤,周末鲁人,尸子曰名俶字元始颜师古曰:名喜,字子赤,昔孔子以春秋口授子夏,子夏以授谷粱赤,赤作传以授孙卿。

墨翟

《史记·荀卿传》:墨翟,宋之大夫,善守禦,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按注墨子曰:公输般为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至于郢,见公输般之攻械尽,墨子之守固有馀。公输般诎,而言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者,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国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城矣。索隐曰按:别录云墨子书有文子,文子子夏之弟子,问于墨子。如此,则墨子者在七十子后也。
《战国策》:公输般为楚设机,将以攻宋。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王。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王。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王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墨子见楚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裋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舆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盈之,江、汉鱼鳖鼋鼍为天下饶,宋所谓无雉兔鲋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裋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庄周

《史记本传》: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驺衍〈慎到 田骈 接子 环渊 驺奭〉

《史记·孟子传》:齐有三驺子。其前邹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篇,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

《史记本传》: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战国策》:客说春申君曰:汤以亳,武王以镐,皆不过百里以有天下。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藉之以百里之势,臣窃以为不便于君。何如。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孙子去之赵,赵以为上卿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入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入齐,鲁弱而齐强。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尊,国未尝不荣也。今孙子,天下贤人也,君何辞之。春申君又曰:善。于是使人请孙子于赵。孙子为书谢曰:疠人怜王,此不恭之语也。虽然,不可不审察也。此为劫弑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无法术以知奸,则大臣主断国私以禁诛于己也,故弑贤良而立幼弱,废正适而立不义。《春秋》戒之曰:楚王子围聘于郑,未出境,闻王病,反问疾,遂以冠缨绞王,杀之,因自立也。齐崔杼之妻美,庄公通之。崔杼帅其君党而攻庄公。庄公请与分国,崔杼不许;欲自刃于庙,崔杼不许。庄公走出,踰于外墙,射中其股,遂杀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代所见:李兑用赵,饿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杀之;淖齿用齐,擢闵王之筋,悬于其庙梁,宿夕而死。夫疠虽痈肿胞疾,上比前世,未至绞缨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饿死也。夫劫弑死亡之主也,心之忧劳,形之困苦,必甚于疠矣。由此观之,疠虽怜王可也。因为赋曰:宝珍隋珠,不知佩兮。袆衣与丝,不知异兮。闾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为明,以聋为聪,以是为非,以吉为凶。呜呼上天,曷惟其同。《诗》曰:上天甚神,无自瘵也。

韩非

《史记本传》: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冑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说难曰: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鬻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汎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无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无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无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辞悟,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士之所设也。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屈原

《史记本传》: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干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辨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平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悯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俛诎以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元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俊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有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宋玉〈景差 唐勒〉

《襄阳耆旧传》:宋玉者,楚之鄢人也,故宜城有宋玉冢始事屈原,原既放逐求事,楚友景差景差惧其胜己言之于王,王以为小臣玉让其友,友谢之,复言于王玉识音而善文。襄王好乐爱赋既美其才而憎之似屈原也,曰:子盍从俗使楚人贵子之德乎。对曰:昔楚有善歌者始。而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之者数百人。既而曰:阳春白雪朝,日鱼离国中属而和者不至十人,含商吐角绝伦赴曲国中属而和之者不至三人矣,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按《安陆府志》:宋玉屈平之弟子也,平既罹谮投沙玉与其友。唐勒景差哀而赋之作九辩以述其志,招魂以号其复,初楚威王问曰:先生其有遗行邪。何多訾也。玉曰:唯然有之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陵采薇国中,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和者不过数十人,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凤鸟绝浮云负苍天翱翔乎。窈冥之上夫粪壤之鴳,岂能与之较天地之高。鲸鱼发昆崙之墟暴鳍于碣石,莫宿于孟诸夫尺泽之鲵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非独鸟为然圣人瑰意奇行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安能知臣之所为哉。及事顷襄王王无以异也,玉让其友,其友曰:夫姜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势使然也。玉曰:君不见夫韩卢之与,东郭㕙乎遥见而指授,虽卢不及㕙蹑迹而纵绁,虽㕙亦不及卢也。他日其友又曰:先生何计画之疑也。玉曰:君不见夫元猿乎。当其居桂林峻叶之上,从容游戏超腾往来悲啸长吟,龙兴鸟集及其在枳棘之中恐惧而悼慄危视而蹐行处势不便也。夫处势不便岂可量功校能哉。一日同唐勒景差从襄王于云梦之台王曰:能为寡人大言者上座。唐勒曰:壮士愤兮绝天维北斗戾兮。泰山夷景差曰:校士猛毅皋陶嘻大笑至兮,摧罘罳。玉曰: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王曰:未也,有能小言者赐以云梦之田。景差曰:载氛埃兮乘𣿖尘。唐勒曰:馆蝇须兮宴毫端。玉曰:超于太虚之域出于未兆之庭,视之渺渺,望之冥冥。王曰:善赐之以田后,玉休归唐勒谗之乃著诸赋以自见云。
《湖广通志》:景差尝至梦泽,后至蒲骚见。宋玉曰:不意重见故人,慰此去国恋恋之心,昨到云梦喜见楚山之碧,眼力顿明,今又会故人闲心日足矣。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四卷目录

 文学名家列传二
  汉一
  陆贾       贾谊
  晁错       司马相如
  淮南王安     主父偃
  吾丘寿王

文学典第十四卷

文学名家列传二

汉一

陆贾

《汉书本传》: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音椎〉〈读髻〉箕踞见贾。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吾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大中大夫。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畤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饮,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常燕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声名籍甚。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大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
《史记·南越传》:汉十一年,遣陆贾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高后时,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裔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大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愿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并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

贾谊

《汉书本传》: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甚幸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徵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超迁,岁中至大中大夫。谊以为汉兴二十馀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让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谊既以适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谕。其辞曰: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谓蹠、蹻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嗟若先生,独离此咎兮。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谊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谊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閒暇。异物来崒,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胥靡,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蒸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遇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虖若深渊之靓,汜虖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后岁馀,文帝思谊,徵之。至,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是时,匈奴彊,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儗,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馀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中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势方病大尰。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尰也,又苦蹠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尰也,又苦蹠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徵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王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为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不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馀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义,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馀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筦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墟。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馀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馀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馀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义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馀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今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夬,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呵之域者,闻谴呵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捍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宁成始。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子。谊复上疏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雎阳。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捍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文帝于是从谊计,乃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馀城;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胸,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常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馀,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后四岁,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乃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阳城,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西乡京师,梁王捍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
《史记·贾谊传》:贾嘉,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晁错

《汉书本传》:晁错,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徵。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其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伎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是时匈奴彊,数寇边,上发兵以禦之。错上言兵事,曰: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玆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有大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閒,仰高陵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彊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彊,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义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恐,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壄,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下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呜虖,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错对曰: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筦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右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祅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彊。夫国富彊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嗜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民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惟陛下财择。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馀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閒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定令三十章,诸侯欢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后十馀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厢,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密装治行。后十馀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驱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钳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俟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
《汉书·爰盎传》:盎素不好晁错,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即位,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错谓盎宜知计,欲请治。犹与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婴入言,上召盎。入见,竟斩错。

司马相如

《史记本传》: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閒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兔辚鹿,射麋脚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嵂崒;岑岩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琨珸,瑊元厉,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芎藭菖蒲,江蓠麋芜,诸蔗猼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苞荔,薛莎青蘋。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䕡轩芋,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楂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蠼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元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于是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纤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邛邛,蹴距虚,轶野马而𨎥騊駼,乘遗风而射游骐;倏凄浰,雷动熛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掩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𧮭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溪谷;衯衯裶裶,扬袘恤削,蜚纤垂髾;扶舆猗靡,噏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堤,掩翡翠,射鵔鸃,微缯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元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玳瑁,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磊石相击,硠硠磕磕,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有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萃,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能复,何为无用应哉。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禦,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藩,而外私肃慎,捐国踰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出入泾渭;酆鄗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陕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㵒,滭浡滵汨,湢测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蜿灗胶戾,踰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岩冲壅,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湛湛隐隐,砰磅訇磕,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沬,汨濦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太湖,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螹离,鰅鳙鰬魠,禺禺鱋魶,揵鳍擢尾,振鳞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玓瓅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浩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驾鹅鸀鳿,鵁鶄目,烦鹜鷛𪆂,䳄鵁鸬,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于是乎崇山巃嵷,崔巍嵯峨,深林钜木,崭岩嵾嵯,九崚、巀嶭,南山峨峨,岩陀甗锜,嶊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崴磈㟪瘣,丘墟崛𡾊,隐辚郁𡾊,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蘪芜,杂以流夷。敷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肸蚃布写,瞹苾勃。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盼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兽则旄貘犛,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兽则麒麟角𧤗,騊駼橐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檐周流,长途中宿。夷崚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俛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虬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于西清,灵圉燕于閒观,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槃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瑸斑文鳞,赤瑕驳荦,杂锸其间,垂绥琬琰,和氏出焉。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郁棣,榙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槠,华汜檗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寔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骪,坑衡閜砢,垂条扶于,落英幡纚,纷容萧蔘,旖旎从风,浏莅芔吸,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于是元猿素雌,蜼玃飞鸓,蛭蜩玃猱,獑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于是乎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踔稀间,牢落陆离,烂曼远迁。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客,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獠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豳文,跨野马。陵三崚之危,下碛历之坻;俓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𦊰騕袅,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然后浸潭促节,倏夐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轊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虡,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飙,乘虚无,与神俱,辚元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鵔鸃,拂鹥鸟,捎凤皇,捷鸳雏,掩焦明。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闇乎反乡。蹶石阙,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观徒车之所辚轹,乘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躤,与其穷极倦𧮭,惊惮慑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坑满谷,掩平弥泽。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轇轕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钜;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族举递奏,金鼓迭起,铿鎗铛,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护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靓庄刻饰,便嬛绰约,柔桡嬛嬛,妩媚姌袅;曳独茧之褕袘,眇阎易以戌削,媥姺徶,与世殊服;芬香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馀閒,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寔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元鹤,建干戚,载云䍐,掩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辟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馀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溪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笮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笮、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笮、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笮存邛,略斯榆,举苞满,结軏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笮、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洪水浡出,汎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䧢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水,决流疏河,漉沈赡菑,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龌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闇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馀,复召为郎。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尝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閒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逄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登陂陀之长阪兮,岔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兮谽。汨淢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夐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佅。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湣兮,焱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蟉蜿蜒。低卬夭蟜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蠼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轕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㚟以梁倚。紏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邪绝少阳而登大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徵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左元冥而右含雷兮,前陆离而后潏湟。厮征北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惊而跸御兮,清氛气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勾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葛以方驰。骚扰𧘂苁其相纷拿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音坦〉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崛礨嵬。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涉流沙。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崙之轧沕洸忽兮,直俓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飧朝霞兮,噍咀芝英兮叽琼华。嬐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元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有而独存。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涌,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太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㷭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敷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陜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闇昧昭晢,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𣜦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馀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閒馆。奇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惠,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荣号,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敷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嘉;旼旼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徵。兹亦于舜,虞氏以兴。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熿炳煇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淮南王安

《汉书本传》: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馀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每宴见,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昏暮然后罢。

主父偃

《汉书本传》:主父偃,齐国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诸侯莫足游者,元光元年,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省。资用乏,留久,诸侯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曰: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运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胜必弃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国,甘心匈奴,非完计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而攻胡,却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河北。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之不足,兵革之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盖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谏曰:不可。夫匈奴,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秦常积众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匈奴行盗侵驱,所以为业,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夫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孰计之,而加察焉。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书奏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乃拜偃、乐、安皆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迁谒者,中郎中大夫。岁中四迁。偃说上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必稍自销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之。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或说偃曰:大横。偃曰: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筑城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朱买臣难诎弘遂置朔方,本偃计也。元朔中,偃言齐王内有淫失之行,上拜偃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偃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居中,不敢发。及其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齐王以自杀,闻上大怒,以为偃劫其王令自杀,乃徵下吏治。偃服受诸侯之金,实不劫齐王令自杀。上欲勿诛,公孙弘争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偃本首恶,非诛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偃。偃方贵幸时,客以千数,及族死,无一人视,独孔车收葬焉。上闻之,以车为长者。

吾丘寿王

《汉书本传》: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诏使从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材,通明迁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谢罪,愿养马,黄门上不许,后愿守塞捍寇,难复不许,久之上疏,愿击匈奴,诏问状寿王对良善,复召为郎,稍迁会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上,以寿王为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军旅数发,年岁不熟,多盗贼,诏赐寿王玺书曰:子在朕前之时,智略辐凑以为天下,少双海内,寡二及至,连十馀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职事并废,盗贼从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寿王谢罪,因言其状,后徵入为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奏,言民不得挟弓弩,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盗贼不辄伏辜免脱者,众害寡而利多,此盗贼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挟弓弩,则盗贼执短兵,短兵接,则众者胜,以众吏捕寡贼,其势必得,盗贼有害无利,则莫犯法刑错之道也,臣愚以为禁民母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寿王对曰:臣闻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讨邪也,安居则以制猛兽而备,非常有事,则以设守卫,而施行阵,及至周室衰微,上无明王诸侯力征强侵弱,众暴寡海内,抏敝巧诈并生,是以智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胜,为务不顾义理,故机变械饰,所以相贼害之,具不可胜数,于是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堕名城杀豪桀,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锄箠挺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材兴学官,三公有司,或由穷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执,执射乎。大射之礼,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言贵中也,愚闻圣王合射,以明教矣。未闻弓矢之为禁也,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无益于禁奸而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行其礼大,不便书奏上,以难丞相弘。弘诎服焉,及汾阴得宝鼎,武帝嘉之荐,见宗庙藏于甘泉,宫群臣皆上寿,贺曰:陛下得周鼎。寿王独曰:非周鼎。上闻之召而问之曰:今朕得周鼎,群臣皆以为然,寿王独以为非,何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寿王对曰:臣安敢无说,臣闻周德始乎后稷,长于公刘,大于太王,成于文武,显于周公,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无所不通,上天报应,鼎为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汉自高祖,继周亦昭德,显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于陛下,恢廓祖业功德愈盛,天瑞并至,祯祥毕见,昔秦始皇亲出鼎于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宝鼎自出此,天之所以与汉,乃汉宝非周鼎也。上曰:善群臣皆称万岁,是日赐寿王黄金十斤,后坐事诛。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五卷目录

 文学名家列传三
  汉二
  贾山       邹阳
  枚乘       严忌
  司马迁      胡安
  严助       朱买臣
  徐乐       严安
  终军       庄匆奇
  张宽

文学典第十五卷

文学名家列传三

汉二

贾山

《汉书本传》:山,颍川人也。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山受学袪,所言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尝给事颍阴侯为骑。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远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读曰疲〉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高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从车罗骑,四马骛驰,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葬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皋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逢、箕子、比干之贤,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徙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祝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己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彊,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馀财,民有馀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无所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坏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坏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巡狩,至会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德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谥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天下未尝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宁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锡衰麻绖,而三临其丧;未敛不饮酒食肉,未葬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颜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德立于后世,而令闻不亡也。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图所以昭光洪业休德,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月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岁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馀匹以振贫民;礼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发,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它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太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絜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坏而荣日灭矣。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悯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钱铸云。

邹阳

《汉书本传》: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乘等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臣闻秦倚曲台之宫,悬衡〈关西为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菟,斗城不休,救兵不至,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绝。何则。彊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惠后,城阳顾于卢博,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南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臣闻交龙襄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修德,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高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义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高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愿大王孰察之。吴王不内其言。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待士。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郤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宦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雠,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蹠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隋珠和璧,秪怨结而不见德;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以信荆轲,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沈谄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爰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谗。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馀,多奇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解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群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始皇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强从之耳。茅焦亦脱死如毛氂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奇节,吾将历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邹阳行月馀,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邹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美人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乘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诡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爰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德长君,入于骨髓,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绝之功,德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卑。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乘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捍寇,又非有奇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突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为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历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驱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节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无助,跬步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是以羔犊之弱而捍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历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悦,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于淄川。

枚乘

《汉书本传》:乘字叔,淮阴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乘奏书谏曰:臣闻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无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绝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高,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队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发。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寿,敝无穷之乐,究万乘之势,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以为大王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却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阴而止,景灭迹绝。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音怆寒也〉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糵,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孰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吴王不纳。乘等去而之梁,从孝王游。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曰: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羌笮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乘信陵之籍,明苏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脩戎狄之义,而南朝羌笮,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讣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譬犹蝇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运行数千里不绝于道,其珍怪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脩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饟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孰察焉。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汉既平七国,乘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与英俊并游,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乘归淮阴。武帝自为太子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徵乘,道死。诏问乘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孽子皋。

严忌

《汉书·艺文志》《庄夫子赋》二十四篇。〈注〉名忌,吴人。按《嘉兴府志》:汉严忌姓庄,避明帝讳,称严。由拳人与司马相如俱好词赋,哀屈原忠贞不遇,作词曰:哀时命遭景帝,不好词赋,无所得志,闻梁孝王右文通宾客,乃徒步入梁,受知孝王与邹阳、枚乘俱见尊重,而忌名尤盛,世称严夫子。

司马迁

《汉书本传》: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史记作北〉正黎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宣王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适晋。晋中军随会奔魏,而司马氏入少梁。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蕲,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侯。蕲与武安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蕲孙昌,为秦王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元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毋怿,毋怿为汉市长。毋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悯学者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小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经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棌椽不斲;饭土簋,歠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共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壹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踰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几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阸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雒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弃,绝于予乎。女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壹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紬史记石室金鐀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毫釐,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虙戏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为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累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伯夷列传第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马穰苴列传第四,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剪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蒯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鐀玉板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生申军法,张仓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朝错明申韩,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其职,曰:于戏。余惟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蓻,成一家言,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曰: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用,女为说己容。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馀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馀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埽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荣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御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彊胡,卬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馀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徵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壹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悽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剃髦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彊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彊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髌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污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耶。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彫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祗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至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

胡安

《四川总志》:胡安,临邛人,聚徒于白鹤山,相如从之受经。

严助

《汉书本传》:助,会稽吴人,严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举贤良,对策百馀人,武帝善助,对繇是独擢,助为中大夫,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是时征伐四夷,开置边郡,军旅数发内改制度,朝廷多事,娄举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开东閤延贤人,与谋议朝,觐奏事,因言国家便宜,上令助等与大臣辩论中外,相应以义理之文,大臣数诎其尤亲幸者,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相如常称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唯助与寿王见任用,而助最先进。建元三年,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时。武帝年未二十以问太尉田鼢,鼢以为:越人相攻击,其常事,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不属。于是助诘鼢曰: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但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振,尚安所愬。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助以节发兵会稽。会稽守欲距法不为发,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罢。后三岁,闽越复兴兵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上书以闻。上多其义大,为发兴,遣两将军将兵诛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曰:陛下临天下,布德施惠。缓刑罚,薄赋敛,哀鳏寡恤孤独养耆,老振匮乏盛德,上隆和泽,下洽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摄然人安,其生自以没,身不见兵革,今闻有司举兵,将以诛,越臣安窃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剪发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带之国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非强,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故古者封内甸服,封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远近势异也。自汉初定已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攻击者,不可胜数,然天子未尝举兵而入其地也,臣闻越非有城郭邑里也,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习于水斗,便于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险中国之人,不知其势,阻而入其地,虽百不当其一,得其地,不可郡县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图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过寸数,而间独数百千里,阻险林丛,弗能尽著视之,若易行之,甚难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大宁,戴白之老不见兵革,民得夫妇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越人名为藩臣贡酎之奉,不输大内一卒之用,不给上事,自相攻击,而陛下发兵救之,是反以中国而劳蛮夷也,且越人愚戆,轻薄负约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积也。一不奉诏举兵诛之,臣恐后兵革,无时得息也,间者数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赖陛下德泽振救之,得毋转死,沟壑四年不登,五年复蝗,民生未复,今发兵行数千里,资衣粮入越地,舆轿而隃领拖舟而入水,行数百千里,夹以深林、丛竹、水道、上下击石,林中多蝮蛇猛兽,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曾未施兵接刃死伤者,必众矣。前时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军简忌将兵击之,以其军降处之上,淦后复反,会天暑多雨,楼船卒水居,击棹未战而疾死者过半,亲老涕泣孤子諕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归,悲哀之气数年,不息长老,至今以为记,曾未入其地而祸已至此矣。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之各以其愁苦之气,薄阴阳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灾气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兽,泽及草木,一人有饥寒不终其天年而死者,为之悽怆,于心今方内无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渍山谷边境之民,为之早闭晏开朝不及夕,臣安窃为陛下重之,不习南方地形者,多以越为人众兵强,能难边城淮南全国之时,多为边吏臣窃闻之与中国异限以高山人迹所绝车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内也,其入中国,必下领水,领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载食粮下也,越人欲为变,必先田馀干界中,积食粮,乃入伐材治船,边城守候诚谨越人有入伐材者,辄收捕焚其积聚,虽百越奈边城何且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又无车骑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险,而中国之人不能其水土也,臣闻越甲卒,不下数千万,所以入之五倍,乃足挽车奉饟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疠,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虽举越国而虏之,不足以偿所亡,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若陛下无所用之,则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建其王侯,以为畜越,此必委质为藩,臣世共贡职,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绝男子,不得耕稼树种,妇人不得纺绩织,纴丁壮从军,老弱转饷居者,无食行者,无粮民苦,兵事亡逃者,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盗贼必起,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雎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乃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当,此之时,内外骚动,百姓靡敝行者不还往者,莫反,皆不聊生亡逃相从,群为盗贼,于是山东之难始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从,臣恐变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周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言用心之不可不重也,臣闻天子之兵,有征而无战,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死,徼幸以逆,执事之颜,行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臣犹窃为大汉羞之,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囿,江汉为池,生民之属皆为臣妾,人徒之众足,以奉千官之共,租税之收,足以给乘舆之御,玩心神明秉执圣道,负黼依冯玉几,南面而听断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向应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元元之民安生乐业,则泽被万世,传之子孙,施之无穷天下之安犹太山,而四维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为一日之閒,而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臣闻之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臣安幸得为陛下守藩,以身为鄣蔽人臣之任也,边境有警,爱身之死而不毕其愚,非忠臣也,臣安窃恐将吏之,以十万之师,为一使之任也,是时汉兵遂出踰领适会,闽越王弟馀善杀王以降,汉兵罢,上嘉淮南之意,美将卒之功,乃令严助谕意风指于南越南越王顿首,曰:天子乃幸兴兵诛闽越死无以报,即遣太子随助入侍,助还又谕淮南曰:皇帝问淮南王,使中大夫,王上书言事,闻之,朕奉先帝之休德夙兴,夜寐明不能烛,重以不德,是以比年凶菑害众夫,以眇眇之身,托于王侯之上,内有饥寒之民,南夷相攘,使边骚然不安,朕甚惧焉。今王深惟重虑,明太平以弼,朕失称三代,至盛际天接地,人迹所及,咸尽宾服藐,然甚惭嘉王之意,靡有所终,使中大夫助谕朕意,告王越事,助谕意曰:今者大王以发屯临越事,上书陛下,故遣臣助告王其事,王居远事,薄遽不与王同,其计朝有阙政遗王之忧,陛下甚恨之。夫兵固凶器,明主之所重出也,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汉为天下宗,操杀生之柄,以制海内之命,危者,望安乱者仰治,今闽越王狠戾不仁,杀其骨肉,离其亲戚,所为甚多不义,又数举兵侵陵,百越并兼,邻国以为暴强,阴计奇策,入燔寻阳,楼船欲招会稽之地,以践句践之迹,今者边又言闽王率两国击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久远之计,使人谕告之。曰: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禁,毋敢相并,有司疑其以虎狼之心,贪据百越之利,或于逆顺不奉明诏,则会稽豫章,必有长患,且天子诛而不伐焉。有劳百姓苦士卒乎,故遣两将屯于境上,震威武扬,声乡屯曾未会天诱其衷,闽王陨命辄遣使者,罢屯毋,后农时,南越王甚嘉,被惠泽蒙休德,愿革心易行,身从使者入谢,有狗马之病,不能胜服,故遣太子婴齐入侍,病有瘳愿伏北阙望大廷以报盛德,闽王以八月举兵,于冶南士卒罢倦,三王之众相与攻之,因其弱弟馀善以成其谋,至今国空虚,遣使者上符,节请所立不敢自立以待天子之明诏,此一举不挫一兵之锋,不用一卒之死,而闽王伏辜南越,被泽威震暴王义存危国,此则陛下深计远虑之所出也。事效见前,故使臣助来谕王意,于是王谢曰:虽汤伐桀,文王伐崇,诚不过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诛,使使者临诏臣安,以所不闻,诚不胜厚幸。助由是与淮南王相结而还上。大说助侍燕从容,上问助居乡里时,助对曰:家贫为友婿富人所辱。上问:所欲对愿为会稽太守。于是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制诏会稽太守,君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恐上书,谢称春秋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绝之,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当伏诛陛下,不忍加诛,愿奉三年计最诏许因留侍中,有奇异辄,使为文及作赋,颂数十篇,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上薄其罪,欲勿诛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以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朱买臣

《汉书本传》: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馀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久不报,待诏公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丐之,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谏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久之召,待诏是时东越数反覆,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军与俱进,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怀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馀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居岁馀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徵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廷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易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买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徐乐

《汉书本传》:乐,燕郡无终人也。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竟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弘游燕之囿淫从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夏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

严安

《汉书本传》:严安者,临菑人也。以故丞相史上书,曰:臣闻邹子曰:政教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愧,故奸宄浸长。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教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犯法者众。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罚少;刑罚少,则阴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孰,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馀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避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雎将楼船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逃遁。旷日持久,粮食乏绝,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秽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拿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摩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以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后以安为骑马令。

终军

《汉书本传》:终军字子云,济南人也。少好学,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太守闻其有异材,召见军,甚奇之,与交结。军揖太守而去,至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异其文,拜军为谒者给事中。从上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一角而五蹄。时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辄复合于木上。上异此二物,博谋群臣。军上对曰:臣闻诗颂君德,乐舞后功,异经而同指,明盛德之所隆也。南越窜屏葭苇,与鸟鱼群,正朔不及其俗。有司临境,而东瓯内附,闽王伏辜,南越赖救。北胡随畜荐居,禽兽行,虎狼心,上古未能摄。大将军秉钺,单于奔幕;票骑抗旌,昆邪右衽。是泽南洽而威北畅也。若罚不阿近,举不遗远,设官俟贤,县赏待功,能者进以保禄,罢者退而劳力,刑于宇内矣。履众美而不足,怀圣明而不专,建三宫之文质,章厥职之所宜,封禅之君无闻焉。夫天命初定,万事草创,及臻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必待明圣润色,祖业传于无穷。故周至成王,然后制定,而休徵之应见。陛下盛日月之光,垂圣思于勒成,专神明之敬,奉燔瘗于郊宫,献享之精交神,积和之气塞明,而异兽来获,宜矣。昔武王中流未济,白鱼入于王舟,俯取以燎,群公咸曰休哉。今郊祀未见于神祇,而获兽以馈,此天之所以示飨,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时令日,改定告元,苴以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丘,以应缉熙,使著事者有纪焉。盖六鹢退飞,逆也;白鱼登舟,顺也。夫明暗之徵,上乱飞鸟,下动渊鱼,各以类推。今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若此之应,殆将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要衣裳,而蒙化者焉。斯拱而俟之耳。对奏,上甚异之,由是改元为元狩。后数月,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众来降者,时皆以军言为中。元鼎中,博士徐偃使行风俗。偃矫制,使胶东、鲁国鼓铸盐铁。还,奏事,徙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劾偃矫制大害,法至死。偃以为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颛之可也。汤以致其法,不能诎其义。有诏下军问状,军诘偃曰:古者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故有不受辞造命颛己之宜;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故春秋王者无外。偃巡封域之中,称以出疆何也。且盐铁,郡有馀藏,正二国废,国家不足以为利害,而以安社稷存万民为辞,何也。又诘偃:胶东南近琅邪,北接北海,鲁国西枕泰山,东有东海,受其盐铁。偃度四郡口数田地,率其用器食盐,不足以并给二郡邪。将势宜有馀,而吏不能也。何以言之。偃矫制而鼓铸者,欲及春耕种赡民器也。今鲁国之鼓,当先具其备,至秋乃能举火。此言与实反者非。偃已前三奏,无诏,不惟所为不许,而直矫作威福,以从民望,干名采誉,此明圣所必加诛也。枉尺直寻,孟子称其不可;今所犯罪重,所就者小,偃自予必死而为之邪。将幸诛不加,欲以采名也。偃穷诎,服罪当死。军奏偃矫制颛行,非奉使体,请下御史徵偃即罪。奏可。上善其诘,有诏示御史大夫。初,军从济南当诣博士,步入关,关吏予军繻。军问:以此何为。吏曰:为复传,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繻而去。军为谒者,使行郡国,建节东出关,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繻生也。军行郡国,所见便宜以闻。还奏事,上甚说。当发使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食禄五年。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臣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驽下不习金革之事,今闻将遣匈奴使者,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臣年少材下,孤于外官,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窃不胜愤懑。诏问画吉凶之状,上奇军对,擢为谏大夫。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军遂往说越王,越王听许,请举国内属。天子大说,赐南越大臣印绶,壹用汉法,以新改其俗,令使者留填抚之。越相吕嘉不欲内属,发兵攻杀其王,及汉使者皆死。语在南越传。军死时年二十馀,故世谓之终童。

庄匆奇

《汉书·艺文志》:常侍郎庄匆奇赋十一篇。〈注〉枚皋同时。
《汉书·严助传》:严匆奇等并在左右。〈详见上〉
《七略》:匆奇者或言庄夫子,子或言族家子庄助昆弟也。从行至茂陵,诏造赋。

张宽

《四川总志》:张宽字叔文,成都人。景帝时,文翁为蜀郡守,选宽等诣博士受业,还以教授于蜀,由是蜀学比齐鲁仕,至扬州刺史,作《春秋章句》十五篇。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六卷目录

 文学名家列传四
  汉三
  枚皋       路温舒
  朱宇       杜参
  刘向       王褒
  张子侨〈子丰〉  贾捐之
  杜钦       杜邺
  张竦〈杜林〉   谷永
  林闾       何英
  扬雄       刘歆

文学典第十六卷

文学名家列传四

汉三

枚皋

《汉书·枚乘传》:乘孽子皋字少孺。乘在梁时,取皋母为小妻。乘之东归也,皋母不肯随乘,乘怒,分皋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谗恶遇罪,家室没入。皋亡至长安。会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召入见待诏,皋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馆,善之。拜为郎,使匈奴。皋不通经术,诙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黩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初,卫皇后立,皋奏赋以戒终。皋为赋善于朔也。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词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东方朔,又自诋娸。其文骪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不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

路温舒

《汉书本传》:温舒字长君,钜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小简曰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廉,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会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繇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坏,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远近,敬贤如大宾,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无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德,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绝,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郁于胸,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虚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勠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鍊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馀辜。何则。成鍊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皇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内使举温舒文学高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外,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久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篡位,欲章代汉之符,著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朱宇

《汉书·艺文志》:骠骑将军朱宇赋三篇。〈注〉颜师古曰:刘向《别录》云:骠骑将军史朱宇志以宇在骠骑府,故总言骠骑将军。

杜参

《汉书·艺文志》:博士弟子杜参赋二篇〈注〉颜师古曰刘向别录云臣向谨与长社尉杜参校中秘书刘歆又云杜参杜陵人以成帝阳朔元年病死时年二十馀。

刘向

《汉书本传》: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为辇郎。既冠,以行修饬擢为谏大夫。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才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张子侨等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铸伪黄金,系当死。更生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户半,赎更生罪。上亦奇其才,得踰冬减死论。会初立谷梁春秋,徵更生受谷梁,讲论五经于石渠。复拜为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元帝初即位,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诸吏光禄大夫,皆领尚书事,甚见尊任。更生年少于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荐更生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拾遗于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中书宦官弘恭、石显弄权。望之、堪、更生议,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及恭、显所谮愬,堪、更生下狱,及望之皆免官。语在望之传。其春地震,夏,客星见昴、卷舌间。上感悟,下诏赐望之爵关内侯,奉朝请。秋,徵堪、向,欲以为谏大夫,恭、显白皆为中郎。冬,地复震。时恭、显、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窃闻故前将军萧望之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今道路人闻望之等复进,以为且得见毁谗,必曰尝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臣闻春秋地震,为在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时,季布有罪,至于夷灭,后赦以为将军,高后、孝文之间卒为名臣。孝武帝时儿宽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说谏曰: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宽,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复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宽者也。又董仲舒坐私为灾异书,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诛,复为太中大夫,胶西相,以老病免归。汉有所欲兴,常有诏问。仲舒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宣帝复用胜,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类,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观矣。前弘恭奏望之等狱决,三月,地大震。恭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地动殆为恭等。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源塞矣。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下太傅韦元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杂考。劾更生前为九卿,坐与望之、堪谋排车骑将军高、许、史氏侍中者,毁离亲戚,欲退去之,而独专权。为臣不忠,幸不伏诛,复蒙恩徵用,不悔前过,而教令人言变事,诬罔不道。更生坐免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书自冤前事,恭、显白令诣狱置对。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数谮毁焉。更生见堪、猛在位,几已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徵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圳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抒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釐麰。釐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訾訾,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愬,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陀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鹢退飞,多麋,有蜮、蜚,鸲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螽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往,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愬,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纠,前后错谬,毁誉浑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藉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辏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踰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群小窥见閒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閒。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訾訾,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会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因发怒免丰。语在其传。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显等专权日甚。后三岁,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乃因下诏曰:河东太守堪,先帝贤之,命而傅朕。资质淑茂,道术通明,论议正直,秉心有常,发愤悃愊,信有忧国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贵,孤特寡助,抑厌遂退,卒不克明。往者众臣见异,不务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说天,托咎此人。朕不得已,出而试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后,大变仍臻,众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属有识之士咏颂其美,使者过郡,靡人不称。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义诋欺,或引幽隐,非所宜明,意疑以类,欲以陷之,朕亦不取也。朕迫于俗,不得专心,乃者天著大异,朕甚惧焉。今堪年衰岁暮,恐不得自信,排于异人,将安究之哉。其徵堪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大中大夫给事中。显干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瘖,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乃著疾谗、擿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己及同类也。遂废十馀年。成帝即位,显等伏辜,更生乃复进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为中郎,使领护三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专国权,兄弟七人皆封为列侯。时数有大异,向以为外戚贵盛,凤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久之,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谏曰: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末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秦,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栗,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悽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垄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垄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吴千有馀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馀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严襄五王,皆大作丘垄,多其瘗臧,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馀丈,周回五里有馀;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藏,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宫人,生薶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垄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宫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馀。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千万数,臣甚惛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仁慈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汉家之德,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垄,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模,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踰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出,灾异浸甚。向雅奇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向遂上封事极谏曰: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宁,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宁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尹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秦国,国甚危殆,赖寤范雎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筦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徵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内外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校尉。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延中,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壅江。向恶此异,语在五行志。怀不能已,复上奏,其辞曰: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谨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蚀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岁五月有奇而一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岁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历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孽火烧宫,野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柳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馀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著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向,世所同闻也。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宫,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曰伻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閒,指图陈状。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根本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彊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为九卿,辄不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馀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向三子皆好学:长子汲,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赐,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

王褒

《汉书本传》:王褒字子渊,蜀人也。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徵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益召高材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待诏金马门。神爵、五凤之间,天下殷富,数有嘉应。上颇作歌诗,欲兴协律之事,丞相魏相奏言知音善鼓雅琴者勃海赵定、梁国龚德,皆召见待诏。于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闻王褒有俊材,请与相见,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令依鹿鸣之声习而歌之。时汜乡侯何武为僮子,选在歌中。久之,武等学长安,歌太学下,转而上闻。宣帝召见武等观之,皆赐帛,谓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褒既为刺史作颂,又作其传,益州刺史因奏褒有轶材。上乃徵褒。既至,诏褒为圣主得贤臣颂其意。褒对曰:夫荷旃被毳者,难与道纯绵之丽密;羹藜唅糗者,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今臣辟在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应明指。虽然,敢不略陈愚心而抒情素。记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及至巧冶铸干将之朴,清水淬其锋,越砥敛其锷,水断蛟龙,陆剸犀革,忽若彗汜画涂。如此,则使离娄督绳,公输削墨,虽崇台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敝策而不进于行,匈喘肤汗,人极马倦。及至驾齧膝,骖乘旦,王良执靶,韩哀附舆,纵驰骋骛,忽如景靡,过都越国,蹶如历块;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絺绤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郁燠;袭貂狐之暖者,不忧至寒之悽怆。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也。夫竭知附贤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昔周公躬吐捉之劳,故有圄空之隆;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宁子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离疏释蹻而享膏粱,剖符锡壤而光祖考,传之子孙,以资说士。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冽风,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艾将自至,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皋陶、伊尹、吕望,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逄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载壹合,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其得意若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横被无穷,遐夷贡献,万祥毕溱。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单倾耳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德与和气游,太平之责塞,优游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势,恬淡无为之场,休徵自至,寿考无疆,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何必偃卬诎信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侨、松,眇然绝俗离世哉。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信乎其以宁也。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上令褒与张子侨等并待诏,数从褒等放猎,所幸宫馆,辄为歌颂,第其高下,以差赐帛。议者多以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悦耳目,辞赋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奕远矣。顷之,擢褒为谏大夫。其后太子体不安,苦忽忽善忘,不乐。诏使褒等皆之太子宫虞侍太子,朝夕诵读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复,乃归。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后方士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宝,可祭祀致也,宣帝使褒往祀焉。褒于道病死,上闵惜之。

张子侨〈子丰〉

《汉书·艺文志》:光禄大夫张子侨赋三篇。〈注〉与王褒同时。又按《志》:车郎张丰赋三篇。〈注〉子侨子。
《汉书·王褒传》: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待诏金马门。

贾捐之

《汉书本传》:贾捐之字君房,贾谊之曾孙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诏金马门。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厓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广袤可千里,合十六县,户二万三千馀。其民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吏亦酷之,率数年一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自初为郡至昭帝始元元年,二十馀年间,凡六反叛。至其五年,罢儋耳郡并属珠厓。至宣帝神爵三年,珠厓三县复反。反后七年,甘露元年,九县反,辄发兵击定之。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与有司议大发军,捐之建议,以为不当击。上使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诘问捐之曰:珠厓内属为郡久矣,今背叛逆节,而云不当击,长蛮夷之乱,亏先帝功德,经义何以处之。捐之对曰: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无忌讳之患,敢昧死竭卷卷。臣闻尧舜,圣之盛也,禹入圣域而不优,故孔子称尧曰大哉,韶曰尽善,禹曰无间。以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迄于四海,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彊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还,齐桓救其难,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于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赖圣汉初兴,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闵中国未安,偃武行文,则断狱数百,民赋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与道里费,而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当此之时,逸游之乐绝,奇丽之赂塞,郑卫之倡微矣。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谥为孝文,庙称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籍兵厉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元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更起营塞,制南海以为八郡,则天下断狱万数,民赋数百,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淮南王盗写虎符,阴聘名士,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天下独有关东,关东大者独有齐楚,民众久困,连年流离,离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动为国家难,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踰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对奏,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馀,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乃从之。遂下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叛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避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厓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彊。珠厓由是罢。捐之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而长安令杨兴新以材能得幸,与捐之相善。捐之欲得召见,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县官尝言兴瘉薛大夫,我易助也。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前言平恩侯可为将军,期思侯并可为诸曹,皆如言;又荐谒者满宣,立为冀州刺史;言中谒者不宜受事,宦者不宜入宗庙,立止。相荐之信,不当如是乎。兴曰:我复见,言君房也。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鼎贵,上信用之。今欲进,第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曰:窃见石显本山东名族,有礼义之家也。持正六年,未尝有过,明习于事,敏而疾见,出公门,入私门。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曰:窃见长安令兴,幸得以知名数召见。兴事父母有曾氏之孝,事师有颜闵之材,荣名闻于四方。明诏举茂材,列侯以为首。为长安令,吏民敬乡,道路皆称能。观其下笔属文,则董仲舒;进谈动辞,则东方生;置之争臣,则汲直;用之介胄,则冠军侯;施之治民,则赵广汉;抱公绝私,则尹翁归。兴兼此六人而有之,守道坚固,执义不回,临大节而不可夺,国之良臣也,可试守京兆尹。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皇后父阳平侯禁与显共杂治,奏兴、捐之怀诈伪,以上语相风,更相荐举,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罔上不道。书曰:谗说殄行,震惊朕师。王制:顺非而泽,不听而诛。请论如法。捐之竟坐弃市。兴减死罪一等,髡钳为城旦。成帝时,至部刺史。

杜钦

《汉书·杜周传》:周子延年,延年子缓,缓弟钦,钦字子夏,少好经书,家富而目偏盲,故不好为吏。茂陵杜邺与钦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为盲杜子夏以相别。钦恶以疾见诋,乃为小冠,高广财二寸,由是京师更谓钦为小冠杜子夏,而邺为大冠杜子夏云。时帝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辅政,求贤知自助。凤父顷侯禁与钦兄缓相善,故凤深知钦能,奏请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职閒无事,钦所好也。钦为人深博有谋。自上为太子时,以好色闻,及即位,皇太后诏采良家女。钦因是说大将军凤曰:礼壹娶九女,所以极阳数,广嗣重祖也;必乡举求窈窕,不问华色,所以助德理内也;娣侄虽缺不复补,所以养寿塞争也。故后妃有贞淑之行,则裔嗣有贤圣之君;制度有威仪之节,则人君有寿考之福。废而不由,则女德不厌;女德不厌,则寿命不究于高年。书云或四三年,言失欲之生害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妇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于未衰之年,而不以礼为制,则其原不可救而后徕异态;后徕异态,则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间适之心。是以晋献被纳谗之谤,申生蒙无罪之辜。今圣主富于春秋,未有适嗣,方乡术入学,未亲后妃之议。将军辅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详择有行义之家,求淑女之质,毋必有声色音技能,为万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为寒心。唯将军以为忧。凤白之太后,太后以为故事无有。钦复言: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氏之世。刺戒者至迫近,而省听者常怠忽,可不慎哉。前言九女,略陈其祸福,甚可悼惧,窃恐将军不深留意。后妃之制,夭嘉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览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夫君亲寿尊,国家治安,诚臣子之至愿,所当勉之也。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凡事论有疑未可立行者,求之往古则典刑无,考之来今则吉凶同,卒摇易之则民心惑,若是者诚难施也。今九女之制,合于往古,无害于今,不逆于民心,至易行也,行之至有福也,将军辅政而不蚤定,非天下之所望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会皇太后女弟司马君力与钦兄子私通,事上闻,钦惭惧,乞骸骨去。后有日蚀地震之变,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阳侯梁放举钦。钦上对曰:陛下畏天命,悼变异,延见公卿,举直言之士,将以求天心,迹得失也。臣钦愚戆,经术浅薄,不足以奉大对。臣闻日蚀地震,阳微阴盛也。臣者,君之阴也;子者,父之阴也;妻者,夫之阴也;外国者,中国之阴也。春秋日蚀三十六,地震五,或外国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下,或妇乘夫,或臣子背君父,事虽不同,其类一也。臣窃观人事以考变异,则本朝大臣无不自安之人,外戚亲属无乖刺之心,关东诸侯无强大之国,三垂蛮夷无逆理之节;殆为后宫。何以言之。日以戊申蚀,时加未。戊未,土也。土者,中宫之部也。其夜地震未央宫殿中,此必适妾将有争宠相害而为患者,唯陛下深戒之。变感以类相应,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能应之以德,则异咎消亡;不能应之以善,则祸败至。高宗遭雊雉之戒,饬己正事,享百年之寿,殷道复兴,要在所以应之。应之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宋景公小国之诸侯耳,有不忍移祸之诚,出人君之言三,荧惑为之退舍。以陛下圣明,内推至诚,深思天变,何应而不感。何摇而不动。孔子曰:仁远乎哉。唯陛下正后妾,抑女宠,防奢泰,去佚游,躬节俭,亲万事,数御安车,由辇道,亲二宫之饔膳,致昏晨之定省。如此,即尧舜不足与比隆,咎异何足消灭。如不留听于庶事,不论材而授位,殚天下之财以奉淫侈,匮万姓之力以从耳目,近谄谀之人而远公方,信谗贼之臣以诛忠良,贤俊失在岩穴,大臣怨于不以,虽无变异,社稷之忧也。天下至大,万事至众,祖业至重,诚不可以佚豫为,不可以奢泰持也。唯陛下忍无益之欲,以全众庶之命。臣钦愚戆,言不足采。其夏,上尽召直言之士诣白虎殿对策,策曰:天地之道何贵。王者之法何如。六经之义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术何以。当世之治何务。各以经对。钦对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涖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远观其所主。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取人之术也。殷因于夏尚质,周因于殷尚文,今汉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孔子曰恶紫之夺朱,当世治之所务也。臣窃有所忧,言之则拂心逆指,不言则渐日长,为祸不细,然小臣不敢废道而求从,违忠而耦意。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而嫉妒之心兴矣。如此,则匹妇之说,不可胜也。唯陛下纯德普施,无欲是从,此则众庶咸说,继嗣日广,而海内长安。万事之是非何足备言。钦以前事病,赐帛罢,后为议郎,复以病免。徵诣大将军莫府,国家政谋,凤常与钦虑之。数称达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救解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过,及继功臣绝世,填抚四夷,当世善政,多出于钦者。见凤专政泰重,戒之曰:昔周公身有至圣之德,属有叔父之亲,而成王有独见之明,无信谗之听,然管蔡流言而周公惧。穰侯,昭王之舅也,权重于秦,威震邻敌,有旦莫偃伏之爱,心不介然有间,然范雎起徒步,由异国,无雅信,开一朝之说,而穰侯就封。及近者武安侯之见退,三事之迹,相去各数百岁,若合符节,甚不可不察。愿将军由周公之谦惧,损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间其说。顷之,复日蚀,京兆尹王章上封事求见,果言凤专权蔽主之过,宜废勿用,以应天变。于是天子感寤,召见章,与议,欲退凤。凤甚忧惧,钦令凤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凤,亦不忍废,复起凤就位。凤心惭,称病笃,欲遂退。钦复说之曰:将军深悼辅政十年,变异不已,故乞骸骨,归咎于身,刻己自责,至诚动众,愚知莫不感伤。虽然,是无属之臣,执进退之分,洁其去就之节者耳,非主上所以待将军,非将军所以报主上也。昔周公虽老,犹在京师,明不离成周,示不忘王室也。仲山甫异姓之臣,无亲于宣,就封于齐,犹叹息永怀,宿夜徘徊,不忍远去,况将军之于主上,主上之于将军哉。夫欲天下治安变异之意,莫有将军,主上昭然知之,故攀援不遣,书称公毋困我。唯将军不为四国流言自疑于成王,以固至忠。凤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章死诏狱。语在元后传。章既死,众庶冤之,以讥朝廷。钦欲救其过,复说凤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吏民见章素好言事,以为不坐官职,疑其以日蚀见对有所言也。假令章内有所犯,虽陷正法,事不暴扬,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恐天下不知章实有罪,而以为坐言事也。如是,塞争引之原,损宽明之德。钦愚以为宜因章事举直言极谏,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加于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明,不以言罪下也。若此,则流言消释,疑惑著明。凤白行其策。钦之补过将美,皆此类也。优游不仕,以寿终。钦子及昆弟支属至二千石者且十人。

杜邺

《汉书本传》:邺字子夏,本魏郡繁阳人也。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时徙茂陵。邺少孤,其母张敞女。邺壮,从敞子吉学问,得其家书。以孝廉为郎。与车骑将军王音善。平阿侯谭不受城门职,后薨,上闵悔之,乃复命谭弟成都侯商位特进,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邺见音前与平阿有隙,即说音曰:邺闻人情,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其求详。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棠棣、角弓之诗所为作也。昔秦伯有千乘之国,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亦书而议焉。周召则不然,忠以相辅,义以相匡,同己之亲,等己之尊,不以圣德独兼国宠,又不为长专受荣任,分职于陕,并为弼疑。故内无感恨之隙,外无优侮之羞,俱享天祐,两荷高名者,盖以此也。窃见成都侯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此明诏所欲宠也。将军宜承顺圣意,加异往时,每事凡议,必与及之,指为诚发,出于将军,则孰敢不说谕。昔文侯寤大雁之献而父子益亲,陈平共一饭之而将相加驩,所接虽在楹阶俎豆之间,其于为国折冲厌难,岂不远哉。窃慕仓唐、陆子之义,所白奥内,唯深察焉。音甚嘉其言,由是与成都侯商亲密,二人皆重邺。后以病去郎。商为大司马卫将军,除邺主簿,以为腹心,举侍御史。哀帝即位,迁为凉州刺史。邺居职宽舒,少威严,数年以病免。是时,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称皇太太后,帝母丁姬称帝太后,而皇后即傅太后从弟子也。傅氏侯者三人,丁氏侯者二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子郑业为阳信侯。傅太后尤与政专权。元寿元年正月朔,上以皇后父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而帝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临拜,日食,诏举方正直言。扶阳侯韦育举邺方正,邺对曰:臣闻禽息忧国,碎首不恨;卞和献宝,刖足愿之。臣幸得奉直言之诏,无二者之危,敢不极陈。臣闻阳尊阴卑,卑者随尊,尊者兼卑,天之道也。是以男虽贱,各为其家阳;女虽贵,犹为其国阴。故礼明三从之义,虽有文母之德,必系于子。春秋不书纪侯之母,阴义杀也。昔郑伯随姜氏之欲,终有叔段篡国之祸;周襄王内迫惠后之难,而遭居郑之危。汉兴,吕太后权私亲属,又以外孙为孝惠后,是时继嗣不明,凡事多晻,昼昏冬雷之变,不可胜载。窃见陛下行不偏之政,每事约俭,非礼不动,诚欲正身与天下更始也。然嘉瑞未应,而日食地震,民讹言行筹,传相惊恐。案春秋灾异,以指象为言语,故在于得一类而达之也。日食,明阳为阴所临,坤卦乘离,明夷之象也。坤以法地,为土为母,以安静为德。震,不阴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问从令之义,孔子曰:是何言与。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前大司马新都侯莽退伏第家,以诏策决,复遣就国。高昌侯宏去蕃自绝,犹受封土。制书侍中驸马都尉迁不忠巧佞,免归故郡,閒未旬月,则有诏还,大臣奏正其罚,卒不得遣,而反兼官奉使,显宠过故。及阳信侯业,皆缘私君国,非功义所止。诸外家昆弟无贤不肖,并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卫,或将军屯,宠意并于一家,积贵之势,世所希见所希闻也。至乃并置大司马将军之官。皇甫虽盛,三桓虽隆,鲁为作三军,无以甚此。当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后,临事而发者,明陛下谦逊无专,承指非一,所言辄听,所欲辄随,有罪恶者不坐辜罚,无功能者毕受官爵,流渐积猥,正尤在是,欲令昭昭以觉圣朝。昔诗人所刺,春秋所讥,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后视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镜见,则以为可,计之过者。疏贱独偏见,疑内亦有此类。天变不空,保右世主如此之至,奈何不应。臣闻野鸡著怪,高宗深动;大风暴过,成王怛然。愿陛下加致精诚,思承始初,事稽诸古,以厌下心,则黎庶群生无不说喜,上帝百神收还威怒,祯祥福禄何嫌不报。邺未拜,病卒。邺言民讹言行筹,及谷永言王者买私田,彗星陨石牡飞之占,语在五行志。

张竦〈杜林〉

《汉书·杜邺传》:初,邺从张吉学,吉子竦又幼孤,从邺学问,亦著于世,尤长小学。邺子林,清静好古,亦有雅材,建武中历位列卿,至大司空。其正文字过于邺、竦,故世言小学者由杜公。

谷永

《汉书本传》: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父吉,为卫司马,使送郅支单于侍子,为郅支所杀,语在陈汤传。永少为长安小吏,后博学经书。建昭中,御史大夫繁延寿闻其有茂材,除补属,举为太常丞,数上疏言得失。建始三年冬,日食地震同日俱发,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永待诏公车。对曰:陛下秉至圣之纯德,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紬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徵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般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徵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宁陛下,厥咎不远,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恤政事,不慎举错,娄失中与。内宠太盛,女不遵道,嫉妒专上,妨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埶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惑乱阴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群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閒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关,绝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礼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德;楚庄忍绝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褒姒,周道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修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妒专宠,以绝骄嫚之端,抑褒、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远皇父之类,损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治远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筦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敕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过,则左右肃艾,群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德,无用比周之虚誉,无听浸润之谮愬,则抱功修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艾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德咸事,俊艾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尧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绝为十二州,制远之道微而无乖畔之难者,德厚恩深,无怨于下也。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析者,刑罚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德,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德之士以亲万姓,平刑释冤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踰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怀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德厚吏良而民畔者也。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罚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罚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锋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著。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对奏,天子异焉,特召见永。其夏,皆令诸方正对策,语在杜钦传。永对毕,因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之效,祸乱所极,言关于圣聪。书陈于前,陛下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皆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欲末杀灾异,满谰诬天,是故皇天勃然发怒,甲己之间暴风三溱,拔树折木,此天至明不可欺之效也。上特复问永,永对曰:日食地震,皇后贵妾专宠所致。语在五行志。是时,上初即位,谦让委政元舅大将军王凤,议者多归咎焉。永知凤方见柄用,阴欲自托,乃复曰: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诸侯大者乃食数县,汉吏制其权柄,不得有为,亡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属属,小心畏忌,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不可归咎诸舅。此欲以政事过差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槛塞大异,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晻昧之瞽说,归咎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较然起乎东方,至其四月,黄浊四塞,覆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士无所归倚,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浊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已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反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駮之爱,奋乾刚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避尝字,毋论年齿。推法言之,陛下得继嗣于微贱之间,乃反为福。得继嗣而已,母非有贱也。后宫女史使令有直意者,广求于微贱之间,以遇天所开右,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讫息。陛下则不深察愚臣之言,忽于天地之戒,咎根不除,水雨之灾,山石之异,将发不久;发则灾异已极,天变成形,臣虽欲捐身关策,不及事已。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间离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必不免于汤镬之诛。此天保右汉家,使臣敢直言也。三上封事,然后得召;待诏一旬,然后得见。夫由疏贱纳至忠,甚苦;由至尊闻天意,甚难。语不可露,愿具书所言,因侍中奏陛下,以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诛;即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家大本,背天意而从欲。唯陛下省察孰念,厚为宗庙计。时对者数十人,永与杜钦为上第焉。上皆以其书示后宫。后上尝赐许皇后书,采永言以责之,语在外戚传。永既阴为大将军凤说矣,能实最高,由是擢为光禄大夫。永奏书谢凤曰:永斗筲之材,质薄学朽,无一日之雅,左右之介,将军说其狂言,擢之皂衣之吏,厕之争臣之末,不听浸润之谮,不食肤受之愬,虽齐桓晋文用士笃密,察父悊兄覆育子弟,诚无以加。昔豫子吞炭坏形以奉见异,齐客陨首公门以报恩施,知氏、孟尝犹有死士,何况将军之门。凤遂厚之。数年,出为安定太守。时上诸舅皆修经书,任政事。平阿侯谭年次当继大将军凤辅政,尤与永善。阳朔中,凤薨。凤病困,荐从弟御史大夫音以自代。上从之,以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而平阿侯谭位特进,领城门兵。永闻之,与谭书曰:君侯躬周召之德,执管晏之操,敬贤下士,乐善不倦,宜在上将久矣,以大将军在,故抑郁于家,不得舒愤。今大将军不幸蚤薨,累亲疏,序材能,宜在君侯。拜吏之日,京师士大夫怅然失望。此皆永等愚劣,不能褒扬万分。属闻以特进领城门兵,是则车骑将军秉政雍容于内,而至戚贤舅执管籥于外也。愚窃不为君侯喜。宜深辞职,自陈浅薄不足以固城门之守,收太伯之让,保谦谦之路,阖门高枕,为知者首。愿君侯与博览者参之,小子为君侯安此。谭得其书大感,遂辞让不受领城门职。由是谭、音相与不平。永远为郡吏,恐为音所危,病满三月免。音奏请永补营军司马,永数谢罪自陈,得转为长史。音用从舅越亲辅政,威权损于凤时。永复说音曰:将军履上将之位,食膏腴之都,任周召之职,拥天下之枢,可谓富贵之极,人臣无二,天下之责四面至矣,将何以居之。宜夙夜孳孳,执伊尹之强德,以守职匡上,诛恶不避亲爱,举善不避仇雠,以章至公,立信四方。笃行三者,乃可以长堪重任,久享盛宠。太白出西方六十日,法当参天,今已过期,尚在桑榆之间,质弱而行迟,形小而光微。荧惑角怒明大,逆行守尾。其逆,常也;守尾,变也。意岂将军忘湛渐之义,委曲从顺,所执不强,不广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德未纯,方与将相大臣乖离之萌也。何故始袭司马之号,俄而金火并有此变。上天至明,不虚见异,唯将军畏之慎之,深思其故,改求其路,以享天意。音犹不平,荐永为护菀使者。音薨,成都侯商代为大司马卫将军,永乃迁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时有黑龙见东莱,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不惧于后患,直言之路开,则四方众贤不远千里,辐凑陈忠,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汉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龙,同姓之象也。龙阳德,由小之大,故为王者瑞应。未知同姓有见本朝无继嗣之庆,多危殆之隙,欲因扰乱举兵而起者邪。将动心冀为后者,残贼不仁,若广陵、昌邑之类。臣愚不能处也。去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沈湎于酒。书曰:乃用妇人之言,自绝于天;四方之逋逃多罪。是崇是长,是信是使。诗曰:燎之方扬,宁或灭之。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易曰:濡其首,有孚失是。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太奢,奉终太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言妇人不得与事也。诗曰: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箠于炮烙,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殽无别,闵免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捐十年功绪,改作昌陵,反天地之性,因下为高,积土为山,发徒起邑,并治宫馆,大兴繇役,重增赋敛,徵发如雨,役百乾溪,费疑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又广旴营表,发人冢墓,断截骸骨,暴扬尸柩。百姓财竭力尽,悉恨感天,灾异娄降,饥馑仍臻。流散冗食,喂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汉兴九世,百九十馀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发明圣之德,昭然远寤,畏此上天之威怒,深惧危亡之徵兆,荡涤邪辟之恶志,厉精致政,专心反道,绝群小之私客,免不正之诏除,悉罢北宫私奴车马媠出之具,克己复礼,毋贰微行出饮之过,以防迫切之祸,深惟日食再既之意,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毋听后宫之请谒,除掖庭之乱狱,出炮烙之陷阱,诛戮佞邪之臣及左右执左道以事上者以塞天下之望,且寝初陵之作,止诸缮治宫室,阙更减赋,尽休力役,存恤振救困乏之人以弭远方,厉崇忠直,放退残贼,无使素餐之吏久尸厚禄,以次贯行,固执无违,夙夜孳孳,娄省无怠,旧愆毕改,新德既章,纤介之邪不复载心,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孰省臣言。臣幸得备边部吏,不知本朝失得,瞽言触忌讳,罪当万死。成帝性宽而好文辞,又久无继嗣,数为微行,多近幸小臣,赵、李从微贱专宠,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明年,徵永为大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元延元年,为北地太守。时灾异尤数,永当之官,上使卫尉淳于长受永所欲言。永对曰:臣永幸得以愚朽之材为大中大夫,备拾遗之臣,从朝者之后,进不能尽思纳忠辅宣圣德,退无被坚执锐讨不义之功,猥蒙厚恩,仍迁至北地太守。绝命陨首,身膏草野,不足以报塞万分。陛下圣德宽仁,不遗易忘之臣,垂周文之听,下及刍荛之愚,有诏使卫尉受臣永所欲言。臣闻事君之义,有言责者尽其忠,有官守者修其职。臣永幸得免于言责之辜,有官守之任,当毕力遵职,养绥百姓而已,不宜复关得失之辞。忠臣之于上,志在过厚,是故远不违君,死不忘国。昔史鱼既没,馀忠未讫,委柩后寝,以尸达诚;汲黯身外思内,发愤舒忧,遗言李息。经曰:虽尔身在外,乃心无不在王室。臣永幸得给事中出入三年,虽执干戈守边垂,思慕之心常存于省闼,是以敢越郡吏之职,陈累年之忧。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方制海内非为天子,列土封疆非为诸侯,皆以为民也。垂三统,列三正,去无道,开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顺天地,博爱仁恕,恩及行苇,籍税取民不过常法,宫室车服不踰制度,事节财足,黎庶和睦,则卦气理效,五徵时序,百姓寿考,庶屮蕃滋,符瑞并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穷奢极欲,湛湎荒淫,妇言是从,诛逐仁贤,离逖骨肉,群小用事,峻刑重赋,百姓愁怨,则卦气悖乱,咎徵著邮,上天震怒,灾异娄降,日月薄食,五星失行,山崩川溃,水泉踊出,妖孽并见,茀星耀光,饥馑荐臻,百姓短折,万物夭伤。终不改寤,恶洽变备,不复谴告,更命有德。诗云:乃眷西顾,此惟予宅。夫去恶夺弱,迁命贤圣,天地之常经,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业,当阳数之标季,涉三七之节纪,遭无妄之卦运,直百六之灾阸。三难异科,杂焉同会。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载间,群灾太异,交错锋起,多于春秋所书。八世著记,久不塞除,重以今年正月己亥朔日有食之,三朝之会,四月丁酉四方众星白昼流陨,七月辛未彗星横天。乘三难之际会,畜众多之灾异,因之以饥馑,接之以不赡。彗星,极异也,土精所生,流陨之应出于饥变之后,兵乱作矣,厥期不久,隆德积善,惧不克济。内则为深宫后庭将有骄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败,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处徵舒、崔杼之乱;外则为诸夏下土将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奋臂之祸。内乱朝暮,日戒诸夏,举兵以火角为期。安危之分界,宗庙之至忧,臣永所以破胆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后变见于上,可不致慎。祸起细微,奸生所易。愿陛下正君臣之义,无复与群小媟黩燕饮;中黄门后庭素骄慢不谨尝以醉酒失臣礼者,悉出勿留。动三纲之严,修后宫之政,抑远骄妒之宠,崇近婉顺之行,加惠失志之人,怀柔怨恨之心。保至尊之重,秉帝王之威,朝觐法出而后驾,陈兵清道而后行,无复轻身独出,饮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内乱之路塞矣。诸夏举兵,萌在民饥馑而吏不恤,兴于百姓困而赋敛重,发于下怨离而上不知。易曰: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传曰:饥而不损兹谓泰,厥灾水,厥咎亡。訞辞曰:关动牡飞,辟为无道,臣为非,厥咎乱臣谋篡。王者遭衰难之世,有饥馑之灾,不损用而大自润,故凶;百姓困贫无以共求,愁悲怨恨,故水;城关守国之固,固将去焉,故牡飞。往年郡国二十一伤于水灾,禾黍不入。今年蚕麦咸恶。百川沸腾,江河溢决,大水泛滥郡国十五有馀。比年丧稼,时过无宿麦。百姓失业流散,群辈守关。大异较炳如彼,水灾浩浩,黎庶穷困如此,宜损常税小自润之时,而有司奏请加赋,甚缪经义,逆于民心,布怨趋祸之道也。牡飞之状,殆为此发。古者谷不登亏膳,灾娄至损服,凶年不塈涂,明王之制也。诗云:凡民有丧,扶服救之。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予足。臣愿陛下勿许加赋之奏,益减大官、导宫、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用度,止尚方、织室、京师郡国工服官发输造作,以助大司农。流恩广施,振赡困乏,开关梁,内流民,恣所欲之,以救其急。立春,遣使者循行风俗,宣布圣德,存恤孤寡,问民所苦,劳二千石,敕劝耕桑,毋夺农时,以慰绥元元之心,防塞人奸之隙。诸夏之乱,庶几可息。臣闻上主可与为善而不可与为恶,下主可与为恶而不可与为善。陛下天然之性,疏通聪敏,上主之姿也。少省愚臣之言,感寤三难,深畏大异,定心为善,捐忘邪志,毋贰旧愆,厉精致政,至诚应天,则积异塞于上,祸乱伏于下,何忧患之有。窃恐陛下公志未专,私好颇存,尚爱群小,不肯为耳。对奏,天子甚感其言。永于经书,汎为疏达,与杜钦、杜邺略等,不能洽浃如刘向父子及扬雄也。其于天官、京氏易最密,故善言灾异,前后所上四十馀事,略相反覆,专攻上身与后宫而已。党于王氏,上亦知之,不甚亲信也。永所居任职,为北地太守岁馀,卫将军商薨,曲阳侯根为骠骑将军,荐永,徵入为大司农。岁馀,永病,三月,有司奏请免。故事,公卿病,辄赐告,至永独即时免。数月,卒于家。本名并,以尉氏樊并反,更名永云。

林闾

《四川总志》:林闾,临邛人,善学博古,自古天子有輶车之使惟闾与严君平知之曰此使考八方之风雅通九州之异同天子居高堂而知天下也扬雄闻而师之。

何英

《四川总志》:何英,字叔俊,郫县人。学通经纬,著汉德春秋十五卷,孙汶亦深于学,著世务三十篇。〈按《汉德春秋》
《世务》二书皆不传。

〉扬雄

《汉书本传》: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偪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愬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间避仇复溯江上,处岷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廛,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亡它扬于蜀。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先是,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而武帝复增通天、高光、迎风。宫外近则洪厓、旁皇、储胥、弩阹,远则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游观屈奇瑰伟,非木摩而不彫,墙涂而不画,周宣所考,般庚所迁,夏卑宫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其为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谏则非时,欲默则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于帝室紫宫,若曰此非人力之所为,党鬼神可也。又是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从,在属车间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釐三神。又言屏玉女,却虙妃,以微戒齐肃之事。赋成奏之,天子异焉。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群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顾龙门,览盐池,登历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罔,还,上河东赋以劝,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馀布,男有馀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屮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偫禁禦所营,尚泰奢丽誇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明年,上将大誇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罔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菟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罔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成文章,故藉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元,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元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钜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繇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元者,数其画而定之。元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元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应,亦有颛顼之历焉。之以三策,开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苟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元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元文多,故不著;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元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篇,象论语,号曰法言。雄之自序云尔。〈前皆雄自序之文也〉初,雄年四十馀,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吏,荐雄待诏,岁馀,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元;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事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钜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元、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元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馀年,其法言大行,而元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汉书·艺文志》:元始中徵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苍颉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复续雄作十二章凡一百二章无复字 又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辞没其风谕之义是以扬子悔之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

刘歆

《汉书·刘向传》:歆字子骏,少以通诗书能属文召见成帝,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中,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向死后,歆复为中垒校尉。哀帝初即位,大司马王莽举歆宗室有材行,为侍中大中大夫,迁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贵幸。复领五经,卒父前业。歆乃集六艺群书,种别为七略。语在艺文志。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时,诏向受谷梁春秋,十馀年,大明习。及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歆共校经传。歆略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歆亦湛靖有谋,父子俱好古,博见彊志,过绝于人。歆以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略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扶其谷梁义。及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曰: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子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冑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牙。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称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远矣。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馀通,臧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臧,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杜塞馀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徵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后复转在涿郡,历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起家复为安定属国都尉。会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为右曹大中大夫,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历,著三统历谱。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颖叔云。及王莽篡位,歆为国师,后事皆在莽传。
《汉书·王莽传》:平帝立,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莽。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元始五年,莽加九锡。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居摄三年。九月,莽母功显君死,意不在哀,令太后诏议其服。少阿、羲和刘歆与博士诸儒七十八人皆曰:摄皇帝当为功显君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服,以应圣制。莽遂行焉。始建国元年正月朔,莽顺符命,去汉号。策孺子婴为定安公。又按金匮,辅臣皆封拜。以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是为四辅,位上公。莽又曰: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惟黄帝、帝少昊、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咸有圣德,假于皇天,功烈巍巍,光施于远。予甚嘉之,营求其后,将祚厥祀。惟刘氏,尧之后也,出自颛顼。于是封刘歆为祁烈伯,奉颛顼后;国师刘歆子叠为伊休侯,奉尧后。二年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奏:请汉氏诸庙在京师者皆罢。诸刘为诸侯者,以户多少就五等之差;其为吏者皆罢,待除于家。莽曰:可。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初,甄丰、刘歆、王舜为莽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共谋,而丰、舜、歆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煇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承顺其意,莽辄复封舜、歆两子及丰孙。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杰。而疏远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歆内惧而已。丰素刚强,莽觉其不说,故徙大阿、右拂、大司空丰,托符命文,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默默。时子寻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言新室当分陕,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从之,拜丰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复作符命,言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莽以诈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寻亡,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岁馀捕得,辞连国师公歆子侍中东通灵将、五司大夫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泳,大司空邑弟左关将军堂威侯奇,及歆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寻手理有天子字,莽解其臂入视之,曰:此一大子也,或曰一六子也。六者,戮也。明寻父子当戮死也。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更始元年,世祖下昆阳。莽闻之愈恐。先是,卫将军王涉素养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好天文谶记,为涉言:星孛扫宫室,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语大司马董忠,数俱至国师殿中庐道语星宿,国师不应。后涉特往,对歆涕泣言:诚欲与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因为言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功显君素耆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董公主中军精兵,涉领宫卫,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谋,共劫持帝,东降南阳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灭矣。伊休侯者,歆长子也,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莽素爱之。歆怨莽杀其三子,又畏大祸至,遂与涉、忠谋,欲发。歆曰:当待太白星出,乃可。忠以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亦主兵,复与伋谋。伋归家,颜色变,不能食。妻怪问之,语其状。妻以告弟云阳陈邯,邯欲告之。七月,伋与邯俱告,莽遣使者分召忠等。时忠方讲兵都肄,护军王咸谓忠谋久不发,恐漏泄,不如遂斩使者,勒兵入。忠不听,遂与歆、涉会省户下。莽令蹛恽责问,皆服。中黄门各拔刃将忠等送庐,忠拔剑欲自刎,侍中王望传言大司马反,黄门持剑共格杀之。省中相惊传,勒兵至郎署,皆拔刃张弓。更始将军史谌行诸署,告郎吏曰:大司马有狂病,发,已诛。皆令㢮兵。莽欲以厌凶,使虎贲以斩马剑挫忠,盛以竹器,传曰反虏出。下书赦大司马官属吏士为忠所诖误,谋反未发觉者。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药、尺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刘歆、王涉皆自杀。莽以二人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伊休侯叠又以素谨,歆讫不告,但免侍中中郎将,更为中散大夫。后日殿中钩盾土山仙人掌旁有白头公青衣,郎吏见者私谓之国师公。衍功侯喜素善卦,莽使筮之,曰:忧兵火。莽曰:小儿安得此左道。是乃予之皇祖叔父子侨欲来迎我也。
〈注〉师古曰:红休侯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又云刘歆
为祁烈伯,又言国师刘歆子为伊休侯,是则祁烈伯自别一刘歆,非国师也。

《汉书·艺文志》: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意指,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七卷目录

 文学名家列传五
  后汉一
  桓谭       冯衍
  班彪       崔篆
  杜笃       王隆
  史岑       夏恭〈牙〉

文学典第十七卷

文学名家列传五

后汉一

桓谭

《后汉书本传》: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也。父成帝时为太乐令。谭以父任为郎,因好音律,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学,数从刘歆、扬雄辩析疑异。性嗜倡乐,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排抵。哀平间,位不过郎。傅皇后父孔乡侯晏深善于谭。是时高安侯董贤宠幸,女弟为昭仪,皇后日已疏,晏嘿嘿不得意。谭进说曰:昔武帝欲立卫子夫,阴求陈皇后之过,而陈后终废,子夫竟立。今董贤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子夫之父,可不忧哉。晏惊动,曰:然,为之奈何。谭曰: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皇后年少,希更艰难,或驱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备。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宾客,必借以重势,贻致讥议。不如谢遣门徒,务执谦悫,此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晏曰善。遂罢遣常客,入白皇后,如谭所戒。后贤果风太医令真钦,使求傅氏罪过,遂逮后弟侍中喜,诏狱无所得,乃解,故傅氏终全于哀帝之时。及董贤为大司马,闻谭名,欲与之交。谭先奏书于贤,说以辅国保身之术,贤不能用,遂不与通。当王莽居摄篡弑之际,天下之士,莫不竞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谭独自守,默然无言。莽时为掌乐大夫,更始立,召拜大中大夫。世祖即位,徵待诏,上书言事失旨,不用。后大司空宋弘荐谭,拜议郎给事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叔敖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对曰:君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安存。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庄王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盖善政者,视俗而施教,察失而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言理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以才逐,而晁错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悬赏设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雠,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所以抑并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畀告者。如此,则专役一己,不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亩。田亩修,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书奏,不省。是时帝方信谶,多以决定嫌疑。又酬赏少薄,天下不时安定。谭复上疏曰:臣前献瞽言,未蒙诏报,不胜愤懑,冒死复陈。愚夫策谋,有益于政道者,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宜垂明听,登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略雷同之俗语,详通人之雅谋。又臣闻安平则尊道术之士,有难则贵介冑之臣。今圣朝兴复祖统,为人臣主,而四方盗贼未尽归伏者,此权谋未得也。臣谭伏观陛下用兵,诸所降下,既无重赏以相恩诱,或至虏掠夺其财物,是以兵长渠率,各生狐疑,党辈连结,岁月不解。古人有言曰: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陛下诚能轻爵重赏,与士共之,则何招而不至,何说而不释,何向而不开,何征而不剋。如此,则能以狭为广,以迟为速,亡者复存,失者复得矣。帝省奏,愈不悦。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曰:吾欲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郡丞;意忽忽不乐,道病卒,时年七十馀。初,谭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上书献之,世祖善焉。琴道一篇未成,肃宗使班固续成之。所著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元和中,肃宗行东巡狩,至沛,使使者祠谭冢,乡里以为荣。
〈注〉《新论》一曰本造,二王霸,三求辅,四言体,五见微,六谴非,七启寤,八袪蔽,九正经,十识通,十一离事,十二道赋,十三辨惑,十四述策,十五闵友,十六琴道。本造、闵友、琴道各一篇,馀并有上下。东观记曰:光武读之,敕言卷大,令皆别为上下,凡二十九篇。

冯衍

《后汉书本传》: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也。祖野王,元帝时为大鸿胪。衍幼有奇才,年九岁,能诵诗,至二十而博通群书。王莽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辞不肯仕。时天下兵起,莽遣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丹辟衍为掾,与俱至定陶。莽追诏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衍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逢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诸侯;郑祭仲立突而出忽,终得复位,美于春秋。盖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诡于众意,宁国存身,贤智之虑也。故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众,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于时,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勇冠乎贲、育,名高乎泰山。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砺其节,百里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要将来之心,待从横之变,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丹不能从。进入雎阳,复说丹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晢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曰: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袭当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丹不听,遂进及无盐,与赤眉战死。衍乃亡命河东。更始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计说永曰:衍闻明君不恶切悫之言,以测幽冥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达万机之变。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闻不忘。今衍幸逢宽明之日,将值危言之时,岂敢拱默避罪,而不竭其诚哉。伏念天下离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拿未解,兵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重。众彊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凤举,率宛、叶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长驱武关,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雷震四海,席捲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期之间,海内大定。继高祖之休烈,修文武之绝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德冠往初,功无与二。天下自以去亡新,就圣汉,当蒙其福而赖其愿。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然而诸将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权,统三军之政,存抚并州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群士,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得圭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将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兴之主,齐桓霸彊之君耳,犹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攘其蝥贼,安其疆宇。况乎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为之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且衍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愁则变生。今邯郸之贼未灭,真定之际复扰,而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奈何自怠,不为深忧。夫并州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彊胡,年谷独孰,人庶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豫具,难以应卒。今生人之命,悬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则虽山泽之人,无不感德,思乐为用矣。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教,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矣。若镇太原,抚上党,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之论,观孙吴之策,省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迹,垂甘棠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望之策,何以加兹。永既素重衍,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乃以衍为立汉将军,领狼孟长,屯太原,与上党太守田邑等缮甲养士,捍卫并土。及世祖即位,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馀合,延不得进。邑迎母弟妻子,为延所获。后邑闻更始败,乃遣使诣洛阳献璧马,即拜为上党太守。因遣使者招永、衍,永、衍等疑不肯降,而忿邑背前约,衍乃遗邑书曰:盖闻晋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赵武逢难而程婴明其贤,二子之义当矣。今三王背叛,赤眉危国,天下蚁动,社稷颠陨,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也。伯玉擢选剖符,专宰大郡。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奈何举之以资彊敌,开天下之匈,假仇雠之刃。岂不哀哉。衍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临盟,拟以曲戟,不易其辞;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祸,外无桃莱之利,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且邾庶其窃邑畔君,以要大利,曰贱而必书;莒牟夷以土地求食,而名不灭。是以大丈夫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为伯玉深计,莫若与鲍尚书同情戮力,显忠贞之节,立超世之功。如以尊亲系累之故,能捐位投命,归之尚书,大义既全,敌人纾怨,上不损剖符之贵,下足救老幼之命,申眉高谭,无愧天下。若乃贪上党之权,惜全邦之实,衍恐伯玉必怀周赵之忧,上党复有前年之祸。昔晏平仲纳延陵之诲,终免栾高之难;孙林父违穆子之戒,故陷终身之恶。以为伯玉闻此至言,必若刺心,自非婴城而坚守,则策马而不顾也。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以成胜,愿自彊于时,无与时同。邑报书曰:仆虽驽怯,亦欲为人者也,岂苟贪生而畏死哉。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志也。间者,老母诸弟见执于军,而邑安然不顾者,岂非重其节乎。若使人居天地,寿如金石,要长生而避死地可也。今百龄之期,未有能至,老壮之间,相去几何。诚使故朝尚在,忠义可立,虽老亲受戮,妻儿横分,邑之愿也。间者,上党黠贼,大众围城,义兵两辈,入据井陉。邑亲溃敌围,拒击宗正,自试智勇,非不能当。诚知故朝为兵所害,新帝司徒已定三辅,陇西、北地从风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下存亡,诚云命也。邑虽没身,能如命何。夫人道之本,有恩有义,义有所宜,恩有所施。君臣大义,母子至恩。今故主已亡,义其谁为;老母拘执,恩所当留。而厉以贪权,诱以策马,抑其利心,必其不顾,何其愚乎。邑年三十,历位卿士,性少嗜欲,情厌事为。况今位尊身危,财多命殆,鄙人知之,何疑君子。君长、敬通揭节垂组,自相署立。盖仲由使门人为臣,孔子讥其欺天。君长据位两州,加以一郡,而河东畔国,兵不入彘,上党见围,不窥大谷,宗正临境,莫之能援。兵威屈辱,国权日损,三王背畔,赤眉害主,未见兼行倍道之赴,昔墨翟累茧救宋,申包胥重胝存楚,卫女驰归唁兄之志。主亡一岁,莫知定所,处冀妄言,苟肆鄙塞。未能事生,安能事死。未知为臣,焉知为主。岂厌为臣子,思为君父乎。欲摇泰山而荡北海,事败身危,要思邑言。衍不从。或讹言更始随赤眉在北,永、衍信之,故屯兵界休,方移书上党,云皇帝在雍,以惑百姓。永遣弟升及子婿张舒诱降涅城,舒家在上党,邑悉系之。又书劝永降,永不答,自是与邑有隙。邑字伯玉,冯翊人也,后为渔阳太守。永、衍审知更始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帝怨衍等不时至,永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而衍独见黜。永谓衍曰:昔高祖赏季布之罪,诛丁固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曰:记有之,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为曲阳令,诛斩剧贼郭胜等,降五千馀人,论功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建武六年日食,衍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召见。初,衍为狼孟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是时略为司空长史,谗之于尚书令王护、尚书周生丰曰:衍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护等惧之,即共排间,衍遂不得入。后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以外戚贵颢,深敬重衍,衍遂与之交结,由是为诸王所聘请,寻为司隶从事。帝惩西京外戚宾客,故皆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馀至贬黜。衍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敢复与亲故通。建武末,上疏自陈曰: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李广奋节于匈奴,见排于卫青,此忠臣之常所为流涕也。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臣衍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衍复遭扰攘之时,值兵革之际,不敢回行求时之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虏掠之心。卫尉阴兴,敬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故敢与交通。兴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臣自惟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昔在更始,太原执货财之柄,居仓卒之间,据位食禄二十馀年,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马之饰。于今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而怨雠丛兴,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垄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恐自陈,以救罪尤。书奏,犹以前过不用。衍不得志,退而作赋,又自论曰:冯子以为大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进退无主,屈伸无常。故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世之名,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尝好俶傥之策,时莫能听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久栖迟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抑心折节,意悽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历位食禄二十馀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羁旅于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于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安之中,地势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晋之路,西顾酆鄗,周秦之丘,宫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茔焉。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著盛德于前,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岁暮,悼无成功,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览乎孔老之论,庶几乎松乔之福。上陇阪,陟高冈,游精宇宙,流目八纮。历观九州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悯道陵迟,伤德分崩。夫睹其终必原其始,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元妙之思也。其辞曰:开岁发春兮,百卉舍英。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发轫新丰兮,裴回镐京。陵飞廉而太息兮,登平阳而怀伤。悲时俗之险阸兮,哀好恶之无常。弃衡石而意量兮,随风波而飞扬。纷纶流于权利兮,亲雷同而妒异;独耿介而慕古兮,岂时人之所憙。沮先圣之成论兮,名贤之高风;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遵大路而裴回兮,履孔德之窈冥;固众夫之所眩兮,孰能观于无形。行劲直以离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惭兮,遂定志而弗改。欣吾党之唐虞兮,悯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心。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病没世之不称兮,愿横逝而无由。陟雍畤而消摇兮,超略阳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亲之日远。陟九崚而临嶭兮,听泾渭之波声。顾鸿门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冥。嗟我思之不远兮,岂败事之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馀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沈抑而内悲。瞰太行之嵯峨兮,观壶口之峥嵘;悼丘墓之芜秽兮,恨昭穆之不荣。岁忽忽而日迈兮,寿冉冉其不与;耻功业之无成兮,赴原野而穷处。昔伊尹之干汤兮,七十说而乃信;皋陶钓于雷泽兮,赖虞舜而后亲。无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贞而莫达;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韩卢抑而不纵兮,骐骥绊而不试;独慷慨而远览兮,非庸庸之所识。卑卫赐之阜货兮,高颜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故收功于此路。循四时之代谢兮,分五土之刑德;相林丽之所产兮,尝水泉之所殖。修神农之本业兮,采轩辕之奇策;追周弃之遗教兮,轶范蠡之绝迹。陟陇山以隃望兮,眇然览于八荒;风波飘其并兴兮,情惆怅而增伤。览河华之泱漭兮,望秦晋之故国。愤冯亭之不远兮,愠去疾之遭惑。流山岳而周览兮,徇碣石与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溯淮济而上征。瞻燕齐之旧居兮,历宋楚之名都;哀群后之不祀兮,痛列国之为墟。驰中夏而升降兮,路纡轸而多艰;讲圣哲之通论兮,心愊忆而纷纭。惟天路之同轨兮,或帝王之异政;尧舜焕其荡荡兮,禹承平而革命。并日夜而幽思兮,终悇憛而洞疑;高阳其超远兮,世孰可与论兹。讯夏启于甘泽兮,伤帝典之始倾;颂成康之载德兮,咏南风之歌声。思唐虞之晏晏兮,揖稷契与为朋;苗裔纷其条畅兮,至汤武而勃兴。昔三后之纯粹兮,每季世而穷祸;吊夏桀于南巢兮,哭殷纣于牧野。诏伊尹于亳郊兮,享吕望于酆洲;功与日月齐光兮,名与三王争流。扬朱号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丝;知渐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美关雎之识微兮,悯王道之将崩;拔周唐之盛德兮,捃桓文之谲功。忿战国之遘祸兮,憎权臣之擅彊;黜楚子于南郢兮,执赵武于湨梁。善忠信之救时兮,恶诈谋之妄作;聘申叔于陈蔡兮,禽荀息于虞虢。诛犁锄之介圣兮,讨臧仓之愬知;子反于彭城兮,爵管仲于夷仪。疾兵革之浸滋兮,苦攻伐之萌生;沈孙武于五湖兮,斩白起于长平。恶丛巧之乱世兮,毒纵横之败俗;流苏秦于洹水兮,幽张仪于鬼谷。澄德化之陵迟兮,烈刑罚之峭峻;燔商鞅之法术兮,烧韩非之说论。诮始皇之跋扈兮,投李斯于四裔;灭先王之法则兮,祸浸淫而弘大。援前圣以制中兮,矫二主之骄奢;馌女齐于绛台兮,飨椒举于章华。摛道德之光耀兮,匡衰世之眇风;褒宋襄于泓谷兮,表季札于延陵。摭仁智之英华兮,激乱国之末流;观郑侨于溱洧兮,访晏婴于营丘。日曀曀其将暮兮,独于邑而烦惑;夫何九州之博大兮,迷不知路之南北。驷素虬而驰骋兮,乘翠云而相佯;就伯夷而折中兮,得务光而愈明。款子高于中野兮,遇伯成而定虑;钦真人之德美兮,淹踌躇而弗去。意斟愖而不澹兮,俟回风而容与;求善卷之所存兮,遇许由于负黍。轫吾车于箕阳兮,秣吾马于颍浒;闻至言而晓领兮,还吾反乎故宇。览天地之幽奥兮,统万物之维纲;究阴阳之变化兮,昭五德之精光。跃青龙于沧海兮,豢白虎于金山;凿岩石而为室兮,托高阳以养仙,神雀翔于鸿崖兮,元武潜于婴冥;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秀之华英。纂前修之夸节兮,曜往昔之光勋;披绮季之丽服兮,扬屈原之灵芬。高吾冠之岌岌兮,长吾佩之洋洋;饮六醴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揵六枳而为篱兮,筑蕙若而为室;播兰芷于中庭兮,列杜衡于外术。攒射干杂蘼芜兮,搆木兰与新夷;光扈扈而炀耀兮,纷郁郁而畅美;华芳晔其发越兮,时恍惚而莫贵;非惜身之埳轲兮,怜众美之憔悴。游精神于大宅兮,抗元妙之常操;处清静以养志兮,实吾心之所乐。山峨峨而造天兮,林冥冥而畅茂;鸾回翔索其群兮,鹿哀鸣而求其友。诵古今以散思兮,览圣贤以自镇;嘉孔丘之知命兮,大老聃之贵元;德与道其孰宝兮。名与身其孰亲。陂山谷而閒处兮,守寂寞而存神。夫庄周之钓鱼兮,辞卿相之显位;于陵子之灌园兮,似至人之髣髴。盖隐约而得道兮,羌穷悟而入术;离尘垢之窈冥兮,配乔、松之妙节。惟吾志之所庶兮,固与俗其不同;既俶傥而高引兮,愿观其从容。显宗即位,又多短衍以文过其实,遂废于家。衍娶北地女任氏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儿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于时。然有大志,不戚戚于贱贫。居常慷慨叹曰:衍少事名贤,经历显位,怀金垂紫,揭节奉使,不求苟得,常有凌云之志。三公之贵,千金之富,不得其愿,不概于怀。贫而不衰,贱而不恨,年虽疲曳,犹庶几名贤之风。修道德于幽冥之路,以终身名,为后世法。居贫年老,卒于家。所著赋、诔、铭、说、问交、德诰、慎情、书记说、自序、官录说、策五十篇,肃宗甚重其文。子豹。好儒学,举孝廉,后徵为尚书。

班彪

《汉书·班氏叙传》:班况为越骑校尉。成帝之初,女为倢伃,况生三子:伯、斿、稚。稚为广平相。稚生彪。彪字叔皮,幼与从兄嗣共游学,嗣虽修儒学,然贵老严之术。叔皮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年二十,遭王莽败,世祖即位冀州。时隗嚣据垄右拥众,招辑英俊,而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乃定,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势然也。汉家承秦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倾擅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馀年间,外内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工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思汉,乡仰刘氏,已可知矣。嚣曰:先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虖。既感嚣言,又悯狂狡之不息,乃著王命论以救时难。知隗嚣终不寤,乃避地于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嘉其美德,访问焉。举茂材,为徐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仕不为禄,所如不合;学不为人,博而不俗;言不为华,述而不作。有子曰固。
《后汉书本传》:班彪字叔皮,扶风安陵人也。祖况,成帝时为越骑校尉。父稚,哀帝时为广平太守。彪性沈重好古。年二十馀,更始败,三辅大乱。时隗嚣拥众天水,彪乃避难从之。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生试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殊异。昔周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彊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势数然也。汉承秦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己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擅朝,因窃位号。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馀年间,中外骚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域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仰汉德,已可知矣。嚣曰: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羁之,时人复知汉乎。彪既疾嚣言,又伤时方艰,乃著王命论,以为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嚣终不寤,遂避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以为从事,深敬待之,接以师友之道。彪乃为融画策事汉,总河西以拒隗嚣。及融徵还京师,光武问曰:所上章奏,谁与参之。融对曰:皆从事班彪所为。帝雅闻彪材,因召入见,举司隶茂材,拜徐令,以病免。后数应三公之命,辄去。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专心史籍之间。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彪乃继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其略论曰: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有史,故孟子曰楚之梼杌,晋之乘,鲁之春秋,其事一也。定哀之间,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国语,二十篇,由是乘、梼杌之事遂闇,而左氏、国语独章。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一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定天下,大中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材也。诚令迁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著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覈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彪复辟司徒王况府。时东宫初建,诸王国并开,而官属未备,师保多阙。彪上言曰:孔子称性相近,习相远也。贾谊以为习与善人居,不能无为善,犹生长于齐,不能无齐言也。习与恶人居,不能无恶,犹生长于楚,不能无楚言也。是以圣人审所与居,而戒慎所习。昔成王之为孺子,出则周公、召公、太史佚,入则太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左右前后,礼无违者,故成王一日即位,天下旷然太平。是以春秋爱子教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诗云:诒厥孙谋,以宴翼子。言武王之谋遗子孙也。汉兴,太宗使晁错导太子以法术,贾谊教梁王以诗书。及至中宗,亦令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之徒,以文章儒学保训东宫以下,莫不崇简其人,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诸王,虽结发学问,修习礼乐,而傅相未值贤才,官属多阙旧典。宜博选明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为太子太傅,东宫及诸王国,备置官属。又旧制,太子食汤沐十县,设周卫交戟,五日一朝,因坐东厢,省视膳食,其非朝日,使仆、中允旦旦请问而已,明不媟黩,广其敬也。书奏,帝纳之。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吏民爱之。建武三十年,年五十二,卒官。所著赋、论、书、记、奏事合九篇。

崔篆

《后汉书·崔骃传》: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高祖父朝,昭帝时为幽州从事,谏刺史无与燕剌王通。及剌王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历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舒小子篆,王莽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徵诣公车。太保甄丰举为步兵校尉,篆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莽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显于新世。后以篆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乃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值浇、羿之君,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三年不行县。门下掾倪敞谏,篆乃强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填满。篆垂涕曰:嗟乎。刑罚不中,乃陷人以阱。此皆何罪,而至于是。遂平理,所出二千馀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子,将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建武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刺史又举篆贤良。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潜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多占验。临终作赋以自悼,名慰志。其辞曰:嘉昔人之遘辰兮,美伊、傅之遌时。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倕而裁之。协准矱之贞度兮,同断金之元策。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悯余生之不造兮,丁汉氏之中微。氛霓郁以横厉兮,羲和忽以潜晖。六柄制于家门兮,王纲漼以陵迟。黎、共奋以跋扈兮,羿、浞狂以恣雎。睹嫚臧而乘衅兮,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媮存兮,亦号咷以詶咨。嗟三事之我兮,乃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庶明哲之末风兮,惧大雅之所讥。遂翕翼以委命兮,受符守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之高踪。扬蛾眉于复关兮,犯孔戒之冶容。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乃称疾而屡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峗以幽处。竫潜思于至赜兮,骋六经之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兮,乃云眷乎建武。运欃枪以电扫兮,清六合之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彼幽牧之我举。分画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遂悬车以絷马兮,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阖衡门以扫轨。聊优游以永日兮,守性命以尽齿。贵启体之归全兮,庶不沗乎先子。

杜笃

《后汉书·文苑列传》:杜笃字季雅,京兆杜陵人也。高祖延年,宣帝时为御史大夫。笃少博学,不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与美阳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怨,收笃送京师。会大司马吴汉薨,光武诏诸儒诔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帝美之,赐帛免刑。笃以关中表里山河,先帝旧京,不宜改营洛邑,乃上奏论都赋曰:臣闻知而复知,是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陈。昔盘庚去奢,行俭于亳,成周之隆,乃即中洛。遭时制都,不常厥邑。贤圣之虑,盖有优劣;霸王之姿,明知相绝。守国之势,同归异术;或弃去阻阸,务处平易;或据山带河,并吞六国;或富贵思归,不顾见袭;或掩空击虚,自蜀汉出;即日车驾,策由一卒;或知而不从,久都硗埆。臣不敢有所据。窃见司马相如、扬子云作辞赋以讽主上,臣诚慕之,伏作书一篇,名曰论都,谨并封奏如左。皇帝以建武十八年二月甲辰,升舆洛邑,巡于西岳。推天时,顺斗极,排阊阖,入函谷,观阸于崤、黾,图险于陇、蜀。其三月丁酉,行至长安。经营宫室,伤悯旧京,即诏京兆,乃命扶风,斋肃致敬,告觐园陵。悽然有怀祖之思,喟乎以思诸夏之隆。遂天旋云游,造舟于渭,北泾流。千乘方毂,万骑骈罗,衍陈于岐、梁,东横乎大河。瘗后土,礼邠郊。其岁四月,反于洛都。明年,有诏复函谷关,作大驾宫、六王邸、高车厩于长安,修理东都城门,桥泾、渭。往往缮离观,东临霸、浐,西望昆明,北登长平,规龙首,抚未央,覛平乐,仪建章。是时山东翕然狐疑,意圣朝之西都,惧关门之反拒也。客有为笃言:彼埳井之潢污,固不容夫吞舟;且洛邑之渟瀯,曷足以居乎万乘哉。咸阳守国利器,不可久虚,以示奸萌。笃未甚然其言也,故因为述大汉之崇,世据廱州之利,而今国家未暇之故,以喻客意。曰:昔在强秦,爰初开畔,霸自岐、廱,国富人衍,卒以并兼,桀虐作乱。天命有圣,托之大汉。大汉开基,高祖有勋,斩白蛇,屯黑云,聚五星于东井,提干将而呵暴秦。蹈沧海,跨昆崙,奋彗光,埽项军,遂济人难,荡涤于泗、沂。刘敬建策,初都长安。太宗承流,守之以文。躬履节俭,侧身行仁,食不二味,衣无异采,赈人以农桑,率下以约己,曼丽之容不悦于目,郑卫之声不过于耳,佞邪之臣不列于朝,巧伪之物不鬻于市,故能理升平而刑几措。富衍于孝景,功传于后嗣。是时孝武因其馀财府帑之蓄,始有钩深图远之意,探冒顿之罪,校平城之雠。遂命骠骑,勤任卫青,勇惟鹰扬,军如流星,深之匈奴,割裂王庭,席捲漠北,叩勒祁连,横分单于,屠裂百蛮。烧罽帐,系阏氏,燔康居,灰珍奇,椎鸣镝,钉鹿蠡,驰坑岸,获昆弥,虏侲,驱骡驴,驭宛马,鞭駃騠。拓地万里,威震八荒。肇置四郡,据守敦煌。并域属国,一郡领方。立候隅北,建护西羌。捶驱氐、僰,寥狼邛、莋。东攠乌桓,蹂辚濊貊。南羁钩町,水剑强越。残夷文身,海波沫血。郡县日南,漂概朱崖。部尉东南,兼有黄支。连缓耳,琐雕题,摧天督,牵象犀,椎蚌蛤,碎琉璃,甲玳瑁,戕觜觿。于是同穴裘褐之域,共川鼻饮之国,莫不袒跣稽颡,失气虏伏。非夫大汉之盛,世藉廱土之饶,得御外理内之术,孰能致功若斯。故创业于高祖,嗣传于孝惠,德隆于太宗,财衍于孝景,威盛于圣武,政行于宣、元,侈极于成、哀,祚缺于孝平。传世十一,历载三百,德衰而复盈,道微而复章,皆莫能迁于廱州,而背于咸阳。宫室寝庙,山陵相望,高显弘丽,可思可荣,羲、农已来,无兹著明。夫廱州本帝皇所以育业,霸王所以衍功,战士角难之场也。禹贡所载,厥田惟上。沃野千里,原隰弥望。保殖五谷,桑麻条畅。滨据南山,带以泾、渭,号曰陆海,蠢生万类。楩楠檀柘,蔬果成实。畎渎润淤,水泉灌溉,渐泽成川,粳稻陶遂。厥土之膏,亩价一金。田田相如,鐇钁株林。火耕流种,功浅得深。既有蓄积,阸塞四临:西被陇、蜀,南通汉中,北据谷口,东阻嵚岩。关函守峣,山东道穷;置列汧、陇,廱偃西戎;拒守褒斜,岭南不通;杜口绝津,朔方无从。鸿、渭之流,径入于河;大船万艘,转漕相过;东综沧海,西纲流沙;朔南暨声,诸夏是和。城池百尺,阸塞要害。关梁之险,多所衿带。一卒举礧,千夫沈滞;一人奋戟,三军沮败。地势便利,介冑剽悍,可与守近,利以攻远。士卒易保,人不肉袒。肇十有二,是为赡腴。用霸则兼并,先据则功殊;修文则财衍,行武则士要;为政则化上,篡逆则难诛;进攻则百剋,退守则有馀:斯固帝王之渊囿,而守国之利器也。逮及亡新,时汉之衰,偷忍渊囿,篡器慢违,徒以势便,莫能卒危。假之十八,诛自京师。天畀更始,不能引维,慢藏招寇,复致赤眉。海内云扰,诸夏灭微;群龙并战,未知是非。于时圣帝,赫然申威。荷天人之符,兼不世之姿。受命于皇上,获助于灵祇。立号高邑,搴旗四麾。首策之臣,运筹出奇;虓怒之旅,如虎如螭。师之攸向,无不靡披。盖夫燔鱼剸蛇,莫之方斯。大呼山东,响动流沙。要龙渊,首镆铘,命腾太白,亲发狼、弧,南禽公孙,北背强胡,西平陇、冀,东据洛都。乃廓平帝宇,济蒸人于涂炭,成兆庶之亹亹,遂兴复乎大汉。今天下新定,矢石之勤始瘳,而主上方以边垂为忧,忿葭萌之不柔,未遑于论都而遗思廱州也。方躬劳圣思,以率海内,厉抚名将,略地疆外,信戚于征伐,展武乎荒裔。若夫文身鼻饮缓耳之主,椎结左衽鐻之君,东南殊俗不羁之国,西北绝域难制之邻,靡不重译纳贡,请为藩臣。上犹谦让而不伐勤。意以为获无用之虏,不如安有益之民;略荒裔之地,不如保殖五谷之渊;远救于已亡,不若近而存存也。今国家躬修道德,吐惠含仁,湛恩沾洽,时风显宣。徒垂意于持平守实,务在爱育元元,苟有便于王政者,圣主纳焉。何则。物罔挹而不损,道无隆而不移,阳盛则运,阴满则亏,故存不忘亡,安不讳危,虽有仁义,犹设城池也。客以利器不可久虚,而国家亦不忘乎西都,何必去洛邑之渟瀯与。笃后仕郡文学掾,以目疾,二十馀年不窥京师。笃之外高祖破羌将军辛武贤,以武略称。笃常叹曰:杜氏文明善政,而笃不任为吏;辛氏秉义经武,而笃又怯于事。外内五世,至笃衰矣。女弟适扶风马氏。建初三年,车骑将军马防击西羌,请笃为从事中郎,战没于射姑山。所著赋、诔、吊、书、赞、七言、女诫及杂文,凡十八篇。又著明世论十五篇。子硕,豪侠,以货殖闻。

王隆

《后汉书·文苑列传》:王隆字文山,冯翊云阳人也。王莽时,以父任为郎,后避难河西,为窦融左护军。建武中,为新汲令。能文章,所著诗、赋、铭、书凡二十六篇。

史岑

《后汉书·王隆传》:初,王莽末,沛国史岑子孝亦以文章显,莽以为谒者,著颂、诔、复神、说疾凡四篇。〈注〉岑一字孝山,著出师颂。

夏恭〈牙〉

《后汉书·文苑列传》:夏恭字敬公,梁国蒙人也。习韩诗、孟氏易,讲授门徒常千馀人。王莽末,盗贼从横,攻没郡县,恭以恩信为众所附,拥兵固守,独安全。光武即位,嘉其忠果,召拜郎中,再迁太山都尉。和集百姓,甚得其欢心。恭善为文,著赋、颂、诗、励学凡二十篇。四十九卒官,诸儒共谥曰宣明君。
恭子牙,少习家业,著赋、颂、赞、诔凡四十篇。举孝廉,早卒,乡人号曰文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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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卷目录

 文学名家列传六
  后汉二
  班固       崔骃
  傅毅       张衡

文学典第十八卷

文学名家列传六

后汉二

班固

《后汉书本传》:班固,字孟坚。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儒以此慕之。永平初,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阁,延英雄。时固始弱冠,奏记说苍曰:将军以周、召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今也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听之末,私以蝼蚁,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弘懿之姿,据高明之势,博贯庶事,服膺六艺,白黑简心,求善无厌,采择狂夫之言,不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群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殷之举,察伊、皋之荐,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为国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名宣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窃见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德州里,七十从心,行不踰矩,盖清庙之光辉,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发脩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元默自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经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杜陵,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徙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廉清脩洁,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宜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著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有绝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凉州从事王雍,躬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已。宜及府开,以慰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达学洽闻,才能绝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绝才,德隆当世,如蒙徵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献宝,以离断趾,灵均纳忠,终于沈身,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昃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汨罗之恨。苍纳之。父彪卒,归乡里。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先是扶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弟超恐固为郡所覈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得召见,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与前雎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典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纪,缀集所闻,以为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傍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馀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顾。固感前世相如、寿王、东方之徒,造搆文辞,终㠯讽劝,乃上两都赋,盛称洛邑制度之美,㠯折西宾淫佚之论。其辞曰: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㠯皇道,弘我㠯汉京。宾曰:唯唯。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㠯泰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㠯洪河、泾、渭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禦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㠯龙兴,秦㠯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大人合应,㠯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秦领,睋北阜,挟酆霸,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㠯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俊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黻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彊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曰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崚,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场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锸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馀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踰昆崙,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于三万里。其宫室也,体象天地,经纬阴阳,据坤灵之正位,放泰、紫之圆方。树天中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爓朗以景彰。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閒馆,焕若列星,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嶪峨,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唯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茝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元墀扣切,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和乐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縆长乐,陵磴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信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恍恍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之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嶈,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匪吾人之所宁。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罔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銮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镐,历上兰,六师发冑,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佽飞,列刃钻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蹶。许少施功,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犛,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蹶巉岩,钜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馀,禽兽殄夷。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历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厌,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炰,腾酒车而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裴回,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崖,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茝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烛耀乎其陂。元鹤白鹭,黄鹄鵁鹳,鸧鸹鸨鹢,凫鹥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沈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輚路,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袪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棹女讴,鼓吹震,声激越,謍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閒,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幢,御矰缴,方舟并鹜,俛仰极乐。遂风举云摇,浮游普览,前乘秦领,后越九崚,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馀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祐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籍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若臣者,徒观迹乎旧墟,闻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恶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原也,奋布衣以登皇极,繇数期而创万世,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计有逆而顺人,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以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耀后嗣之末造,不亦闇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理,永平之事,监乎泰清,以变子之惑志。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也。故下民号而上愬,上帝怀而降鉴,致命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尔发愤,应若兴云,霆发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纶后辟,理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斯乃虙羲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车,造器械,斯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民,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炳乎世宗。案六经而校德,妙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帝王之道备矣。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敷鸿藻,信景铄,扬世庙,正予乐。人神之和允洽,君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路,遵皇衢,省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翩翩巍巍,显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踰,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顺流泉而为沼,发蘋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驺,义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蒐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驷驖,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正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凤盖飒洒,和鸾玲珑,天官景从,祲威盛容。山灵护野,属御方神,雨师汎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鋋彗云,羽旄埽电,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烂生风,吹野燎山,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案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鼓,以命三驱,轻车霆发,骁骑电骛,游基发射,范氏施御,弦不失禽,弯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般,杀不尽物,马踠馀足,士怒未泄,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祇,怀百灵,御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徵。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所不能征,孝宣所不能臣,莫不陆詟水慄,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接百蛮。乃盛礼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僚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太牢飨。尔乃食举雍彻,泰师奉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鎗,管弦晔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太古毕。四夷间奏,德广所及,仱抹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煴,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僚遂退。于是圣上亲万方之欢娱,久沐浴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大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之服御,除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上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纴,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元,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不珍,捐金于山,沈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寞,耳目不营,嗜欲之原灭,廉正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元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夫辟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禦,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领九崚,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沂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踰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喻子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此诗。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非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诵之。其诗曰:明堂诗:于昭明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与缉熙,允怀多福。
辟雍诗:乃流辟雍,辟雍汤汤;圣皇莅止,造舟为梁。皤皤国老,乃父乃兄;抑抑威仪,孝友光明。于赫太上,示我汉行;鸿化惟神,永观厥成。
灵台诗: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爰考休徵。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屡惟丰年,于皇乐胥。
宝鼎诗:岳修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云。宝鼎见兮色纷缊,焕其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昭灵德兮弥亿年。
白雉诗: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乌。〈固集此题云白雉素乌歌,故兼言效素乌。〉发皓羽兮奋翘英,容絜朗兮于淳精。章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及肃宗雅好文章,固愈得幸,数入读书禁中,或连日继夜。每行巡狩,辄献上赋颂,朝廷有大议,使难问公卿,辩论于前,赏赐恩宠甚渥。固自以二世才术,位不过郎,感东方朔、扬雄自论,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作宾戏以自通焉。后迁元武司马。天子会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令固撰集其事。时北单于遣使贡献,求欲和亲,诏问群僚。议者或以为匈奴变诈之国,无内向之心,徒以畏汉威灵,逼惮南虏,故希望报命,以安其离叛。今若遣使,恐失南虏亲附之欢,而成北狄猜诈之计,不可。固议曰:窃自惟思,汉兴以来,旷世历年,兵缠夷狄,犹事匈奴。绥御之方,其涂不一,或修文以和之,或用武以征之,或卑下以就之,或臣服而致之。虽屈申无常,所因时异,然未有拒绝弃放,不与交接者也。故自建武之世,复脩旧典,数出重使,前后相继,至于其末,始乃暂绝。永平八年,复议通之。而延争连日,异同纷回,多执其难,少言其易。先帝圣德远览,瞻前顾后,遂复出使,事同前世。以此而推,未有一世阙而不修者也。今乌桓就阙,稽首译官,康居、月氐,自远而至,匈奴离析,名王来降,三方归服,不以兵威,此诚国家通于神明自然之徵也。臣愚以为宜依故事,复遣使者,上可继五凤、甘露致远人之会,下不失建武、永平羁縻之义。虏使再来,然后一往,既明中国主在忠信,且知圣朝礼义有常,岂可逆诈示猜,孤其善意乎。绝之未知其利,通之不闻其害。设后北虏稍彊,能为风尘,方复求为交通,将何所及。不若因今施惠,为策近长。固又作典引篇,述叙汉德。以为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扬雄美新,典而不实,盖自谓得其致焉。其辞曰:太极之原,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沈而奥,有浮而清。沈浮交错,庶类混成。肇命人主,五德初始,同乎草昧,元混之中。踰绳越契,寂寥而亡诏者,系不得而缀也。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者,莫不开元于太昊皇初之首,上哉夐乎,其书犹可得而修也。亚斯之世,通变神化,函光而未曜。若夫上稽乾则,降成龙翼,而炳诸典谟,以冠德卓踪者,莫崇乎陶唐。陶唐舍嗣而禅有虞,虞亦命夏后,稷契熙载,越成汤武。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龙之灾孽,悬象暗而恒文乖,彝伦斁而旧章缺。故先命元圣,使缀学立制,宏亮洪业,表相祖宗,赞扬迪哲,备哉灿烂,真神明之式也。虽前圣皋、夔、衡、旦密勿之辅,比兹褊矣。是以高、光二圣,辰居其域,时至气动,乃龙见渊跃。拊翼而未举,则威灵纷纭,海内云蒸,雷动电熛,胡缢莽分,不莅其诛。然后钦若上下,恭揖群后,正位度宗,有于德不台渊穆之让,靡号师矢敦奋撝之容。盖以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蓄炎上之烈精,蕴孔佐之弘陈云尔。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铺观二代洪纤之度,其赜可探也。并开迹于一匮,同受侯甸之所服,奕世勤民,以伯方统牧。乘其命赐彤弧黄戚之威,用讨韦、顾、黎、崇之不格。至乎三五华夏,京迁镐亳,遂自北面,虎离其师,革灭天邑。是故义士伟而不敦,武称未尽,护有惭德,不其然与。然犹于穆猗那,翕纯皦绎,以崇严祖考,殷荐宗祀配帝,发祥流庆,对越天地者,舄奕乎千载。岂不克自神明哉。诞略有常,审言行于篇籍,光藻朗而不渝尔。矧夫赫赫圣汉,巍巍唐基,溯测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后宣二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熙。神灵日烛,光被六幽,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于鬼区,慝亡迥而不泯,微胡琐而不颐。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不兴,铺闻遗策在下之训,匪汉不弘。厥道至乎经纬乾坤,出入三光,外运混元,内浸豪芒,性类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辟,功君百王,荣镜宇宙,尊无与抗。乃始虔巩劳谦,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至令迁正黜色宾监之事焕扬宇内,而礼官儒林屯朋笃论之士而不传祖宗之彷佛,虽云优慎,无乃葸欤。于是三事岳牧之僚,佥尔而进曰:陛下仰监唐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躬奉天经,惇睦辩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怀保鳏寡之惠浃。燔瘗县沈,肃祗群神之礼备。是以凤凰来仪集羽族于观魏,〈门阙也〉肉角驯毛宗于外囿,扰缁文皓质于郊,升黄晖采鳞于沼,甘露霄零于丰草,三足轩翥于茂树。若乃嘉谷灵草,奇兽神禽,应图合谍,穷祥极瑞者,朝夕坰牧,日月邦畿,卓荦乎方州,羡溢乎要荒。昔姬有素雉、朱乌、元秬、黄之事耳,君臣动色,左右相趋,济济翼翼,峨峨如也。盖用昭明寅畏,承聿怀之福。亦以宠灵文武,贻燕后昆,覆以懿铄,岂其为身而有颛辞也。若然受之,宜亦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启恭馆之金縢,御东序之秘宝,以流其占。夫图书亮章,天哲也;孔猷先命,圣孚也;体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景命也。顺命以创制,定性以和神,答三灵之繁祉,展放唐之明文,兹事体大而允,寤寐次于圣心。瞻前顾后,岂蔑清庙惮敕天乎。伊考自邃古,乃降戾爰兹,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遗章,今其如台而独阙也。是时圣上固已垂精游神,包举艺文,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乎斟酌道德之渊源,肴覈仁义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成群后之谠辞,又悉经五繇之硕虑矣。将絣万嗣,炀洪晖,奋炎景,扇遗风,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固后以母丧去官。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北单于闻汉军出,遣使款居延塞,欲修呼韩邪故事,朝见天子,请大使。宪上遣固行中郎将事,将数百骑与虏使俱出居延塞迎之。会南匈奴掩破北庭,固至私渠海,闻虏中乱,引还。及窦宪败,固先坐免官。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阳令种兢尝行,固奴于其车骑,吏推呼之,奴醉骂,兢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及窦氏宾客皆逮考,兢因此捕系固,遂死狱中。时年六十一。诏以谴责兢,抵主者吏罪。固所著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
谢承《后汉书》:固年十三,王充见之,拊其背谓彪曰:此儿必记汉事。
《列女传》:班彪女,名昭。兄固著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藏书阁踵而成之。

崔骃

《后汉书本传》:崔篆生毅,以疾隐身不仕。毅生骃,骃字亭伯,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元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扬雄解嘲,作达旨以答焉。其辞曰:或说己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膺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乾,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群。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沈滞也。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合违。道无常稽,与时张㢮。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出;或冒诟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繷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厄,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皋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元圭,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藏而俎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厉,伊、皋不论,奚事范、蔡。夫广厦成而茂木畅,远求存而良马絷,阴事终而水宿藏,场功毕而大火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阴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艺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藏,已所学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圭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叫呼衒鬻,县旌自表,非随和之宝也。暴智耀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苟以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沈滞,吾亦病子屑屑而不已也。先人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非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于柯盟,卞严克捷于彊禦;范蠡错势于会稽,伍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廉于壶飧,宣孟收德于束脯;吴札结信于丘木,展季效贞于门女;颜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赵武。仆诚不能编德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帝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列后陈,是以竭其拳拳,敢进一言。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众誉,弘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阳侯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馀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著德,颢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高第,出为长岑长。骃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四年,卒于家。所著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二十一篇。中子瑗。

傅毅

《后汉书·文苑列传》:傅毅,字武仲,扶风茂陵人也。少博学。永平中,于平陵习章句,因作迪志诗曰:咨尔庶士,迨时斯勖。日月邀迈,岂云旋复。哀我经营,旅力靡及。在兹弱冠,靡所庶立。于赫我祖,显于殷国。二迹阿衡,克光其则。武丁兴商,伊宗皇士。爰作股肱,万邦是纪。奕世载德,迄我显考。保膺淑懿,缵修其道。汉之中叶,俊乂式序。秩彼殷宗,光此勋绪。伊余小子,秽陋靡逮。惧我世烈,自兹以坠。谁能革浊,清我濯溉。谁能昭闇,启我童昧。先人有训,我讯我诰。训我嘉务,诲我博学。爰率朋友,寻此旧则。契阔夙夜,庶不懈忒。秩秩大猷,纪纲庶式。匪勤匪昭,匪壹匪测。农夫不怠,越有黍稷,谁能云作,考之居息。二事败业,多疾我力。如彼遵衢,则罔所极。二志靡成,聿劳我心。如彼兼听,则溷于音。于戏君子,无恒自逸。徂年如流,鲜兹暇日。行迈屡棁,胡能有迄。密勿朝夕,聿同始卒。毅以显宗求贤不笃,士多隐处,故作七激以为讽。建初中,肃宗博召文学之士,以毅为兰台令史,拜郎中,与班固、贾逵共典校书。毅追美孝明皇帝功德最盛,而庙颂未立,乃依清庙作显宗颂十篇奏之,由是文雅显于朝廷。车骑将军马防,外戚尊重,请毅为军司马,待以师友之礼。及马氏败,免官归。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复请毅为主记室,崔骃为主簿。及宪迁大将军,复以毅为司马,班固为中护军。宪府文章之盛,冠于当世。毅早卒,著诗、赋、诔、颂、祝文、七激、连珠凡二十八篇。

张衡

《后汉书本传》: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世为著姓。祖父堪,蜀郡太守。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文多不载。大将军邓骘奇其才,累召不应。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元经,谓崔瑗曰:吾观太元,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岁,元其兴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徵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覈阴阳,妙尽璇玑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言甚详明。顺帝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自去史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间以见其志云:有间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有云为也。朝有所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是故伊尹思使君为尧舜,而民处唐虞,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厥素尔。咎单、巫咸,寔守王家,申伯、樊仲,实干周邦,服衮而朝,介圭作瑞。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称以大业。质以文美,实由华兴,器赖彫饰为好,人以舆服为荣。吾子性德体道,笃信安仁,约己博艺,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曩滞日官。今又原之。虽老氏曲全,进道若退,然行亦以需。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楫不存焉。徒经思天衢,内昭独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尝见谤于鄙儒。深厉浅揭,随时为义,曾何贪于支离,而习其孤技邪。参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亦调其机而铦诸。昔有文王,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曷若卑体屈己,美言以相剋。鸣于乔木,乃金声而玉振之。用后勋,雪前吝,婞很不柔,以意谁靳也。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是故艺可学,而行可力也。天爵高悬,得之在命,或不速而自怀,或羡旃而不臻,求之无益,故智者偭而不思。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为,未得而豫丧也。枉尺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于心有猜待,则簋飧馔餔犹不屑餐,旌瞀以之。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孟轲以之。士或解裋褐而袭黼黻,或委锸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输力致庸,受必有阶。浑元初基,灵轨未纪,吉凶纷错,人用膧朦。黄帝为斯深惨。有风后者,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之为也。当少昊清阳之末,实或乱德,人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又相颛顼而申理之,日月即次,则重黎之为也。人各有能,因艺受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事不并济。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夫元龙,迎夏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泥而潜蟠,避害也。公旦道行,故制典礼以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之不理。仲尼不遇,故论六经以俟来辟,耻一物之不知,有事之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夫战国交争,戎车竞驱,君若缀旒,人无所丽。烛武县缒而秦伯退师,鲁连系箭而聊城㢮柝。从往则合,横来则离,安危无常,要在说夫。咸以得人为枭,失士为尤。故樊哙披帷,入见高祖;高祖踞洗,以对郦生。当此之会,乃鼋鸣而鳖应也。故能同心勠力,勤恤人隐,奄受区夏,遂定帝位,皆谋臣之由也。故一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长谍之,烂然有第。夫女魃北而应龙翔,洪鼎声而军容息;溽暑至而鹑火栖,寒冰冱而鼋鼍蛰。今,皇泽宣洽,海外混同,万方亿丑,并质共剂,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奚冀其二哉。于兹缙绅如云,儒士成林,及津者风摅,失涂者幽僻,遭遇难要,趋偶为幸。世易俗异,事势舛殊,不能通其变,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剑,守株而伺兔也。冒愧逞愿,必无仁以继之,有道者所不履也。越王句践事此,故厥绪不永。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虽有犀舟劲楫,犹人涉卬否,有须者也。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惛,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方将师天老而友地典,与之乎高睨而大谈,孔甲且不足慕,焉称殷彭及周聃。与世殊技,固孤是求。子忧朱泙曼之无所用,吾恨轮扁之无所教也。子睹木雕独飞,悯我垂翅故栖,吾感蠹蛙附鸱,悲尔先笑而后号也。斐豹以毙督燔书,礼至以掖国作铭;弦高以牛饩退敌,墨翟以萦带全城;贯高以端辞显义,苏武以秃节效贞;蒲且以飞矰逞巧,詹何以沈钩致精;奕秋以棋局取誉,王豹以清讴流声。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群彼数子。悯三坟之既颓,惜八索之不理。庶前训之可钻,聊朝隐乎柱史。且韫椟以待价,踵颜氏以行止。曾不慊夫晋、楚,敢告诚于知己。阳嘉元年,复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圆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御铜丸,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其牙机巧制,皆隐在尊中,覆盖周密无际。如有地动,尊则振龙机发吐丸,而蟾蜍御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虽一龙发机,而七首不动,寻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徵,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皆服其妙。自此以后,乃令史官记地动所从方起。时政事渐损,权移于下,衡因上疏陈事曰:伏惟陛下宣哲克明,继体承天,中遭倾覆,龙德泥蟠。今乘云高跻,磐桓天位,诚所谓将隆大位,必先倥偬之也。亲履艰难者知下情,备经险易者达物伪。故能一贯万机,靡所疑惑,百揆允当,庶绩咸熙。宜获福祉神祇,受誉黎庶。而阴阳未和,灾眚屡见,神明幽远,宜鉴在兹。福仁祸淫,景响而应,因德降休,乘失致咎,天道虽远,吉凶可见,近世郑、蔡、江、樊、周广、王圣,皆为效矣。故恭俭畏忌,必蒙祉祚,奢淫谄慢,鲜不夷戮,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夫情胜其性,流遁忘反,岂唯不肖,中才皆然。苟非大贤,不能见得思义,故积恶成衅,罪不可解也。向使能瞻前顾后,援镜自戒,则何陷于凶患乎。贵宠之臣,众所属仰,其有愆尤,上下知之。褒美讥恶,有心皆同,故怨讟溢乎四海,神明降其祸辟也。顷年雨常不足,思求所失,则洪范所谓僭恒旸若者也。惧群臣奢侈,昏踰典式,自下逼上,用速咎徵。又前年京师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人扰也。君以静唱,臣以动和,威自上出,不趣于下,礼之政也。窃惧圣思厌倦,制不专己,恩不忍割,与众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洪范曰:臣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天鉴孔明,虽疏不失,灾异示人,前后数矣,而未见所革,以复往悔。自非圣人,不能无过。愿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旧,勿令刑德八柄,不由天子。若恩从上下,事依礼制,礼制修则奢僭息,事合宜则无凶咎。然后神望允塞,灾消不至矣。初,光武善谶,及显宗、肃宗因祖述焉。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图纬,兼复附以妖言。衡以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臣闻圣人明审律历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或观星辰逆顺,寒燠所由,或察龟策之占,巫觋之言,其所因者,非一术也。立言于前,有徵于后,故智者贵焉,谓之谶书。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取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著,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录。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尚书尧使鲧理洪水,九载绩用不成,鲧则殛死,禹乃嗣兴。而春秋谶云共工理水。凡谶皆云黄帝伐蚩尤,而诗谶独以为蚩尤败,然后尧受命。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时也。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其名三辅诸陵,世数可知。至于图中讫于成帝。一卷之书,互异数事,圣人之言,势无若是,殆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往者侍中贾逵摘谶互异三十馀事,诸言谶者皆不能说。至于王莽篡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且河洛、六艺,篇录已定,后人皮傅,无所容篡。永元中,清河宋景遂以历纪推言水灾,而伪称洞视玉版。或者至于弃家业,入山林。后皆无效,而复采前世成事,以为證验。至于永建复统,则不能知。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势位,情伪较然,莫之纠禁。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数有徵效,世莫肯学,而竞称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收藏图谶,一禁绝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后迁侍中,帝引在帷幄,讽议左右。尝问衡天下所疾恶者。宦官惧其毁己,皆共目之,衡乃诡对而出。阉竖恐终为其患,遂共谗之。衡常思图身之事,以为吉凶倚伏,幽微难明,乃作思元赋,以宣寄情志。其辞曰:仰先哲之元训兮,虽弥高其弗违。匪仁里其焉宅兮,匪义迹其焉追。潜服膺以永靓兮,绵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脩兮,慕古人之贞节。竦余身而顺止兮,遵绳墨而不跌。志团团以应悬兮,诚心固其如结。旌性行以制佩兮,佩夜光与琼枝。纗幽兰之秋华兮,又缀之以江蓠。美襞积以酷裂兮,允尘邈而难亏。既姱丽而鲜双兮,非是时之攸珍。奋余荣而莫见兮,播余香而莫闻。幽独守此仄陋兮,敢怠皇而舍勤。幸二八之遌虞兮,喜傅说之生殷;尚前良之遗风兮,恫后辰而无及。何孤行之焭焭兮,孑不群而介立。感鸾鹥之特栖兮,悲淑人之稀合。彼无合其何伤兮,患众伪之冒真。旦获讟于群弟兮,启金縢而乃信。览蒸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曾烦毒以迷或兮,羌孰可与言己。私湛忧而深怀兮,思缤纷而不理。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而跟止。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后已。俗迁渝而事化兮,泯规矩之圜方。珍萧艾于重笥兮,谓蕙芷之不香。斥西施而弗御兮,羁要袅以服箱。行陂僻而获志兮,循法度而离殃。惟天地之无穷兮,何遭遇之无常。不抑操而苟容兮,譬临河而无航。欲巧笑以干媚兮,非余心之所尝。袭温恭之黻衣兮,披礼义之绣裳。辫贞亮以为鞶兮,杂技艺以为珩。昭綵藻与雕琢兮,璜声远而弥长。淹栖迟以恣欲兮,耀灵忽其西藏。恃己知而华予兮,鶗鴃鸣而不芳。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之为霜。时亹亹而代序兮,畴可与乎比伉。咨妒嫭之难并兮,想依韩以流亡,恐渐冉而无成兮,留则蔽而不章。心犹与而狐疑兮,即岐阯而摅情。文君为我端蓍兮,利飞遁以保名。历众山以周流兮,翼迅风以扬声。二女感于崇岳兮,或冰折而不营。天盖高而为泽兮,谁云路之不平。勔自强而不息兮,蹈玉阶之峣峥。惧筮氏之长短兮,钻东龟以观祯。遇九皋之介鸟兮,怨素意之不逞。游尘外而瞥天兮,据冥翳而哀鸣。雕鹗竞于贪婪兮,我修絜以益荣。子有故于元鸟兮,归母氏而后宁。占既吉而无悔兮,简元辰而俶装。旦余沐于清原兮,晞余发于朝阳。漱飞泉之沥液兮,咀石菌之流英。翾鸟举而鱼跃兮,将往走乎八荒。过少皞之穷野兮,问三丘乎句芒。何道真之淳粹兮,去秽累而票轻。登蓬莱而容与兮,鳌虽抃而不倾。留瀛洲而采芝兮,聊且以乎长生。凭归云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噏青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为粮。发昔梦于木禾兮,谷昆崙之高冈。朝吾行于旸谷兮,从伯禹于稽山。集群神之执玉兮,疾防风之食言。指长沙以邪径兮,存重华乎南邻。哀二妃之未从兮,翩傧处彼湘濒。流目覜夫衡阿兮,睹有黎之圮坟;痛火正之无怀兮,托山陂以孤魂。愁蔚蔚以慕远兮,越邛州而愉敖。跻日中于昆吾兮,憩炎天之所陶。扬芒熛而绛天兮,水泫沄而涌涛。温风翕其增热兮,惄郁邑其难聊。顝羁旅而无友兮,余安能乎留兹。顾金天而叹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使举麾兮,纚朱鸟以承旗。躔建木于广都兮,拓若华而踌躇。超轩辕于西海兮,跨汪氏之龙鱼;闻此国之千岁兮,曾焉足以娱余。思九土之殊风兮,从蓐收而遂徂。欻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蹶白门而东驰兮,云台行乎中野。乱弱水之潺湲兮,逗华阴之湍渚。号冯夷俾清津兮,棹龙舟以济予。会帝轩之未归兮,怅相佯而延伫。呬河林之蓁蓁兮,伟关雎之戒女。黄灵詹而访命兮,摎天道其焉如。曰近信而远疑兮,六籍阙而不书。神逵昧其难覆兮,畴克谟而从诸。牛哀病而成虎兮,虽逢昆其必噬。鳖令殪而尸亡兮,取蜀禅而引世。死生错而不齐兮,虽司命其不晰。窦号行于代路兮,后膺祚而繁庑。王肆侈于汉庭兮,卒衔恤而绝绪。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武。董弱冠而司衮兮,设王隧而弗处。夫吉凶之相仍兮,恒反侧而靡所。穆负天以悦牛兮,竖乱叔而幽主。文断袪而忌伯兮,阉谒贼而宁后。通人闇于好恶兮,岂爱惑之能剖。嬴擿谶而戒胡兮,备诸外而发内。或辇贿而违车兮,孕行产而为对。慎灶显于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谇。梁叟患夫黎丘兮,丁厥子而事刃,亲所睇而弗识兮,矧幽冥之可信。毋绵挛以涬己兮,思百忧以自疢。彼天监之孔明兮,用棐忱而佑仁。汤蠲体以祷祈兮,蒙庬褫以拯人。景三虑以营国兮,营惑次于它辰。魏颗亮以从理兮,鬼亢回以敝秦。咎繇迈而种德兮,德树茂乎英、六。桑末寄夫根生兮,卉既彫而已毓。有无言而不雠兮,又何往而不复。盍远迹以飞声兮,孰谓时之可蓄。仰矫首以遥望兮,魂𢠳惘而无畴。偪区中之隘陋兮,将北度而宣游。行积冰之硙硙兮,清泉冱而不流。寒风凄而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元武缩于壳中兮,螣蛇蜿而自纠。鱼矜鳞而并凌兮,鸟登木而失条。坐太阴之屏室兮,慨含欷而增愁。怨高阳之相寓兮,颛顼之宅幽。庸织络于四裔兮,斯与彼其何瘳。望寒门之绝垠兮,纵余绁乎不周。迅飙潚其媵我兮,骛翩飘而不禁。趋谽之洞穴兮,标通渊之碄碄。经重阴乎寂寞兮,悯坟羊之潜深。追慌忽于地底兮,轶无形而上浮。出右密之闇野兮,不识蹊之所由。速烛龙令执炬兮,过钟山而中休。瞰瑶溪之赤岸兮,吊祖江之见刘。聘王母于银台兮,羞玉芝以疗饥;戴胜憖其既欢兮,又诮余之行迟。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嫭眼而蛾眉。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褂徽。离朱唇而微笑兮,颜的礰以遗光。献环琨与玙缡兮,申厥好以元黄。虽色艳而赂美兮,志浩荡而不嘉。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歌曰:天地烟煴,百草含蘤。鸣鹤交颈,雎鸠相和。处子怀春,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实多。将答赋而不暇兮,爰整驾而亟行。瞻昆崙之巍巍兮,临萦河之洋洋。伏灵龟以负坻兮,亘螭龙之飞梁。登阆风之曾兮,构不死而为床。屑瑶繠以为糇兮,㪺白水以为浆。抨巫咸以占梦兮,乃贞吉之元符。滋令德于正中兮,合嘉禾以为敷。既垂颖而顾本兮,尔要思乎故居。安和静而随时兮,姑纯懿之所庐。戒庶寮以夙会兮,佥恭职而并迓。丰隆軯其震霆兮,列缺晔其照夜。云师以交集兮,涷雨沛其洒涂。轙雕舆而树葩兮,扰应龙以服辂。百神森其备从兮,屯骑罗而星布。振余袂而就车兮,修剑揭以低昂。冠咢咢其映盖兮,佩綝纚以煇煌。仆夫俨其正策兮,八乘摅而超骧。氛旄溶以天旋兮,蜺旌飘而飞扬。抚軨轵而还睨兮,心灼药其如汤。羡上都之赫戏兮,何迷故而不忘。左青雕以揵芝兮,右素威以司钲。前长离使拂羽兮,委水衡乎元冥。属箕伯以函风兮,澄淟涊而为清。曳云旗之离离兮,鸣玉鸾之嘤嘤。涉清霄而升遐兮,浮蔑蒙而上征。纷翼翼以徐戾兮,焱回回其扬灵。叫帝阍使辟扉兮,觌天皇于琼宫。聆广乐之九奏兮,展泄泄以彤彤。考理乱于律钧兮,意建始而思终。惟盘逸之无斁兮,惧乐往而哀来。素抚弦而馀音兮,大容吟曰念哉。既防溢而静志兮,迨我暇以翱翔。出紫宫之肃肃兮,集太微之阆阆。命王良掌策驷兮,踰高阁之锵锵。建罔车之幕幕兮,猎青林之芒芒。弯威弧之拨刺兮,射嶓冢之封狼。观壁垒于北落兮,伐河鼓之磅硠。乘天潢之汎汎兮,浮云汉之汤汤。倚招摇、摄提以低回流兮,察二纪、五纬之绸缪遹皇。偃蹇夭矫以连卷兮,杂沓丛悴飒以方骧。汨飂戾沛以罔象兮,烂漫丽靡藐以迭逖。凌惊雷之磕兮,弄狂电之淫裔。踰厖澒于宕冥兮,贯倒景而高厉。廓荡荡其无涯兮,乃令穷乎天外。据开阳而頫盼分,临旧乡之暗蔼。悲离居之劳心兮,情悁悁而思归。魂眷眷而屡顾兮,马倚辀而徘回。虽遨游以媮乐兮,岂愁慕之可怀。出阊阖兮降天涂,乘飙忽兮驰虚无。云霏霏兮绕余轮,风眇眇兮震余旟。缤联翩兮纷暗暧,倏眩眃兮反常闾。收畴昔之逸豫兮,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长余佩之参参。文章焕以粲烂兮,美纷纭以从风。御六艺之珍驾兮,游道德之平林。结典籍而为罟兮,欧儒、墨而为禽。玩阴阳之变化兮,咏雅、颂之徽音。嘉曾氏之归耕兮,慕历陵之钦崟。共夙昔而不贰兮,固终始之所服也;夕惕若厉以省愆兮,惧余身之未敕也。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墨无为以凝志兮,与仁义乎消摇。不出户而知天下兮,何必历远以劬劳。系曰: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之清祗怀忧。愿得远度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区。超踰腾跃绝世俗,飘飖神举逞所欲。天不可阶仙夫希,柏舟悄悄吝不飞。松、乔高跱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携。回志朅来从元諆,获我所求夫何思。永和初,出为河间相。时国王骄奢,不遵典宪;又多豪右,共为不轨。衡下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视事三年,上书乞骸骨,徵拜尚书。年六十二,永和四年卒。著周官训诂,崔瑗以为不能有异于诸儒也。又欲继孔子易说彖、象残缺者,竟不能就。所著诗、赋、铭、七言、灵宪、应间、七辩、巡诰、悬图凡三十二篇。永初中,谒者仆射刘珍、校书郎刘騊駼等著作东观,撰集汉记,因定汉家礼仪,上言请衡参论其事,会并卒,而衡常叹息,欲终成之。及为侍中,上疏请得专事东观,收检遗文,毕力补缀。又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馀事。又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纪。又更始居位,人无异望,光武初为其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之号建于光武之初。书数上,竟不听。及后之著述,多不详典,时人追恨之。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文学典

 第十九卷目录

 文学名家列传七
  后汉三
  黄香       马融
  崔瑗       王符
  王充       陈子回 颜方
  刘毅       李尤
  李胜       苏顺
  曹众       曹朔
  刘珍       葛龚
  王逸〈延寿〉   周兴
  蔡邕

文学典第十九卷

文学名家列传七

后汉三

黄香

《后汉书·文苑列传》:香,字文彊,江夏安陆人也。年九岁,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丧,〈免丧,终丧。〉乡人称其至孝。年十二,太守刘护闻而召之,署门下孝子,甚见爱敬。香家贫,内无仆妾,躬执苦勤,尽心奉养。遂博学经典,究精道术,能文章,京师号曰天下无双江夏黄童。初除郎中,元和元年,肃宗召香诣东观,读所未尝见书。香后告休,及归京师,时千乘王冠,帝会中山邸,乃诏香殿下,顾谓诸王曰:此天下无双江夏黄童者也。左右莫不改观。后召诣安福殿言政事,拜尚书郎,数陈得失,赏赉增加。尝独止宿台上,昼夜不离省闼,帝闻善之。永元四年,拜左丞,功满当迁,和帝留,增秩。六年,累迁尚书令。后以为东郡太守,香上疏让曰:臣江淮孤贱,愚矇小生,经学行能,无可算录。遭值太平,先人馀福,得以弱冠特蒙徵用,连阶累任,遂极台阁。讫无纤介称,报恩效死,诚不意悟,卒被非望,显拜近郡,尊位千里。臣闻量能授官,则职无废事;因劳施爵,则贤愚得宜。臣香小丑,少为诸生,典郡从政,固非所堪,诚恐矇顽,孤忝圣恩。又惟机密端首,至为尊要,复非臣香所当久奉。承诏惊惶,不知所裁。臣香年在方刚,适可驱使。愿乞馀恩,留备冗官,赐以督责小职,任之宫台烦事,以毕臣香蝼蚁小志,诚瞑目至愿,土灰极荣。帝亦惜香干用,久习旧事,复留为尚书令,增秩二千石,赐钱三十万。是后遂管枢机,甚见亲重,而香亦祗勤物务,忧公如家。十二年,东平清河奏妖言卿仲辽等,所连及且千人。香科别据奏,全活甚众。每郡国疑罪,辄务求轻科,爱惜人命,每存忧济。又晓习边事,均量军政,皆得事宜。帝知其精勤,数加恩赏,疾病存问,赐酱药。在位多所荐达,宠遇甚盛,议者讥其过倖。延光元年,迁魏郡太守。郡旧有内外园田,常与人分种,收谷岁数千斛。香曰:田令商者不农,王制仕者不耕,伐冰食禄之人,不与百姓争利。乃悉以赋人,课令耕种。时被水年饥,乃分俸禄及所得赏赐班赡贫者,于是丰富之家各出义谷,助官禀贷,荒民获全。后坐水潦事免,数月,卒于家。所著赋、笺、奏、书、令凡五篇。子琼,自有传。
《孝子传》:黄香,年九岁,失母,事父尽孝。暑则扇其床枕,寒则以身温其衾席。

马融

《后汉书本传》: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也,将作大匠严之子。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初,京兆挚恂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不应徵聘,名重关西,融从其游学,博通经籍。恂奇融才,以女妻之。永初二年,大将军邓骘闻融名,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应命,客于凉州武都、汉阳界中。会羌虏飙起,边方扰乱,米谷踊贵,自关以西,道殣相望。融既饥困,乃悔而叹息,谓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殆非老庄所谓也。故往应骘召。四年,拜为校书郎中,诣东观典校秘书。是时邓太后临朝,骘兄弟辅政。而俗儒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蒐狩之礼,息战陈之法,故猾贼从横,乘此无备。融乃感激,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元初二年,上广成颂以讽谏。其辞曰:臣闻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奢俭之中,以礼为界。是以蟋蟀、山枢之人,并刺国君,讽以太康驰驱之节。夫乐而不荒,忧而不困,先王所以平和府藏,颐养精神,致之无疆。故戛击鸣球,载于虞谟;吉日车攻,序于周诗。圣主贤君,以增盛美,岂徒为奢淫而已哉。伏见元年已来,遭值厄运,陛下戒惧灾异,躬自菲薄,荒弃禁苑,废弛乐悬,勤忧潜思,十有馀年,以过礼数。重以皇太后体唐尧亲九族笃睦之德,陛下履有虞烝烝之孝,外舍诸家,每有忧疾,圣恩普劳,遣使交错,稀有旷绝。时时宁息,又无以自娱乐,殆非所以逢迎太和,裨助万福也。臣愚以为虽尚颇有蝗虫,今年五月以来,雨露时澍,祥应将至。方涉冬节,农事閒隙,宜幸广成,览原隰,观宿麦,劝收藏,因讲武校猎,使寮庶百姓,复睹羽旄之美,闻钟鼓之音,欢欣喜乐,鼓舞疆畔,以迎和气,招致休庆。小臣蝼蚁,不胜区区。职在书籍,谨依旧文,重述蒐狩之义,作颂一篇,并封上。浅陋鄙薄,不足观省。臣闻昔命师于鞬櫜,偃伯于灵台,或人嘉而称焉。彼固未识夫雷霆之为天常,金革之作昏明也。自黄炎之前,传道罔记;三五以来,越可略闻。且区区之酆郊,犹廓七十里之囿,盛春秋之苗。诗咏圃草,乐奏驺虞。是以大汉之初基也,宅兹天邑,总风雨之会,交阴阳之和。揆厥灵囿,营于南郊。徒观其坰场区宇,恢胎旷荡,夐勿罔,寥豁郁泱,骋望千里,天与地莽。于是周阹环渎,右矕三涂,左概嵩岳,面据衡阴,箕背王屋,浸以波、溠,夤以荥、洛。金山、石林,殷起乎其中,峨峨硙硙,锵锵崔崔,隆穹槃回,嵎峗错崔。神泉侧出,丹水涅池,怪石浮磬,耀焜于其陂。其土毛则搉牧荐草,芳茹甘荼,茈萁、芸蒩,昌本、深蒲,芝荋、堇、荁,蘘荷、芋蕖,桂荏、凫葵,格、韭、菹、于。其植物则元林包竹,藩陵蔽京,珍林嘉树,建木生,椿、梧、栝、柏,柜、柳、枫、杨,丰彤对蔚,崟额椮爽。翕习春风,含津吐荣,铺于布濩,蓶扈蘳荧,恶可殚形。至于阳月,阴慝害作,百草毕落,林衡戒田,焚莱柞木。然后举天网,顿八纮,揫敛九薮之动物,环橐四野之飞征。鸠之乎兹囿之中,山敦云移,群鸣胶胶,鄙騃噪欢,子野听耸,离朱目眩,隶首策乱,陈子筹昏。于时营围恢廓,充斥川谷,罦罝罗羉,弥纶坑泽,皋牢陵山。校队案部,前后有屯,甲乙相伍,戊己为坚。乘舆乃以吉月之阳朔,登于疏镂之金路,六骕之元龙,建雄虹之旌夏,揭鸣鸢之脩橦。曳长庚之飞髾,载日月之太常,栖招摇与元弋,注枉矢于天狼。羽毛纷其髟鼬,扬金㚇而拖玉镶。屯田车于平原,播同徒于高冈,旃旝掺其如林,错五色以摛光。清氛埃,埽野场,誓六师,搜隽良。司徒勒卒,司马平行,车攻马同,教达戒通。伐咎鼓,撞华钟,猎徒纵,赴榛丛。徽婳霍奕,别骛分奔,骚扰聿皇,往来交舛,纷纷回回,南北东西。风行云转,匈磕隐訇,黄尘勃滃,闇若雾昏。日月为之笼光,列宿为之翳昧,僄狡课才,劲勇程气。狗马角逐,鹰鹯竞鸷,骁骑旁佐,轻车横厉,相与陆梁,聿皇于中原。绢猑蹄,鏦特肩,脰完羝,撝介鲜,散毛族,梏羽群。然后飞鋋电激,流矢雨坠,各指所质,不期俱殪,窜伏扔轮,发作梧轊。祋殳狂击,头陷颅碎,兽不得猭,禽不得瞥。或夷由未殊,颠狈顿踬,蠕蠕蟫蟫,充衢塞隧,葩华蓱布,不可胜计。若夫鸷兽駮虫,倨牙黔口,大匈哨后,缊巡欧纡,负嵎依阻,莫敢婴禦。乃使郑叔、晋妇之徒,睽孤刲刺,裸裎袒裼。冒檿柘,搓棘枳,穷浚谷,底幽嶰,暴斥虎,搏狂兕,狱熊,抾封狶。或轻訬趬悍,廋疏领,犯历嵩峦,陵乔松,履脩樠,踔枝,杪标端,尾苍蜼,掎元猿,木产尽,寓属单。罕罔合部,罾弋同曲,类行并驱,星布丽属,曹伍相保,各有分局。矰碆飞流,纤罗络縸,游雉群惊,晨凫辈作,翚然云起,霅尔雹落。尔乃观高蹈,改乘回辕,溯恢方,抚冯夷,策句芒,超荒忽,出重阳,厉云汉,横天潢。导鬼区,径神场,诏灵保,召方相,驱厉疫,走蜮祥。捎罔两,拂游光,枷天狗,绁坟羊。然后缓节舒容,裴回安步,降集波籞,川衡泽虞,矢鱼陈罟。兹飞、宿沙,田开、古蛊,翚终葵,扬关斧,刊重冰,拨蛰户,测潜鳞,踵介旅。逆猎湍濑,渀薄汾挠,沦灭潭渊,左挈夔龙,右提蛟鼍,春献王鲔,夏荐鳖鼋。于是流览遍照,殚变极态,上下究竟,山谷萧条,原野嵺愀,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虞人植旌,猎者效具,车弊田罢,旋入禁囿。栖迟乎昭明之观,休息乎高光之榭,临乎宏池。镇以瑶台,纯以金堤,树以蒲柳,被以绿莎,瀇瀁沆漭,错紾槃委,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生东,月朔西陂。乃命壶涿,驱水蛊,逐罔、螭,灭短狐,簎鲸、鲵。然后方馀皇,连舼舟,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棹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下,汉女游。水禽鸿鹄,鸳鸯、鸥、鹥,鸧鸹、鸬、鹢,鹭、雁、鸊鷉,乃安斯寝,戢翮其涯。鲂、鱮、鲟、鳊,鰋、鲤、、鲨,乐我纯德,腾踊相随,虽灵沼之白鸟,孟津之跃鱼,方斯蔑矣。然犹咏歌于伶萧,载陈于方策,岂不哀哉。于是宗庙既享,庖厨既充,车徒既简,器械既攻。然后摆牲班禽,淤赐犒功,群师叠伍,伯校千重,山罍常满,房俎无空。酒正案队,膳夫巡行,清醪车凑,燔炙骑将,鼓骇举爵,钟鸣既觞。若乃阳阿衰斐之晋制,阐蛙华羽之南音,所以洞荡匈臆,发明耳目,疏越蕴慉,骇恫底伏,锽锽鎗鎗,奏于农郊大路之衢,与百姓乐之。是以明德耀乎中夏,威灵畅乎四荒,东邻浮巨海而入享,西旅越葱岭而来王,南徼因九译而致贡,朔狄属象胥而来同。盖安不忘危,治不忘乱,道在乎兹,斯固帝王之所以曜神武而折遐冲者也。方今大汉收功于道德之林,致平于仁义之渊,忽蒐狩之礼,阙槃虞之佃。闇昧不睹日月之光,聋昏不闻雷霆之震,于今十二年,为日久矣。亦方将刊禁台之秘藏,发天府之官常,由质要之故业,率典刑之旧章。采清原,嘉岐阳,登俊杰,命贤良,举淹滞,拔幽荒。察淫侈之华誉,顾介特之实功,聘畎亩之群雅,宗重渊之潜龙。乃储精山薮,历思河泽,目矖鼎俎,耳听康衢,营傅说于胥靡,求伊尹于庖厨,索胶鬲于鱼盐,听宁戚于大车。俾之昌言而宏议,轶越三家,驰骋五帝,悉览休祥,总括群瑞。遂栖凤凰于高梧,宿麒麟于西园,纳僬侥之珍羽,受王母之白环。永逍遥乎宇内,与二仪乎无疆,贰造化于后土,参神施于昊乾,超特达而无俦,焕巍巍而无原。丰千亿之子孙,历万载而永延。礼乐既阕,北辕反旆,至自新城,背伊阙,反洛京。颂奏,忤邓氏,滞于东观,十年不得调。因兄子丧自劾归。太后闻之怒,谓融羞薄诏除,欲仕州郡,遂令禁锢之。太后崩,安帝亲政,召还郎署,复在讲部。出为河间王厩长史。时车驾东巡岱宗,融上东巡颂,帝奇其文,召拜郎中。及北乡侯即位,融移病去,为郡功曹。阳嘉二年,诏举敦朴,城门校尉岑起举融,徵诣公车,对策,拜议郎。大将军梁商表为从事中郎,转武都太守。时西羌反叛,征西将军马贤与护羌校尉胡畴征之,而稽久不进。融知其将败,上疏乞自效,曰:今杂种诸羌转相钞盗,宜及其未并,亟遣深入,破其支党,而马贤等处处留滞。羌胡百里望尘,千里听声,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后,则必侵寇三辅,为民大害。臣愿请贤所不可用关东兵五千,裁假部队之号,尽力率厉,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少习学艺,不更武职,猥陈此言,必受诬罔之辜。昔毛遂厮养,为众所蚩,终以一言,克定从要。臣惧贤等专守一城,言攻于西而羌出于东,且其将士必有高克溃叛之变。朝廷不能用。又陈:星孛参、毕,参西方之宿,毕为边兵,至于分野,并州是也。西戎北狄,殆将起乎。宜备二方。寻而陇西羌反,乌桓寇上郡,皆卒如融言。三迁,桓帝时为南郡太守。先是融有事忤大将军梁冀旨,冀讽有司奏融在郡贪浊,免官,髡徙朔方。自刺不殊,得赦还,复拜议郎,重在东观著述,以病去官。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涿郡卢植,北海郑元,皆其徒也。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尝欲训左氏春秋,及见贾逵、郑众注,乃曰:贾君精而不博,郑君博而不精。既精既博,吾何加焉。但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易、三礼、尚书、列女传、老子、淮南子、离骚,所著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凡二十一篇。初,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年八十八,延熹九年卒于家。遗令薄葬。族孙日磾,献帝时位至太傅。
《宋书·傅隆传》:隆上表有云:卢植、郑元,偕学马融,人各名家。
《世说新语》:郑元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元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元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恐元擅名而心忌焉。元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告左右曰:元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元竟以得免。刘孝标注云海内大儒被服仁义郑元名列门人亲传其业何猜忌而行鸩毒乎委巷之言贼夫人之子
《事文玉屑》:郑元事,马融使高业弟子传授于元,元日:夜寻诵辞归。融喟然曰:郑生今去吾道东矣。按《群书考索》:马融夏夜直馆中,蒸郁倍常如,坐甑中。谓同舍曰:安得披襟赤脚,踏阴山之层冰,以洗涤其尘燠乎。

崔瑗

《后汉书·崔骃传》:骃中子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州人所杀,瑗手刃报雠,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年四十馀,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于狱。狱掾善为礼,瑗閒考讯时,辄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后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阎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日沈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徵,以斯复见。今欲与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会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阴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祗具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第听祗上书,禅请为之證。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幕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疾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百姓歌之。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德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馀,光禄大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赃罪奏瑗,徵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藏形骸,勿归乡里。其赗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势、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宾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馀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之。
华峤《后汉书》曰瑗爱士,好宾客,盛修肴膳。或言其太奢。瑗闻之怒,敕妻子曰:吾并日而食,以供宾客,而反以获讥,士大夫不足养如此。后勿过菜具,无为诸子所嗤。终不改,奉禄尽于宾飨也。瑗集载七苏,即枚乘七发之流。

王符

《后汉书本传》: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也。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而符无外家,为乡人所贱。自和、安之后,世务游宦,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馀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讨谪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著其五篇云尔。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雁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终于家。

王充

《后汉书本传》: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充少孤,乡里称孝。后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馀万言,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特诏公车徵,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
谢承《后汉书》曰:谢夷吾荐充曰:充之天才,非学所加,虽前世孟轲、孙卿,近汉扬雄、刘向、司马迁,不能过也。袁山松后汉书:充所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得之,恒秘玩以为谈助。其后王朗为会稽太守,又得其书,及还许下,时人称其才进。或曰,不见异人,当得异书。问之,果以论衡之益,由是遂见传焉。抱朴子:时人嫌蔡邕得异书,或搜求其帐中隐处,果得论衡,抱数卷持去。邕丁宁之曰:唯我与尔共之,勿广也。

《论衡·自纪篇》:王充者,会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孙一几世尝从军有功,封会稽阳亭。一岁仓卒国绝,因家焉。以农桑为业。世祖勇任气,卒咸不揆于人。岁凶,横道伤杀,怨雠众多。会世扰乱,恐为怨雠所擒,祖父汎举家担载,就安会稽,留钱唐县,以贾贩为事。生子二人,长曰蒙,少曰诵,诵即充父。祖世任气,至蒙、诵滋甚。故蒙、诵在钱唐,勇势陵人。末复与豪家丁伯等结怨,举家徙处上虞。建武三年,充生。为小儿,与侪伦遨戏,不好狎侮。侪伦好掩雀、捕蝉、戏钱、林熙,充独不肯。诵奇之。六岁教书,恭愿仁顺,礼敬具备,矜庄寂寥,有巨人之志。父未尝笞,母未尝非,闾里未尝让。八岁出于书馆,书馆小僮百人以上,皆以过失袒谪,或以书丑得鞭。充书日进,又无过失。手书既成,辞师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经明德就,谢师而专门,援笔而众奇。所读文书,亦日博多。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辩而不好谈对,非其人,终日不言。其论说始若诡于众,极听其终,众乃是之。以笔著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在县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亦掾功曹,在太守为列掾五官功曹从事,入州为从事。不好徼名于世,不为利害见将。常言人长,希言人短。专荐未达,解已进者过。及所不善,亦弗誉;有过不解,亦弗复陷。能释人之大过,亦悲夫人之细非。好自周,不肯自彰,勉以行操为基,耻以材能为名。众会乎坐,不问不言,赐见君将,不及不对。在乡里,慕蘧伯玉之节;在朝廷,贪史子鱼之行。见污伤,不肯自明;位不进,亦不怀恨。贫无一亩庇身,志佚于王公;贱无斗石之秩,意若食万钟。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淫读古文,甘闻异言。世书俗说,多所不安,幽处独居,考论实虚。

陈子回 颜方

《扬州府志》:陈子回、颜方,皆广陵人。与王充同时案论衡书篇所取天下士五人班固杨终傅毅其二即回方也其称许则曰虽无篇章而文词斐炳当今未显使在百世之下则子政子云之党也

刘毅

《后汉书·文苑列传》:刘毅,北海敬王子也。初封平望侯,永元中,坐事夺爵。毅少有文辩称,元初元年,上汉德论并宪论十二篇。时刘珍、邓耽、尹兑、马融共上书称其美,安帝嘉之,赐钱三万,拜议郎。

李尤

《后汉书·文苑列传》:李尤,字伯仁,广汉雒人也。少以文章显。和帝时,侍中贾逵荐尤有相如、扬雄之风,召诣东观,受诏作赋,拜兰台令史。稍迁,安帝时为谏议大夫,受诏与谒者仆射刘珍等俱撰汉记。后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尤上书谏争。顺帝立,迁乐安相。年八十三卒。所著诗、赋、铭、诔、颂、七叹、哀典凡二十八篇。

李胜

《后汉书·李尤传》:尤同郡李胜,亦有文才,为东观郎,著诗、诔、颂、论数十篇。

苏顺

《后汉书·文苑列传》:苏顺,字孝山,京兆霸陵人也。和安间以才学见称。好养生术,隐处求道。晚乃仕,拜郎中,卒于官。所著赋、论、诔、哀辞、杂文凡十六篇。

曹众

《后汉书·苏顺传》:时三辅多士,扶风曹众伯师亦有才学,著诔、书、论四篇。
三辅决录注曰:众与乡里苏孺文、窦伯句、马季长并游宦,唯众不遇,以寿终于家。

曹朔

《后汉书·苏顺传》:又有曹朔,不知何许人,作汉颂四篇。

刘珍

《后汉书·文苑列传》:刘珍,字秋孙,一名宝,南阳蔡阳人也。少好学。永初中,为谒者仆射。邓太后诏使与校书刘騊駼、马融及五经博士,校定东观五经、诸子传记、百家艺术,整齐脱误,是正文字。永宁元年,太后又诏珍与騊駼作建武已来名臣传,迁侍中、越骑校尉。延光四年,拜宗正。明年,转卫尉,卒官。著诔、颂、连珠凡七篇。又撰释名三十篇,以辩万物之称号云。

葛龚

《后汉书·文苑列传》:葛龚,字元甫,梁国宁陵人也。和帝时,以善文记知名。性慷慨壮烈,勇力过人。安帝永初中,举孝廉,为太官丞,上便宜四事,拜荡阴令。辟太尉府,病不就。州举茂才,为临汾令。居二县,皆有称绩。著文、赋、碑、诔、书记十二篇。
《笑林》:龚善为文奏。或有请龚奏以千人者,龚为作之,其人写之,忘自载其名,因并写龚名以进之。故时人为之语曰:作奏虽工,宜去葛龚。

王逸〈延寿〉

《后汉书·文苑列传》:王逸,字叔师,南郡宜城人也。元初中,举上计吏,为校书郎。顺帝时,为侍中。著楚辞章句行于世。其赋、诔、书、论及杂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汉书百二十三篇。
子延寿,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鲁国,作灵光殿赋。后蔡邕亦造此赋,未成,及见延寿所为,甚奇之,遂辍翰而已。曾有异梦,意恶之,乃作梦赋以自厉。后溺水死,时年二十馀。
张华《博物志》:王子山与父叔师到泰山从鲍子真学算,到鲁赋灵光殿,归渡湘水溺死。文考一字子山也。

《群书考索》:王延寿父逸欲作鲁灵光殿赋命延寿往图其状延寿因韵之以简其父父曰吾无以加也时蔡邕亦有此作十年不成见延寿此赋遂隐而不出

周兴

《后汉书·周荣传》:荣子兴为郎中。兴少有名誉,永宁中,尚书陈忠上疏荐兴曰: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号令,言必弘雅,辞必温丽,垂于后世,列于典经。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从周室之郁郁。臣窃见光禄郎周兴,孝友之行,著于闺门,清厉之志,闻于州里。蕴椟古今,博物多闻,三坟之篇,五典之策,无所不览。属文著辞,有可观采。尚书出纳帝命,为王喉舌。臣等既愚闇,而诸郎多又俗吏,鲜有雅才,每为诏文,宣示内外,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辞多鄙固。兴抱奇怀能,随辈栖迟,诚可叹惜。诏乃拜兴为尚书郎。卒。兴子景。

蔡邕

《后汉书本传》: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郿令。王莽初,授以厌戎连率。勋对印绶仰天叹曰: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孙之赐,况可事二姓哉。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十旬。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有兔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悹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閒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客难及扬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