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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游侠部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二百九十七卷目录

 游侠部总论
  史记〈游侠传序〉
  颜氏家训〈省事篇〉
 游侠部艺文一
  孟尝君传赞         史记
  信陵君传赞         同前
  平原君传赞         同前
  春申君传赞         同前
  游侠传序          汉书
  三游论           荀悦
  豪侠论         唐李德裕
 游侠部艺文二〈诗〉
  白马篇        魏陈思王植
  游侠篇          晋张华
  博陵王宫侠曲        前人
  壮士篇           前人
  咏史            左思
  咏史          宋孝武帝
  代结客少年场行       鲍照
  效子建白马篇        袁淑
  刘生           梁元帝
  古意           王僧孺
  行路难           吴均
  侠客篇           王筠
  白马篇           徐悱
  刘生           陈后主
  刘生            徐陵
  刘生            江总
  刘生           张正见
  刘生            江晖
  游侠篇         北周王褒
  白马篇         隋辛德源
  游侠篇           陈良
  刘生            柳庄
  刘生           弘执恭
  结客少年场       唐虞世南
  紫骝马           杨炯
  夷门歌           王维
  少年行           前人
  邯郸少年行         高适
  少年行          王昌龄
  扶风豪士歌         李白
  少年行           杜甫
  逢侠者           钱起
 游侠部纪事一

学行典第二百九十七卷

游侠部总论

《史记》《游侠传序》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然犹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蹠、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此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捍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阨,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杨翟薛况、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颜氏家训》《省事篇》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高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游侠部艺文一

《孟尝君传赞》史记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信陵君传赞》同前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平原君传赞》同前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亦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春申君传赞》同前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游侠传序》汉·书

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彊。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扼掔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兴,禁罔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由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六国,五伯之罪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罪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让不伐,亦皆有绝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杰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三游论》荀悦

世有三游德之贼也。一曰游侠,二曰游说,三曰游行。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饰辩辞,设诈谋,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势者谓之游说。色取仁以合时好,连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游行。此三游者乱之所繇生也。伤道害德,败法惑世,夫先王之所慎也。国有四民,各修其业,不繇四民之业者,谓之奸民。奸民不生,王道乃成。凡此三游之作生于季世周秦之末,尤甚焉。上不明下不正,制度不立,纲纪废弛以毁誉,为荣辱不核其真,以爱憎为利害,不论其实以喜怒为赏罚,不察其理上下相冒,万事乖错,言论者计厚薄而吐辞选举者,度亲疏而举笔善恶谬于众,声功罪乱于王法,然则利不可以义,求害不可以道避也。是以君子犯礼,小人犯法,奔走驰骋,越职僭度,饰华废实竞趋时利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苞苴盈于门庭聘问交于道路。书记繁于公文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成矣。正道坏矣。游侠之本生于武毅,不挠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见危授命以救时难,而济同类以正行之者,谓之武毅。其失之甚者至为盗贼也。游说之本生于使乎四方,不辱君命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则专对解结辞之绎矣。民之莫矣。以正行之者,谓之辩智,其失之甚者至于为诈,绐徒众矣。游行之本生于道德仁义,汎爱容众以文会友和而不同,进德及时乐行其道以立功业于世,以正行之者谓之君子。其失之甚者至于因事害私为奸宄矣。其相去殊远,岂不哀哉。故大道之行则三游废矣。是以圣王在上,经国序民正其制度善恶要于公罪而不淫于毁誉,听其言而责其事,举其名而指其实,故实不应其声者,谓之虚情,不覆其貌者谓之伪毁,誉失其真者谓之诬言,事失其类者谓之罔虚。伪之行不得设诬罔之,辞不得行有罪恶者,无侥倖无罪过者,不忧惧请谒无所行货,赂无所用,民志定矣。民志既定于是先之以德义示之以好恶,奉业劝功以用本务,不求无益之物,不蓄难得之货,绝靡丽之饰,遏利欲之巧则淫流之民定矣。而贪秽之俗清矣。息华文去,浮辞禁伪辩,绝淫智放百家之纷乱,一圣人之至道则虚诞之术,绝而道德有所定矣。尊天地而不渎,敬鬼神而远之,除小忌去淫祀,绝奇怪正人事则妖伪之言塞而性命之理得矣。然后百姓上下皆反其本人。人亲其亲,尊其尊,修其身守其业于是,养之以仁惠,文之以礼乐,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

《豪侠论》唐·李德裕

袁盎汲黯皆豪侠者也。若非气盖当世义动明主,岂有是名哉。袁盎曰:缓急人所有,故善剧孟匿季心汲黯,好游侠任气节,故乃善灌夫扬子所谓孟轲之勇,类于是矣。夫侠者盖非常人也。虽然以诺,许人必以节,义为本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难兼之矣。所谓不知义者,感匹夫之交据君父之命,谓贯高危汉祖者是也。所与者邪,所害者正为梁王杀,袁盎者是也。此乃盗贼耳。安得谓之侠哉。唯锄麑不贼宣孟承基,不忍志宁斯为真侠矣。淮南王惮汲黯以其守节死义,所以易公孙弘如发蒙耳。黯实气义之兼者,士之任气而不知义皆可谓之盗矣。然士无气义者,为臣必不能死难,求道必不能出仕,近代房孺复问,径山大师欲习道可得至乎。径山对曰:学道者唯猛将可也。身分首裂无所吝惜,由是而知士之无,气义者虽为空门,亦不足观矣。

游侠部艺文二〈诗〉

《白马篇》魏·陈思王植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马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游侠篇》晋·张华

翩翩四公子,浊世称贤名。龙虎相交争,七国并抗衡。食客三千馀,门下多豪英。游说朝夕至,辩士自纵横。孟尝东出关,济身由鸡鸣。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窥兵。赵胜南诅楚,乃与毛遂行。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美哉游侠士,何以尚四卿。我则异于是,好古师老彭。

《博陵王宫侠曲》前人

雄儿任气侠,声盖少年场。借友行报怨,杀人租市旁。吴刀鸣手中,利剑严秋霜。腰间叉素戟,手持白头鎗。腾超如激电,回旋如流光。奋击当手决,交尸自纵横。宁为殇鬼雄,义不入圜墙。生从命子游,死闻侠骨香。身没心不惩,勇气加四方。

《壮士篇》前人

天地相震荡,回薄不知穷。人物禀常格,有始必有终。年时俛仰过,功名宜速崇。壮士怀愤激,安能守虚冲。乘我大宛马,抚我繁弱弓。长剑横九野,高冠拂元穹。慷慨成素霓,啸叱起清风。震响骇八荒,奋威跃四戎。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独步圣明世,四海称英雄。

《咏史》左思

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哀歌和渐离,谓若旁无人。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

《咏史》宋·孝武帝

聂政凭骁气,荆轲擅美风。孤刃骇韩庭,独步震秦宫。怀音岂若始,捐躯在命终。雄姿列往志,流声固无穷。

《代结客少年场行》鲍照

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雠。追兵一旦至,负剑远行游。去乡三十载,复得还旧丘。升高临四关,表里望皇州。九衢平若水,双阙似云浮。扶宫罗将相,夹道列王侯。日中市朝满,车马若川流。击钟陈鼎食,方驾自相求。令我独何为,埳壈怀百忧。

《效子建白马篇》袁淑

剑骑何翩翩,长安五陵间。秦地天下枢,八方凑才贤。荆魏多壮士,宛洛富少年。意气深自负,肯事郡邑权。籍籍关外来,车徒倾国廛。五侯竞书币,群公亟为言。义分明于霜,信行直如弦。交欢池阳下,留宴汾阴边。一朝许人诺,何能坐相捐。彯节去谷,投佩出甘泉。嗟此务远图,心为四海悬。但营身意遂,岂校耳目前。侠烈良有闻,古来共知然。
《刘生》元·帝
任侠有刘生,然诺重西京。扶风好惊座,长安恒借名。菊花连夜饮,竹叶解朝酲。结交李都尉,遨游佳丽城。

《古意》王僧孺

青丝控燕马,紫艾饰吴刀。朝风吹锦带,落日映珠袍。陆离关右客,照耀山西豪。虽非学诡遇,终是任逢遭。人生会有死,得处如鸿毛。宁能偶鸡骛,寂寞隐蓬蒿。

《行路难》吴均

青琐门外安石榴,连枝接叶夹御沟。金墉城西合欢树,垂条照彩拂凤楼。游侠少年游上路,倾心倾倒想恋慕。摩顶至足买片言,开胸沥胆取一顾。自言家在赵邯郸,翩翩舌杪复剑端。青骊白駮的卢马,金羁绿鞚紫丝鞶。蹀躞横行不肯进,夜夜汗血至长安。长安城中诸贵臣,争贵儒者席上珍。复闻梁王好学问,轻弃剑客如埃尘。吾丘寿王始得意,司马相如适被申。大才大辩尚如此,何况我辈轻薄人。

《侠客篇》王筠

侠客趋名利,剑气坐相矜。黄金涂鞘尾,白玉饰钩膺。晨驰逸广陌,日暮返平陵。举鞭向赵李,与君方代兴。

《白马篇》徐悱

妍蹄饰镂鞍,飞鞚度河干。少年本上郡,遨游入露寒。剑琢荆山玉,弹把随珠丸。闻有边烽急,飞候至长安。然诺窃自许,捐躯谅不难。占兵出细柳,转战向楼兰。雄名盛李霍,壮气勇彭韩。能令石饮羽,复使发冲冠。要功非汗马,报效乃锋端。日没塞云起,风悲边地寒。西征馘小月,北去脑乌丸。归报明天子,燕然石复刊。

《刘生》陈后主

游侠长安中,置驿过新丰。击钟蒲璧磬,鸣弦杨叶弓。孟公正惊客,朱家始卖僮。羞作荆卿笑,捧剑出辽东。

《刘生》徐陵

刘生殊倜傥,任侠遍京华。戚里惊鸣筑,平阳吹怨笳。俗儒排左氏,新室忌汉家。高才被摈压,自古共怜嗟。

《刘生》江总

刘生负意气,长啸且裴徊。高论明秋水,命赏陟春台。
干戈倜傥用,笔砚纵横才。置驿无年限,游侠四方来。

《刘生》张正见

刘生绝名价,豪侠恣游陪。金门四姓聚,绣毂五香来。尘飞玛瑙勒,酒映车渠杯。别有追游夜,秋窗向月开。

《刘生》江晖

五陵多美选,六郡尽良家。刘生代豪荡,标举独荣华。宝剑长三尺,金樽满百花。唯当重意气,何处有骄奢。

《游侠篇》北周·王褒

京洛出名讴,豪侠竞交游。河南期四姓,关西谒五侯。斗鸡横大道,走马出长楸。桑阴徙将夕,槐路转淹留。

《白马篇》隋·辛德源

任侠重芳辰,相从竞逐春。金羁络赭汗,紫缕应红尘。宝剑提三尺,雕弓韬六钧。鸣珂蹀细柳,飞盖出宜春。遥见浮光发,悬知上头人。

《游侠篇》陈良

洛阳丽春色,游侠骋轻肥。水逐车轮转,尘随马足飞。云影遥临盖,花气近薰衣。东郊斗鸡罢,南皮射雉归。日暮河桥上,扬鞭惜晚晖。

《刘生》柳庄

座称字孟,豪雄道姓刘。广陌通朱邸,大路起青楼。要贤驿已置,留宾辖且投。光斜日下雾,庭阴月上钩。

《刘生》弘执恭

英名振关右,雄气逸江东。游侠五都内,去来三秦中。剑照七星影,马控千金骢。纵横方未息,因玆定武功。

《结客少年场》唐·虞世南

韩魏多奇节,倜傥遗声利。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结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绿沈明月弦,金络浮云辔。吹箫入吴市,击筑游燕肆。寻源博望侯,结客远相求。少年重一顾,长驱背陇头。燄燄戈霜动,耿耿剑虹浮。天山冬夏雪,交河南北流。云起龙沙暗,木落雁门秋。轻生徇知己,非是为身谋。

《紫骝马》杨炯

侠客重周游,金鞭控紫骝。蛇弓白羽箭,鹤辔赤茸鞦。发迹来南海,长鸣向北州。匈奴今未灭,画地取封侯。

《夷门歌》王维

七雄雌国犹未分,攻城杀将何纷纷。秦兵益围邯郸急,魏王不救平原君。公子为嬴停驷马,执辔愈恭意愈下。亥为屠肆鼓刀人,嬴乃夷门抱关者。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向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少年行》前人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邯郸少年行》高适

邯郸城南游侠子,自矜生长邯郸里。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处报仇身不死。宅中歌笑日纷纷,门外车马常如云。未知肝胆向谁是,令人却忆平原君。君不见今人交态,薄黄金用尽还疏。索以兹感叹辞旧,游更于时事无所求。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少年行》王昌龄

走马远相寻,西楼下夕阴。结交期一剑,留意赠千金。高阁歌声远,重门柳色深。夜阑须尽饮,莫负百年心。

《扶风豪士歌》李白

洛阳三月飞边沙,洛阳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乱麻。我亦东奔向吴国,浮云四塞道路赊。东方日出啼早鸦,城门人开扫落花。梧桐杨柳拂金井,来醉扶风豪士家。扶风豪士天下奇,意气相倾山可移。作人不倚将军势,饮酒只顾尚书期。雕盘绮席会众客,吴歌赵舞香风吹。原尝春陵六国时,开心写意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报恩知是谁。抚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脱君帽,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张良未。遂赤松去,桥边黄石知我心。

《少年行》杜甫

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不通姓氏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

《逢侠者》钱起

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

游侠部纪事一

《晏子》:齐有北郭骚者,结果罔捆蒲苇,织履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窃说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骚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焉,吾闻之养其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必侵矣。方见国之必侵不若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退托而自刎其友。因奉托而谓复者曰:此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景公闻之大骇,乘驿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返之。晏子不得已而返。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新序》:吴有士曰张胥鄙,谭夫吾,前交而后绝。张胥鄙有罪,拘将死。谭夫吾合徒而取之,出至于道,而后乃知其夫吾也。辍行而辞曰:义不同于子,故前交后绝。吾闻之君子,不为危易行,今吾从子,是安则肆志,危则易行也。与吾因子而生,不若反拘而死。阖闾闻之,令吏释之。张胥鄙曰:吾义不同于谭夫吾,固不受其任矣,今吏以是出我,以谭夫吾故免也,吾庸遽受之乎。遂触墙而死。谭夫吾闻之曰:我任而不受,佞也;不知而出之,愚也。佞不可以接士,愚不可以事君,吾行虚矣。人恶以吾力生,吾亦耻以此立于世。乃绝颈而死。君子曰:谭夫吾其以失士矣,张胥鄙亦未为得也,可谓刚勇矣,未可谓得节也。
《史记·孟尝君传》: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耶。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元孙。元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偶人与土偶人相与语。木偶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偶人曰:吾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偶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姓名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彊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君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弊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屩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贷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彊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交,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平原君传》: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请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疆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耶。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春申君传》: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会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天下莫彊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忘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彊,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彊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刺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彊,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彊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馀矣。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彊,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如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熟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彊。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彊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踰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人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乘间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王,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信陵君传》: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耶。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决,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閒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二百九十八卷目录

 游侠部纪事二

学行典第二百九十八卷

游侠部纪事二

《史记·游侠鲁朱家传》: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已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厄,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
《汉书·季布传》:布,楚人也,为任侠有名。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项籍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求将军急,迹且至臣家,能听臣,臣敢进计;即否,愿先自刭。布许之。乃髡钳布,衣褐,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乃之雒阳见汝阴侯滕公,说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臣岂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布匿其所,乃许诺。侍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布召见,谢,拜郎中。
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争为死。尝杀人,亡吴,从爰丝匿,长事爰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加。少年多时时窃借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闻关中。
《史记·游侠郭解传》: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遣人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吏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士居其间,乃听之。《朱家传》: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大尉,乘传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杨翟薛况、陕韩孺纷纷复出焉。《汉书·郑当时传》:孝文时,当时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阸,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遍。当时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即位,当时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当时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下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廉,又不治产,卬奉赐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每朝,候上间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乎其言也。尝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唯恐后。山东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财用益屈。当时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罪,当时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昆弟以当时故,二千石者六七人。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两人中废,宾客益落。当时死,家无馀财。
《灌夫传》: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势在己之右,必陵之;士在己左,愈贫贱,尤益礼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好文学,喜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
《公孙贺传》:贺为丞相。子敬声,代贺为太仆,父子并居公卿位。敬声以皇后姊子,骄奢不奉法,征和中擅用北军钱千九百万,发觉,下狱。是时诏捕阳陵朱安世不能得,上求之急,贺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上许之。后果得安世。安世者,京师大侠也,闻贺欲以赎子,笑曰:丞相祸及宗矣。南山之竹不足受我辞,斜谷之木不足为我械。安世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及使人巫祭祠诅上,且上甘泉当驰道埋偶人,祝诅有恶言。下有司案验贺,穷治所犯,遂父子死狱中,家族。巫蛊之祸起自朱安世,成于江充,遂及公主、皇后、太子,皆败。
《朱博传》:博家贫,少时给事县为亭长,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迁为功曹,伉侠好交,随从士大夫,不避风雨。是时,前将军望之子萧育、御史大夫万年子陈咸以公卿子著材知名,博皆友之矣。时诸陵县属太常,博以太常掾察廉,补安陵丞。后去官入京兆,历曹史列掾,出为督邮书掾,所部职办,郡中称之。而陈咸为御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博去吏,间步至廷尉中,候伺咸事。咸掠治困笃,博诈得为医入狱,得见咸,具知其所坐罪。博出狱,又变姓名,为咸验治数百,卒免咸死罪。咸得论出,而博以此显名。
《魏略·勇侠传》:孙宾硕者,北海人也,家素贫。当汉桓帝时,常侍左悹、唐衡等权侔人主。延熹中,衡弟为京兆虎牙都尉,秩比二千石,而统属郡。衡弟初之官,不修敬于京兆尹,入门不持版,郡功曹赵息呵廊下曰:虎牙仪如属城,何得放臂入府门。促收其主簿。衡弟顾促取版,既入见尹,尹欲修主人,敕外为市买。息又启云:左悹子弟来为虎牙,非德选,不足为特酤买,宜随中舍菜食而已。及其到官,边吏奉笺谢尹,息又敕门,言无常见此无阴儿辈子弟邪,用其记为通乎。晚乃通之,又不得即令报。衡弟皆知之,甚恚,欲灭诸赵。因书与衡,求为京兆尹,旬月之间,得为之。息自知前过,乃逃走。时息从父仲台,见为凉州刺史,于是衡为诏徵仲台,遣归。遂诏中都官及都部督邮,捕诸赵尺儿以上,及仲台皆杀之,有藏者与同罪。时息从父岐为皮氏长,闻有家祸,因从官舍逃,走之河间,变姓字,又转诣北海,著絮巾布裤,常于市中贩胡饼。宾硕时年二十馀,乘犊车,将骑入市。观及岐,疑非常人也。因问之曰:自有饼邪,贩之邪。岐曰:贩之。宾硕曰:买几钱。卖几钱。岐曰:买三十,卖亦三十。宾硕视处士之貌,非似卖饼者,殆有故。乃开车后户,顾所将两骑,令下马扶上之。时岐以为是唐氏耳目也,甚怖,面失色。宾硕闭车后户,下前襜,谓之曰:视处士状貌,既非贩饼者,乃今面色变动,即不有重怨,则当亡命。我北海孙宾硕也,阖门百口,又有百岁老母在堂,势能相度者也,终不相负,必语我以实。岐乃具告之。宾硕遂载岐驱归。住车门外,先入白母言:今日出,得死友在外,当来入拜。乃出,延岐入,椎牛钟酒,快相娱乐,一二日,因载至别田舍,藏置复壁中。后数岁,唐衡及弟皆死。岐乃得出,还本郡。三府并辟,转仕进,至郡守、刺史、太仆,而宾硕亦从此显名于东国,仕至豫州刺史。初平末,宾硕以东方饥荒,南客荆州。至兴平中,赵岐以太仆持节使安慰天下,南诣荆州,乃复与宾硕相遇,相对流涕。岐为留表陈其本末,由是益礼宾硕。顷之,宾硕病亡,岐在南,为行丧也。
《杨阿若传》:阿若后名丰,字伯扬,酒泉人。少游侠,常以报仇解怨为事,故时人为之号曰:东市相斫杨阿若,西市相斫杨阿若。至建安年中,太守徐揖诛郡中彊族黄氏。时黄昂得脱在外,乃以昂家粟金数斛,募众得千馀人以攻揖。揖城守。丰时在外,以昂为不义,乃告揖,捐妻子走诣张掖求救。会张掖又反,杀太守,而昂亦陷城杀揖,二郡合势。昂恚丰不与己同,乃重募取丰,欲令张掖以麻系丰头,生致之。丰遂逃走。武威太守张猛假丰为都尉,使赍檄告酒泉,郡丰为揖报仇。丰遂单骑入南羌中,合众得千馀骑,从乐浪南山中出,指趋郡城。未到三十里,皆令骑下马,曳柴扬尘。酒泉郡人望见尘起,以为东大兵到,遂破散。昂独走出,羌捕得昂,丰谓昂曰:卿前欲生系我头,今反为我所系,云何。昂惭谢,丰遂杀之。时黄华在东,又还领郡。丰畏华,复走依燉煌。至黄初中,河西兴复,黄华降,丰乃还郡。郡举孝廉,州表其义勇,诏即拜驸马都尉。后二十馀年,病亡。
《晋书·祖逖传》:京师大乱,逖率亲党数百家避地淮泗,以所乘车马载同行老疾,躬自徒步,药物衣粮与众共之,又多权略,是以少长咸宗之,推逖为行主。达泗口,元帝遂用为徐州刺史,寻徵军咨祭酒,居丹徒之京口。逖以社稷倾覆,常怀振复之志。宾客义徒皆暴桀勇士,逖遇之如子弟。时扬土大饥,此辈多为盗窃,攻剽富室,逖抚慰问之曰:比复南塘一出不。或为吏所绳,逖辄拥护救解之。谈者以此少逖,然自若也。《魏书·薛安都传》:安都,字休达,河东汾阴人也。父广,司马德宗上党太守。安都少骁勇,善骑射,颇结轻侠,诸兄患之。安都乃求以一身分出,不取片资,兄许之,居于别厩。远近交游者争有送遗,马牛衣服什物充牣其庭。
《北齐书·卢文伟传》:伟子宗道,性粗率,重任侠。历尚书郎、通直散骑常侍,后行南营州刺史。常于晋阳置酒,宾游满坐。中书舍人马士达目其弹箜篌女妓云:手甚纤素。宗道即以此婢遗士达,士达固辞,宗道便命家人将解其腕,士达不得已而受之。将赴营州,于督亢陂大集乡人,杀牛聚会。有一旧门生酒醉,言辞之间,微有疏失,宗道遂令沈之于水。后坐酷滥除名。《周书·韦祐传》:祐,字法保,京兆山北人也。少以字行于世。世为州郡著姓。祖骈,雍州主簿。举秀才,拜中书博士。父义,前将军、上洛郡守。魏大统时,以法保著勋,追赠泰州刺史。法保少好游侠,而质直少言。所与交游,皆轻猾亡命。人有急难投之者,多保存之。虽屡被追捕,终不改其操。父没,事母兄以孝敬闻。慕李长寿之为人,遂娶长寿女,因寓居关南。正光末,四方云扰。王公被难者或依之,多得全济,以此为贵游所德。《唐人虬髯客传》:隋炀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一日卫公李靖以布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当公之骋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对妓诵而去。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者,公起问焉,乃紫衣带帽人,杖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画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曰彼尸居馀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甚众矣。彼亦不甚逐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仪,状言辞气语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草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氏梳头。公怒,甚未决犹观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头毕。歛衽前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因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拜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馀肉,乱切之送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草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馀将帅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访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计之日。曰: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然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虬髯曰:吾得八九矣。然须道兄见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匮中有钱十万,择一深稳处驻一妹,某日复会于汾阳桥,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奕棋起,揖而语少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奕虬髯与公旁侍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就坐,神气清朗。满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敛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罢奕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以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祇谒从容,无令前却言,毕吁嗟而去。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一小版门,子叩之,有应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婢四十人罗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亦有龙虎之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也。四人对馔,讫陈女乐列奏其前,饮食妓乐若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堂东舁出二十床锦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向者欲以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二三载,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后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吟云萃,固非偶然也。持予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僮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乃为豪家,得以助。文皇帝缔构之赀,遂匡天下。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馀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由英雄所翼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传也。
《刘无双传》:唐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一日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见婚宦无双端丽慧聪,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他事自扰。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于是饰装抵京师,时震为尚书,租庸使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致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唯恐姻亲之事不谐矣。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犀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是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许之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迟旦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锁却大门,锁却大门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泾原兵士反姚,令言领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谓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以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扄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坐或立,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大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也。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三年,后知剋复京阙。重经海内,无事。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彷徨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阿舅阿母安否。鸿曰:并在兴化宅。仙客喜极云:我便过街去。鸿云: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子贩缯为业,今日已夜,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至昏黑乃闻报曰: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廷矣。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又问曰:旧家人谁在。鸿曰:唯无双所使婢采蘋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蘋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蘋。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蘋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遣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乐长驿累月,忽报有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讫。仙客谓塞鸿曰:我闻宫嫔选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鸿曰:宫嫔数千,岂使及无双。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諠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构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也。郎健否言,讫呜咽。塞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耳。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闲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綵、宝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报。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恨耶。半岁无消息,一日扣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杀却也。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蘋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扣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閤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生。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檐子一十人马五疋绢三百疋。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刃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西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
《唐书·李邕传》:邕素轻张说,与相恶。会仇人告邕赃贷枉法,下狱当死。许昌男子孔璋上书天子曰:明主举能而舍过,取才而弃行,烈士抗节,勇者不避死,故晋用林父不以过,汉任陈平不以行,禽息陨身不祈生,北郭碎首不爱死。向若林父诛,陈平死,百里不用,晏婴见逐,是晋无赤狄之土,汉无天子之尊,秦不彊,齐不霸矣。伏见陈州剌史邕,刚毅忠烈,难不苟免。往者折二张之角,挫韦氏之锋,虽身受谪屈,而奸谋沮解,即邕有功于国。且邕所能者,拯孤恤寡,救乏赒惠,家无私聚。今闻坐赃下吏,死在旦夕。臣闻生无益于国者,不若杀身以明贤。臣愿以六尺之躯膏鈇钺,以代邕死。臣与邕生平不款曲,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臣不逮邕明矣。夫知贤而举,仁也;任人之患,义也。获二善以死,臣又何求。伏唯陛下宽邕之死,使率德改行。兴林父、曲逆之功,臣得瞑目;附禽息、北郭之迹,大愿毕矣。若以阳和方始,重行大戮,则臣请伏剑,不敢烦有司,皇天后土,实闻臣言。昔吴、楚反,汉得剧孟则不忧,夫以一贤而敌七国之众,伏唯敷含垢之道,弃瑕之义,远思剧孟,近取于邕。况告成岱宗,天地更新,赦而复论,人谁无罪,唯明王图之。疏奏,邕得减死,贬遵化尉,流璋岭南。
《闻见近录》:张乖崖布衣时客长安旅次,闻邻家夜聚哭甚悲。讯之其家无他故,乖崖诣其主人。力叩之,主人遂以实告曰:某在官,失不自慎,尝私用官钱为家仆所持。欲娶长女,拒之则畏祸,许之则女子失身。约在旦夕,所以举家悲泣也。乖崖明日至门首候其仆。出即曰:我白汝主人假汝至一亲,家仆迟迟强之而去。出城使导马前至崖间,即疏其罪仆,仓皇间以刃挥坠崖中。归告其邻曰:盛仆已不复来矣。后当谨于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