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当前:任道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五十五卷目录

 任道部总论一
  朱子全书〈董子 韩子 文中子 周子 濂溪先生事实记 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 与汪尚书 程子 答张敬夫 答刘子澄 张子 邵子〉
  朱子学的〈道统〉
  性理大全一〈道统 周子 二程子〉

学行典第一百五十五卷

任道部总论一

《朱子全书》《董子》

仲舒所立甚高。后世之所以不如古人者,以道义功利关不透耳。 仲舒识得本原,如云正心修身可以治国平天下,如云仁义礼智皆其具,此等说话皆好。若陆宣公之论事,却精密,第恐本原处不如仲舒。然仲舒施之临事,又却恐不如宣公也。 贾谊之学杂。他本是战国纵横之学,只是较近道理,不至如仪秦范蔡之甚尔。他于这边道理见得分数稍多,所以说得较好。然终是有纵横之习,缘他根脚只是从战国中来故也。汉儒惟董仲舒纯粹,其学甚正,非诸人比。只是困苦无精彩,极好处也只有正谊、明道两句。下此诸子皆无足道。如张良诸葛亮固正,只是太粗。问:正其谊者,凡处此一事,但当处置使合宜,而不可有谋利占便宜之心;明其道,则处此事便合谊,是乃所以为明其道,而不可有计后日功效之心。正谊不谋利,在处事之先;明道不计功,在处事之后。如此看,可否。曰:恁地说,也得。他本是合掌说,看来也须微有先后之序。

《韩子》

遗书第一卷言韩愈近世豪杰,扬子云岂得如愈。第六卷则曰:扬子之学实,韩子之学华,华则涉道浅。二说取予,似相牴牾。曰:只以言性论之,则扬子善恶混之说,所见仅足以比告子。若退之见得到处,却甚峻绝。性分三品,正是说气质之性。至程门说破气字,方有去著。此退之所以不易及,而第二说未得其实也。
问:退之原性三品之说是否。曰:退之说性,只将仁

义礼智来说,便是识见高处。如论三品亦是。但以某观,人之性岂独三品,须有百千万品。退之所论却少了一气字。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此皆前所未发。如夫子言性相近,若无习相远一句,便说不行。如人生而静,静固是性,只著一生字,便是带著气质言了,但未尝明说著气字。惟周子太极图却有气质底意思。程子之论,又自太极图中见出来也。 问:韩文公说,人之所以为性者五,是他实见得到后如此说耶。惟复是偶然说得著。曰:看他文集中说,多是閒过日月,初不见他做工夫处。想只是才高,偶然见得如此。及至说到精微处,又却差了。因言:惟是孟子说义理,说得来精细明白,活泼泼地。如荀子空说许多,使人看著,如吃糙米饭相似。 问: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虚位之义如何。曰:亦说得通。盖仁义礼智是实,此道德字是通上下说,却虚。如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德,义之德,此道德只随仁义上说,是虚位。他又是说道有君子小人,德有凶有吉。谓吉人则为吉德,凶人则为凶德;君子行之为君子之道,小人行之为小人之道。如道二:仁与不仁;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之类。若是志于道,据于德,方是好底,方是道德之正。

《文中子》

道之在天下,未尝亡而其明,晦通塞之,不同则如昼夜寒暑之相反。故二帝三王之治,诗书六艺之文,后世莫能及之。盖非功效言语之不类,乃其本心事实之不侔也。虽然,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彼所谓道者则固未尝亡矣,而大学之教,所谓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者,又已具有明法若可阶而升焉,后之读其书,考其事者,诚能深思熟讲以探其本,谨守力行以践其实,至于一旦豁然而晦者,明塞者通则古人之不可及者固已,倏然而在我矣,夫岂患其终不及哉。苟为不然,而但为模仿假窃之,计则不惟精粗悬绝终无可似之理,政使似之然于其道亦何足以有所发明,此有志为己之士所以不屑而有所不暇为也。王仲淹生乎百世之下,读古圣贤之书而粗识其用,则于道之未尝亡者盖有意焉,而于明德新民之学,亦不可谓无其志矣。然未尝深探其本而尽力于其实以求必得,夫至善者,而止之顾乃挟其窥觇想像之彷佛,而谓圣之所以圣,贤之所以贤,与其所以修身,所以治人,而及夫天下国家者,举皆不越乎此,是以一见隋文而陈十二策,则既不自量其力之不足以为伊,周又不知其君之不可以为汤武,且不待其招而往,不待其问而告,则又轻其道以求售焉,及其不遇而归,其年盖亦未为晚也。若能于此反之,于身以益求其所未至,使明德之方新民之具皆足以得其至善而止之,则异时得君行道,安知其卒不逮于古人政使不幸终无所遇,至于甚不得已而笔之于书,亦必有以发经言之馀蕴而开,后学于无穷顾乃不知出,此而不胜,其好名欲速之心汲汲乎。日以著书立言为己任,则其用心为已外矣,及其无以自托乃复捃拾,两汉以来,文字言语之陋,功名事业之卑,而求其天资之偶合与其窃取而近似者,依仿六经次第采辑,因以牵挽其人,强而跻之,二帝三王之列今其遗编虽不可见,然考之中,说而得,其规模之大,略则彼之赞易是,岂足以知先天后天之相为,体用而高文,武宣之制是,岂有精一执中之传曹刘颜谢之诗是,岂有物则秉彝之训,叔孙通公孙述曹褒荀勖之礼乐,又孰与伯夷后夔周公之懿,至于宋魏以来,一南一北校功度德盖未有以相君臣也,则其天命人心之向背,统绪继承之偏正,亦何足论,而欲攘臂其閒夺彼予此以自列于孔子之《春秋》哉。盖既不自知其学之不足以为周孔,又不知两汉之不足以为三王,而徒欲以是区区者比而效之于形似影响之閒,傲然自谓足以承千圣而绍百王矣,而不知其初不足以供儿童之一戏,又适以是而自纳于吴楚僭王之诛,使夫后世知道之君子,虽或有取于其言而终不能无恨于此,是亦可悲也。已至于假卜筮象《论语》而强引唐初文武名臣以为弟子,是乃福郊福畤之所为而非仲淹之雅意,然推原本始乃其平日好高自大之心有以启之,则亦不得为无罪矣,或曰:然则仲淹之学固不得为孟子之伦矣,其视荀扬韩氏亦有可得而优劣者耶。曰:荀卿之学,杂于申商子云之学,本于黄老而其著书之意盖,亦姑托空文以自见耳,非如仲淹之学,颇近于正而粗有可用之实也,至于退之《原道》诸篇则于道之大原,若有非荀扬仲淹之所及者然,考其平生意向之所在,终不免于文士浮华放浪之习,时俗富贵利达之求,而其览观古今之变,将以措诸事业者,恐亦未若仲淹之致恳恻而有条理也。是以予于仲淹独深惜之而有所不暇于三子,是亦《春秋》责备贤者之遗意也,可胜叹哉。 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盖有当忧疑者,有不当忧疑者,然皆心也。文中子以为有心、迹之判,故伊川非之。又曰:惟其无一己之忧疑,故能忧疑以天下;惟其忧以天下,疑以天下,故无一己之忧疑。

《周子》

问:周子是从上面先见得。曰:也未见得是恁地否。但是周先生天资高,想见下面工夫也不是大费力。而今学者须是从下学理会,若下学而不上达,也不成个学问。须是寻到顶头,却从上贯下来。 季通云:濂溪之学,精悫深密。 周子看得这理熟,纵横妙用,只是这数个字都括尽了。周子从理处看,邵子从数处看,都只是这理。刘砥曰:毕竟理较精粹。曰:从理上看则用处大,数自是细碎。 濂溪在当时,人见其政事精绝,则以为宦业过人;见其有山林之志,则以为襟怀洒落,有仙风道气,无有知其学者。惟程大中独知之。这老子所见如此,宜其生两程子也。

《濂溪先生事实记》

先生博学力行,闻道甚蚤,遇事刚果有古人风,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尝作《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在南安时,年少不为守所知,洛人程公珦摄通守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也,因与为友,且使二子往受学焉,及为郎,故事当举代每一迁授辄以先生名闻,在郴时,郡守李公初平知其贤,与之语而叹曰:吾欲读书,何如先生曰公老无及矣,某也请得为公言之。于是初平日听先生语,二年果有得,而程公二子即所谓河南二先生也。南安狱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苛刻,吏无敢相可否,先生独力争之,不听,则置手板,归取告身委之而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亦感悟,囚得不死。在郴桂阳皆有治绩。来南昌,县人迎,喜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于是更相告语,莫违教令,盖不惟以抵罪为忧实,以污善政为耻也。在合州,事不经先生手,吏不敢决。苟下之,民不肯从。蜀之贤人君子皆喜称之,赵公时为使者,人或谗先生,赵公临之甚威,而先生处之超然,然赵公疑终不释,及守虔先生适佐州事赵公,熟视其所为,乃悟。执其手曰:几失君矣,今日乃知周茂叔也。于邵州新学校以教其人,及使岭表不惮出入之勤,瘴毒之侵,虽荒崖绝岛,人迹所不至者,必缓视徐按,务以洗冤泽物为己任,施设措置未及尽,其所为而病以归矣,自少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奉己甚约,俸禄尽以周宗族,奉宾友家,或无百钱之储。李初平卒,子幼护其丧归葬之,又往来经纪其家,终始不懈。及分司而归,妻子餰粥或不给而亦旷然不以为意也。襟怀飘洒,雅有高趣,尤乐佳山水,遇适意处或徜徉终日,庐山之麓有溪焉,发源于莲华峰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先生濯缨而乐之,因寓以濂溪之号而筑书堂于其上。豫章黄太守庭坚诗而序之曰: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知德者亦深有取其言云。

《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

道之在天下者未尝亡,惟其托于人者,或绝或续,故其行于世者有明有晦,是皆天命之所为,非人智力之所能及也。夫天高地下,而二气五行纷纶错糅,升降往来于其閒,其造化发育品物散殊,莫不各有固然之理,而其最大者则仁义礼智之性,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伦,是已是其周流充塞无所亏閒夫,岂以古今治乱为存亡者哉。然气之运也,则有醇漓判合之不齐,人之禀也,则有清浊昏明之或异,是以道之所以托于人而行于世者,惟天所𢌿乃得与焉,决非巧智果敢之私所能臆度,而强探也河图出而八卦画,洛书呈而九畴叙,而孔子于斯文之兴丧亦未尝不推之于天,圣人于此其不我欺也,审矣若濂溪先生者,其天之所𢌿而得乎。斯道之传者,与不然何其绝之久而续之易,晦之甚而明之亟也,盖自周衰孟轲氏没而此道之传不属,更秦及汉,历晋隋唐以至于我,有宋圣祖受命五星,聚奎实开文明之运,然后气之漓者醇判者合清明之禀,得以全付乎人而先生出焉,不由师传默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当时见而知之有程氏者,遂扩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伦之著,事物之众,鬼神之幽,莫不洞然毕贯于一,而周公孔子孟氏之传焕然复明于当世,有志之士得以探讨服行,而不失其正如出于三代之前者,呜呼。盛哉,非天所𢌿,其孰能与于此。

《与汪尚书》

蒙谕及二程之与濂溪,亦若横渠之于范文正,耳先觉相传之秘,非后学所能窥测,诵其诗,读其书,则周范之造诣固殊,而程张之契悟亦异如,曰:仲尼颜子所乐吟风弄月以归,皆是口传心受的当亲切处,后来二先生举似后学,亦不将作第二义看,然则行状所谓反求之《六经》,然后得之者,特语夫功用之大全耳。至其入处则自濂溪,不可诬也。若横渠之于文正,则异于是,盖当时粗,发其端而已,受学乃先生自言此,岂自诬者耶。大抵近世诸公知濂溪甚浅,如吕氏童蒙训记,其尝著通书而曰用意高远,夫《通书》《太极》之说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岂用意而为之。又何高下远近之可道哉。

《程子》

明道当初想明得煞容易,便无那渣滓。只一再见濂溪,当时又不似而今有许多言语出来。不是他天资高,见得易,如何便明得。德明问:遗书中载明道语,便自然洒落明快。曰:自是他见得容易。伊川易传却只管修改,晚年方出其书。若使明道作,想无许多事。或问明道五十年犹不忘游猎之心。曰:人当以此自点检。须见得明道气质如此,至五十年犹不能忘。在我者当益加操守方是,不可以此自恕。 实问:前辈多言伊川似孟子。曰:不然。伊川谨严,虽大故以天下自任,其实不似孟子放脚放手。孟子不及颜子,颜子常自以为不足。 伊川说话,如今看来,中閒宁无小小不同。只是大纲统体说得极善。如性即理也一语,直自孔子后,惟是伊川说得尽。这一句便是千万世说性之根基。理是个公共底物事,不解会不善。人做不是,自是失了性,却不是坏了著修。 东坡见伊川主司马公之丧,讥其父在,何以学得丧礼如此。后人遂为伊川解说,道伊川先丁母艰。也不消如此。人自少读书,如礼记仪礼,便都已理会了。古人谓居丧读丧礼,亦平时理会了,到这时更把来温审,不是方理会。 伊川好学论,十八时作。明道十四五便学圣人,二十及第,出去做官,一向长进。定性书是二十二三时作。是时游山,许多诗甚好。 问:明道可比颜子,伊川可比孟子否。曰:明道可比颜子。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处。然伊川收束检制处,孟子却不能到。闻伯夷柳下惠之风者,顽廉薄敦,皆有兴起;此孟子之善想像者也。孔子,元气也;颜子,景星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此程夫子之善想像者也。今之想像大程夫子者,当识其明快中和处;小程夫子者,当识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济以宽平处。岂徒想像而已哉。必还以验之吾身者如何也。若言论风旨,则诵其诗,读其书,字字而订之,句句而议之,非惟求以得其所言之深旨,将并与其风范气象得之矣。 明道言语尽宽平;伊川言语初难看,细读有滋味。某说大处自与伊川合,小处却时有意见不同。 郑问:明道到处响应,伊川入朝成许多事,此亦可见二人用处。曰:明道从容,伊川都挨不行。陈后之问:伊川做时似孟子否。曰:孟子较活络。问:孟子做似伊尹否。先生首肯。又曰:孟子传伊尹许多话,当时必有一书该载。

《答张敬夫》

明道之言发明,极致通透,洒落善开发人,伊川之言即事明理,质悫精深尤耐咀嚼,然明道之言一见便好,久看愈好,所以贤愚皆获其益,伊川之言乍见未好,久看方好,故非久于玩索者不能识其味,此其自任所以有成人材,尊师道之不同。

《答刘子澄》

明道德性宽大,规模广阔,伊川气质刚方,文理密察,其道虽同,而造德各异,故明道尝为条例司官不以为浼,而伊川所作行状乃独不载其事,明道犹谓青苗可且放过,而伊川乃于西监一状,较计如此,此可谓不同矣。然明道之放,过乃孔子之猎较为兆,而伊川之一一理会,乃孟子之不见诸侯也,亦何害其为同耶。但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皆可跂及,学者以此为法则,庶乎寡过矣。然又当观用之浅深,事之大小,裁酌其宜难,执一意,此君子所以贵穷理也。

《张子》

叔器问:横渠似孟子否。曰:一人是一样,规模各不同。横渠严密,孟子宏阔。孟子是个有规矩底康节。安卿曰:他宏阔中有缜密处,每常于所谓不见诸侯,何也。曰:不敢也。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此两处,见得他存心甚畏谨,守义甚缜密。曰:固是。至之曰:孟子平正;横渠高处太高,僻处太僻。曰:是。 问:孔子六经之书,尽是说道理内实事故,便觉得此道大。自孟子以下,如程张之门,多指说道之精微,学之要领,与夫下手处,虽甚亲切易见,然被他开了四至,便觉规模狭了,不如孔子六经气象大。曰:后来缘急欲人晓得,故不得不然,然亦无他不得。若无他说破,则六经虽大,学者从何处入头。横渠最亲切。程氏规模广大,其后学者少有能如横渠辈用功者。近看得横渠用功最亲切,直是可畏。学者用功,须是如此亲切。 闾丘次孟云:诸先生说话,皆不及小程先生,虽大程亦不及。曰:不然。明道说话尽高,邵张说得端的处,尽好。且如伊川说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大段宽而不切。如横渠说心统性情,这般所在,说得的当。又如伊川谓鬼神者造化之迹,却不如横渠所谓二气之良能也。直卿曰:如何。曰:程子之说固好,但只浑沦在这里。张子之说,分明便见有个阴阳在。曰:如所谓功用则谓之鬼神,也与张子意同。曰:只为他浑沦在那里。

《邵子》

康节学于李挺之,请曰:愿先生微开其端,毋竟其说。此意极好。学者当然须是自理会出来,便好。 厚之问:康节只推到数。曰:然。某问:须亦窥见理。曰:虽窥见理,却不介意了。 问:康节学到不惑处否。曰:康节又别是一般。圣人知天命以理,他只是以术。然到得术之精处,亦非术之所能尽。然其初只是术耳。 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底人,然又不肯深犯手做。凡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才觉难,便拽身退,正张子房之流。 直卿问:康节诗,尝有庄老之说,如何。曰:便是他有些子这个。曰:如此,莫于道体有异否。曰:他尝说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体、用自分作两截。曰:他又说经纶,如何。曰:看他只是以术去处得这事恰好无过,如张子房相似,他所以极口称赞子房也。二程谓其粹而不杂。以今观之,亦不可谓不杂。曰:他说风花雪月,莫是曾点意思否。曰:也是见得眼前这个好。曰:意其有与自家意思一般之意。曰:也是他有这些子。若不是,却浅陋了。 某看康节易了,都看别人底不得。他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又都无元妙,只是从来更无人识。扬子太元一元、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亦只是这个。他却识,只是他以三为数,皆无用了。

《朱子学的》《道统》

朱子曰:上古圣人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
道之在天下者未尝亡,惟其托于人者,或绝或续,

故其行于世者有明有晦,是皆天命之所为,非人智力之所能及也。 韩子言: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此非深知所传者,何事则未易言也。 由尧舜至孔子率五百馀岁,而圣人一出,所以异世同心,历圣同道,道统绳绳相续不绝者,实赖同时之见,而知之者知之于先,而异世之闻而知之者得以知之于后耳。天理民彝不可泯灭,百世之下必将有神会而心得之者。

《性理大全一》《道统》

朱子曰: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唐子西尝于一邮亭梁閒见此语。蔡季通云:天先生伏羲尧舜文王,后不生孔子,亦不得;后又不生孟子,亦不得;二千年后又不生二程,亦不得。 自邹孟氏没而圣人之道不传,世俗所谓儒者之学,内则局于章句文词之习,外则杂于老子释氏之言,而其所以修己治人者,遂一出于私。智人为之凿,浅陋乖离莫识正统,使其君之德不得比于三代之隆,民之俗不得跻于三代之盛,若是者,盖已千有馀年,于今矣,濂溪周子奋乎百世之下,乃始深探圣贤之奥,疏观造化之原而独心得之,立象著书,阐发幽秘词义虽约,而天人性命之微,修己治人之要莫不毕举。河南两程先生既亲见之而得其传,于是其学遂行于世,士之讲于其说者始得以脱于俗学之陋,异端之惑,而其所以修己治人之意,亦往往有能卓然不惑于世,俗利害之私而慨然有志于尧舜其君民者,盖三先生者,其有功于当世,于是为不小矣。
勉斋黄氏曰:道原于天具于人,心著于事,物载于方,策明而行之存乎其人,圣贤迭兴体道经世,三纲既正,九畴既叙,则安且治,圣贤不作,道术分裂,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则危且乱。世之有圣贤,其所关系者甚大,生而荣,死而哀,秉彝好德之良心所不能自已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生,而道始行,孔子孟子生,而道始明,孔孟之道,周程张子继之,周程张子之道,文公朱先生又继之,此道统之传,历万世而可考也。 有太极而阴阳分,有阴阳而五行具,太极二五妙合而人物生,赋于人者,秀而灵精气凝而为形,魂魄交而为神,五常具而为性,感于物而为情,措诸用而为事。物之生也,虽偏且塞,而亦莫非太极二五之所为此,道原之出于天者然也,圣人者又得其秀之秀而最灵者焉,于是继天立极而得道统之传,故能参天地赞化育而统理,人伦使人各遂其生,各全其性者,其所以发明道统以示天下,后世者皆可考也。尧之命,舜则曰:允执厥中,中者无所偏倚,无过不及之名也。存诸心而无偏倚,措之事而无过不及,则合乎太极矣,此尧之得统于天者,舜之得统于尧也,舜之命,禹则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因尧之命而推其所以执中,之由以为,人心形气之私也,道心性命之正也,精以察之,一以守之,则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焉则存之心,措之事,信能执其中,曰精曰一此又舜之得统于尧,禹之得统于舜者也。其在成汤,则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此又因尧之中,舜之精一而推其制之之法制心,以礼制事,以义则道心常存而中可执矣。曰礼曰义,此又汤之得统于禹者也,其在文王,则曰: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此汤之以礼制心也,不闻亦式,不谏亦入,此汤之以义制事也,此文王之得统于汤者也,其在武王受丹书之戒,则曰:敬胜怠者,吉义胜欲者,从周公系易爻之辞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曰敬者,文王之所以制心也,曰:义者,文王之所以制事也,此武王周公之得统于文王者也,至于夫子,则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又曰:文行忠信。又曰:克己复礼,其著之《大学》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亦无非数圣人制心制事之意焉,此又孔子得统于周公者也,颜子得于博文约礼,克己复礼,之言曾子得之,大学之义,故其亲受道统之传者,如此至于子思则先之,以戒惧慎独次之,以智仁勇而终之,以诚至于孟子则先之,以求放心而次之,以集义终之,以扩充此又孟子得统于子思者然也,及至周子,则以诚为本,以欲为戒,此又周子继孔孟不传之绪者也,至二程子,则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非明则动无所之,非动则明无所用,而为四箴以著克己之义焉,此二程得统于周子者也。先师文公之学见之四书,而其要则尤以《大学》为入道之序,盖持敬也。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而见于齐家治国平天下,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此又先师之得其统于二程者也,圣贤相传,垂世立教,灿然明白若天之垂象昭昭然而不可易也。故尝撮其要指而明之,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克己以灭其私,存诚以致其实,以是四者而存诸心,则千圣万贤所以传道而教人者不越乎此矣。
北溪陈氏曰:粤自羲皇作易首阐浑沦,神农黄帝相与,继天立极而宗统之传有自来矣,尧舜禹汤文武更相授受中天地为三纲五常之主,皋陶伊傅周召又相与,辅相施诸天下为文明之治,孔子不得行道之任,乃集群圣之法,作《六经》为万世师,而回参伋轲实传之,上下数千年无二说也,轲之后,失其传,天下骛于俗学,盖千数百馀年,昏昏冥冥,醉生梦死不自觉也,及濂溪先生与,河南二程先生卓然以先知先觉之资相继而出,濂溪不由师传独得于天提纲,启钥其妙具在《太极》一图,而《通书》四十章又以发图之所未尽,上与羲皇之易相表里而下以振孔孟不传之坠绪,所谓再辟浑沦,二程亲受其旨,又从而光大之,故天理之微,人伦之著,事物之众,鬼神之幽与凡造道,入德之方,修己治人之术,莫不秩然有条理,备见于易传遗书,使斯世之英才志士得以探讨服行而不失其所归,河洛之閒斯文洋洋与洙泗并闻,而知者有朱文公又即其遗言遗旨益精明而莹白之,上以达群圣之心,下以统百家而会于一,盖所谓集诸儒之大成而嗣周程之嫡统粹乎,洙泗濂洛之渊源者也。
果斋李氏曰:太极之妙,立乎形气未具之先,而行乎气形已具之内,盖造化之枢,纽品汇之根柢也。人之生也,全而得之,其体则有仁义礼智之性,其用则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情,而心兼统焉以之,应事接物莫不各有当然之则,而自不容己者,是则所谓道也斯道也,无物不有,大而至于天地之运,小而至于一尘之微,不能外也,无时不然,远而至于古今之变,近而至于一息之顷,不能违也,分而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极也,合而言之,万物统体一太极也,是故,自一而万则体统灿然而不可乱,自万而一则根本浑然而未尝离,体用一源也。隐显无閒也,朱子之道之至,其与太极为一者欤。盖自夫子设教,沬泗以博文约礼授学者,颜子子思孟子相与共守之,未尝失坠,其后正学失传,士各以意为学,其务于该洽者,既以闻见积累自矜而流于泛滥驳杂之归,其溺于径约者,又谓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而陷于旷荡空虚之域,寥寥千载而后,周程张子出焉,历时未久,浸失其真,朱子出而后合伊洛之正传,绍邹鲁之坠,绪前贤后贤之道,该遍全体,其亦可谓盛矣,盖古者易更三古而混于八索,诗书烦乱礼乐散亡而莫克正也,夫子从而赞之,定之,删之,正之,又作《春秋》六经始备以为万世道德之宗主,秦火之馀,六经既已烂脱,诸儒各以己见妄穿凿为说,未尝有知道者也,周程张子其道明矣,然于经言,未暇釐正,一时从游之士,或殊其旨遁而入于异端者有矣,朱子于是考订讹谬,探索深微,总裁大典,勒成一家之言,仰包纯古之载籍,下采近世之文献,集其大成以定万世之法,然后斯道大明如日中天,有目者皆可观也,夫子之经得先生而正,夫子之道得先生而明,起斯文于将坠,觉来裔于无穷,虽与天壤俱敝可也,后世虽有作者其不可及也夫。
西山真氏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其用在天下,其传在圣贤,此子思子之《中庸》所以有性道教之别也,盖性者智愚所同得道者,古今所共由而明道阐教以觉斯人则非圣贤莫能与,故自尧舜至于孔子率五百岁而圣人出,孔子既没,曾子子思与,孟轲氏复先后而推明之,百有馀年之閒,一圣三贤更相授受,然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所以开天,常立人纪者,灿然昭陈垂示罔极,然则天之生圣贤也,夫岂苟然哉。不幸战国嬴秦以后,学术涣散无所统盟,虽以董相韩文公之贤相望于汉唐,而于渊源之正,体用之全犹有未究其极者,故仅能著卫道之功于一时,而无以任传道之责于万世,迨至我宋,大儒继出,以主张斯文为己任,盖孔孟之道,至周子而复明,周子之道至二程子而益明,二程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其视曾子子思邹孟氏之传,若合符节,岂人之所能为也哉。天也。
临川吴氏曰:道之大原出于天,羲农黄帝继天立极,是谓三皇道统之传实始于此,黄帝而后少皞颛顼高辛继之通尧舜谓之五帝尧舜禹汤君臣也,而并生唐虞之际所以为盛也,成汤伊尹生于商之初兴,而傅说生于商之中世,文武周召生于周之盛时,而夫子生于周之既衰,夫子以来始不得位而圣人之道不行,于是始教授弟子,而惟颜曾得其传,颜子早死,曾子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没而不得其传焉,至周子始有以接乎孟子之传,于千载之下,二程子则师于周子而传其学,后又有朱子集周程之大成,是皆得夫道统之传者也,圣贤继作,前后相承,吾道正脉赖以不坠。

《周子》

山谷黄氏曰: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好读书雅意林壑,初不为人窘束。短于取名而专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
程子曰:自尔见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又曰:茂叔窗前草不除。问之,云与自家意思一般。
延平李氏曰:黄山谷谓周子洒落如光风霁月,此善形容有道者气象。
朱子曰:山谷谓周子洒落者,只是形容一个清明高远之意,若有一毫私吝心,何处更有此等气象耶。只如此有道者,胸怀表里亦自可见。 先生在当时,人见其政事精绝,则以为宦业过人;见其有山林之志,则以为襟怀洒落,有仙风道气,无有知其学者。惟程大中知之。宜其生两程夫子也。 先生博学力行闻道甚早,遇事刚果有古人风,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 先生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奉己甚约,俸禄尽以周宗族,奉宾客,家无百钱之储,襟怀飘洒,雅有高趣,尤乐佳山水,遇适意处,或徜徉终日,庐山之麓有溪焉发源于莲华峰下,洁清绀寒,下合于湓江,先生濯缨而乐之,因寓以濂溪之号。 濂溪清河。季通云其学精悫深密。孔经甫尝祭以文曰:公年壮盛,玉色金声,从容和毅,一府皆倾。墓碑亦谓其精密严恕气象可想矣。 周子看得这理熟,纵横妙用,只是这数个字都括尽了。周子从理处看,邵子从数处看,都只是这理。刘砥曰:毕竟理较精粹。曰:从理上看则用处大,数自是细碎。 问:周子是从上面先得。曰:也未见得是恁地否。但是周先生天资高,想见下面工夫也不大段费力。 今人多疑濂溪出于希夷,郑可学曰:濂溪书具存,如太极图,希夷如何有此说。曰:张忠定,公尝云:公事有阴阳,此说全与濂溪同。忠定见希夷,盖亦有些来历。但当时诸公知濂溪者,未尝言其有道。曰:此无足怪。程大中独知之。曰:然。又道:明道之学,后来故别。但其本自濂溪发之,只是此理推广之耳。但不如后来程门受业之多。曰:当时既未有人知,无人往复,只得如此。 秦汉以来,天下之士莫知所以为学,是以天理不明而人欲炽,道学不传而异端起,人挟其私智以驰骛一世,宋兴有濂溪者作,然后天理明而道学之传复续,盖有以阐,夫太极阴阳五行之奥,而天下之为中正仁义者,得以知其所自来,言圣学之有要,而下学者知胜私,复礼之可以驯致于上达明天下之有本,而言治者知诚心端绪之可以举而措之于天下,其所以上接洙泗千载之统,下启河洛百世之传者,脉络分明而规模亦宏远矣。先生之学,性诸天,诚诸己,而合乎前圣,授受之,统又得二程以传之,而其流遂及于天下,非有爵赏之劝,刑辟之威,而天下学士靡然乡之。
南轩张氏曰:濂溪始学陈希夷,后来自有所见,其学问如此,而举世不知,为南安狱,掾日惟程大中始知之,可见无分毫矜誇,此方是朴实头下工夫底人。自孟子没,圣学失传,历世久远,其閒儒者非不知尊敬孔孟而讲习六经至考,其所得则不越于诂训文义之閒而止矣。于所谓圣人之心,所以本诸天地而措诸天下与来世者,盖鲜克涉其藩而况睹其大全者哉。惟周先生出乎千载之后而有得于太极之妙,今其图与书具存,道学有传,实在乎此。 自秦汉以来,言治者汨于五伯功利之习,求道者沦于异端空虚之说,故言治者若无预于学而求道者,反不涉于事孔孟之书仅传,而学者不得其门,而入生民不克睹乎三代之盛可胜叹哉。惟濂溪先生崛起于千载之后,独得微旨,于残编断简之中推本太极以及乎。阴阳五行之流,布人物之所以生化,于是知人之为至灵而性之为至善,万理有其宗,万事循其则,举而措之则可见,先生之所以为治者,皆非私智之所出,孔孟之意于以复明。 先生之学,渊源精粹,实自得于其心,而其妙乃在《太极》一图,穷二气之所根,极万物之所行,而明主静之为本以见,圣人之所以立人极,而君子之所当修为者,故其所养,内充闇然而日章,虽不得大施于时,而莅官所至,如春风和气,随时发见,被饰万物,百世之下,闻其风者犹将咨嗟兴起之不暇。 去古益远,儒学陵夷先生起于远,方乃超然有所自得,于其心本乎易之太极中庸之,诚以极乎天地万物之变化,其教人使之志伊尹之志,学颜子之学,推之于治先生之礼乐,刑政可举而行,如指诸掌,于是河南二程先生兄弟从而得其说,推明究极之广大精微,殆无馀蕴,学可以至于圣治,不可以不本于学,而道德性命初不外乎日用之实,而诐淫邪遁之说皆无以自隐其形,可谓盛矣,然则先生发端之功顾不大哉。
北山陈氏曰:昔夫子之道其精微在易,而所以语门人者皆日用常道,未尝及易也。夫子没,门人各以所闻传道于四方者,其流或少差,独曾子子思之传得其正,子思复以其学授孟轲氏,斯时也,百氏之说昌矣,孟轲氏没,又旷千载而泯不传,濂溪周子出,始发明孔子易道之蕴,提其要以授哲人,既又手为图笔为书,然后孔氏之传复续,凡今之学知有孔子大易之蕴《大学》《中庸》七篇之旨归者,皆自先生发之,先生之功在后学深长且远者以此也。
鹤山魏氏曰:周子奋自南服,超然独得以上承孔孟氏垂绝之绪,河南二程子神交心契,相与疏瀹阐明而圣道复著,曰诚曰仁曰太极曰性命曰阴阳曰鬼神曰义利,纲条彪列分限晓然,学者始有所准的,于是知身之贵,果可以位天地,育万物,果可以为尧舜,为周公仲尼,而其求端用力又不出乎暗室屋漏之隐躬行日用之近,亦非若异端之虚,寂百氏之支离也。 濂溪奋乎百世之下,始探造化之至,赜建图著书阐发幽秘,即斯人日用常行之际,示学者穷理,尽性之归,使诵其遗言者始得以晓然,于洙泗之正传而知世之所谓学者非滞于俗,师则沦于异端,盖有不足学者于是,二程亲得其传而圣学益以大振,虽三人于时,皆不及大用,而嗣往圣开来哲发天理正人心,使孔孟绝学独盛于宋朝而超出乎百代,功用所关诚为不小。
臧氏格曰:先生所得之奥不俟师传,匪由知索神交心契固已,得其本流不然,嗜溪流之绀寒,爱庭草之交翠体,夫子之无言穷,颜渊之所以乐是果,何味而独嚅哜之耶。故能发前圣之所未发,觉斯人之所未觉,使高远者不堕于荒,忽循守者不沦于滞,固私意小智何所容其巧,诡经僻说何所肆其诬,功用岂不伟哉。

《程子》〈明道〉

伊川序先生行实曰:先生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悌通于神明,视其色则接物也。如阳春之温,听其言则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怀洞然,彻视无閒,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德美言盖不足以形容,其行己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诸己,不欲弗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悌,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辩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辩,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群饮于河,各充其量,其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其接物辩而不閒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觌德者心醉。
蓝田吕氏曰:先生负特立之才,知大学之要,博闻强记,躬行力究,察伦明物极其所止,涣然心释,洞见道体,其造于约也,虽事变之感不一应之,以是心而无穷,虽天下之理至,众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于一也,异端并立而不能移,圣人复起而不与易,其养之成也和气充浃,见于声容然,望之崇深不敢慢也,遇事优为从容不迫然,诚心恳恻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也,宁学圣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宁以一物不被泽为,己病不欲以一时之利为己功,其自信之笃也,吾志可行,不苟洁其去就,吾义所安,小官有所不屑也。
广平游氏曰:时有同明道先生在台列者,志未必同,然心慕其为人,尝语人曰:他人之贤者犹可得而议也,乃若伯淳则如美玉然,反覆视之,表里洞彻,莫见疵瑕。
或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如伯淳,莫将做天下一人看。龟山杨氏曰:固是。
上蔡谢氏曰: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 学者须是胸怀摆脱得开始得,有见先生在鄠县作簿时,诗云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看他胸怀直是好与曾点底事一般,又诗云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自豪雄。明道摆脱得开为他所过者化。华阳范氏曰:先生以独智自得去圣人千有馀岁,发其关键直睹堂奥,一天地之理,尽事物之变,故其貌肃而气和,志定而言厉,望之可畏,即之可亲,叩之者无穷从容以应之,其出愈新,真学者之师也。
河閒刘氏曰: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未尝见其忿厉之容。
河南朱氏曰:先生之学,以诚为本,仰观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运,行阴阳之变化所以然者诚而已,俯察乎地广博持载山川之融,结草木之蕃殖,所以然者诚而已,人居天地之中,参合无閒纯亦不已者其在兹乎。先生得圣人之诚者也,才周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济三才而不自以为是,行贯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识照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之奥义,百家之异说研穷搜抉判然,胸中天下之事,虽万变交于前而烛之不失毫釐,权之不失轻重,凡贫贱富贵死生皆不足以动其心,非所得之,深所养之,厚能至是,与盖其所知,上极尧舜三代帝王之治,其所以包涵博大悠远,纤悉上下与天地同流,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皆造其极外之外国,情状山川道路之险易边鄙防戍斥堠控带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密详练,而所有不能试其万一。河閒邢氏曰:先生德性绝人,外和内刚,眉目清峻,语声铿然,恕早从先生之弟学,初见先生于磁州,其气貌清明夷静,其接人和以有容,其断义刚而不犯,其思索妙通精义,其言近而测之益远,恕盖始恍然自失而知天下有成德,君子所谓完人者若先生是已。武夷胡氏曰:圣人志在天下国家与,常人志在功名,全别孟子传圣人之道,故曰予岂若是小丈夫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且看圣人气象则别明道,却是如此元丰中,有诏起吕申公司马温公,温公不起,明道作诗送申公,又诗寄温公,其意直是眷眷在天下国家,虽然如此,于去就又却分明不放过一步。
范阳张氏曰:明道书窗前,有草茂覆砌,或劝之芟,明道曰:不可,欲常见造物生意。又置盆池畜小鱼数尾,时时观之,或问其故,曰:欲观万物自得意,草之与鱼,人所共见,惟明道见草则知生意,见鱼则知自得意,此岂流俗之见可同日而语哉。
朱子曰:明道说话浑沦煞高,学者难看。 明道说底话恁地动弹流转。

《程子》〈伊川〉

司马光吕公著尝言于朝曰:程颐之为人,言必忠信,动遵礼义,实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又曰:颐道德纯备,学问渊博,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制礼作乐之具,实天民之先觉,圣代之真儒也。公著又言曰:程颐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群之姿,洞明经术,通古今治乱之要,实有经世济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长使在朝廷,必为国器。
王岩叟尝言于朝曰:程颐学极圣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纯粹,与其兄颢俱以德行显于时。又曰:颐抱道养德之日久,而潜神积累之功深静,而阅天下之义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圣听。
明道尝曰:异日能尊师道是,吾弟若接引后学随人才而成就之,则不敢让。
或谓自秦汉以下卓乎天下之习不能蔽也,程正叔而已观正叔所言,未尝务脱流俗,只是一个是底道理,自然不堕流俗中,龟山杨氏曰:然,观其论妇人不再适人以谓宁饿死,若不是见得道理分明,如何敢说这样话。
邵氏伯温曰:先生尝渡汉江,中流船几覆,舟中人皆惧,先生独正襟安坐如常,问之,曰:心存诚敬尔。河南朱氏曰:伊川先生以言乎道,则贯彻三才而无一毫之有閒,以言乎德则并包众美而无一,善之或遗,以言乎学则博古通今,而无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则开物成务,而无一理之不总。
胡安国言于朝曰:程颐修身行法规矩准绳,独出诸儒之表,虽崇宁閒,曲加防禁学者私相传习,其后门人稍稍进用传者浸广,士大夫争相淬砺而其閒志利禄者托其说以自售,分党相排众论,汹汹深诮其徒而乃上及于颐,窃以为过矣,夫圣人之道所以垂训万世,无非《中庸》,然中庸之义不明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其义可思而得也,不然,则或谓高明所以处己,中庸所以应事接物,本末上下析为二途而其义不明矣,士学宜师孔孟,此其至论也,然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而后其道可学而至也,不然,则或以六经语孟之书资口耳,取世资以干禄愈不得其门而入矣,今欲使学者蹈中庸师孔孟,而禁使不得从颐之学,是入室而不由户也,不亦误乎。
范阳张氏曰:伊川之学,自践履中入,故能深识圣贤气象如曰孔子元气也,颜子景星庆云也,孟子有泰山岩岩气象,自非以心体之安能别白如此。
朱子曰:先生游太学时,胡翼之方主教导,尝以颜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吕希哲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游者日益众。 先生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
问前辈,多言伊川似孟子,曰:不然,伊川谨严虽大,

故以天下自任其实,不似孟子。 问:程先生当初进说只以圣人之说为可,必信先王之道为可,必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何也。曰:也不得不恁地说,如今说与学者也,只得教他依圣人言语,恁地做去,待他就里面做工夫,有见处,便自知得圣人底是确然恁地。 有咎伊川著书不以示门人者,再三诵之,先生不以为然也。因坐复叹。曰:公恨伊川著书不以示人,某独恨当时提撕也不紧。故当时门人弟子布在海内,炳如日星,自今观之,皆不满人意。只今易传一书散满天下,家置而人有之,且道谁曾看得他个。果有得其意者否。果曾有行得他个否。 问:伊川临终时,或曰:平生学底,正要今日用。伊川开目曰:说要用,便不是。此是如何。曰:说要用,便是两心。 书伊川帖曰:近世学者阅理不精,正坐读书太草草耳,况春秋大义数十,炳若日星,固已见于传序而所谓不容遗忘者,又非先生决不能道也,夫三纲五常,人伦大法有识以上即能言之,而临小利害辄以失其所守,正以学不足以全其本心之正,是以无所根著而忘之耳,既有以自信其不容遗忘又不觉因事而形于笔,札之閒非先生之德盛仁,熟左右逢原能及是耶。
张子曰:昔尝谓伯淳优于正叔,今见之。果然,其救世之志甚诚切,亦于今日天下之事尽记得熟。 学者不可谓少年,自缓便是四十五十二,程从十四五岁时便锐然欲学圣人,今尽及四十未能及颜闵之徒,伊川可如颜子然,恐未如颜子之无我。
荥阳吕氏曰:二程之学,以圣人为必可学而至,而己必欲学而至于圣人。
嵩山晁氏曰:伊川尝谓明道云吾兄弟近日说话太多,明道云使见吕晦叔则不多不少,见司马君实则不得不多。
武夷胡氏曰:程氏之文,于易则因理以明象而知体用之一源,于春秋则见诸行事而知圣人之大用,于诸经语孟则发其微指而知求仁之方入德之序,程氏之行,其行己接物,则忠诚动于州里,其事亲,从兄则孝弟显于家庭,其辞受取舍,非其道义则一介不以取与诸人,虽禄之千钟不顾也。 昔尝见邹志完论近世人物,因问程明道如何,志完曰:此人得志使万物各得其所。又问:伊川如何。曰:却不得比明道。又问:何以不得比。曰:为有不通处。曰:伊川不通处必有言行可證,愿闻之。志完色动,徐曰:有一二事恐门人或失其传,后来在长沙再论二先生学术。志完却曰:伊川见处极高。因问何以言之,曰:昔鲜于侁曾问颜子在陋巷不改其乐,不知所乐者何事。伊川却问曰:寻常道颜子所乐者何,侁曰,不过是说颜子所乐者道,伊川曰:若说有道可乐,便不是颜子。以此知伊川见处极高。
五峰胡氏曰:二程倡久绝之学于今日,其功比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
冯氏忠恕曰:王霖言,明道伊川随侍大中知汉州,宿一僧寺,明道入门而右从者皆随之,伊川入门而左独行,至法堂上相会,伊川自谓,此是颐不及家兄处,盖明道和易人皆亲近,伊川严重人不敢近也。朱子曰:明道伊川先生之学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为标,指而达于六经,使人读书穷理,以诚其意,正其心,修其身,而自家而国以及天下,其道坦然而明,其说简而通,其行端而实,是盖将有以振百代之沈迷而纳之圣贤之域,其视一时之事业,词章论议气节所系孰为轻重,所施孰为短长,当有能辨之者。 明道德性宽大,规模广阔,伊川气质刚方,文理密察,其道虽同而造德各异,故明道尝为条例司官不以为浼,而伊川所作行状乃独不载,其事明道犹谓青苗可且放过而伊川乃于西监一状,较计如此,此可谓不同矣,然明道之放过乃孔子之猎较为兆,伊川之一一理会乃孟子之不见诸侯也,此亦何害其为同耶。但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皆可跂及,学者只当以此为法则,庶乎寡过矣,然又当观用之浅深,事之大小,裁酌其宜,难执一意,此君子所以贵穷理也。 濂溪在当时,无有知其学者。惟程大中独知之。明道当初想明得煞容易,便无那渣滓。只一再见濂溪,当时又不似而今有许多言语出来。不是他天资高,见得易,如何便明得。或问:遗书中载明道语,便自然洒落明快。曰:自是他见得容易。伊川易传却只管修改,晚年方出其书。若使明道作,想无许多事。尝见门人有祭明道文云:先生欲著乐书,有志未就。不知其书要如何作。 问:明道濂溪俱高,不如伊川精切。曰: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的确。濂溪也精密,不知其他书如何,但今所说这些子,无一字差错。明道之言,发明极致,通透洒落,善开发人,伊川之言,即事明理,质悫精深,尤耐咀嚼,然明道之言,一见便好,久看愈好,所以贤愚皆获其益,伊川之言,乍见未好,久看方好,故非久于玩索者不能识其味,此其自任所以有成人材,尊师道之不同。 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工夫造极,可夺天巧。 明道语宏大,伊川语亲切。 明道所见甚俊伟,故说得较快,初看时便好,子细看亦好。 明道言语尽宽平;伊川言语初难看,细读有滋味。其说大处自与伊川合,小处却时有意见不同。 问:明道曾看释老书,伊川则庄列亦不曾看。曰:后来须著看。不看,无缘知他道理。 伊川好学论,十八时作。明道十四五便学圣人,二十及第,出去做官,一向长进。定性书是二十二三时作。是时游山,许多诗甚好。 问:明道可比颜子,伊川可比孟子否。曰:明道可比颜子。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处。然伊川收束检制处,孟子却不能到。 问:明道到处响应,伊川入朝成许多事,此亦可见二人用处。曰:明道从容,伊川都挨不到。问:伊川做时似孟子否。曰:孟子较活络。问:孟子做似伊尹否。先生首肯。 或谓二程之于濂溪亦若横渠之于范文正公耳。曰:先觉相传之秘,非后学所能窥测,诵其诗,读其书,则周范之造诣固殊,而程张之契悟亦异,如曰仲尼颜子所乐,吟风弄月以归,皆是当时口传心授的当亲切处,后来二先生举示后学,亦不将作第二义看,然则行状所谓反求之六经然后得之者,特语夫功用之大全耳,至其入处,则自濂溪不可,诬也,若横渠之于文正则异于是,盖当时粗发其端,而已受学乃先生,自言此,岂自诬者耶。大抵近世诸公知濂溪甚浅,如吕氏童蒙训记,某尝著通书,而曰用意高远,夫通书太极之说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岂用意而为之。又何高下远近之可道哉。 问:学于明道,恐易开发;学于伊川,恐易成就。曰:在人用力。若不用力,恐于伊川无向傍处。明道却有悟人处。 某自十四五时读程张书,至今四十馀年,但觉其义之深,指之远,而近世纷纷所谓文章议论者,殆不足复过眼,信乎。孟氏以来一人而已,然非用力之深者亦无以自信其必然也。
南轩张氏曰:二程先生始尝受学于周先生,而其自得之深充养之至精粹纯密,更益光大,圣门之大全至是发明无馀憾矣。 读诸先生之书,惟觉二程先生完全精粹,愈读愈无穷,不可不详,味也。 二先生所以教学者不越于居敬穷理二事,取其书反复读之则可以见盖,居敬有力则其所穷者愈精,穷理浸明则其所居者有地,二者盖互相发也。 二先生其犹一气之周流乎。何其理之该而不偏,辞之平而有味也,读遗书《易传》,他书真难读也。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五十六卷目录

 任道部总论二
  性理大全二〈张子 邵子 罗从彦 李侗 胡安国〉

学行典第一百五十六卷

任道部总论二

性理大全二

《张子》

程子曰:子厚以礼教学者,最善使学者先有所据守。
某接人治经论道者亦甚多,肯言及治体者诚未

有如子厚。 子厚才高,其学更先从杂博中过来。问:子厚立言将无有几于迫切者乎。曰:子厚之为人谨且严,是以其言似之方之,孟子则宽弘,舒泰有不及也,然孟子犹有英气存焉,是以未若颜子之懿浑,然无圭角之可见也。 某接人多矣不,杂者三人,张子厚,邵尧夫,司马君实。 子厚之气似明道。 答横渠书曰:所论大概有极力苦心之象而无宽裕温柔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之明睿所照者,如目所睹纤微尽识之矣,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约见,彷佛耳能无差乎更望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自当条畅。
吕晦叔荐先生于朝曰:张载学有本源西方之学者,皆宗之,神宗即命召见,问:治道皆以复三代为对,他日见执政,执政语之曰:新政之更惧不能任事求助于子,何如。先生曰:朝廷将大有为,天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孰敢不尽。如教玉人追琢,则人亦故有不能,执政默然。
蓝田吕氏曰:先生志气不群,少孤自立,无所不学,与邠人焦寅游,寅喜谈兵,先生说其言,当康定用兵时,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公一见,知其远器,欲成就之,乃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未以为足也,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嘉祐初,见洛阳程伯淳正叔昆弟于京师,共语道学之要,先生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乃尽弃异学,淳如也閒起,从仕日益久,学益明,方未第时,文潞公以故相判长安,闻先生名行之美,聘以束帛,延之学宫,异其礼,际士子矜式焉,晚自崇文移疾西归,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闻者莫不动心,有进而自得之者,穷神知化,一天人,立大本斥异学,自孟子以来未之有也。 先生气质刚毅,德盛貌严,然与人居久而日亲,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人未之信,反躬自治,不以语人,虽有未喻安行而无悔,故识与不识闻风而畏,闻人之善喜见颜色,答问学者虽多不倦,有不能者未尝不开其端,有可语者必丁宁以诲之,惟恐其成就之晚。
广平游氏曰:子厚学成德尊与孟子比,然犹秘其学,明道曰:处今之时当随其资教之,虽识有明暗,亦各有得焉。子厚用其言,故关中学者躬行之多与洛人并。
或论横渠,龟山杨氏曰:正叔先生亦自不许他曰先生尝言自孟子之后无他见识何也。曰:如彼见识秦汉以来何人到得。
和靖尹氏曰:横渠昔在京,坐虎皮,说周易,听从甚众,一夕,二程先生至,论易,次日,撤去虎皮,曰:吾平日与诸公说者皆乱道,有二程近到,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乃归陕西。
或问:横渠言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明道曰:可知是学不成有多少病在,莫是如伊川说若不知得只是觑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似他动容周旋中礼,朱子曰:也是如此,更有多少病。良久曰:人便是被一个气质局定变得些子了,又有些子变得些子,又便有些子,问:横渠只是硬把捉故不安否。曰:他只是学个恭自验见不曾熟,不是学个恭又学个安。 横渠云: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看来理会道理须是说得出一字不稳便无下落,所以横渠终夜便笔之于纸,只要有下落。而今理会得有下落底临事尚脚忙手乱,况不曾理会得下落,横渠如此若论道理,他却未熟,然他地位却要如此高明底则不必如此。
横渠之学是苦心得之,乃是致曲与,伊川异以孔

子为非生知渠,盖执好古敏以求之,故有此说,不知好古敏以求之非孔子做不得。 闻横渠之教以礼为先,某恐谓之礼则有品节,每遇事须用秤停当,礼方可遵守,初学者或未尝识礼,恐无下手处,敬则有一念之肃便已更容改貌,不费安排,事事上见得,此意如何。曰:古人自幼入小学便教以礼,及长自然在规矩之中,横渠却是以官法教人,礼也易学,今人乍见,往往以为难,某尝要取三礼编成一书,事多蹉过,若有朋友只两年工夫可成。 横渠教人道,夜閒自不合睡,只为无可应接,他人皆睡了,己不得不睡,他做正蒙时,或夜里默坐彻晓,他直是恁地勇方做得,因举曾子任重道远,一段曰:子思曾子恁地方被他打得透。 问:程张之门于六经多指说道之精微,学之要领与夫下手处虽甚精切易见,然被他开了四至便觉规模狭了。曰:横渠最亲切,程氏规模广大,学者少有能如横渠辈用功者,近看得横渠用功最亲切,直是可畏。 问:横渠似孟子否。曰:横渠严密,孟子宏阔。又问:孟子平正,横渠高处太高,僻处太僻。曰:是。又曰:横渠之于程子犹伯夷伊尹之于孔子。 或云:诸先生说话皆不及小程先生,虽大程亦不及。曰:不然,明道说话尽高,邵张说得端的处尽好,且如伊川说,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大段宽而不切,如横渠说心统性情,这般所在说得的当,又如伊川谓鬼神者造化之迹,却不如横渠所谓二气之良,能也。 明道之学从容,涵泳之味洽,横渠之学,苦心力索之功深。 曾子刚毅立得墙壁,在而后可传之子思孟子,伊川横渠甚严,游杨之门倒塌了,若天资大段高,则学明道,若不及明道,则且学伊川横渠。
西山真氏曰:张子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前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又曰:此道自孟子后千有馀岁,若天下欲此道复明,则不使今人有知者,既使人有知者,则必有复明之理,此皆先生以道自任之意。

《邵子》

程子曰:邵尧夫先生始学于百源,坚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卫人贤之,先生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未尝及四方遽可已乎。于是走吴适楚过齐鲁客梁晋,久之而归,曰:道其在是矣,盖始有定居之意。先生少时,自雄其材,慷慨有大志,既学,力慕高远,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及其学,益老德益劭,玩心高明,观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怡然,其顺浩然,其归在洛,几三十年,始至蓬荜环堵不蔽风雨,躬爨以养其父母,居之裕如讲学于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日众,乡里化之远近尊之,士人之过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庐,先生德气粹,然望之可知其贤,然不事表暴,不设防畛,正而不谅,通而不污,清明坦夷,洞彻中外,接人无贵贱亲疏之閒,群居燕饮,笑语终日,不敢甚异于人,顾吾所乐何如。耳病畏寒暑,常以春秋时行游,城中士大夫家听其车音,倒履迎致,虽儿童奴隶皆知欢喜尊奉,其与人言,必依于孝悌忠信,乐道人之善而未尝及其恶,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所以厚风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又曰:先生之学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之于穆伯长,推其源流,远有端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见矣,而先生纯一不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 谓周纯明曰:吾从尧夫先生游,听其议论,振古之豪杰也,惜其无所用于世,周曰:所言何如。曰:内圣外王之道也。 尧夫于物理上尽说得,亦大段漏泄他天机。 尧夫襟怀放旷如空中楼阁四通八达也。 尧夫诗雪月风花未品题,他便把这些事便与尧舜三代一般,此等语自孟子后无人曾敢如此语来,直是无端,又如言须信画前元有易,自从删后更无诗,这个意思从古未有人道来。 尧夫诗云梧桐月向怀中照,杨柳风来面上吹真风流人豪也。又诗云频频到口微成醉,拍拍满怀都是春,不止风月言皆有理,万事皆出于理,自以为皆有理,故要得从心妄行,总不妨尧夫又得诗云圣人吃紧些儿事其言太急迫,此道理平铺地放著里何必如此。 世之博文强识者众矣,其终未有不入于禅学者,特立不惑子厚尧夫而已,然其说之流亦未免于有弊也。 子厚尧夫之学善自开大者也,尧夫细行或不谨,而其卷舒运用亦熟矣。 邵尧夫病革且言,试与观化,一遭子厚言观化,他人便观得自家,自家又如何观得化。尝观尧夫诗意才做得识道理,却于儒术未见所得。
上蔡谢氏曰:尧夫直是豪才,尝有诗云当年志气欲横秋,今日看来甚可羞。事到强为终屑屑,道非心得竟悠悠。鼎中龙虎忘看守,棋上山河废讲求。又有诗云斟有浅深存燮理,饮无多少系经纶。卷舒万古兴亡手,出入千重云水身。此人在风尘时节,便是偏霸手段学。须是天人合一始。得又有诗云万物之中有一身,一身中有一乾坤。能知造化备于我,肯把天人别立根。天向一中分体用,人从心上起经纶。天人安有两般义,道不虚行只在人。问此诗如何。曰:说得大体亦是,但不免有病,不合说一中分体用。又问曰:此句何故有病。曰:昔富彦国问尧夫云:一从甚处起。曰公道从甚处起。富曰:一起于震。邵曰:一起于乾。问:两说如何。曰:两说都得震,谓发生乾,探本也。若会得天理更说甚一二。 问:尧夫所学如何。曰:与圣门却不同。问:何故却不同。曰:他也只要见物理到逼真处,不下工夫便差却。问:何故却不著工夫。曰:为他见得天地进退万物消长之理,便敢做大于圣门下学上达底事,更不施工,尧夫精易之数,事物之成败,始终人之祸福修短算得来,无毫发差错,如指此屋,便知起于何时,至某年月日而坏,无不如其言,然二程不贵其术,尧夫吃不过一日问伊川曰:今岁雷从甚处起。伊川曰:起处起。如尧夫,必用推算某更,无许多事,邵即默然。
和靖尹氏曰:康节之学本是经世之学,今人但知其明易,数知未来事,却小了他学问,如陈叔易赞云先生之学志在经纶,最为尽之。
吕氏家塾记曰:邵尧夫先生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自云未尝皱眉,所居寝息处为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又为瓮牖,读书燕居其下,旦则焚香独坐,晡时饮酒三四瓯,微醺便止,不使至醉也,中閒州府以更法不饷馈寓,宾乃为薄粥以待之,好事者或载酒以济其乏,尝有诗曰莫道山翁拙于用,也能康济自家身。喜吟诗,作大字书,然遇兴则为之不牵强也,大寒暑则不出,每出乘小车,用一人挽之,为诗以自咏曰花似锦时高阁望,草如茵处小车行。司马公赠以诗曰林閒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随意所之,遇主人喜客则留三五宿,又之一家亦如之,或经月忘返,虽性高洁而接人无贤不肖,贵贱皆欢然如亲,尝自言:若至大病自不能支其遇小疾,若有客对话,不自觉疾之去体也,学者来,从之问经义,精深浩博,应对不穷,思致幽远妙极道,数閒与相知之深者,开口论天下事,虽久存心世务者不能及也。
张氏岷曰:先生少受学于北海李之才,挺之又游河汾之曲以至淮海之滨,涉于济汶,达于梁宋,苟有达者必访以道,无常师焉,乃退居共城庐于百源之上,大覃思于易,经夜不设寝,日不再食,三年而学以大成大名,王豫,天性博达之士,尤长于易,闻先生之笃志,爱而欲教之,既与之语三日,得所未闻,始大惊服,卒舍其学而学焉,北面而尊师之,卫人乃知先生之为有道也,年三十馀来游于洛,以为洛邑天下之中,可以观四方之士,乃定居焉,先生清而不激,和而不流,遇人无贵贱贤不肖,一接以诚,长者事之,少者友之,善者与之,不善者矜之,故洛人久而益尊信之,四方之学者与大夫之过洛者,莫不慕其风而造其庐,先生之教人必随其才分之高下,不骤语而强益之,或闻其言若不适其意,先生亦不屑也,故来者多而从者少,见之者众而知之者尚寡,及接之久,察其所处无不中于理,叩其所有愈久而愈新,则皆心悦而诚服,先生未尝有求于人,或馈之以礼者,亦不苟辞洛人为买宅,丞相富公为买园以居之,年六十始为隐者之服,隆寒盛暑闭门不出,曰:非退者之宜也。其于书无所不读,诸子百家之学皆究其本原而释老技术之说,一无所惑其志,晚尤喜为诗,平易而造于理。
欧阳氏棐曰:康节邵先生尝以为,学者之患在于好恶先成乎心,而挟其私智以求于道,则蔽于所好而不得其真,故求之至于四方万里之远,天地阴阳屈伸消长之变无所不可,而必折衷于圣人,虽深于象数先见默识,未尝以自名也,其学纯一而不杂,居之而安,行之而成,平夷浑大不见圭角,其自得深矣。朱子曰: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底人,然又不肯深犯手做凡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才觉难便拽身退,正张子房之流。 康节学于李挺之,请曰:愿先生微开其端,毋竟其说。此意极好,学者当然须是自理,会出来便好。 伊川之学,于大体上莹彻,于小小节目上犹有疏处,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却于大体上有未莹处,刘用之云:康节善谈《易》见得透彻,曰:然。伊川又轻之,尝有简,与横渠云:尧夫说易好听,今夜试来听他说看,某尝说,此便是伊川不及孔子处,只观孔子便不如此。 程邵之学固不同,然二程所以推尊康节者至矣,盖以其信道不惑,不杂异端,班于温公横渠之閒则亦未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贬之也,又曰:康节之学抉摘幻微与佛老之言,岂无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无所污染,此其所见必有端的处,比之温公欲护名教而不言者又有閒矣。 或言康节心胸如此快活如此广大如何得似他。曰:他是甚么样做工夫。 问:近日学者有厌拘检乐舒放恶精详喜简便者,皆欲慕邵尧夫之为人。曰:邵子这道理岂易及哉。他腹里有这个学,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如何不做得大放得下。今人却是个甚么。敢如此。因诵其诗云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可谓人豪矣。
康节之学,其骨力在皇极经世,其花草便是诗,直

卿云其诗多说闲静恬乐底意思,大煞把个事了曰这个未说,圣人只颜子之乐亦不恁地看,他诗只管说乐,次第乐得来厌了圣人得底如吃饭相似只饱而已,他却如吃酒,又曰他都是有个自私自利底意,所以明道有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之说。 康节诗尽好看杨道夫,问旧张无垢引心赞云廓然心境大无伦尽此规矩有几人。我性即天,天即性,莫于微处起经纶不知如何。曰:是殆非康节之诗也,林少颖云朱内翰作。问:何以辨。曰:若是真实见得必不恁地张皇。道夫曰:旧看此意似与性为万物之一原,而心不可以为限量同曰:固是,但只是摸空说,无著实处如康节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多少平易实见得者自别。又问:一中分造化。曰:本是一个而消息盈虚便生阴阳,事事物物皆恁地有消便有息。 问:康节诗尝有庄老之说,如何。曰:便是他有些子。这个曰:如此莫于道体有异否。曰:他尝说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体用是分作两截。曰:他又说经纶,如何。曰:看他只是以术去处得这事恰好无过,如张子房相似,他所以极口称赞子房也,二程谓其粹而不杂,以今观之亦不可谓不杂。曰:他说风花雪月莫是曾点意思否。曰:也是见得眼前这个好。曰:意其有与自家意思一般之意。曰:也是他有这些子,若不是却浅陋了。 邵尧夫诗雪月风花未品题,此言事物皆有造化。 邵尧夫六十岁,作《首尾吟》百三十馀篇,至六七年閒终渠诗,玩侮一世只是一个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之意。 或问:康节诗曰施为欲似千钧,弩磨砺当如百鍊金,问千钧弩如何。曰:只是不妄发,如子房之在汉谩说一句,当时承当者便须百碎。
康节诗云:幽暗岩崖生鬼魅,清明郊野见鸾凰。圣

人道其常也,只是就那光明处理,会说与人,那幽暗处知得有多少怪异。 康节以品题风月自负然,实强似皇极经世书。 问:先生须得邵尧夫先知之术,先生久之,曰:吾之所知者,惠迪吉从逆凶,满招损,谦受益,若是明日晴后日雨,吾又安能知耶。

《罗从彦》

延平李氏曰:罗先生少从审律先生吴国华学,后见龟山乃知旧学之差,三日惊汗浃背。曰:几枉过了一生,于是谨守龟山之学数年,后方心广体胖。 先生性明而修行全而洁,充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多极其至汉唐诸儒无近似者,至于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如春风发物,盖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凡读圣贤之书,粗有见识者,孰不愿得授经门下以质所疑。
朱子曰:龟山先生唱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语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盖一人而已。 罗先生严毅清苦殊可畏。 李先生言罗仲素《春秋说》不及文定盖,文定才大设张罗落者大。 杨道夫言罗先生教学者静坐中看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未发作何气象。李先生以为此意不惟于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而遗书有云既思则是已发,昔常疑其与前所举有碍,细看亦甚紧要,不可以不考。黄直卿曰:此问亦甚切,但程先生剖析毫釐,体用明白,罗先生探索本原,洞见道体,二者皆有大功于世,善观之则亦并行而不相悖矣。况罗先生于静坐观之乃其思虑未萌,虚灵不昧,自有以见其气象,则初无害于未发,苏季明以求字为问,则求非思虑不可,此伊川所以力辨其差也,曰:公虽是如此分解,罗先生说终恐做病,如明道亦说静坐可以为学,谢上蔡亦言多著静不妨此说,终是小偏才偏便做病,道理自有动时自有静时,而学者只是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见得,世閒无处不是,道理虽至微至小处,一有道理便以道理处之,不可专要,去静处求所以。伊川谓只用敬不用静便说得平也,是他经历多,故见得恁地正而不偏,若以世之大段纷扰人观之,若会静得固好,若讲学则不可有毫发之偏也,如天雄附子冷底人吃得也好,如要与通天下吃便不可。
陈氏协曰:先生可谓有德有言之隐君子矣,当徽庙时居乡,授徒守道尤笃,而同郡李公侗传其学,厥后朱子又得李公之传,其道遂彰明于世,学者仰之如太山北斗者,其端皆自公发之,公没之后,既无子孙及其遗言不多见于世,嘉定七年,郡守刘允济始加搜,访得公所著遵《尧录》八卷,进之于朝,其书四万言,大要谓艺祖开基,列圣继统,若舜禹遵尧而不变,至元丰改制皆自王安石作俑,创为功利之图,浸兆边裔之侮,是其畎亩不忘君之心,岂若沮溺辈索隐行怪之比邪。
周氏坦曰:先生不求闻达于世,胸次抱负不少概见,独得其大者,所谓道德学问之渊源,上承伊洛之正派,下开中兴以后诸儒之授受,昭然不可泯也。公受学龟山之门,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同门皆推敬之,义理之学正郁于时,一线之绪赖是得以仅存,观其在罗浮山静坐三年,所以穷天地万物之理切实若此,著《遵尧录》一篇,述皇朝相传宏规懿范及名臣硕辅论建谟画,下及元丰功利之人纷更宪度,贻患国家,撮要提纲,无非理乱安危之大者,公之学其明体适用略可推矣。

《李侗》

朱子曰:先生少游乡校有声,已而闻郡人罗仲素得伊洛之学于龟山之门,遂往学焉,罗公清介绝俗,虽里人鲜克知之,见先生从游受业或颇非笑,先生若不闻,从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语孟之说,从容潜玩有会于心尽得其所传之奥,罗公少然可亟称许焉,于是退而屏居山里,结茅水竹之閒,谢绝世故四十馀年,箪瓢屡空,怡然自适,中閒郡县学官闻其名而招致之,或遣子弟从游受学,州郡士人有以矜式焉,又曰:先生从罗仲素学,讲诵之馀,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何如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者,盖久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盖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细而品汇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之微言,日月之小物,折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触处洞然,泛应曲酬,发必中节。又曰:其接后学答问,虽昼夜不倦,随人浅深诱之各不同,而要以反身自得而可以入于圣贤之域。 先生喜黄大史,称濂溪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常讽诵之而顾谓学者曰:存此于胸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少进矣。 先生资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甚可否,及其酬酢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 先生道德纯备,学术通明,求之当世殆绝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亦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施之于时,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以乐者于畎亩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盖所谓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几焉。 先君子吏部府君亦从罗公问学,与先生为同门友雅敬重焉,尝与沙县邓迪天启语及先生,邓曰:愿中如冰壶秋月,莹白无瑕,非吾曹所及。先君子深以为知言,亟称道之。 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略无颓堕之气。 问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睟面盎背,自然不可及。 先生初閒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琢之功。 先生少年豪勇夜醉,驰马数里而归。后来养成徐缓,虽行二三里路,常委蛇缓步,如从容室中也。问:先生如何养。曰:先生只是潜养思索。他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远处,行必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叫一人,叫之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叫之不至,声不加于前也。又如坐处壁閒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 先生居处有常,不作费力事。所居狭隘,屋宇卑小。及子弟渐长,逐閒接起,又接起厅屋。又有小书室,然甚整齐潇洒,安物皆有常处。其制行不异于人。亦尝为任希纯教授延入学作职事,居常无甚异同,颓如也。真得龟山法门。 先生说一步是一步。如说仁者其言也讱,某当时为之语云,圣人如天覆万物。曰:不要如是广说。须穷其言也讱前头如何,要得一进步处。 先生不要人强行,须有见得处方行,所谓洒然处。然犹有偏在。洒落而行,固好。未到洒落处,不成不行。亦须按本行之,待其著察。 先生当时说学,已有许多意思。只谓说敬字不分明,所以许多时无捉摸处。 先生好看论语,自明而已。谓孟子早是说得好了,使人爱看了也。其居在山閒,亦殊无文字看读辩正,更爱看春秋左氏。初学于仲素,只看经。后侯师圣来沙县,罗邀之至,问:伊川如何看。云:亦看左氏。要见曲折,故始看左氏。 先生有为,只用蛊卦,但有决烈处。 先生尝云:人之念虑,若是于显然过恶萌动,此却易见易除。却怕于隐僻底事忽爆起来,缠绕思念将去,不能除,此尤害事。熹向来亦是如此。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静坐极了,便自见得有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久,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亦是此意。又问:此与杨氏体验于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著意看,便也是已发。问:此体验是著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
论李先生之学常在目前。曰:只是君子戒谨所不

睹,恐惧所不闻,便自然常存。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正是如此。 问延平静坐之说,闻先生颇不以为然,如何。曰:此亦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要讨静坐,则不可。若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尝见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极静后,又理会得如何。某心尝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 人若著些利害,便不免开口告人,却与不学之人何异。向见李先生说,若大段排遣不去,只思古人所遭患难,有大不可堪者,特以自比则亦可以少安矣,始者甚卑,其说以为何至如此,后来临事却觉有得力处,不可忽也。旧见先生说:少从师友,幸有所闻,中閒无讲习之助几成废坠,然赖天之灵,此个道理时常在心目閒未尝敢忘,此可见其持守之功矣,然则所见安得而不精,所养安得而不熟耶。 某旧见先生时,说得无限道理,也曾去学禅,先生云:汝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面前,事却又理会不得道,亦无元妙只在日用閒,著实做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后来方晓得他说,故今日不至,无理会耳。 祭先生文曰:道丧千载,两程勃兴,有的其绪,龟山是承,龟山之南道则与俱有觉,其徒望门以趋,惟是豫章传得其宗,一箪一瓢,凛然高风,猗与先生果自得师,身世两忘,惟道是资精义造约穷深极微,冻解冰释发于天机,乾端坤倪,鬼秘神彰,风霆之变,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虫人伦之正,王道之中,一以贯之,其外无馀缕析毫差,其分则殊,体用浑圆,隐显昭融万变,并酬浮云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通和乐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优哉游哉,卒岁以嬉,迨其季年,德盛道尊,有来抠衣发其蔽昏,侯伯闻风,拥彗以迎,大本大经,是度是程,税驾云初,讲意有端,疾病乘之医穷技殚,呜呼,先生而止于斯,命之不融,谁寔尸之合散屈伸,消息满虚廓然大公与化为徒,古今一息,曷计长短,物我一身,孰为穷达。嗟惟圣学不绝如线,先生得之既厚以全进未获施退,未及传,殉身已殁,孰云非天。熹也小生,丱角趋拜,恭惟先君,实共源派,訚訚侃侃敛衽推先,冰壶秋月谓公则然,施及后人,敢渝斯志。从游十年,诱掖谆至,春室朝荣,秋堂夜空,即事即理,无幽不穷,相期日深,见励弥切,蹇步方休,鞭绳以掣安车,暑行过我衡门,返旆相遭,凉秋已分,熹于此时适有命,召问所宜言,反覆教诏,最后有言,吾子勉之,凡兹众理,子所自知,奉以周旋,幸不失坠,归装朝严,讣音夕至,失声长号,泪落悬泉,何意斯言而决,终天病不举扶没不饭含奔走,后人死有馀憾,仪形永隔卒业,无期坠绪茫茫,孰知我悲,伏哭柩前,奉奠以贽不忘者,存鉴此诚意。

《胡安国》

上蔡谢氏尝语朱震曰:胡康侯正如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柏挺然独秀也,其困厄如此,乃天将降大任焉耳。
河东侯氏曰:视不义富贵如浮云者,当今天下胡康侯一人耳。
朱子曰:公传道伊洛,志在春秋,著书立言,格君垂后,所以明天理,正人心,扶三纲,叙九法者,深切著明,体用该贯,而其正色危言,据经论事,刚大正直之气亦无所愧于古人。 问: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谓非文王犹兴者。曰:固是。资质好,然在太学多闻先生师友之训,所以能然。其学问多得颍昌靳裁之启发。又曰:后来得之上蔡者多。 文定公传家录,议论极有力,可以律贪起懦,但以上工夫不到。 文定云:知至故能知言,意诚故能养气。此语好。又云:岂有见理已明而不能处事者。此语亦好。 问:文定之学与董仲舒如何。曰:文定却信得于己者可以施于人,学于古者可以行于今。其他人皆谓得于己者不可施于人,学于古者不可行于今,所以浅陋。然文定比之仲舒较浅,仲舒比之古人又浅。 文定大纲说得正。微细处,五峰尤精,大纲却有病。 致堂议论英发,人物伟然。向常侍之坐,见其数杯后,歌孔明出师表,诵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义,陈了翁奏状等,可谓豪杰之士也。读史管见乃岭表所作,当时并无一册文字随行,只是记忆,所以其閒有牴牾处。 致堂说道理,无人及得他。以他才气,甚么事做不得。只是不通检点,如何做得事成。我欲做事,事未起,而人已检点我矣。
五峰善思,然思过处亦有之。知言疑议,大端有八:

性无善恶,心为己发,仁以用言,心以用尽,不事涵养,先务知识,气象迫狭,语论极高。 问:知言论中、诚、仁如何。曰:中者性之道,言未发也;诚者命之道,言实理也;仁者心之道,言发动之端也。问:道字疑可改为德字。曰:亦可。德字较紧,然他是特地下此宽字。伊川答吕与叔书亦云:中者性之德,近之。吕伯恭云:知言胜正蒙。似此等处,诚然,但不能纯如此处尔。又问中、诚、仁,一而已,何必别言。曰:理固未尝不同。但圣贤说一个物字时,且随处说他那一个意思。自是他一个字中,便有个正意义如此,不可混说。圣贤书初便不用许多了。学者亦宜各随他说处看之,方见得他所说字本相。若便只混看,则下梢都看不出了。 问:诚者性之德。曰:何者不是性之德。如仁义礼智皆恁地说较不切。不如胡氏诚者命之道乎说得较近傍。 问:诚者物之终始,而命之道。曰:诚是实理,彻上彻下,只是这个。生物都从那上做来,万物流形天地之閒,都是那底做。 诚者命之道,中者性之道,仁者心之道。此数句说得密。如何大本处却含糊了。以性为无善恶,天理人欲都混了,故把做同体。问:同行语如何。曰:此却是只就事言之。黄直卿曰:他既以性无善恶,何故云中者性之道。曰:他也把中做无善恶。 人有不仁,心无不仁,此语有病。且如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若才违仁,其心便不仁矣,岂可谓心无不仁。 伊川初尝言曰: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后复曰:此说未当。五峰却守其前说,以心为已发,性为未发,将心性二字对说。知言中如此处甚多。 知言固有好处,然亦大有差失,如论性,却曰: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既无善恶,又无是非,则是告子湍水之说尔。如曰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己,则是以好恶说性,而道在性外矣,不知此理却从何而出。问:所谓探视听言动无息之际,可以会情,此犹告子生之谓性之意否。曰:此语亦有病。下文谓:道义明著,孰知其为此心。物欲诱引,孰知其为人欲。便以道义对物欲,却是性中本无道义,遂旋于此处才入两端,则是性亦可以不善言矣。如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名之,况恶乎。孟子说性善云者,叹美之辞,不与恶对。其所谓天地鬼神之奥,言语亦大故誇逞。某尝谓圣贤言语自是平易,如孟子尚有些险处,孔子则直是平实。不与恶对之说,本是龟山与总考相遇,因论孟子说性,曾有此言。文定往往得之龟山,故有是言。然总考当时之语,犹曰:浑然至善,不与恶对,犹未甚失性善之意。今去其浑然至善之语,而独以不与恶对为叹美之辞,则其失远矣。如论齐王之爱牛,此良心之苗裔,因私欲而见者,以答求放心之问;然鸡犬之放,则固有去而不可收之理;人之放心,只知求之,则良心在此矣,何必等待天理发见于物欲之閒,然后求之。如此,则中閒空阙多少去处,正如屋下失物,只待去城外求也。爱牛之事,孟子只就齐王身上说,若施之他人则不可。况操存涵养,皆是平日工夫,岂有等待发见然后操存之理。今胡氏子弟议论每每好高,要不在人下。才说心,便不说用心,以为心不可用。至如易传中有连使用心字处,皆涂去用字。某以为,孟子所谓: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何独不可以用言也。 黄直卿言:五峰说性云:好恶,性也。本是要说得高,不知却反说得低了。曰:依旧是气质上说。某尝要与他改云:所以好恶者,性也。
好恶,性也。既有好,即具善;有恶,即具恶。若只云有

好恶,而善恶不定于其中,则是性中理不定也。既曰天,便有天命、天讨。 知言云: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全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无过也,无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即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论也。惟伊川性即理也一句甚切至。问:五峰言:天命不囿于善,不可以人欲对。曰:天理固无对,然有人欲,则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对为消长。善亦本无对,然既有恶,则善便不得不与恶对为盛衰。且谓天命不囿于物,可也;谓不囿于善,则不知天之所以为天矣。谓恶不足以言性,可也;谓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从来矣。 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为有善恶,故有好恶。善恶字重,好恶字轻。君子顺其性,小人拂其性。五峰言: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欲。是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亦是性也。而可乎。 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之说如何。曰:当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体,故仁义礼智为体。如五峰之说,则仁与不仁,义与不义,礼与不礼,智与不智,皆是性。如此,则性乃一个大人欲窠子。其说乃与东坡子由相似,是大凿脱,非小失也。同行异情一句,却说得去。又曰:胡氏之病,在于说性无善恶。体中只有天理,无人欲,谓之同体,则非也。同行异情,盖亦有之,如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圣人与常人皆如此,是同行也。然圣人之情不溺于此,所以与常人异耳。问:圣贤不视恶色,不听恶声,此则非同行者。曰:彼亦就其同行处说耳。某谓圣贤立言,处处皆通,必不若胡氏之偏也。龟山云: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胡氏不取其说,是以人欲为性矣。此其甚差者也。又曰:天理人欲如何同体得。如此,却是性可以为善,亦可以为恶,却是一团人欲窠子,将甚么做体。却是韩愈说性自好,言人之为性有五,仁义礼智信是也。指此五者为性,却说得是。性只是一个至善道理,万善总名。才有一毫不善,自是情之流放处,如何却与人欲同体。今人全不去看。 为学当勉,不可据见定。盖道理无穷,人之思虑有限,若只守所得以为主,则其或堕于偏者,不复能自明。如五峰只就其上成就所学,亦只是忽而不详细反覆也。 明仲常畏五峰议论精确,五峰亦常不有其兄,常欲焚其论语解,并读史管见。以今观之,殊不然。如论语管见中虽有粗处,亦多明白。至五峰议论,反以好高之过,得一说便说,其实与这物事都不相干涉,便说得无著落。五峰辨疑孟子之说,周遮全不分晓。若是恁地分疏孟子,划地沈沦,不能得出世。 明仲甚畏仁仲议论,明仲亦自信不及。盖人不可不遇敌己之人。仁仲当时无有能当之者,故恣其言说出来。然今观明仲说,较平正。
南轩张氏曰:文定虽不及河南之门,然与杨游谢讲其说,其自得之奥在于《春秋》被遇明时执经入侍,正大之论竦动当世,所以扶三纲,明大义,抑邪说,正人心,亦可谓有功于斯文矣。 五峰先生优游南山之下馀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力行所知,亲切至到析太极精微之旨,穷皇王制作之原,综事物于一原,贯古今于一息,指人欲之偏以见天理之全,即形而下者而发无声无臭之妙,使学者验端倪之不远而造高深之无极,体用该备,可举而行先生之于斯道,可谓见之明而扩之至矣。 《五峰知言》一书乃其平日之所自著,其言约,其义精,诚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龟也。 序五峰文集曰:先生非有意于为文者也,其一时咏歌之所发,盖所以纾写其性情,而其他述作与夫问答往来之书,又皆所以明道义而参异同,非若世之为文者,徒从事于言语之閒而已也,粤自早岁服膺文定公之教,至于没齿,惟其进德之日新,故其发见于辞气议论之閒者,亦月异而岁不同,虽然以先生之学而不得大施于时,又不幸仅得中寿,其见于文字閒者,复止于此,岂不甚可叹息。至其所至之远,所造之深,纲领之大,义理之精,后之人亦可以推而得焉。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五十七卷目录

 任道部总论三
  性理大全三〈朱子 陆九渊 真德秀 许衡 吴澄〉
  读书录〈道统 诸儒〉

学行典第一百五十七卷

任道部总论三

《性理大全三》《朱子》

屏山刘氏作《元晦字》词曰: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昔者曾子称其友,曰:有若无,实若虚,不斥厥名而传于书,虽百世之远,揣其气象知颜如,愚自诸子言志,回欲无伐,一宣于言,终身弗越,陋巷闇然,其光烈烈,从事于兹,惟参也,无惭贯道,虽一省身,则三来辅,孔门翱翱,两骖学的欲正,吾知斯之为指南,惟先吏部文儒之粹,彪炳育珍,又华其继来兹,讲磨融融,熹熹真聪廓开如源之方驶,望洋渺瀰,光我缩气,古人不云乎,纯亦不已,子德不日新则时,予之耻,勿谓此耳,充之益充借曰:合矣,宜养于蒙,言而思毖,动而思踬,凛乎惴惴,惟颜曾是畏。
延平李氏与其友罗博文书曰:元晦进学甚力,乐善畏义,吾党鲜有,晚得此人,商量所疑,甚慰。又云:此人极颖悟,力行可畏,讲学极造其微,处辨论某因,此追求有所省,渠所论难处皆是,操戈入室须从原头,体认来所以好说话,某昔于罗先生得入处,后无朋友几放倒了,得渠如此,极有益,渠初从谦开善处,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既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又云:此子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初讲学时,颇为道理所缚,今渐能融释于日用处,一意下工夫,若于此,渐熟,则体用合矣,此道理全在日用处,熟若静处有而动处,无即非矣。
朱子自题画像曰:从容乎礼法之场,沈潜乎仁义之府,是予盖将有意焉而力莫能与也,佩先师之格言,奉前烈之遗矩,惟闇然而日修,或庶几乎斯语。勉斋黄氏曰:先生自少励志圣贤之学,自韦斋得中原文献之传,闻河洛之学,推明圣贤遗意,日诵《大学》《中庸》以用力于致知诚意之地,先生早岁,已知其说而心好之,韦斋病,且亟属,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吾友也,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听,则吾死不憾矣。先生既孤,则奉以告三君子而禀学焉,时年十有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经传,遍交当世有识之士,虽释老之学亦必究其归,趣订其是非,延平于韦斋,为同门友,先生归自同安,不远数百里徒步往从之,延平称之曰:乐善好义,鲜与伦比。又曰:颖悟绝人,力行可畏。其所论难体认切至,自是从游累年,精思实体而学之所造者益深矣,其为学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居敬者所以成始成终也,谓致知不以敬则昏惑,纷扰无以察义理之归,躬行不以敬则怠惰,放肆无以致义理之实,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为之,箴以自儆,又笔之书,以为小学大学皆本于此,终日俨然端坐一室,讨论典则未尝少辍,自吾一心一身以至万事万物,莫不有理存此心,于齐庄静一之中穷此理于学问,思辨之际,皆有以见其所当,然而不容已与其所以然而不可易然,充其知而见于行者,未尝不反之于身也,不睹不闻之前所以戒谨者,愈严愈敬,隐微幽独之际所以省察者,愈精愈密,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事物既接而品节不差,无所容乎,人欲之私而有以全乎,天理之正,不安于偏见,不急于小成,而道之正统,在是矣其为道也,有太极而阴阳分,有阴阳而五行具,禀阴阳之气以生,则太极之理各具于其中,天所赋为命,人所受为性,感于物为情,统情性为心,根于心,则为仁义礼智之德,发于情则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端,形于身则为手足耳目口鼻之用,见于事则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常,求诸人则人之理不异于己,参诸物则物之理不异于人贯彻,古今充塞,宇宙无一息之閒断,无一毫之空阙,莫不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遗。先生之于道,可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圣人而无疑矣。故其得于己而为德也,以一心而穷造化之原,尽性情之妙,达圣贤之蕴,以一身而体天地之运,备事物之理,任纲常之责,明足以察其微,刚足以任其重,弘足以致其广,毅足以极其常,其存之也,虚而静,其发之也,果而确,其用事也,应事接物而不穷,其守之也,历变履险而不易,本末精粗不见,其或遗表里初终不见,其或异至其养。深积厚,矜持者纯熟,严厉者和平,心不待操而存,义不待索而精,犹以为义理无穷,岁月有限,常歉然有不足之意,盖有日新又新,不能自已者,而非后学之所可拟议也,其可见之行则修诸身者,其色庄而言厉,其行舒而恭,其坐端而直,其閒居也未明而起,深衣幅巾方履,拜于家庙以及先圣退,坐书室几案必正,书籍器用必整,其饮食也,羹食行列有定位,匕箸举措有定所,倦而休也,瞑目端坐,休而起也,整步徐行,中夜而寝,既寝而寤,则拥衾而坐,或至达旦,威仪容止之则,自少至老,祁寒盛暑,造次颠沛未尝有须臾之离也。行于家者,奉亲极其孝,抚下极其慈,闺庭之閒,内外斩斩恩义之笃,怡怡如也,其祭祀也,事无巨细必诚必敬,小不如仪则终日不乐,已祭无违礼则油然而喜,死丧之际,哀戚备至,饮食衰绖,各称其情,宾客往来,无不延遇,称家有无,常尽其欢于亲故,虽疏远必致其爱于乡闾,虽微贱必致其恭吉凶庆吊,礼无所遗赒恤问遗,恩无所阙其自奉,则衣取蔽体,食取充腹,居室取足以障风雨,人不能堪而处之裕如也,若其措诸事业,则州县之施设,立朝之言论,经纶规画,正大宏伟,亦可概见,虽达而行道不能施之一时,然退而明道,足以传之万代,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贤之旨不明,则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于《大学》《中庸》则补其阙遗,别其次第纲领条目,粲然复明,于语孟则深原当时答问之意,使读而味之者如亲见圣贤而面命之,于《易》《诗》则求其本义,攻其差失,深得古人遗意于数千载之上,凡数经者见诸传注,其关于天命之微,人心之奥,入德之门,造道之阈者,既以极深研几,探赜索隐,发其旨趣而无所遗矣。至于一字未安,一词未备,亦必沈潜反复,或达旦不寐,或累日不倦,必求其当而后已,故章旨字义至微至细,莫不理明辞顺,易知易行,于《书》则疑今文之艰涩反不若古文之平易,于《春秋》则疑圣心之正大,决不类传注之穿凿,于《礼》则病王安石废罢仪礼而传记独存,于《乐》则闵后世律尺既亡而清浊无据,是数经者,亦尝讨论本末,虽未能著为成书,然其大旨固已独得之矣,若历代史记则又考论,西周以来至于五代,取司马公编年之书,缉以春秋纪事之法,纲举而不繁,目张而不紊,国家之理,乱君臣之得失,如指诸掌,周程张邵之书所以继孔孟,道统之传历时未久,微言大义,郁而不章,先生为之裒集。发明,而后得以盛行于世,太极先天图,精微广博不可涯涘,为之解剥条画,而后天地本原圣贤蕴奥,不至于泯没,程张门人祖述其学,所得有浅深,所见有疏密,先生既为之区别,以悉取其所长,至或识见小偏流于异端者,亦必研穷剖析而不没其所短,南轩张公东莱吕公同出其时,先生以其志同道合,乐与之友,至或识见小异,亦必讲磨辨难以一其归,至若求道而过者,病传注诵习之烦,以为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不假修为可以造道入德,守虚灵之识而昧天理之真,借儒者之言以文佛老之说,学者利其简便,诋訾圣贤,捐弃经典,猖狂叫呶,侧僻固陋自以为悟,立论愈下者,则又崇奖汉唐,比附三代以便其计功谋利之私,二说并立高者,陷于空无下者,溺于卑陋,其害岂浅哉。先生力排之俾,不至乱吾道以惑天下,于是学者靡然向之,教人以《大学》语孟《中庸》为入道之序而后及诸经,以为不先乎大学,则无以提纲挈领而尽语孟之精微,不参之论孟,则无以融会贯通而极《中庸》之旨趣,然不会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哉。其于读书也,必使之辨其音释,正其章句,玩其辞,求其义,研精覃思以究其所,难平心易气以听其所自得然,为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其独之戒,未尝不三致意焉,盖亦欲学者穷理,反身而持之以敬也,从游之士,迭诵所习,以质其疑,意有未喻,则委曲告之,而未尝倦,问有未切,则反覆戒之,而未尝隐务,学笃则喜见于言,进道难则忧形于色,讲论经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虽疾病支离,至诸生问辨则脱然沈痾之去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远自川蜀,文辞之传,流及海外,至于边裔亦知慕其道,窃闻其起居,穷乡僻壤,家蓄其书,私淑诸人者不可胜数,先生既没,学者传其书,信其道者益众,亦足以见理义之感于人者深矣,继往圣将微之绪,启前贤未发之几,辨诸儒之得失,辟异端之讹谬,明天理,正人心,事业之大,又孰有加于此者。至若天文地志,律历兵机,亦皆洞究渊微,文词字画,骚人才士,疲精竭神,尝病其难,至先生未尝用意而亦皆动中,规绳可为世法,是非资禀之异,学行之笃,安能事事物物各当其理而造其极哉。学修而道立,德成而行尊,见之事业者又如此,秦汉以来,迂儒曲学既皆不足以望其藩墙,而近代诸儒有志乎孔孟周程之学者,亦岂能以造其阃域哉。呜呼,是殆天所以相斯文焉,笃生哲人以大斯道之传也,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得统之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先生而始著,盖千有馀年之閒,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以煨烬残阙离析穿凿而微言绝矣,周程张子崛起,于斯文湮塞之馀,人心蠹坏之后,扶持植立,厥功伟然,未及百年,駮尤甚,先生出,而自周以来圣贤相传之道一旦豁然如日月中天,昭晰呈露,先生平居惓惓,无一念不在于国,闻时政之阙,失则戚然,有不豫之色,语及国势之未,振则感慨以至泣下,然谨难进之礼,则一官之拜必抗章而力辞,厉易退之节,则一语不合必奉身而亟去,其事君也,不贬道以求售,其爱民也,不徇俗以苟安,故其与世动辄龃龉,自筮仕以至属纩五十年閒,历仕四朝,仕于外者,仅九考,立于朝者,四十日,道之难行也。如此,然绍道统,立人极,为万世宗师,则不以用舍为加损也。
果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域者,无他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敬者又贯通乎三者之閒,所以成始而成终也,故其主敬也,一其内以制乎外,齐其外以养其内,内则无二无适,寂然不动,以为酬酢万变之主,外则俨然,肃然终日若对神明,而有以保固其中,心之所存及其久也,静虚动植,中一外融,而人不见其持守之力,则笃敬之验也,其穷理也,虚其心,平其气,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乎彼,使之意定理明而无躁易凌躐之患,心专虑一而无贪多欲速之蔽,始以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自表而究里,自流而愬源,索其精微若别黑白,辨其节目若数一二,而又反覆以涵泳之,切己以体察之,必若先儒所谓沛然若河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而后为有得焉,若乃立论以驱,率圣言凿说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纠纷,若假借以相混惑,粗心浮气意象匆匆,常若有所迫逐,而未尝徘徊顾恋如不忍去,以待其浃洽贯通之功深,以为学者之大病,不痛绝乎,此则终无入德之期,盖自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閒,读书者众矣,未有穷理若此其精者也,先生天资英迈,视世之所屑者不啻如草芥翛然,独与道俱卓然,独与道立,固已迥出庶物之表及,夫理明义精养深积盛,充而为德行,发而为事业,人之视之,但见其浑灏磅礡不可涯涘,而莫知为之者。又曰:先生入以事君,则必思尧舜其君,出以治民,则必欲尧舜其民,言论风旨之所传,政教条令之所布,固皆可为世法,而其考诸先儒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则以订正群书立为准则,使学者有所据依,循守以入于尧舜之道,此其勋烈之尤彰明盛大者,语孟二书,世所诵习,为之说者亦多,而析理未精,释言未备,《大学》《中庸》至程子始表章之,然《大学》次序不伦,阙遗未补,《中庸》虽为完篇而章句浑沦,读者亦莫知其条理之灿然也,先生蒐辑先儒之说而断以己意,汇别区分,文从字顺,妙得圣人之本旨,昭示斯道之标的,又使学者先读《大学》以立其规模,次及语孟以尽其蕴奥,而后会其归于《中庸》尺度,权衡之既定,由是以穷诸经订群史以及百氏之书,则将无理之不可精,无事之不可处矣。又尝集《小学》使学者得以先正其操,履集《近思录》使学者得以先识其门庭,羽翼四子以相左右,盖此六书者,学者之饮食裘葛,准绳规矩不可以须臾离也,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其于《易》也,推卦画之本体,辨三圣之旨归,专主筮占而实该万变以还洁净精微之旧,其于《诗》也,深玩辞气而得诗人之本意,尽削小序以破后儒之臆说妄言,美刺悉就芟夷以复温柔敦厚之教,其于《礼》也,则以仪礼为经,而取《礼记》及诸经史书所载有及于礼者,皆以附于本经之下,具列注疏诸儒之说,补其阙遗而析其疑晦,虽不克就,而宏纲大要固已举矣,谓书之出于口授者多艰涩,得于壁藏者反平易,学者当沈潜反覆于其易而不必穿凿附会于其难,谓《春秋》正义明道,尊王贱霸,尊君,抑臣,内夏外裔乃其大义,而以爵氏,名字,日月,土地为褒贬之例,若法家之深刻乃传者之凿说,谓周官编布周密,周公运用天理熟烂之书,学者既通,四子又读一经而遂学焉,则所以治国平天下者,思过半矣。谓通鉴编年之体,近古因就绳,以策牍之法,以纲提其要,以目纪其详,纲仿《春秋》而兼采群史之长,目放《左氏》而稽合诸儒之粹,褒贬大义凛乎烈日秋霜,而繁简相发又足为史家之轨范,谓诸子百家,其言多诡于圣人,独韩子论性专指五常最为得之,因为之考订其集之同异,以传于世,而屈原忠愤,千古莫白,亦颇为发明,其旨乐律久亡,清浊无据,亦尝讨论本末,探测幽眇,虽未及著为成书,而其大旨固已独得之矣。若夫析世学之谬,辨异教之非,捣其巢穴,砭其隐微,使学者由于大中至正之则,而不踬于荆棘擭阱之涂,摧陷肃清之功,固非近世诸儒所能髣髴其万一也,自夫子设教,洙泗以博文约礼授学者,颜曾思孟相与守之,未尝失坠,其后正学不传,士各以意为学,其骛于该洽者,既以闻见积累自矜而流于泛滥驳杂之归,其溺于径约也,又谓不立文字可以识心见性,而陷于旷荡空虚之域,学者则知所传矣,亦或悦于持敬之约而惮于观理之烦,先生身任道统而广览载籍,先秦古书既加考索,历代史记国朝典章以及今古儒生学士之作靡不遍观,取其所同而削其不合,稽其实用而剪其烦芜,参伍辨證以扶经训而诘其舛,差秋毫不得遁焉,数千年閒,世道学术议论文词之变,皆若身亲历于其閒,而耳接目睹焉者,大本大根固以上达直,遂柯叶散殊,亦皆随其所至,究其所穷,条分派别,经纬万端,本末巨细,包罗囊括无所遗漏,故所释诸书悉有依据,不为臆度料想之说,外至文章字画,亦皆高绝一世,盖其包涵停蓄溥博渊泉,故其出之者,自若是其无穷也,学者据经辨疑,随问随析,固皆极其精要,暇而辨难,古今其应如响,愈扣愈深,亹亹不绝,及详味而细察之,则皆融贯于一理而已矣。尝有言曰:学者望道未见,固必即书以穷理,苟有见焉,亦当考诸书有所證验,而后实有所裨助,而后安不然,则德孤而与枯槁寂灭者无以异矣。潜心大业,何有哉,矧自周衰教失,礼乐养德之具一切尽废,所以维持此心者,惟有书耳,谓可躏跞经传遽指为糟粕而不观乎。要在以心体之,以身践之,而勿以空言视之而已矣。以是存心,以是克己,仁岂远乎哉。至于晚岁,德尊言立,犹以义理无穷,岁月有限,歉然有不足之意,洙泗以还,博文约礼两极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先生教人,规模广大而科级甚严,循循有序不容躐等凌节而进,至于切己务实,辨别义利。毋自欺,谨其独之戒,未尝不丁宁恳到提耳而极言之,每诵南轩张公无所为而然之语,必三叹焉,晚见诸生缴绕于文义之闾,深虑斯道之无传,始颇指示本体,使深思而自得之,其望于学者益切矣,呜呼,道之在,天下未尝亡也,而统之相传,苟非其人则不得而与,自孟子没,千有馀年,而后周程张子出焉,历时未久,浸失其真,及先生出,而后合濂溪之正传,绍邹鲁之坠绪,前圣后贤之道,该遍全备其亦可谓盛矣,盖昔者《易》更三古而混于八索,《诗》《书》繁乱,《礼乐》散亡,而莫克正也,夫子从而赞之,定之,删之,正之,又作《春秋》六经,始备以为万世道德之宗主,秦火之馀,六经既已灰烬,诸儒各以己见妄穿凿为说,未尝有知道者也,周程张子其道明矣,然于经言未暇釐正,一时从游之士,或昧其旨遁而入于异端者有矣,先生于是考订讹谬,探索深微,总裁大典,勒成一家之言,仰包上古之载籍,下采近世之文献,集其大成以定万世之法,然后斯道复明,如日中天,有目者皆可睹也,夫子之经得先生而正,夫子之道得先生而明,起斯文于将坠,觉来裔于无穷,虽与天壤俱敝可也。
吴氏寿昌曰:先生每观一水一石一草一木稍清阴处,竟日目不瞬,饮酒不过两三行,又移一处,大醉则趺坐,高拱经史子集,之馀,虽记录杂说,举辄成诵,微醺则吟哦古文,气调清壮,某所闻见则先生每爱诵屈原《楚骚》孔明《出师表》渊明《归去来辞》并杜子美数诗而已。
北溪陈氏曰:先生道巍而德尊,义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温润清巧,的实彻人心,洞天理,达群哲,会百圣粹乎洙泗伊洛之绪,凡曩时有发端而未竟者,今悉该且备,凡曩时有疑辨而未莹者,今益信且白,宏纲大义如指诸掌,扫千百年之谬误,为后学一定不易之准,则辞约而理尽,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莹无渣滓,工夫缜密浑无隙漏,尤可想见于词气閒,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谓主盟斯世独推先生一人而已。
鹤山魏氏曰:天生斯民必有出乎其类者,为之君师,以任先觉之责,然而非一人所能自为也,必并生错出交修互发,然后道章而化成,是故有尧舜则有禹皋陶,有汤文则有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各当其世,观其会通以尽其所当为之分然,后天降以位人极,以立万世之标准以定,虽气数诎,信之不齐,而天之爱人阅千古如一日也,自比闾接,授之法坏射饮读法之礼,无所于行君师之材,移于孔子,则又有冉闵颜曾群弟子,左右羽翼之微言大义,天开日揭,万物咸睹,自孔子没,则诸子已有不能尽得其传者,于是子思孟子又为之阐幽明微著嫌辨似,而后孔氏之道历万古而无弊,呜呼,是不曰天之所命而谁为之。秦汉以来,诸儒生于籍,去书焚师,异指殊之,后不惟孔道晦蚀,孟氏之说亦鲜知之,千数百年閒,何可谓无人则往往孤立寡俦唱焉,莫之和也绝焉,莫之续也,乃至国朝之盛,南自湖湘,北至河洛,西极关辅,地之相去何啻千馀里,而大儒辈出,声应气求若合符节,曰极,曰诚,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气质,曰天理人欲,曰阴阳鬼神,若此等类,凡皆圣门讲学之枢要,而千数百年习浮踵漏莫知其说者,至是脱然如沈痾之开,大寐之醒,至于吕谢游杨尹张侯胡诸儒切磋究之,分别白之,亦几无馀蕴矣,然而绝之久而复之难,传者寡而咻者众也,朱文公先生始以彊志博见凌高厉空,自受学延平李先生,退然如将弗胜,于是敛华就实,反博归约,迨其蓄久而思浑,资深而行熟,则贯精粗,合内外群献之精蕴,百家之异指,条分缕析,如示诸掌,张宣公吕成公同心协力以闲先圣之道,而仅及中身,论述靡竟,惟先生巍然独存,中更学禁,自信益笃,盖自《易》《诗》《中庸》《大学》《论语》《孟子》悉为之推明演绎,以至三礼孝经,下迨屈韩之文,周程张邵之书,司马氏之史,先生之言行,亦各为之论著,然后帝王经,世之规,圣贤新民之学,粲然中兴,学者习其读,推其义,则知三才之本,道器一致,幽探乎无极,太极之妙而实不离乎匹夫匹妇之所知大,至于位天地育万物,而实不外乎暗室屋漏之无愧,盖至近而远,至显而微,非若弃伦绝学者之慕乎高,而哗世取宠者之安于卑也,猗其盛欤,呜呼,帝王不作而洙泗之教兴,微孟子吾不知大道之与,异端果孰为胜负也,圣贤既熄而关洛之学兴,微朱子亦未知圣传之与,俗学果孰为显晦也,韩子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予谓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

《陆九渊》

朱子曰:陆子静说,只是一心,一边属人心,一边属道心,那时尚说得好在。 子静说克己复礼,云,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类,别自有个克处,又却不肯说破。某尝代之下语云:不过是要言语道断,心行路绝耳。因言: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学者切不可不戒。 问:子静不喜人说性。曰:怕只是自理会不曾分晓,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做,一截截断了。然学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 某向与子静说话,子静以为意见。某曰:邪意见不可有,正意见不可无。子静说:此是閒议论。某曰:閒议论不可议论,合议论则不可不议论。又曰:大学不曾说无意,而说诚意。若无意见,将何物去择乎中庸。将何物去察迩言。论语无意,只是要无私意。若是正意,则不可无。又曰:他之无意见,则是不理会理,只是胡撞将去。若无意见,成甚么样人在这里。 问告子不得于言,勿求于心。曰:子静不著言语,其学正似告子,故常讳这些子。又问:陆尝云,人不惟不知孟子高处,也不知告子高处。曰,试说看。陆只鹘突说过。又曰:陆子静说告子也高,也是他尚不及告子。告子将心硬制得不动,陆遇事未必皆能不动。 向来见子静与王顺伯论佛云,释氏与吾儒所见亦同,只是义利、公私之閒不同。此说不然。如此,却是吾儒与释氏同一个道理。若是同时,何缘得有义利不同。只彼源头便不同:吾儒万理皆实,释氏万理皆空。又曰:他寻常要说集义所生者,其徒包敏道至说成袭义而取,却不说义集而取之。他说如何。陈正淳曰:他说须是实得。如义集,只是强探力取。曰:谓如人心知此义理,行之得宜,固自内发。人性质有不同,或有鲁钝,一时见未到得;别人说出来,反之于心,见得为是而行之,是亦内也。人心所见不同,圣人方见得尽。今陆氏只是要自渠心里见得底,方谓之内;若别人说底,一句也不是。才是别人说出,便指为义外。如此,乃是告子之说。如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安而行之,与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及其知之行之,则一也。岂可一一须待自我心而出,方谓之内。所以指文义而求之者,皆不为内。故自家才见得如此,便一向执著,将圣贤言语便亦不信,更不去讲贯,只是我底是,其病痛只在此。只是专主生知、安行,而学知以下,一切皆废。又只管理会一贯,理会一。且如一贯,只是万理一贯,无内外本末,隐显精粗,皆一以贯之。此正同归殊途,百虑一致,无所不备。今却不教人恁地理会,却只寻个一,不知去那里讨头处。 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把许多粗恶底气都做心之妙理,合当恁地自然做将去。向在铅山得他书云,看见佛之所以与儒异者,止是他底全是利,吾儒止是全在义。某答他云,公亦只见得第二著。看他意,只说吾儒绝断得许多利欲,便是千了百当,一向任意做出都不妨。不知初自受得这气禀不好,今才任意发出,许多不好底,也只都做好商量了。只道这是胸中流出,自然天理;不知气有不好底夹杂在里,一齐滚将去,道害事不害事。看子静书,只见他许多粗暴底意思可畏。其徒都是这样,才说得几句,便无大无小,无父无兄,只我胸中流出底是天理,全不著得些工夫。看来这错处,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性。 或问:象山说,克己复礼,不但只是说克去那利欲忿懥之私,只是有一念要做圣贤,便不可。曰:圣门何尝有这般说话。人要去学圣贤,此是好底念虑,有何不可。若以为不可,则尧舜之兢兢业业,周公之思兼三王,孔子之好古敏求,颜子之有为若是,孟子之愿学孔子之念,皆当克去矣。看他意思只是禅。志公云: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他只是要如此,然岂有此理。又曰:子静说话,常是两头明,中閒暗。或问: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说破处。他所以不说破,便是禅家。所谓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他禅家自爱如此。子静说良知良能、四端等处,且成片举似经语,不可谓不是。但说人便能如此,不假修为存养,此却不得。譬如旅寓之人,自家不能送他回乡,但与说云:你自有田有屋,大段快乐,何不便回去。那人既无资送,如何便回去得。又如脾胃伤弱,不能饮食之人,却硬要将饭将肉塞入他口,不问他吃得与吃不得。若是一顿便理会得,亦岂不好。然非生知安行者,岂有此理。便是生知安行,也须用学。大抵子思说率性,孟子说存心养性,大段说破。夫子更不曾说,只说孝弟、忠信笃敬。盖能如此,则道理便在其中矣。 子静云:涵养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陈正己力排其说。曰:子静之说无定常,要云今日之说自如此,明日之说自不如此。大抵他只要拗:才见人说省察,他便反而言之,谓须是涵养;若有人向他说涵养,他又言须是省察以胜之。自渠好为呵佛骂祖之说,致令其门人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 问:象山道,当下便是。曰:看圣贤教人,曾有此等语无。圣人教人,皆从平实地上做去。所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须是先克去己私方得。孟子虽云人皆可以为尧舜,也须是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方得。圣人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告仲弓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告樊迟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告子张以言忠信,行笃敬,这个是说甚么话。又平时告弟子,也须道是学而时习,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又岂曾说个当下便是底语。大抵今之为学者有二病,一种只当下便是底,一种便是如公平日所习底。却是这中閒一条路,不曾有人行得。而今人既不能知,但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圣贤之言,分分晓晓,八字打开,无些子回互隐伏说话。 因说子静,云:这个只争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过去了,更有一项,却是不及。若使过底,拗转来却好;不及底,趱向上去却好。只缘他才高了,便不肯下;才不及了,便不肯向上。过底,便道只是就过里面求个中;不及底,也道只就不及里面求个中。初閒只差了些子,所谓差之毫釐,谬以千里。又曰:某看近日学问,高者便说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于佛老,卑者必入于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陆氏会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他耸动底,亦便清明。只是虚,更无底簟。思而不学则殆,正谓无底簟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才到退时,便如坠千仞之渊。 问子静君子喻于义口义。曰:子静只是拗。伊川云:惟其深喻,是以笃好。子静必要云:好后方喻。看来人之于义利,喻而好者多。若全不晓,又安能好。然好之则喻矣。毕竟伊川说占得多。

《真德秀》

勉斋黄氏曰:西山在朝,屡进危言,力扶大义,公论藉以开明,善类为之踊跃。
吴郡李氏曰:子朱子沈潜乎。性命,而发越乎词章,先生心得其传洋洋乎翰墨,沈潜乎仁义,所入虽不同,其见于道一也,子朱子之道不尽行于时,故私淑诸其徒先生之道方大显于世,盖将公利泽于民,物所遭虽不同,其衣被万世亦一也。
邵庵虞氏曰:先生大学衍义之书,本诸圣贤之学,以明帝王之治,据已往之迹,以待方来之事,虑周乎天下忧及乎后世,君人之轨范盖莫备于斯焉。董仲舒曰:人主而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知,后有贼而不见,此虽未敢上比于春秋,然有天下国家者,诚反覆于其言,则治乱之别,得失之故,情伪之变,其殆庶几无隐者矣。
《史传》云:自韩𠈁胄立伪学之名以锢善类,凡近世大儒之书皆显禁以绝之,德秀晚出,独慨然以斯文自任,讲习而服行之,党禁既开,而正学遂明,于天下后世多其力也。

《许衡》

牧庵姚氏曰:先生之学,一以朱子之言为师,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始而行其家中,而及之人,故于魏于辉于秦抠衣,其门所在林立,盛德之声昭闻于时官,诸胄学其教人入德之门始,惟由小学而四书讲贯之精,而后进于易诗书春秋耳,提面命者,莫不以孝弟忠信为本,四方化之,虽吏为师刀笔筐箧之流,父以之训其子,兄以之勖其弟者,亦惟以是为先语,述作固不及朱子之富,而扶植人极,开世太平之功,无惭德焉。
耶律氏有尚曰:雪斋姚枢隐苏门,传伊洛之学于南,士赵复仁甫先生即诣苏门。访求之,得伊川易传晦庵论孟集注大学中庸章句,或问小学等书,读之深有默契于中,遂一一手写以还,聚学者谓之曰:昔所授受殊孟浪也今始闻进学之序,若必欲相从,当悉弃前日所学章句之习,从事于小学洒扫应对以为进学之基,不然,则当求他师,众皆唯,遂悉取向来简帙焚之,使无大小,皆自小学入,先生亦旦夕精读不辍,笃志力行以身先之,虽隆寒盛暑不废也。 先生自得伊洛之学,冰释理顺,美如刍豢,尝谓终夜以思,不知手之舞足之蹈。 先生天资弘毅,卓然有守,其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虽艰危穷阨之际所守益坚,而好学不倦,闻一善言,见一善行,不啻饥渴,于名利纷华畏若探汤,诚心自然,人皆信之,建元以来十被召旨,未尝不起,然则不肯枉尺直寻而去,每入对则众皆注意而听之,卫士或举手加额曰:是欲泽被生民者也。
圭斋欧阳氏曰:先生自谨独之功充,而至于天德王道之蕴故告世祖治天下之要惟曰王道及问其功,则曰:三年有成,是以启沃之际,务以尧舜其君,尧舜其民为己任,由其真积力久至诚交孚,言虽剀切,终无以忤,至于其身之进退,则凛若万夫之勇,何可以利禄诱而威武屈也。晚年义精仁熟,躬备四时,道出万物之表,无事而静,则太空晴云舒卷自如,应物而动则雷雨满盈草木甲拆,事至而不凝,事过而无迹,四方之人闻之而知敬望之,而知畏亲之,而知爱远之,而知慕求其所以然则,惟见其胸中磅礡浩大,人欲净尽,天理流行,动静语默无往而非斯道之著形也。又曰:先生天资之高固得不传之妙,于圣贤之遗言然,淳笃似司马君实,刚果似张子厚,光霁似周茂叔,英迈似邵尧夫,穷理致知,择善固执似程叔子朱元晦,至于体用兼该表里洞彻,超然自得于不动而敬,不言而信之域者,又有濂洛数君子所未发者焉,宜夫抗万钧之势而道不危,擅四方之名而行无毁也。
邵庵虞氏曰:南北未一许文正公,先得朱子之书,伏读而深信之,持其说以事世祖,而儒者之道不废,许公实启之,是以世祖以来,不爱名爵以起天下之处士,虽所学所造各有以自见,其质诸圣贤而不悖,俟乎百世而不惑者,论者尚歉然也。
陈氏刚曰:魏国文正公出,学者翕然师之,其学尊信朱子,而濂洛之道益明,使天下之人皆知诵习程朱之书以至于今者,公之力也。

《吴澄》

邵庵虞氏曰:孟子没千五百年而周子出,河南两程夫子为得其传时则有若张子,精思以致其道,其迥出千古则又有邵子焉,邵子之学既无传,而张子之殁,门人往往卒业于程氏,程门学者笃信师说,各有所奋力以张皇斯道,奈何世运衰微,民生寡佑,而乱亡随之矣。悲夫,斯道之南,豫章延平,高明纯洁,又得朱子而属之,百有馀年閒,师弟子之言,折衷无复遗憾,求之书,盖所谓集大成者,时则有若陆子静氏,超然有得于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其于斯文,互有发明,学者于焉可以见其全体大用之盛,而二家门人区区异同相胜之浅见,盖无足论也。先生之生炎运垂息,自其髫龀特异常人,得断简于众,遗发新知于卓识,盛年英迈,自任以天下,斯文之重,盖不可禦也,摧折穷山,壮志莫遂,艰难避地,垂十数年,其所以自致于圣贤之道者,日就月将矣,历观近代进学之勇,其孰能过之。 许文正公为祭酒门人,守其法久之,寖失其旧,先生继至深,悯乎学者之日就荒唐,而徒从事于利诱也,思有以作新之。于是六馆诸生以次授业昼,退堂后寓舍,则执经者随而请问先生。恳恳循循,其言明白痛切,因其才质之高下,闻见之浅深而开导诱掖之,使其刻意研穷,以究乎精微之蕴,反身克治,以践乎进修之实,讲论不倦,每至夜分寒,暑不废,于是一时游观之,彦虽不列在弟子员者,亦皆有所观感而兴起矣,尝与人书曰天生豪杰之士不数也,夫所谓豪杰之士,以其知之过人,度越一世而超出等夷也,战国之时,孔子徒党尽矣,充塞仁义,若杨墨之徒,又滔滔也,而孟子生乎其时,独愿学孔子而卒得其传,当斯时也,旷古一人而已,真豪杰之士哉,孟子没,千有馀年,溺于俗儒之陋习,淫于老佛之异致,无一豪杰之士生于其閒,至于周程张邵一时迭出,非豪杰其孰能与于斯乎。又百年,朱子集数子之大成,则中兴之豪杰也,以绍朱子之统,自任者果有其人乎。揭氏徯斯曰:先生磨研六经,疏条百氏纲明目张如禹之治水,虽未获任君之政,而著书立言师表百世,又岂一才一艺所得并哉。其学之源,则见于《易书》《春秋》《礼记》诸纂言,其学之序,则见于《学基》《学统》诸书,而深造极诣尤莫尚于邵子,其所著书及文章,皆行于世,公隐居时,有草屋数閒,程文宪公过而署之曰草庐。 元文敏公明,善以学自命,问易诗书春秋,叹曰:与吴先生言,如探渊海。
《薛瑄·读书录》《道统》
道流行于天地閒,即元,亨,利,贞,仁,义,礼,智是也,未尝有閒断,但道之托于人者,有绝有续耳。 尧曰:允执其中,故言中自尧始,圣贤相传之,道中而已矣。 韩子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之传。又曰: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又曰:孟氏醇乎,醇者也。又曰:惟孟轲师子思,而子思之学出于曾子,自孔子没,独孟轲氏之传为得其宗。愚谓自秦汉以来,诸儒未有论道统相传之详且正如韩子者,至程朱论道统之传,亦主其说,若韩子所见,诚所谓豪杰之士矣。 春秋之时有孔子,斯道大明,战国之时有孟子,斯道有寄,自秦汉以降,世儒以知谋功利相高,不知道为何物,故韩子曰:轲之死不得其传。程子曰:退之必有所见,不知所传者为何事。窃谓天命之性,道也,圣贤明此道,行此道,是以道得其传,不明不行,则天命之性虽未尝不具于人心,然人既不明不行,则道失其传矣。 圣贤万世所传之道,只是天命之性,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以至周程张朱,虽垂世立教之言有不同,而其理则岂有异哉。 程子谓韩子言所传者何事,窃谓圣人之心,天理浑全,得其心,斯得其传矣。 孟子统绝,汉唐閒言道者皆妄也,韩子亦止能言道之用耳。 孟子之后,道不明,只是性之一字不明。 圣贤相传之道,尽性而已。 道学相传,非有物以相授也,盖性者,万物之一原,而天下古今公共之理,即所谓道也,但先觉能明是道,行是道,得其人而有以觉之使之,明是道,行是道,则道得传,无其人,则道失其传矣。 《孟子》七篇乃洙泗之正传,经千馀载,世儒例以子书,视之而无知之者,独唐之韩子谓孟氏醇乎,醇者也。又曰: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又曰: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又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是则千载之閒知孟子者,韩子一人而已。宋之大儒有德业闻望重于一世者,犹挤孟子于法言之,后尚何望于他人耶。惟河南程夫子,倡明绝学,始表章其书,发挥其旨,而一时及门之士遂相与翕然,服膺其说,天下始晓然,知其为洙泗之正传,而不敢妄议。至朱子,又取程氏及群贤之说,会萃折衷以释其义,与《论语》《大学》《中庸》为四书,由是洙泗之正传益以明,备千古入道之门,造道之阃,无越于此矣,有志者尚笃志以求哉。 孔子之道得孟子而愈尊,程子之道得朱子而始明。 尧舜之道非孔子无以明,濂洛之道非朱子无以发,周子程子张子之学非得朱子为之发明,后世纷纷莫知所定论矣。 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周程张子之道昭然明于万世,而异端邪说莫能杂者,朱子之功也。韩子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余亦谓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道至濂洛关闽而明,今其书虽存,吾不知道之要何在。 程朱接孟氏之统,有功于万世。 二程所以接孔孟之传者,只是进修有序,尝观周子二程子张子邵子,皆与斯道之传者也,而朱子作《大学》《中庸》序,惟以二程子继孟氏之统而不及三子,何耶。盖三子各自为书,或详于性命道德象数之微,有非后学造次所能窥测,二程子则表章《大学》《中庸》语,孟述孔门教人之法,使皆由此而进,自洒扫应对孝悌忠信之常以渐及乎精义入神之妙,循循有序,人得而依据此朱子以二程子上继孔孟之统而不及三子与,然朱子于《太极图》《通书》则尊周子于西铭,正蒙则述张子于易则主邵子又岂不以进修之序,当谨守二程之法,博学之功,又当兼考三子之书耶。及朱子,又集小学之书以为《大学》之基本,注释四书以发圣贤之渊微,是则继二程之统者,朱子也,至许鲁斋,专以《小学》《四书》为修己教人之法,不尚文辞,务敦实行,是则继朱子之统者,鲁斋也。

《诸儒》

孟子之后,知王霸之分者董子。 董子曰:尊孔氏者黜百家,若尊孔氏又信百家,必不能真尊孔氏矣。汉四百年识正学者董子,唐三百年识正学者韩子。
韩子气质明敏刚正,乐易宽厚皆过于人,但生于

学绝道散之时,无所讲明切磋以底大就,使生宋时,得与道学诸君子游,则其所立当不止是矣。 唐之韩子乃孟子以后绝无仅有之大儒,《原道》《原性》篇虽博爱三品之语有未莹者,然大体明白纯正,程子所深许,朱子又为考正其书,诚非浅末者可得而窥也。后学因见朱子兼论其得失,而不知此乃责备贤者之意,遂妄论前贤若不屑为者,其可谓不知量也甚矣。 当韩子之时,异端显行,百家并倡,孰知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为相传之正统,又孰知。孟轲氏没而不得其传,又孰知仁义道德,合而言之,又孰知人性有五而情有七,又孰知尊孟氏之功不在禹下,又孰敢排斥释氏滨于死而不顾,若此之类大纲大节,皆韩子得之遗经,发之身心,见诸事业,而伊洛真儒之所称许而推重者也,后学因见先儒有责备之言,遂剿拾其说,妄议韩子若不足学者。设使此辈生韩子之时,无先觉以启其迷,无定论以一其志,吾见沦于流俗,惑于异端之不暇,又安敢窥韩子之门。墙哉。故论韩子之得失,在周程张朱数君子则可,苟未及数君子,皆当自责自求,殆未可轻加诋议以取僭妄之罪也。 昔周子惟程珦知之宜,其生二程为学道之宗也。 理气岂可图。而周子图之,非超然有得于图之表者,不能知程子终身不以示人者,其意微矣。 朱子作《濂溪赞》其曰:风月无边以言乎远,则不禦也。其曰:庭草交翠以言乎近,则静而正也。其曰:书不尽言,图不尽意,此理之微妙,诚有非图书所能尽者。 周子之学,当时无知者,太极图说通书传之程子,程子以其理微,不以语学者,至朱子始发明之,然能因朱子之言以求周子之学者,亦未易得也。宋道学诸君子有功于天下,万世不可胜言,如性之一字,自孟子以后,荀扬以来,或以为恶,或以为善恶混,议论纷然不决,天下学者莫知所从,至于程子,性即理也之言出,然后知性本善,而无恶。张子气质之论明,然后知性有不善者,乃气质之性,非本然之性也,由是性之一字大明于世而无复异议者,其功大矣。自孟子之后,汉唐以及五代之閒,异端与,吾道争为长雄,至于读圣人之书,游圣人之门,以儒自鸣者,犹匍匐而归之,况其馀乎。独唐之韩子,不顾侮笑,力救其失,而一齐众楚犹莫之能胜也,至宋道学诸君子出,直捣异端之巢穴,辨其毫釐似是之非,由是邪正之分昭然若睹黑白,虽未得悉绝其道无使并行,然吾道既明如精金而不得淆以铅锡,明珠而不得混以鱼目,彼虽援引比附,亦无自而入也,是以庠序育才,科举取士,讲学命词粹然一出,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曾思孟之正,绝口于异端之教,是皆道学诸君子距邪闲正之功也。呜呼,盛哉。 发明大易象数之原,始于邵子,继之者,朱子也。 周程张朱有大功于天下,万世不可胜言,于千馀年俗学异端淆乱驳杂中剔拨出《四书》来表章发明,遂使圣学晦而复明,大道绝而复续,粲然各为,全书流布四海,而俗学异端之说自不得以干正,其功大矣。 濂洛关闽数君子,虽所学成就不同,要皆有大功于圣门者也。 朱子之后大儒真西山大学衍义,有补于治道。
自朱子没,而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辞之閒,能

因文辞而得朱子之心学者,许鲁斋一人而已。 许鲁斋自谓:学孔子,观其去就,从容而无所系累,真仕止久速之气象也。 许鲁斋,余诚实仰慕窃,不自揆妄为之言曰:其质粹,其识高,其学纯,其行笃,其教人有序,其条理精密,其规模广大,其胸次洒落,其志量弘毅,又不为浮靡。无益之言,而有厌文弊从先进之意,朱子之后,一人而已。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五十八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一
  汉
  董仲舒
  隋
  王通
  唐
  韩愈

学行典第一百五十八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一

〈按:上古迄战国,凡以道为己任者,圣人、贤人各有专部,兹不具载。〉

董仲舒

《汉书·董仲舒传》: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俊,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絜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袖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虖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閒,守文之君,当途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虖。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饰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虖方外,延及群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仲舒对曰: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性情,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彊勉之谓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筦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缪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室,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徕,动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为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閒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閒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徕,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捍,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彫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馀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廊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盖俭者不造元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云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馀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乌虖。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馀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而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欤。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仲舒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禼、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繇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元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馀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天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所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于是天子复册之。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徵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虖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虖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虖。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仲舒复对曰: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徵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徵,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聚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彰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响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残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馀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虖。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德嘉道,悯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尔。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秏,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凰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虖。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己,以迫蹴民,民日削月脧,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虖。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尔,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虖。繇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曰:善。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槁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裔,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子,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馀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王通

按《杜淹撰·文中子世家》:文中子王氏讳通,字仲淹。其先汉徵君爵洁身不仕。十八代祖殷云中太守家于祁,以《春秋》《周易》训乡里,为子孙资。十四代祖述克播前烈,著《春秋义统》,公府辟不就。九代祖寓遭悯怀之难,遂东迁焉。寓生罕,罕生秀,皆以文学显。秀生二子,长曰元谟,次曰元则。元谟以将略升,元则以儒术进。元则字房法,即文中子六代祖也,仕宋历太仆国子博士,常叹曰:先君所贵者礼乐,不学者军旅,兄何为哉?遂究道德,考经籍,谓功业不可以小成也,故卒为洪儒卿相,不可以苟处也,故终为博士。曰先儒之职也不可号,故江左号王先生,受其道曰王先生业,于是大称儒门,世济厥美。先生生江州府君焕,焕生虬,虬如北事,魏太和中为并州刺史,家河汾,曰晋阳穆公。穆公生同州刺史彦,曰同州府君。彦生济州刺史杰,曰安康献公。安康献公生铜川府君韩隆,字伯高,文中子之父也。传先生之业,教授门人千馀。隋开皇初,以国子博士待诏云龙门,时国家新有揖让之事,方以恭俭定天下,帝从容谓府君曰:朕何如主也?府君曰:陛下聪明神武,得之于天,发号施令,不尽稽古,虽负尧舜之资,终以不学为累。帝默然曰:先生朕之陆贾也,何以教朕?府君承诏著《兴衰要论》七篇,每奏,帝称善,然未甚达也。府君出为昌乐令,迁猗氏铜川,所治著称,秩满退归,遂不仕。开皇四年,文中子始生铜川府君,筮之,遇坤之师献,兆于安康献公,献公曰:素王之卦也,何为而来地二化为天一,上德而居下位,能以众正,可以王矣。虽有君德非,其时乎?是子必能通天下之志。遂名之曰通。开皇九年,江东平,铜川府君叹曰:王道无叙,天下何为而一乎?文中子侍侧,十岁矣,有忧色,曰:通闻古之为邦,有长久之策,故夏殷以下数百年,四海常一统也。后之为邦,行苟且之政,故魏晋以下数百年九州无定主也。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一彼一此,何常之有?夫子之叹,盖忧皇纲不振,生人劳于聚敛,而天下将乱乎?铜川府君异之,曰:共然乎?遂告以元经之事,文中子再拜,受之。十八年,铜川府君宴居歌伐木而召文中子,子矍然再拜,敢问夫子之志何谓也,铜川府君曰:尔来自天子至庶人,未有不资友以成者也。在三之义,师居一焉。道丧已来,斯废久矣。然何常之有?小子勉旃翔而后集。文中子于是有四方之志,盖受书于东海李育,学诗于会稽夏玙,问礼于河东关子明,正乐于北平霍汲,考易于族父仲华,不解衣者六岁,其精志如此!仁寿三年,文中子冠矣,慨然有济苍生之心。西游长安,见隋文帝,帝坐太极殿召见,因奏太平策十有二策,遵王道,推霸略,稽今验古,恢恢乎运天下于指掌矣。帝大悦,曰:得生几晚矣,天以生赐朕也。下其议于公卿,公卿不悦。时将有萧墙之衅,文中子知谋之不用也,作《东征之歌》而归曰:我思国家兮远游京畿,忽逢帝王兮降礼布衣,遂怀古人之心兮将兴太平之基,时异事变兮志乖愿违,吁嗟道之不行兮垂翅东归,皇心不丕断兮劳身西飞。帝闻而再徵之,不至。四年帝崩,大业元年,一徵又不至辞,以疾谓所亲曰:我周人也,家于祁,永嘉之乱盖东迁焉。高祖穆公始事魏,魏周之际有大功于生人,天子锡之地,始家于河汾,故有坟陇,于兹四代矣,兹土也。其人忧思深远,乃有陶唐氏之遗风,先君之所怀也。有敝庐在茅檐,土阶撮如也。道之不行,欲安之乎?退志其道而已,乃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道,九年而六经大就,门人自远而至。河南董常、太山姚义、京兆杜淹、赵郡李靖、南阳程元、扶风窦威、河东薛收、中山贾琼、清河房元龄、钜鹿魏徵、太原温大雅、颍川陈叔达等咸称师,北面受王佐之道焉。如往来受业者,不可胜数,盖千馀人。隋季,文中子之教兴于河汾,雍雍如也。大业十年,尚书召署蜀郡司户,不就。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徵,并不至。十三年,江都难作子,有疾,召薛收,谓曰:吾梦颜回称孔子之命,曰归休乎,殆夫子召我也,何必永厥龄,吾不起矣。寝疾七日而终门,弟子数百人,会议曰:吾师其至人乎,自仲尼已来未之有也。礼男子生有字,所以昭德死有谥,所以易名,夫子生当天下乱,莫予宗之,故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道,圣人之大旨、天下之能事毕矣。仲尼既没,文不在兹乎,《易》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请谥曰文中子。丝麻设位,哀以送之,礼毕悉以文中子之书,还于王氏《礼论》二十五篇,列为十卷,《乐论》二十篇列为十卷,《续书》一百五十篇,列为二十五卷,《续诗》三百六十篇列为十卷,《元经》五十篇列为十五卷,《赞易》七十篇列为十卷。并未及行,遭时丧乱,先夫人藏其书于箧笥,东西南北未尝离身。大唐武德四年,天下大定,先夫人返于故居,又以书授于其弟凝。文中子二子,长曰福郊,少曰福畤。按《闻见后录》:司马文正公作《文中子补传》曰:文中子王通字仲淹,河东龙门人。六代祖元则仕宋,历太仆国子博士。兄元谟以将略显,而元则用儒术进。元则生焕,焕生虬,齐高帝将受宋禅,诛袁粲,虬由是北奔魏,魏孝文帝甚重之,累官至并州刺史,封晋阳公,谥曰穆始,家河汾之閒。虬生彦官,至同州刺史。彦生杰,官至济州刺史,封安唐公,谥曰献。杰生隆,字伯高,隋开皇初以国子博士待诏云龙门,隋文帝尝从容谓隆曰:朕何如主?隆曰:陛下聪明神武,得之于天发,号施令不尽稽古,虽负尧舜之资终以不学为累。帝默然,有閒曰:先生朕之陆贾也,何以教朕?隆乃著《兴衰要论》七篇奏之,帝虽称善,亦不甚达也。历昌乐猗氏铜川令,弃官归教授,卒于家。隆生通,自元则以来,世传儒业,通幼明悟好学,受书于东海李育,受诗于会稽夏玙,受礼于河东关朗,受乐于北平霍汲,受易于族父仲华。仁寿三年,通始冠,西入长安,献《太平十二策》,帝召见,叹美之,然不能用。罢归,寻复徵之。炀帝即位,又徵之,皆称疾不至。专以教授为事,弟子自远方而至者甚众,乃著《礼论》二十五篇,《乐论》二十篇,《续书》百有五十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五十篇《赞易》七十篇,谓之王氏六经。司徒杨素重其才行,劝之仕,通曰:汾水之曲,有先人之敝庐足以庇风雨,薄田足以具粥,愿明公正身以治天下,使时和年丰,通也受赐多矣,不愿仕也。或谮通于素曰:彼实慢公,公何敬焉?素以问通,通曰:使公可慢,则仆得矣;不可慢,则仆失矣。得失在仆,公何与焉。素待之如初。右武侯大将军贺若弼尝示之射发,无不中,通曰:美哉,艺也!君子志道,据德依仁,然后游于艺也。弼不悦而去。通谓门人曰:夫子矜而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纳言苏威好畜古器,通曰:昔之好古者聚道,今之好古者聚物。太学博士刘炫问《易》,通曰:圣人之于易也,没身而已矣。况吾侪乎?有仲长子光者,隐于河渚,尝曰:在险而运奇,不若宅平而无为。通以为知言,曰:名愈消德愈长,身愈退道愈进,若人知之矣。通见刘孝标绝交论曰:惜乎,举任公而毁也!任公不可谓知人矣。见《辨命论》曰:人事废矣!弟子薛收问:恩不害义,俭不伤礼,何如?通曰:是汉文之所难也,废肉刑害于义,省之可也;衣弋绨伤于礼,中焉可也。王孝逸曰:天下皆争利而弃义,若之何?通曰:舍其所争,取其所弃,不亦君子乎?或问人善,通曰:知其善则称之,不善则对曰未尝与久也。贾琼问息谤,通曰:无辨。问止怨,通曰:不争,故其乡人皆化之,无争者。贾琼问群居之道,通曰:同不害正,义不伤物,古之有道者,内不失真,外不殊俗,故全也。贾琼请绝人事,通曰:不可琼。曰:然则奚若?通曰:庄以待之,信以应之,来者勿拒,去者勿追,沈如也则可。通谓姚义能交,或曰简,通曰:兹所以能也。又问广,通曰:广而不滥,兹又所以为能。又谓薛收善接,小人远而不疏,近而不狎,颓如也。通尝曰:封禅非古也,其秦汉之侈心乎。又曰:美哉,周公之智!深矣乎,宁家所以安天下,有我所以厚苍生也!又曰:易乐者必多哀,轻施者必好夺。又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重敛之国,其财必贫。又曰: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也。又曰:我未见得诽而喜,闻誉而惧者。又曰:婚而论财,外国之道也。又曰:居近而识远,处今而知古,其惟学乎?又曰:轻誉苟毁好,憎而尚怒,小人也。又曰:闻谤而怒者,谗之阶也;见誉而喜者,佞之媒也。绝阶去媒,谗佞远矣。通谓北江黄公善医,先饮食起居而后钓药;谓汾阴侯生善筮,先人事后爻象。大业十年,尚书召通蜀郡司户,十一年,以著作郎国子博士徵,皆不至。十四年,病终于家,门人谥曰文中子。二子福郊、福畤,二弟凝续。

韩愈

《旧唐书·韩愈传》:愈,字退之,昌黎人。父仲卿,无名位。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大历、贞元之閒,文士多尚古学,效扬雄、董仲舒之述作,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儒林推重。愈从其徒游,锐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洎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閒,故相郑馀庆颇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寻登进士第。宰相董晋出镇大梁,辟为巡官。府除,徐州张建封又请为其宾佐。愈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操行坚正,拙于世务。调授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政出多门,宰相不专机务。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山阳令,量移江陵府掾曹。元和初,召为国子博士,迁都官员外郎。时华州刺史阎济美以公事停华阴令柳涧县务,俾摄掾曹。居数月,济美罢郡,出居公馆,涧遂讽百姓遮道索前年军顿役直。后刺史赵昌按得涧罪以闻,贬房州司马。愈因使过华,知其事,以为刺史相党,上疏理涧,留中不下。诏监察御史李宗奭按验,得涧赃状,再贬涧封溪尉。以愈妄论,复为国子博士。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曰:国子先生晨入太学,召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元。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烧膏油以继晷,常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迨《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儒,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为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其败几时。冬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扎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馀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进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不繇其统;言虽多,不要其中;文虽奇,不济其用;行虽修,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糜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涂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此非其利哉。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量己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猪苓也。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踰岁,转考功郎中、知制诰,拜中书舍人。俄有不悦愈者,摭其旧事,言愈前左降为江陵掾曹,荆南节度使裴均馆之颇厚,均子锷凡鄙,近者锷还省父,愈为序饯锷,仍呼其字。此论喧于朝列,坐是改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八月,宰臣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兼彰义军节度使,请愈为行军司马,仍赐金紫。淮、蔡平,十二月随度还朝,以功授刑部侍郎,仍诏愈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吴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愬碑辞不实,诏令磨愈文。宪宗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其书本传法,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泰。十四年正月,上令中使杜英奇押宫人三十人,持香花赴临皋驿迎佛骨。自光顺门入大内,留禁中三日,乃送诸寺。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百姓有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养者。愈素不喜佛,上疏谏曰:伏以佛者,外裔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时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书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盖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至中国,非因事佛而致此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尝恨焉。伏惟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别立寺观。臣当时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合惜身命。所以灼顶燔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本外裔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物,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于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馀,岂宜以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观视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疏奏,宪宗怒甚。閒一日,出疏以示宰臣,将加极法。裴度、崔群奏曰:韩愈上忤尊听,诚宜得罪,然而非内怀忠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伏乞稍赐宽容,以来谏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为容之。至谓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致夭促,何言之乖刺也。愈为人臣,敢尔狂妄,固不可赦。于是人情惊惋,乃至国戚诸贵,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贬为潮州刺史。愈至潮阳,上表曰:臣今年正月十四日,蒙恩授潮州刺史,即日驰驿就路。经涉岭海,水陆万里。臣所领州,在广府极东。去广府虽云二千里,然来往动皆踰月。过海口,下恶水,涛泷壮猛,难计期程,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发白齿落,理不久长。加以罪犯至重,所处又极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单立一身,朝无亲党,居边裔之地,与魑魅同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谁肯为臣言者。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唯酷好学问文章,未尝一日暂废,实为时辈推许。臣于当时之文,亦未有过人者。至于论述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纪太山之封,镂白玉之牒;铺张对天之宏休,扬厉无前之伟迹;编于《诗》《书》之策而无愧,措于天地之閒而无亏。虽使古人复生,臣未肯多让。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内,莫不臣妾南北东西,地各万里。自天宝之后,政治少懈,文致未复,武剋不纲。孽臣奸隶,外顺内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孙。如古诸侯,自擅其地,不朝不贡,六七十年。四圣传序,以至陛下,躬亲听断,干戈所麾,无不从顺。宜定乐章,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使永永万年,服我成烈。当此之际,所谓千载一时,不可逢之嘉会。而臣负罪婴衅,自拘海岛,戚戚嗟嗟,日与死迫;曾不得奏薄伎于从官之内、隶御之閒,穷思毕精,以赎前过。怀痛穷夭,死不闭目。瞻望宸极,魂神飞去。伏惟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怜之。宪宗谓宰臣曰:昨得韩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谏佛骨事,大是爱我,我岂不知。然愈为人臣,不当言人主事佛乃年促也。我以是恶其容易。上欲复用愈,故先语及,观宰臣之奏对。而皇甫镈恶愈狷直,恐其复用,率先对曰:愈终太狂疏,且可量移一郡。乃授袁州刺史。初,愈至潮阳,既视事,询吏民疾苦,皆曰:郡西湫水有鳄鱼,卵而化,长数丈,食民畜产将尽,以是民贫。居数日,愈往视之,令判官秦济炮一豚一羊,投之湫水,咒之曰:前代德薄之君,弃楚、越之地,则鳄鱼涵泳于此可也。今天子神圣,四海之外,抚而有之。况扬州之境,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共天地宗庙之祀,鳄鱼岂可与刺史杂处此土哉。刺史受天子命,令守此土,而鳄鱼悍然不安溪潭,食民畜熊鹿獐豕,以肥其身,以繁其卵,与刺史争为长。刺史虽驽弱,安肯为鳄鱼低首而下哉。今潮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鳄鱼朝发而夕至。今与鳄鱼约,三日乃至七日,如顽而不徙,须为物害,则刺史选材伎壮夫,操劲弓毒矢,与鳄鱼从事矣。咒之夕,有暴风雷起于湫中。数日,湫水尽涸,徙于旧湫西六十里。自是潮人无鳄患。袁州之俗,男女隶于人者,踰约则没入出钱之家。愈至,设法赎其所没男女,归其父母。仍削其俗法,不许隶人。十五年,徵为国子祭酒,转兵部侍郎。会镇州杀田弘正,立王廷凑,令愈往镇州宣谕。愈既至,集军民,谕以逆顺。辞情切至,廷凑畏重之。改吏部侍郎。转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以不台参,为御史中丞李绅所劾。愈不伏,言准敕仍不台参。绅、愈性皆褊僻,移刺往来,纷然不止,乃出绅为浙西观察使,愈亦罢尹为兵部侍郎。及绅面辞赴镇,泣涕陈叙。穆宗怜之,乃追制以绅为兵部侍郎,愈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十二月卒,时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愈性弘通,与人交,荣悴不易。少时与洛阳人孟郊、东都人张籍友善。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閒,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后虽通贵,每退公之隙,则相与谈宴,论文赋诗,如平昔焉。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隶焉,瞪然不顾。而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大抵以兴起名教,弘奖仁义为事。凡嫁内外及友朋孤女仅十人。常以为自魏、晋已还,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迁、雄之气格,不复振起矣。故愈所为,文,务反近体;杼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焉。然时有恃才肆意,亦有盩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辨》,令举进士;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时谓愈有史笔,及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穆宗、文宗尝诏史臣添改,时愈婿李汉、蒋系在显位,诸公难之。而韦处厚竟别撰《顺宗实录》三卷。有文集四十卷,李汉为之序。子昶,亦登进士第。
《昌黎年谱》:代宗大历三年,李汉序云:先生生于大历三年戊申。
《大历五年庚戌行状》云:公生三岁父殁,养于兄会舍。《大历九年甲寅墓志》云:先生七岁好学,言出成文。》《大历十二年丁巳本传》云:愈随伯兄,会贬官岭表,会卒,嫂郑鞠之。公《过始兴江口感怀诗》云:忆作儿童随伯氏,南来今只一身存。
贞元二年丙寅,公年十九,始至京师。
《贞元八年壬申行状》云:公年二十五上进士第。《唐科名记》云:贞元八年,陆贽主司试明水赋、御沟新柳诗,贞元九年癸酉博学宏词,试太清宫观紫极舞赋、颜子不贰过论。
贞元十年甲戌,公是年尝归河阳,省坟墓。
贞元十一年乙亥,又试宏词,三上宰相书,皆不报,去京师,过潼关,归河阳,遂自河阳如东都。《贞元十二年丙子行状》云:董公辟公以行,得试秘书省校书郎,为观察推官。
《贞元十五年己卯董晋行状》云:二月三日丞相薨,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历官记》云:汴军乱,愈家在围中,寻得脱,下汴东趋彭城,愈从丧至洛还盟津,渡汜水,出陈许閒,以二月暮抵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居之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建封奏为节度推官,试协律郎。至冬,建封使愈朝正于京师。
贞元十六年庚辰春,公朝正回徐,夏去徐,西居于洛阳。公既去徐,而建封卒,翊日,徐军乱,冬,公如京师。贞元十七年辛巳,公在京师从调选,三月东还,公自去年冬参调,竟无所成而归,今年冬再往。
贞元十八年壬午春,始有四门博士之授,为博士,日尝谒告归洛,因游华山,即《答张彻诗》所谓洛邑得休告,华山绝穷陉者也。
贞元十九年癸未,公年三十六,自博士拜监察御史。是时有诏以旱饥蠲租之半,有司徵愈急,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关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宽民徭,免田租。天子恻然。卒为幸臣李实所谗,十二月贬连州阳山令。
贞元二十年甲申春,始到阳山。
顺宗永贞元年乙酉,公以是年春遇赦,夏秋离阳山,俟命于郴者。三月至秋末,始授江陵府法曹参军。宪宗元和元年丙戌,公年三十有九,其春夏犹在江陵,六月自江陵召拜国子博士,还朝。
《元和二年丁亥行状》云:公权知国子博士,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搆公语以飞之,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公作《周况妻韩氏墓志》云:从兄俞卒开封尉,愈于时为博士,乞分司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
元和三年戊子,改真博士。
元和四年己丑,公年四十二,六月十日,改都官员外郎,守东都省。
元和五年庚寅,授河南县令。
元和六年辛卯,行尚书职方员外郎,公自河南至京师。
元和七年壬辰,公年四十五,二月乙未,以职方员外郎,复为国子博士。
元和八年癸巳三月乙亥,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公作《进学解》以自谕,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故除是官。
元和九年甲午十月甲子,公为考功郎中,依前史馆修撰,十二月戊午以考功知制诰。
元和十一年丙申正月丙戌,以考功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丙申赐绯鱼,五月癸未降为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丁酉,公以裴丞相请兼御史中丞,赐三品衣,为行军司马,从丞相居于郾城。吴元济平,丞相归京师,以功迁刑部侍郎。
元和十三年戊戌四月,郑馀庆为详定礼乐,使奏公与李程为副。
元和十四年乙亥正月,遣中使迎佛骨至京师,公上佛骨表,贬潮州刺史。七月己丑,群臣上尊号,大赦。十月己巳,准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
元和十五年庚子,公是年春到袁州,九月召拜国子祭酒,冬暮至京师。
穆宗长庆元年辛丑,转兵部侍郎。
长庆二年壬寅二月,以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遣公宣慰其军,九月转吏部侍郎。
长庆三年癸卯六月,公以吏部侍郎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台参,后不得为例。十月癸巳为兵部侍郎,庚子复为吏部侍郎。
长庆四年甲辰,是年公没,年五十七。行状云:得疾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于靖安里第。按《张籍祭公诗》云:去夏公请告养疾,城南庄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又云:共爱池上佳联句舒遐情。又云:公为游溪,诗唱咏多慨慷。城南庄在长安城南,公之别墅也。池上联句集中无之,游溪诗即南溪始泛三首是。也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五十九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二
  宋一
  李之才      邵雍
  周敦颐

学行典第一百五十九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二

宋一

李之才

《宋史·李之才传》:之才字挺之,青社人也。天圣八年同进士出身,为人朴且率,自信,无少矫厉。师河南穆脩,脩性卞严寡合,虽之才亦频在。诃怒中,之才事之亦谨,卒能受《易》。时苏舜钦辈亦从脩学《易》,其专授受者惟之才尔。脩之《易》受之种放,放受之陈抟,源流最远,其图书象数变通之妙,秦、汉以来鲜有知者。之才初为卫州获加主簿、权共城令。时邵雍居母忧于苏门山百源之上,布裘蔬食,躬爨以养父。之才叩门来谒,劳苦之曰:好学笃志果何似。雍曰:简策之外,未有适也。之才曰:君非迹简策者,其如物理之学何。他日,则又曰:物理之学学矣,不有性命之学乎。雍再拜,愿授业,于是先示之以陆淳《春秋》,意欲以《春秋》表仪《五经》,既可语《五经》大旨,则受《易》而终焉。其后雍卒以《易》名世。之才器大,难乎识者,栖迟久不调。或惜之,则曰:宜少贬以图荣进。石延年独曰:时不足以容君,盍不弃之隐去。再调孟州司法参军。时范雍守孟,亦莫之知也。雍初自洛建节守延安,送者皆出境外,之才独别近郊。或病之,谢曰:故事也。顷之,雍谪安陆,之才沿檄见之洛阳,前日远送之人无一来者,雍始恨知之之晚。友人尹洙以书荐于中书舍人叶道卿,因石延年致之,曰:孟州司法参军李之才,年三十九,能为古文章,语直意遂,不肆不窘,固足以蹈及前辈,非洙所敢品目,而安于卑位,无仕进意,人罕知之。其才又达世务,使少用于世,必过人远甚,恨其贫不能决其归心,知之者当共成之。延年复书曰:今业文好古之士至鲜且不张,苟遗若人,其学益衰矣。延年素不喜谒贵仕,凡四五至道卿门,通其书乃已。道卿荐之,遂得应铨新格,有保仕五人,改大理寺丞,为缑氏令。未行,会延年与龙图阁直学士吴遵路调兵河东,辟之才泽州签署判官。泽人刘羲叟从受历法,世称羲叟历法,远出古今上,有扬雄、张衡所未喻者,实之才受之。在泽转殿中丞,丁母忧,甫除丧,暴卒于怀州官舍,宝历五年二月也。时尹洙兄渐守怀,哭之才过哀,感疾,不踰月亦卒。之才归葬青社,邵雍表其墓,有曰:求于天下,得闻道之君子李公以师焉。
《青州府志》:李之才,少能文,语直意遂,为人礼让,倡立义仓,差等赈贷乡人,徙而依者百馀家。其康济见于乡居,远近称为仁德士。所著有《日进劄记》《自警》《私课》《读礼抄记》,具有深识超诣,然不以示人,亦不聚徒讲学,渊然守正而已。动容造次,必修古则,或问为学,曰:须刚须恒。不刚则隳,不恒则退。问敬,曰:惺惺之谓敬,绳束非敬也。问廉,曰:静则廉。问处事,曰:凡事归之自然,欲高人则害本体。问处人,曰:和气诚心,不可出理之外。言必禀程朱,尤深忧儒名而趋二氏者,与人谈及则毅然辨之。年四十九卒,闻者无不悼惜。知友共推其学,行仿古,黔娄柳下之,遗谥曰贞静先生。钟羽正曰:古人有言志于道德者,功名不足累其心焉,先生之谓也。凡隐逸者,好放言诡行,凭陵一世,而先生贞不抗俗,隐不肆志,信道忘仕则漆雕生,循经蹈古则高子羔。孔门四科虞廷九德,其殆庶乎?而元纁未徵,仪刑遽泯,斯道之不幸也。先生冲夷恬巽,言不出口,学者翕然景慕,拟之冀朱两公无轩轾者,可谓躬行君子矣。

邵雍

《宋史·邵雍传》:雍字尧夫。其先范阳人,父古徙衡漳,又徙共城。雍年三十,游河南,葬其亲伊水上,遂为河南人。雍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欲树功名。于书无所不读,始为学,即坚苦刻厉,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已而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独未及四方。于是踰河、汾,涉淮、汉,周流齐、鲁、宋、郑之墟,久之,幡然来归,曰:道在是矣。遂不复出。北海李之才摄共城令,闻雍好学,尝造其庐,谓曰:子亦闻物理性命之学乎。雍对曰: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河图》《洛书》《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图像。之才之传,远有端绪,而雍探赜索隐,妙悟神契,洞彻蕴奥,汪洋浩博,多其所自得者。及其学益老,德益卲,玩心高明,以观夫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远而古今世变,微而走飞草木之性情,深造曲畅,庶几所谓不惑,而非依仿象类、亿则屡中者。遂衍宓羲先天之旨,著书十馀万言行于世,然世之知其道者鲜矣。初至洛,蓬荜环堵,不芘风雨,躬樵爨以事父母,虽平居屡空,而怡然有所甚乐,人莫能窥也。及执亲丧,哀毁尽礼。富弼、司马光、吕公著诸贤退居洛中,雅敬雍,恒相从游,为市园宅。雍岁时耕稼,仅给衣食。名其居曰:安乐窝,因自号安乐先生。旦则焚香燕坐,晡时酌酒三四瓯,微醺即止,常不及醉也,兴至辄哦诗自咏。春秋时出游城中,风雨常不出,出则乘小车,一人挽之,惟意所适。士大夫家识其车音,争相迎候,童孺厮隶皆驩相谓曰:吾家先生至也。不复称其姓字。或留信宿乃去。好事者别作屋如雍所居,以候其至,名曰行窝。司马光兄事雍,而二人纯德尤乡里所慕向,父子昆弟每相饬曰:毋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士之道洛者,有不之公府,必之雍。雍德气粹然,望之知其贤,然不事表襮,不设防畛,群居燕笑终日,不为甚异。与人言,乐道其善而隐其恶。有就问学则答之,未尝彊以语人。人无贵贱少长,一接以诚,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一时洛中人才特盛,而忠厚之风闻天下。熙宁行新法,吏牵迫不可为,或投劾去。雍门生故友居州县者,皆贻书访雍,雍曰:此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赐矣。投劾何益耶。嘉祐诏求遗逸,留守王拱辰以雍应诏,授将作监主簿,复举逸士,补颍州团练推官,皆固辞乃受命,竟称疾不之官。熙宁十年,卒,年六十七,赠秘书省著作郎。元祐中赐谥康节。雍高明英迈,迥出千古,而坦夷浑厚,不见圭角,是以清而不激,和而不流,人与交久,益尊信之。河南程颢初侍其父识雍,论议终日,退而叹曰: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雍知虑绝人,遇事能前知。程颐尝曰:其心虚明,自能知之。当时学者因雍超诣之识,务高雍所为,至谓雍有玩世之意;又因雍之前知,谓雍于凡物声气之所感触,辄以其动而推其变焉。于是摭世事之已然者,皆以雍言先之,雍盖未必然也。雍疾病,司马光、张载、程颢、程颐晨夕候之,将终,共议丧葬事外庭,雍皆能闻众人所言,召子伯温谓曰:诸君欲葬我近城地,当从先茔尔。既葬,颢为铭墓,称雍之道纯一不杂,就其所至,可谓安且成矣。所著书曰《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诗曰《伊川击壤集》。子伯温,别有传。
《无名公传》:无名公生于冀方,长于冀方,老于豫方,终于豫方。年十岁,求学于里人,遂尽里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一二矣。年二十求,学于乡人,遂尽乡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三四矣。年三十求学于国人遂尽国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学于古人,遂尽古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七八矣。年五十,求学于天地,遂尽天地之情,欲求己之滓,无得而去矣。始则里人疑其僻,问于乡人,乡人曰:斯人善与人群,安得谓之僻?既而乡人疑其泛,问于国人,国人曰:斯人不妄,与人交,安得谓之泛?既而国人疑其陋,问于四方之人,四方之人曰:斯人不器,安得谓之陋?既而四方之人又疑之,质之于古今之人,古今之人始终无可与同者,又问之于天地,天地不对,当是之时,四方之人迷乱,不复得知,因号为无名公。夫无名者,不可得而名也。凡物有形则可器,可器斯可名,然则斯人无体乎?曰:有体,有体而无迹者也。斯人无用乎?曰:有用,有用而无心者也。夫有迹有心者,斯可得而知也。无迹无心者,虽鬼神亦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名,况于人乎?故其诗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能造万物者,天地也;能造天地者,太极也。太极者,其可得而名乎?可得而知乎?故彊名之曰太极,太极者,其无名之谓乎?故尝自为之赞曰:借尔面貌,假尔形骸,弄丸馀暇,閒往閒来,人告之以修福。对曰:未尝为不善,人告之以禳灾。对曰:未尝妄祭。故其诗曰:祸如许免,人须谄福,若待求天可量。又曰:中孚起信,宁须祷,无妄生灾,未易禳性。喜饮酒,尝命之曰太和汤,所饮不多,微醺而罢,不喜过醉,故其诗曰:性喜饮酒,饮喜微酡,饮未微酡,口先吟哦,吟哦不足,遂及浩歌,浩歌不足,无可奈何,所寝之室,谓之安乐。窝不求过美,惟求冬燠夏凉,遇有睡思则就枕,故其诗曰: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煖馀,藜羹饱后,气吐胸中,充塞宇宙。其与人交,虽贱必洽,终身无改,亦未尝作皱眉事,故人皆得其欢心,见贵人未尝曲奉,见不善人未尝急去,见善人未之知也,未尝急合,故其诗曰:风月情怀,江湖性气,色斯举矣。翔而后至,无贱无贫,无富无贵,无将无迎,无拘无忌。闻人之谤未尝怒,闻人之誉未尝喜,闻人言人之恶未尝和,闻人言人之善则就而和之,又从而喜之,故其诗曰:乐见善人,乐闻善事,乐道善言,乐行善意,闻人之恶如负芒刺,闻人之善如佩兰蕙。家贫未尝求于人,人馈之,虽寡必受,故其诗曰:窘未尝忧,饮不至醉,收天下春归之肝肺。朝廷授之官虽不彊免,亦不彊起。晚有二子,教之以仁义,授之以六经,举世尚虚谈,未尝挂一言。举世尚奇事,未尝立异行,故其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户庭,直游天地。家素业儒,口未尝不道儒言,身未尝不行儒行,故其诗曰:心无妄思,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彊,不为不寿,此其无名公之行乎?按《闻见前录》:康节先公少日游学,先祖母李夫人思之,恍惚至倒,诵佛书,康节亟归,不复出。夫人捐馆,康节特毁甚躬,自爨以养祖母,置家苏门山下,康节独筑室百源之上。时李成之子挺之,东方大儒也,权共城县令,一见康节心相契,授以大学。康节益自克励,三年不设榻,昼夜危坐以思,写《周易》一部贴屋壁閒,日诵数十遍。闻汾州任先生者有易学,又往质之。挺之去为河阳司户曹,康节亦从之寓州学。贫甚,以饮食之油贮灯读书。一日,有将校自京师出代者见康节,曰:谁苦学如秀才者?以纸百幅笔十枝为献,康节辞而后受。每举此语先夫人,吾少艰难如此,当为子孙言之。康节又尝谓伯温曰:吾早岁徒步游学,至有所立,艰哉!程伯淳正叔虽为名士,本出贵家,其成就易矣。因泣书之以示子孙、康节先公庆历閒过洛馆,于水北汤氏,爱其山水风俗之美,始有卜筑之意。至皇祐元年,自卫州共城奉大父伊川丈人迁居焉。门生怀州武陟知县侯绍曾,字孝杰,助其行。初学天宫寺三学院。刘谏议元瑜字君玉,吕谏议献可静居,张少卿师锡及其子职方君景伯,状元师德之子谏议君景,宪王谏议益柔字胜之子,中散兄弟谔字师柔及其子孙,南国张大丞师雄及诸子,刘龙图之子,秘监几字伯寿,修撰忱字明复,侍讲李寔字景真,吴少卿执中王学士起字仲儒,李侍讲育字仲象子吁字端伯,姚郎中奭字周辅交游最密,或称门生。洛人为买宅于履道坊西天庆观东,赵谏议借田于汝州叶县,后王不疑,同乡人买田于河南延秋村,康节复还叶县之田。嘉祐七年,王宣徽尹洛就天宫寺西天津桥南五代节度使安审琦宅故基,以郭崇废宅馀材为屋三十閒,请康节还居之。富韩公命其客孟约买对宅,一园皆有水竹花木之胜。熙宁初行买官田之法,天津之居亦官地,榜三月人不忍买,诸公曰:使先生之宅他人居之,吾辈蒙耻矣。司马温公而下集钱买之,康节先生以诗谢王宣徽曰:嘉祐壬寅岁,新巢始孱功。正分道德里,更近帝王宫。槛仰端门峻,轩迎两观雄。窗虚响瀍涧,台迥粲伊嵩。好景尤难得,昌辰岂易逢。无才济天下,有分乐年丰。水竹腹心里,莺花渊薮中。老来欢不已,端节叹何穷,啸傲陪真侣,经营荷府公。丹诚徒自写,匪报自恩隆。后以诗谢温公诸公曰:重谢诸公为买园,买园城里占林泉。七千来步平流水,二十馀家争出钱。嘉祐卜居终是僦,熙宁受券遂能专。凤凰楼下新閒客,道德坊中旧散仙。洛浦清风朝满袖,嵩岑皓月夜盈轩。接篱倒载芰荷畔,谈麈轻挥杨柳边。陌黴铜驼花烂漫,堤连金谷草芊绵。青春未老尚可出,红日已高犹自眠。洞号长生宜有主,窝名安乐岂无权。敢于世上明开眼,会向人閒别看天。尽送光阴归酒盏,都移造化入诗篇。也知此片好田地,消得尧夫笔似椽。今宅契司马温公户名,园契富韩公户名,庄契王郎中户名,康节初不改也,康节盖曰:贫家未尝求于人,人馈之,虽少必受。尝谓伯温曰:名利不可兼也,吾本求名,既为世所知矣,何用利哉?故甘贫乐道,平生无不足之意嗟。夫洛阳风俗之厚人物之盛不可见矣,重念老境可伤,因详书之以示子孙云。
康节先公谓本朝五事,自唐虞而下所未有者,一革命之日市不易肆,二克服天下在即位后,三未尝杀一无罪。四百年方四叶,五百年无心腹患,故《观盛化诗》曰:纷纷五代乱离閒,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山川。寻常巷陌犹簪绂,取次园亭亦管弦。人老太平春未老,莺花无害日高眠。又曰:吾曹养拙赖明,时为幸居多,宁不知天下英才中,遁迹人閒好景处,开眉生来只惯见丰稔,老去未尝经乱离五事历将。前代举帝尧而下固无之,伯温窃疑未尝经乱离为太甚,先公曰:吾老且死,汝辈行自知之永念。先公当本朝太平盛时隐居求志,谢聘不屈,其发为诗章每如此。
康节先公与富文忠公早相知,文忠初入相,谓门下士田棐大卿曰:为我问邵尧夫,可出当以官职起之。不即,命先生为处士,以遂隐居之志。田大卿为康节言,康节不答,以诗二章谢之曰:相招多谢不相遗,将为胸中有所施。若进岂能禁吏意,既闲安用更名为。愿同巢许称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时。满眼清贤在朝列,病夫无以系安危。又云:欲遂终焉老闲计,未知天意果如何。几重轩冕酬身贵,得此云山到眼多。好景未尝无兴咏,壮心都已入消磨。鹓鸿自有江湖乐,安用区区设网罗。文忠公终不相忘,乃因明堂祫享,赦诏天下举遗逸,公意谓河南府必以康节应诏,时文潞公尹洛以两府礼召见康节,康节不屈,遂以福建黄景应诏。景字子蒙,亦从康节游客李邯郸公家,公之子寿朋荐于潞公,时天下应诏者二十八人,同见宰执于政事堂。至河南黄景以闽音自通姓名,文忠不乐,各试论一首,命官为试衔知县,文忠奏天下尚有遗材,乞再令举诏,从之,王拱辰尚书尹洛乃以康节应诏,颍川荐常秩,皆先除试,将作监主簿,不理选限,文忠招康节而不欲私,故以天下为请知制诰。王介甫不识康节,缴还辞头曰:使邵某常民一试衔,亦不可与,果贤者不当止与试衔?宜召试然后官之。上不纳下,知制诰祖无择除去不理,选限行词,然康节与常秩皆不起。是时富公已丁,太夫人忧去位矣。熙宁二年,神宗初即位,诏天下举遗逸,御史中丞三司副使吴充龙、图阁学士祖无择皆荐康节,时欧阳公作参知政事,素重常秩,故颍州亦再以秩应诏。康节除秘书省校书郎、颍州团练推官,辞不许,既受命,即引疾不起。《答乡人》二诗,一曰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何用苦开陈,二曰却恐乡人未甚知,相知深后又何疑。贫时与禄是可受,老后得官难更为。自有林泉安素志,
况无才业动丹墀。荀扬若守吾儒分,免被
韩文议小疵。常秩以职官起,时王介甫方行新法,天下纷然,以为不便,思得山林之士相合,常秩赐对,神宗问曰:仁宗召卿,何故不起?朕召何故起?秩曰:仁宗容臣,不起;陛下不容臣,不起。因盛言新法之便,乃除谏官以至待制,帝浸薄之。介甫主之不忘,然亦知其为人矣。熙宁初,介甫之弟安国字平甫,为西京国子监教授,从康节游,归以出处语介甫,介甫叹曰:邵尧夫之贤不可及矣!《神宗正史康节列传史臣书》云:与常秩同召,某卒不起,有以也。夫
康节先公与富韩公有旧,公自汝州得请归洛养疾,筑大第,与康节天津隐居相迩,公曰:自此可时相招矣。
康节曰:某冬夏不出春秋,时閒过亲旧閒,公相招未必来,不召或自至。公谢客戒子曰:先生来,不以时见。康节一日过之,公作诗云:先生自卫客西畿,乐道安閒绝世机。再命初筵终不起,独甘穷巷寂无依。贯穿百代尝探古,吟咏千篇亦造微。珍重相知忽相访,醉和风雨夜深归。康节和曰:道堂閒话尽多时,尘外杯觞不浪飞。初上小车人已识,醉和风雨夜深归。又《题康节击壤诗集》云:黎民于变是尧时,便字尧夫德可知。更览新诗名击壤,先生全道略无遗。其知康节如此。公尝令二青衣苍头掖之以行,一日,与康节会后园中,因康节论天下事,公喜甚,不觉独步下堂,康节不为起,徐指二苍头,戏公曰:忘却拄杖矣。公深居,托疾谢客,而公尝苦气痞,康节曰:好事到手畏慎,不为他人做了,郁郁何益?公笑曰:此事未易言也。盖为嘉祐建储耳,虽刚勇,遇事详审,不万全不发。康节因戏之公。一日,有忧色,康节问公曰:先生度某之忧,安在康节?曰:岂以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知政事,惠卿凶暴过安石乎?公曰:然。康节曰:公无忧安石,惠卿本以势利合,惠卿、安石势利相敌,将自为仇矣,不暇害他人也。未几,惠卿果叛安石,凡可以害安石者无所不至,公谓康节曰:先生识虑绝人远矣!一日薄暮,司马公见康节曰:明日僧显修开堂说法,富公、吕晦叔欲偕往听之,晦叔贪佛已不可劝,富公果往,于理未便,某后进不敢言,先生曷止之?康节曰:恨闻之晚矣。明日公果往,后康节因见公,谓公曰:闻上欲用裴晋公礼起公。公笑曰:先生以谓某衰病,能起否?康节曰:固也,或人言上命公,公不起;一僧开堂,公乃出,无乃不可乎?公惊曰:某未之思也。与康节食笋,康节曰:笋味甚美。公曰:未如中堂骨头之美也。康节曰:野人林下食笋三十年,未尝为人所夺,公今日可食中堂骨头乎?公笑而止。康节疾病,公日遣其子偕医者来馈药物不绝,康节捐馆,公赙赠甚厚。伯温除丧往拜公,公恻然曰:先生年高,尝劝之学修养。复曰:不能学胡走乱走也。问伯温年几何,娶未,伯温对年二十四,未娶。公曰:晚娶甚善,可以保养血气,专意学问。吾年二十八登科方娶。尝白先公、先夫人未第决不娶,弟妺当先嫁娶之,故田氏妹先嫁元钧也。伯温自此得出入公门下。悲夫,今海内之士尝获拜公床下唯伯温一人,想公英伟之姿,凛然如在世也!
熙宁三年,司马温公与王荆公议新法不合,不拜枢密副使,乞守郡,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后数月,神宗思之曰:使司马在朝,人主自然无过。举移许州令,过阙上殿,
公力辞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遂居洛买
园,尊贤坊以独乐名之,始与伯温先君子康节游。尝曰:光陕人,先生卫人,今同居洛,即乡人也。如先生道学之尊,当以年德为贵,官职不足道也。公一日著深衣,自祟德寺书局散步洛水堤上,因过康节天津之居,谒曰:程秀才既见温公也。问其故,公笑曰:司马出程伯休父。留诗云拜罢归来抵寺居,解鞍纵马罢传呼。紫衣金带尽脱去,便是林閒一野夫。草软波清沙路微,手㩦筇杖著深衣。白鸥不信忘机久,见我犹穿岸柳飞。康节和曰:冠盖纷华塞九衢,声名相轧在前呼。独君都不将为事,始信人閒有丈夫。风背河声近亦微,
斜阳淡泊隔云衣。一双白鹭来烟外,将下沙头却背飞。公一日登崇德阁,约康节,久未至,有诗曰:淡日浓云合复开,碧伊清洛远萦回。林閒高阁望已久,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和云:君家梁上年时燕,过社今年尚未回。谓罚误君凝伫久,万花深处小车来。又云:天启夫君八斗才,野人中路必须回。神仙一语难忘处,花外小车犹未来。康节有《安乐窝中诗》云:半记不记梦觉后,似愁无愁情倦时。拥衾侧卧未欲起,帘外落花撩乱飞。公爱之,请书纸帘上,字画奇古,某家世宝之。公与康节唱酬甚多,具载《击壤集》。公尝问康节曰:某如何人?曰:君实脚踏实地人也。公深以为知言。至康节捐馆,公作挽诗二章,其一曰慕德闻风久,论交倾盖新。何须半面旧,不待一言亲。讲道切磋直,忘怀笑语真。重言蒙蹠实,佩服敢书绅。记康节之言也。康节又曰:君实九分人也,其重之如此。后公以康节之故,遇其孤伯温甚厚,公无子,以族人之子康为嗣,康字公休,其贤似公识者,谓天故生之也。公休与伯温交游益厚,公薨,公休免丧。元祐閒,方欲大用,亦不幸,特赠谏议大夫。公休有子植,方数岁,公休素以属伯温至范纯夫内翰辈,皆曰将以成温公之后者,非伯温不可。朝廷知之,伯温自长子县尉移西京国子监教授,俾植得以卒业,因经纪司马氏之家。植字子立,既长,其贤如公休,天下谓真温公门户中人也。亦蚤死,无子,温公之世遂绝。
司马温公初居洛,问于康节,曰:有尹材字处初,张云卿字伯纪,田述古字明之,三人皆贤。后处初、明之得进于温公门下,独伯纪未见,康节以问公,公曰:处初、明之之贤如先生言。张君者,或闻旅殡其父于和州,久不省,未敢与见。康节曰:张云卿可谓孝矣,云卿之父谪官死和州,贫不能归,因寓其丧,云卿奉其母归洛,贫甚,府尹哀之,俾为国子监说书,得月俸七千以养,若为和州一行,则罢俸数月,将饥其母矣,其故如此。温公为然,曰:某之听误矣。伯纪自此亦从温公游,未几,伯纪之母死,徒步至和州迎父柩合葬。三君子既受知温公,公入相元祐,处初、明之以遗逸命,伯纪以累举特恩同除学官,温公好贤下士,尊用康节之言如此。伯纪学问该洽,文潞公于经史注疏,或有遗忘,多从伯纪质之。
康节先公与赵宗道学士游,宗道年长,康节拜之,其诸子皆以父师之礼事康节。宗道早出富郑公门下。熙宁初,宗道自西都留台领宫祠以卒,先是宗道季子济为提举,常平劾富公不行新法,朝廷坐其言罢富公,使相宗道。卒,富公以致政居洛,赙恤其家甚厚,其兄弟服除欲往谢富公,济独未敢行,请于康节,康节曰:以富公德度,尚何望于君第?往勿疑。诸兄行君不行,
是自处以不肖也。明日济偕诸兄以进富公,抚之甚恩,济不自安,起谢罪,公止之曰:吾见故人子,前日公事不可论也。济谢康节曰:微先生,济之过不可赎也。
熙宁癸丑春,大名王荀龙字仲贤,入洛见康节先公,其议论劲正有过人者,康节喜之,和其诗曰:车从赏花来北京,耿君先期已驰情。此时陨霜奈何重,今岁开花徒有声。既辱佳章当坠刺,宁无累句代通名。天之美才应自惜,料得不为时虚生。仲贤魏公客也,因出魏公送行诗,颜体大书,极奇伟,康节曰:吾少日喜作大字,李挺之曰:学书妨学道。故尝有诗云忆昔初学大字时,学人饮酒与吟诗。若非益友推金石,四十五岁成一非。仲贤又诵魏公诗云:春去花丛蝴蝶乱,雨馀蔬圃桔槔闲。康节爱之,曰:怨而不伤,婉而成章之言也。仲贤之子名岩叟,字彦霖,元祐初自知定州安喜县,
召为监察御史,有直声,后位签书枢密院。彦
霖父子皆魏公之客,魏公定相州,荐彦霖为属,韩康公代魏公,康公欲留彦霖,彦霖谢曰:某魏公之客,不愿出他门也。士君子称之。
康节先公尝言李复圭龙图临事有断,年二十八知滑州,与郡官夜会,有衙兵夺银匠铁锤杀人者,一府皆惊扰,公捕至立斩之,上章待罪,诸司亦按公擅杀,仁宗曰:李复圭帅才也。除知庆州,责光化军,有放停卒,自陈乞添租划佃某人官田者,公曰:汝拣停之兵,如何能佃官田?卒曰:筋力未衰也。公曰:汝以衰,故拣停;既未衰,却合充军?呼刺字,人刺元军分,人皆称之。公才高,为众所忌,故仕官数不进,公居多不平。康节因和其诗,作《天吟》一篇,曰:一般颜色正苍苍,今古人曾望断肠。日往月来无少异,阳舒阴惨不相妨。迅雷震后山川裂,甘露零时草木香。幽暗岩崖生鬼魅,清平郊野见鸾凰。千秋烂为三春雨,万木凋因一夜霜。此意分明难理会,直须贤者入推详。盖其意使有所感悟也。
康节先公赴河南,尹李君锡会投壶,君锡末箭中耳,君锡曰:偶尔中耳。康节应声曰:几乎败壶。坐客以为的对,可谓善谑矣。
熙宁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监西京粮料院。一日,约康节先公同吴处厚王平甫会饭,康节辞以疾。明日,茂直来,康节谓曰:某之辞会,有以姑听之。吴处厚者好议论,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执政行新法,处厚每讥刺之,平甫虽不甚主其兄,若人面骂之,则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辞会也。茂直笑曰:先生料事之审如此,昨处厚席閒毁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于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呜呼,康节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处,一饭食之閒,其慎如此,为子孙者当念之。熙宁中,洛阳以道德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郑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位卿监以清德早退者十馀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几二十人,康节先公隐居谢聘,皆相从,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中后生皆知畏廉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知邵先生知,呜呼盛哉!
康节先公嘉祐中朝廷以遗逸命官,辞之不从,河南尹遣官就第,送告敕朝章,康节服以谢,即褐衣如初。至熙宁初再命官,三辞又不从,再朝章,谢且曰:吾不复仕矣,始为隐者之服,乌帽绦褐,见卿相不易也。司马温公依礼记作深衣,冠簪幅巾缙带,每出朝服乘马,用皮匣贮深衣随其后,入独乐园则衣之,尝谓康节曰:先生可衣此乎?康节曰:某为今人当服今时之衣。温公叹其言合理。
富公未第时,家于水北上阳门外,读书于水南天宫寺三学院,院有行者名宗颢,尝给事公左右,及公作相,颢已为僧用,公奏赐紫方袍号宝月大师。公致政,筑大第于至德坊,与天宫寺相迩,公以病谢客,宗颢来,或不得前,则直入道堂见公曰:相公颇忆院中读书时否?公每为之笑,时节送遗甚厚。康节先公自共城迁洛,未为人所知也,宗颢独馆焉,可见宗颢非俗僧也。康节登其院,尝作《洛阳怀古赋》曰:洛阳之为都也,地居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气,在焉予家此。治平岁,会秋,乘雨霁与殿院刘君玉登天宫寺三学阁,洛之风景因得周览。惜其百代兴废以来,天子虽都之,而多不得其久居也,故有怀古之感,以通讽诵谕,君玉好赋,以赋言:秋雨霁日色,清景方出秋。益明何幽,怀之能快,唯高阁之可凭,天之空廓,风之轻泠。览三川之形胜,感千古之废兴,乃眷西北物华之妍。云情物态,一气茫然,拥楼阁以高下,焕金碧之光鲜,当地势之拱处,有王居之在焉。惜乎天子居东都此邦,若诸夏不会要于方来,不号令于天下声名文物,不此而出道德仁义,不此而化,宫殿森列鞠而为茂草,园囿棋布荒而为平野,鸾舆曾不到者三十馀年,使人依然而叹曰:虚有都之名也!噫夏王之治水也,四海之内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实曰豫州,荆河之北此为上流周公之卜宅也。率土之滨,进国为万,而居中者实曰洛阳,瀍涧之侧,此唯旧都,迄于今二千年之有馀,因兴替之不定,故靡常其厥居。我所以作赋者,阅古今变易之时,述兴亡异同之迹,追既失之君王,存后来之国家也。噫,大昊始法,二帝成之,三王全法,参用适宜。伊六圣之经理,实万世之宗师,我乃谓治民之道,于是乎大尽矣!逮夫五霸,抗轨七雄,驾威汉之兴,乘秦之弊,曹之擅幸,汉之衰始,鼎立而治,终豆分而隳,晋中原之失守,宋江左之画畿,或走齐而驿魏,或道陈而经隋,自元魏廓河南之土,植六朝之风物,李唐蟠关中之腹,孕五代之乱离。其閒或道胜而得民,或兵强而慑下,或虎吞而龙噬,或鸡狂而犬诈,或创业于艰难,或守成于逸暇,或覆餗而终焉,或苞桑而振者,故得陈其六事,虽善恶不同,其成败一也。其一曰:大哉,德之为大也!能润天下,必先行之于身,然
后化之于人。化也者,效之也,自人而效我者也。所以不严而治,不为而成,不言而信,不令而行。顺天下之性命,育天下之生灵,其帝者之所为乎。其二曰:至哉,政之为大也!能公天下必先行之于身,然后教之于人。教也者,正之也,自我而正,人者也。所以有严而治,有为而成,有言而信,有令而行,拔天下之疾苦,遂天下之生灵,其王者之所为乎。其三曰:壮哉,力之为大也!能致天下,必先丰府库裕仓箱,锐锋镝峻金汤,严法令于烈火,肃兵刑于秋霜,竦民听于上下,慑敌心于外荒,其霸者之所为乎。其四曰:时若伤之于惰,失之于宽,始则废事,久而生奸。既利不能胜害,故冗得以疾贤,是必薄其赋歛,欲民不困而民愈困;省其刑罚,欲民不残而民愈残,盖致之之道失其本矣!其五曰:时若任之以明,专之以察,始则烈烈,终焉阙阙,既上下以交虐,乃恩信之见夺,是以峻其刑罚,欲民不犯而民愈;犯厚其赋,歛欲国不竭而国愈竭,盖致之之道失其末矣!其六曰:水旱为沴,年岁耗虚,此天地之常理,虽圣人不能无。盖有备而无患〈原本共阙六字〉,不得中者,加以宽猛失政,重轻逸权,不有水旱而民已困,而况有水旱兵革者焉?所谓本末交失,不亡何待?天下有成败六焉,此之谓也。君天下者,得不用圣帝之典谟,行明王之教化?士可杀不可辱,民可近不可下,上能抚如子焉,下必戴其后也。仲尼所以陈革命则抑为人之匪君,明逊国则杜为人之不臣,定礼乐而一天下之政教,修春秋而罪诸侯之乱伦,删诗以扬文武之美,序书以尊尧舜之仁,赞大易以都括与六经而并存。意者不可以地之重易民之教,悖天之时,必时教之,各备则居地而得宜,是故知地不可固有之也。君上必欲上为帝事,则请执天道焉;中为王事,则请执人道焉;下为霸事,则请执地道焉。三道之閒,能举其一,千古之上犹反掌焉,则是洛之兴也,又何计乎都与不都也?如欲用我,吾从其中。康节先公经世之学盖如此,托赋以自见耳。熙宁閒,宗颢尚无恙,伯温尝就其院读书,宗颢每以富公为学晚事相勉曰:公夜枕圆枕,庶睡不能久,欲有所思。冬以冰雪,夏以新水沃面,其勤苦如此。康节先公《怀古赋》初无本,唯宗颢能诵之,年几九十乃死。康节先公常言本朝祖宗立天下之士,非前代可比,内无大臣跋扈,外无藩镇强,横亦无大盗贼,独外国为可虑,故有《十六国诗》云:普天之下号寰区,大禹曾经治水馀。衣到敝时多虱虱,爪当烂处足虫蛆。龙章本不资狂寇,象魏何尝荐乱奴。尼父有言堪味处,当时欠一管夷吾。又作《观棋诗》历叙古今至西晋,云:二主蒙霜露,三边犯鼎彝。世无管夷吾,令人重歔欷。常曰:孔子念管仲之功,自以不被发左衽为幸,若管仲者可轻议哉?呜呼,有以也夫。
康节先公先天之学,伯温不肖,不敢称赞平居于人,事禨祥,未尝辄言治平。閒与客散步天津桥上,闻杜鹃声,惨然不乐,客问其故,则曰:洛阳旧无杜鹃,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节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为相,多引南人,专务变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闻杜鹃何以知此?康节先公曰: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矣,禽鸟飞类得气之先者也。春秋书六鹢退飞鸲鹆来巢,气使之也。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
南方疾病瘴疟之类北人皆苦
之矣。至熙宁初,其言乃验,异哉!故康节先公尝有诗曰:流莺啼处春犹在,杜宇来时春已非。又曰:几家大第横斜照,一片残春啼子规。其旨深矣!伯温后闻熙州有唐碑,本朝未下,时一日,有家雀数千集其上,人恶之曰:岂此地将为汉有耶?因焚之,盖外国无此禽也,已而果然,因井记之,以信先君之说。
康节先公于书无所不读,独以六经为本,盖得圣人之深意。平生不为训解之学,尝曰:经意自明,苦人不知耳。屋下盖屋,床下安床滋惑矣,所谓陈言生活者也,故有诗曰:陈言生活不须矜,自是中才皆可了。以老子为知易之体,
以孟子为知易之用,论文中子谓
佛为西方之圣,人不以为过,于佛老之学,口未尝言,知之而不言也,故有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户庭直际天地。其所著《皇极经世书》以元会运世之数推之,千岁之日可坐致也。以太极为堂奥,乾坤为门户,包括六经,阴阳、刚柔行乎其閒,消息盈虚相为盛衰,皇王帝伯相为治乱,其肯为训解之学也哉?康节先公出行不择日,或告之以不利则不行,盖曰:人未言则不知,既言则有知,而必行则鬼神敌也。春秋祭祀约古今礼,行之亦焚楮钱,程伊川怪问之,则曰:明器之义也,脱有一非,岂孝子慈孙之心乎?又曰:吾高曾,今时人以笾豆簠簋荐牲,不可也。伯温谨遵遗训而行之也。
伯温昔侍家庭,请于康节先公,曰:大人至和中,仁宗在御,富公当国,可谓盛矣,乃谢聘不起,何也?先公曰:本朝至仁宗,政化之美,人材之盛,朝廷之尊极矣!前或未至,后有不及也。天之所命非偶然者,吾虽出,尚何益?是非尔所知也,伯温再拜稽首,不知所以问。康节先公遗训曰:汝固当为善,亦须量力以为之,若不量力,虽善亦不当为也。故有诗曰:量力动时无悔吝,随宜乐处省营为。若求骐骥方乘马,只恐终身无马骑。又尝曰:善人固可亲,未能知不可急合;恶人固可疏,未能远不可急去,必招悔吝也。故无吝君亭曰:见善人未尝急合,见不善人未尝急去。伯温佩之,终身不敢忘。
康节先公言东京有一道人,日饮酒于市,能知未来事,曰:今日当有某人来,已而果然自此,莫不然,不知是何术?曰:无心耳。曰:无心可学乎?曰:才欲使人学,无心即有心矣。程伊川先生言昔贬涪州,过汉江中流,船几覆,举舟之人皆号泣,伊川但正襟安坐,心存诚敬。已而船及岸,于同舟众人中有老父问伊川曰:当船危时,君正坐甚庄,何以?
伊川曰:心守诚敬耳。老父
曰:心守诚敬固善,不若无心。伊川尚欲与之言,因忽不见。呜呼,人果无心,险难在前犹平地也?老子曰:入水不濡,入火不爇,唯无心者能之。康节先公见一道人言尝泛海遇舶风泊岸,与数人下采薪,有巨人数十长丈馀,相呼之声如禽兽,尽捉以去,用竿竹鱼贯之食荐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脱,因解衣出其所穿迹在胁下,康节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熙宁中,有一道人无目,以钱置手掌中即知正背年号,人皆异之,
康节先公问曰:以钱置尔之足,亦能知
之乎?道人答曰:此吾师之言也。愧谢而去。
伯温少时,因读文中子至使诸葛武侯无死礼乐,其有兴乎,因著论以谓武侯霸者之佐,恐于礼乐未能兴也。康节先公见之怒曰:汝如武侯犹不可妄论,况万万相远乎?以武侯之贤,安知不能兴礼乐也?后生辄议先贤亦不韪矣。伯温自此于先达不敢妄论。伯温上世范阳以中直笃实读书谨礼为家法,大父伊川丈人尤质直,
平生不妄笑语,年七十有九,以治
平四年正月初一日捐馆,初无疾,不食饮水者累日除夜,康节先公以下侍立左右,伯温方七岁,大父钟爱之,亦立其傍,大父曰:吾及新年往矣。康节先公以下皆掩泣,大父止之曰:吾儿以布衣名动朝廷,子孙皆力学孝谨,吾瞑目无憾,何用哭?大父平日喜用大杯饮酒,谓康节先公曰:酌酒与汝别。康节同叔父满酌大杯以献,大父一举而尽,再酌,饮及半,气息微矣,谓康节曰:吾平生不害物,不妄言,自度无罪,即死以肉祭,勿做佛事乱吾教,毋令吾死妇人手,汝兄弟候吾就小殓方令家之人哭,勿叫号,俾我失路。康节先公涕泣以从,康节谋葬大父,与程正叔先生同卜地于伊川神阴,原不尽用葬书,大抵以五音择地,以昭穆序葬,阴阳拘忌之说皆所不信,以是年十月初三日葬。开棺,大父颜貌如生,伯温尚记之。熙宁十年夏,康节先公感微疾气,日益耗神,日益明笑,谓司马温公曰:某欲观化一巡,如何?温公曰:先生未应至此。康节先公曰:死生常事耳。张横渠先生喜论命,来问疾,因曰:先生论命否?当推之。康节先公曰:若天命则知之,世俗所谓命则不知也。横渠曰::先生知天命矣,某尚何言?程伊川曰:先生至此,他人无以为力,愿自主张。康节先公曰:平生学道,岂不知此?然亦无可主张。时康节正寝,诸公议后事于外,有欲葬近洛城者,康节先公已知,呼伯温入曰:诸公欲以近城地葬我,不可,当从伊川先茔耳。七月初四日,大书诗一章,曰:生于太平世,长于太平世,死于太平世,客问年几何,六十有七岁,俯仰天地閒,浩然独无愧。以是夜五更捐馆,其治命如大父,伯温不敢违。先是康节先公每展伊川大父墓,中涂上官店,必过孝杰殿丞家,孝杰从康节先公最早,孝杰死有八子,康节先公遇之如子侄,每过之,则迎拜侍立左右甚恭。康节先公捐馆之年寒食,过之谓诸子曰:吾再经此,与今日异矣。诸子不敢问,至葬,丧车及上官店,诸子泣涕言之,以为异。张景观字临之,学行甚高,康节先公喜之,将赴涪州武龙尉,告别康节先公,泣数行下,谓曰:吾不见子之归矣。张峋字子坚,康节先公于门弟之中谓可语道者,赴调京师,康节先公愀然色变曰:吾老矣,不复相见也。皆是年之春也。呜呼,康节先公所以预知者,何止此哉?
伯温不肖,不能有所述也,惟修身俟死下从
九原耳,尚追忆其遗言以示子孙。
康节先公与吕微仲丞相不相接,先公与横渠先生、张子厚同以熙宁十年丁巳捐馆,今《微仲文集》中有《和母同州丁巳吟》云:行高名并美命否,数皆殂,嗟尔百君子贤哉?二丈夫毋方敦薄俗,谁复距虚无望道?咸瞠若修梁,遽坏乎密章,燔汉绶环绖泣秦儒,赖有诸良友,能令绍不孤,为先公与子厚作也?盖河南府以先公讣闻诏,赠著作郎,谥康节。子厚自秘阁病免西归,及长安以殁,门人衰服挽车葬横渠云。伯温获见,公每语先公,则怅然有不可及之叹。后伯温初仕长子县尉,公入相元祐,改西京国学教授,未久公罢政。
呜呼,亦所以为不孤之惠欤?康节先公居洛,凡交游,年长者拜之年,等者与之为朋友,年少者以子弟待之,未尝少异于人,故得人之欢心。每岁春二月出四月,天渐热即止,八月出十一月天渐寒即止,故有诗云:时有四不出〈大风大雨大寒大暑〉,会有四不赴〈公会葬会生会醵会〉。每出人皆倒屣迎致,虽儿童奴隶皆知尊奉,每到一家,子弟家人争具酒馔,问其所欲,不复呼姓,但名曰吾家先生至也。虽闺门骨肉閒事,有未决者亦求教。康节先公以至诚为之开论,莫不悦服。十馀家如康节先公所居安乐窝起屋,以待其来,谓之行窝,故康节先公没,乡人挽诗有云:春风秋月嬉游处,冷落行窝十二家。洛阳风俗之美如此!康节先公过士友家昼枕,见其枕屏画小儿迷藏,以诗题其上云:遂令高卧人,攲枕看儿戏。盖熙宁閒也。
熙宁初,欧阳文忠公为参知政事,遣其子棐叔弼来洛省王宣徽夫人之疾,将行,语叔弼曰:到洛唯可见邵先生,为致吾向慕之意。康节先公既见叔弼,从容以语平生出处,以及学术大概,临别犹曰:其无忘鄙野之人。于异日后十年,康节先公捐馆,又十年,韩康公尹洛请谥于朝,叔弼偶为太常博士,次当谥议,叔弼尝谓晁说之以道云:棐作邵先生谥议,皆往昔亲闻于先生者,当时少年,一见,忻然延接,语及平生学术出处之大,故得其详。如此岂非先公学道绝世,前知来物,预以告耶,盖验于二十年之后异哉!康节先公少时游京师,与国子监直讲邵必不疑初叙宗盟,不疑年长,康节先公以兄拜之,盖不疑自河朔迁丹阳,康节先公上世亦河朔人故也。至康节自卫入洛,不疑为京西提刑,嘉祐中河南府荐康节先公以遗逸,不疑自作荐章,其词有厚德足以镇薄俗,清风可以遗来世,相推重如此。熙宁初,不疑以龙图阁学士知成都府,
过洛谓康节先公曰:某陛辞日再
荐先生矣。康节先公追路洛北别去,不疑中途寄康节先公诗云:我乘孤传经崤渑,君拥群书卧洛城。富贵人閒亦何有,闲忙趣味甚分明。不疑次金牛驿,暴卒丧归,康节先公哭之恸,女嫁杨国宝应之,应之亦康节先公门生,康节先公视之犹子也,开禧元丰中为河南府推官,康节已捐馆,伯温复以兄拜之。宣和己丑,伯温赴果州,道出阆州,有知阆中县邵充美孺者相迎,自称同姓侄云,伯温以宗族源流为问,美孺曰:充之上世,自润州入蜀,龙阁公先人叔父行也。伯温曰:康节先公以兄事龙阁公,伯温不敢忘。自此与美孺之中外皆论亲。癸巳,伯温奉使西州,美孺居郫,尝至其家拜刑部公庙,美孺资和,易与人言,如恐伤之,至临吏政是非,毅然不可夺君子人也,丹阳河南成都之邵其次第如此。嗟夫,世不讲宗盟久矣,具载之以示三家子孙。
《续明道杂志》:邵雍字尧夫,洛阳人也。不应举,布衣穷居,一时贤者皆与之交游。为人岂弟,和易可亲,而喜以其学教人。其学得诸易数,谓今五行之外复有先天五行,其说皆有条理,而雍用之,可以逆知来事,其言屡验。某在史院时曾得其著书号《皇极经世论》数十卷,读之不甚可晓。其书中所论,有配律,历及平上去入四声处,莫可考也。又有周易卦图未曾见之,或言雍此学无所从授,而心自得也。或言雍父得江邻几学士家婢而生雍,婢㩦江氏家书数编来邵氏,雍取而读之,乃得此学,未知信否。
《懒真子》:洛中邵康节先生术数既高,而心术亦自过人。所居有圭窦瓮牖,圭窦者,墙上凿门,上锐下方,如圭之状;瓮牖者,以败瓮口安于室之东西,用赤白纸糊之,
象日月也,其所居谓之安乐窝。先生以春秋
天色温凉之时,乘安车驾黄牛出游于诸公家,诸公欲其来,各置安乐窝一所,先生将至其家,无老少妇女良贱,咸迓于门迎入窝,争前问劳,且听先生之言。凡其家妇姑妯娌婢妾有争竞经时不能决者,自陈于前,先生逐一为分别之,人人皆得其欢心,于是酒殽竞进,宴饮数日,徐游一家,月馀乃归。非独见其心术之妙,亦可想见洛中士风之美。闻之于司马文仲。揖富郑公留守西京日,因府园牡丹盛开,召文潞公、司马端明、楚建中刘凡、邵先生同会,是时牡丹一栏凡数百本,坐客曰:此花有数乎?且请先生筮之。既毕,曰:凡若干朵。使人数之,如先生言。又问曰:此花几时开尽,请再筮之。先生再三揲蓍,坐客固已疑之,先生沈吟良久,曰:此花命尽来日午时。坐客皆不答,温公神色尤不佳,
俱仰视屋。郑公因曰:来日食后可会于此,
以验先生之言。坐客曰:诺。次日食罢,花尚无恙,洎烹茶之际,忽然群马厩中逸出,与坐客马相蹄啮奔出花丛中,既定,花尽毁折矣,于是洛中愈服先生之言。先生家有《传易》
堂有《皇极经世集》行于世,然先生自
得之妙,世不可传矣。闻之于司马文季朴。
《清尊录》:富韩公谢事居洛,一日,邵康节来谒,公已不通客,惟戒门者曰:邵先生来,无早晚入报。是日,公适病足,卧小室,延康节至卧床前,康节笑曰:他客得至此邪?
公亦笑,指康节所坐胡床,曰:病中心怦怦,虽
儿子来,立语遣去,此一胡床惟待君耳。康节顾左右曰:更取一胡床来。公问故,答曰:日正中当有一绿衣少年骑白马候公,公虽病,强见之。公薨后,此人当秉史笔记公事。公素敬康节神其言,因戒阍人曰:今日客至,无贵贱,立为通。既午,果范祖禹梦得来,遂延入问劳稠叠,且曰:老病即死,念平生碌碌无足言,然粗怀朴忠,他时笔削必累君,愿少留意。梦得惶恐叵测,避席谢。后十馀年,修《裕陵实录》,梦得竟为修撰韩公传,此事尹侍郎说。

周敦颐

《宋史·周敦颐传》:敦颐,字茂叔,道州营道人。元名敦实,避英宗旧讳改焉。以舅龙图阁学士郑向任,为分宁主簿。有狱久不决,敦颐至,一讯立辨。邑人惊曰:老吏不如也。部使者荐之,调南安军司理参军。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酷悍吏也,众莫敢争,敦颐独与之辨,不听,乃委手版归,将弃官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逵悟,囚得免。移郴之桂阳令,治绩尤著。郡守李初平贤之,语之曰:吾欲读书,何如。敦颐曰:公老无及矣,请为公言之。二年果有得。徙知南昌,南昌人皆曰:是能辨分宁狱者,吾属得所诉矣。富家大姓、黠吏恶少,惴惴焉不独以得罪于令为忧,而又以污秽善政为耻。历合州判官,事知经手,吏不敢决。虽下之,民不肯从。部使者赵抃惑于谮口,临之甚威,敦颐处之超然。通判虔州,抃守虔,熟视其所为,乃大悟,执其手曰:吾几失君矣,今而后乃知周茂叔也。熙宁初,知郴州。用抃及吕公著荐,为广东转运判官,提点刑狱,以洗冤泽物为己任。行部不惮劳苦,虽瘴疠险远,亦缓视徐按。以疾求知南康军。因家庐山莲花峰下。前有溪,合于湓江,取营道所居濂溪以名之。抃再镇蜀,将奏用之,未及而卒,年五十七。黄庭坚称其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廉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博学力行,著《太极图》,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其说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又著《通书》四十篇,发明太极之蕴。序者谓其言约而道大,文质而义精,得孔、孟之本源,大有功于学者也。掾南安时,程珦通判军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因与为友,使二子颢、颐往受业焉。敦颐每令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二程之学源流乎此矣。故颢之言曰: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侯师圣学于程颐,未悟,访敦颐,敦颐曰:吾老矣,说不可不详。留对榻夜谈,越三日乃还。颐惊异之,曰:非从周茂叔来耶。其善开发人类此。嘉定十三年,赐谥曰文元,淳祐元年,封汝南伯,从祀孔子庙庭。二子寿、焘,焘官至宝文阁待制。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三
  宋二
  程颢       程颐
  张载       胡安国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三

宋二

程颢

《宋史·程颢传》:颢,字伯淳,世居中山,后从开封徙河南。高祖羽,太宗朝三司使。父珦,仁宗录旧臣后,以为黄陂尉。久之,知龚州。时宜獠区希范既诛,乡人忽传其神降,言当为我南海立祠,于是迎其神以往,至龚,珦使诘之,曰:比过浔,浔守以为妖,投祠具江中,逆流而上,守惧,乃更致礼。珦使复投之,顺流去,其妄乃息。徙知磁州,又徙汉州。尝宴客开元僧舍,酒方行,人欢言佛光见,观者相腾践,不可禁,珦安坐不动,顷之遂定。熙宁法行,为守令者奉命唯恐后,珦独抗议,指其未便。使者李元瑜怒,即移病归,旋致仕,累转大中大夫。元祐五年,卒,年八十五。珦慈恕而刚断,平居与幼贱处,唯恐有伤其意,至于犯义理,则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无日不察其饥饱寒燠。前后五得任子,以均诸父之子孙。嫁遣孤女,必尽其力。所得奉禄,分赡亲戚之贫者。伯母寡居,奉养甚至。从兄女既适人而丧其夫,珦迎以归,教养其子,均于子侄。时官小禄薄,克己为义,人以为难。文彦博、苏颂等九人表其清节,诏赐帛二百,官给其葬。颢举进士,调鄠、上元主簿。鄠民有借兄宅居者,发地得瘗钱,兄之子诉曰:父所藏。颢问:几何年。曰:四十年。彼借居几时。曰:二十年矣。遣吏取十千视之,谓诉者曰:今官所铸钱,不五六年即遍天下,此皆未藏前数十年所铸,何也。其人不能答。茅山有池,产龙如蜥蜴而五色。祥符中尝取二龙入都,半涂失其一,中使云飞空而逝。民俗严奉不懈,颢捕而脯之。为晋城令,富人张氏父死,旦有老叟踵门曰:我,汝父也。子惊疑莫测,相与诣县。叟曰:身为医,远出治疾,而妻生子,贫不能养,以与张。颢质其验。取怀中一书进,其所记曰:某年月日,抱儿与张三翁家。颢问:张是时才四十,安得有翁称。叟骇谢。民税粟多移近边,载往则道远,就籴则价高。颢择富而可任者,预使贮粟以待,费大省。民以事至县者,必告以孝弟忠信,入所以事其父兄,出所以事其长上。度乡村远近为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乡必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在县三岁,民爱之如父母。熙宁初,用吕公著荐,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知其名,数召见,每退,必曰:频来对,欲常常见卿。一日,从容咨访,报正午,始趋出,庭中人曰:御史不知上未食乎。前后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言,务以诚意感悟主上。尝劝帝防未萌之欲,及勿轻天下士,帝俯躬曰:当为卿戒之。王安石执政,议更法令,中外皆不以为便,言者攻之甚力。颢被旨赴中堂议事,安石方怒言者,厉色待之。颢徐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安石为之愧屈。自安石用事,颢未尝一语及于功利。居职八九月,数论时政,最后言曰: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舍而之险阻,不足以言智。自古兴治立事,未有中外人情交谓不可而能有成者,况于排斥忠良,沮废公议,用贱陵贵,以邪干正者乎。正使徼倖有小成,而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尤非朝廷之福。遂乞去言职。安石本与之善,及是虽不合,犹敬其忠信,不深怒,但出提点京西刑狱。颢固辞,改佥书镇宁军判官。司马光在长安,上疏求退,称颢公直,以为己所不如。程昉治河,取澶卒八百而虐用之,众逃归。群僚畏昉,欲勿纳。颢曰:彼逃死自归,弗纳必乱。若昉怒,吾自任之。即亲往启门拊劳,约少休三日复役,众驩踊而入。具以事上,得不遣。昉后过州,扬言曰:澶卒之溃,盖程中允诱之,吾且诉于上。颢闻之,曰:彼方惮我,何能为。果不敢言。曹村埽决,颢谓郡守刘涣曰:曹村决,京师可虞。臣子之分,身可塞亦所当为,盍尽遣厢卒见付。涣以镇印付颢,立走决所,激谕士卒。议者以为势不可塞,徒劳人尔。颢命善泅者度决口,引巨索济众,两岸并进,数日而合。求监洛河竹木务,历年不叙伐阅,特迁太常丞。帝又欲使修《三经义》,执政不可,命知扶沟县。广济、蔡河在县境,濒河恶子无生理,颛胁取行舟财货,岁必焚舟十数以立威。颢捕得一人,使引其类,贳宿恶,分地处之,令以挽繂为业,且察为奸者,自是境无焚剽患。内侍王中正按阅保甲,权焰章震,诸邑竞侈供张悦之,主吏来请,颢曰:吾邑贫,安能效他邑。取于民,法所禁也,独有令故青帐可用尔。除判武学,李定劾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归故官。又坐狱逸囚,责监汝州盐税。哲宗立,召为宗正丞,未行而卒,年五十四。颢资性过人,充养有道,和粹之气,盎于面背,门人交友从之数十年,亦未尝见其忿厉之容。遇事优为,虽当仓卒,不动声色。自十五六时,与弟颐闻汝南周敦颐论学,遂厌科举之习,慨然有求道之志。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秦、汉以来,未有臻斯理者。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学者厌卑近而骛高远,卒无成焉,故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惑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妄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颢之死,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哀伤焉。文彦博采众论,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其弟颐序之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则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于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然学者于道不知所向,则孰知斯人之为功;不知所至,则孰知斯名之称情也哉。嘉定十三年,赐谥曰纯公。淳祐元年封河南伯,从祀孔子庙庭。

程颐

《宋史·程颐传》:颐,字正叔。年十八,上书阙下,欲天子黜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游太学,见胡瑗问诸生以颜子所好何学,颐因答曰:学以至圣人之道也。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其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使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然学之道,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而生矣。故颜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其好之笃,学之得其道也。然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其与圣人相去一息,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颜子所好异矣。瑗得其文,大惊异之,即延见,处以学职。吕希哲首以师礼事颐。治平、元丰閒,大臣屡荐,皆不起。哲宗初,司马光、吕公著共疏其行义曰:伏见河南府处士程颐,力学好古,安贫守节,言必忠信,动遵礼法。年踰五十,不求仕进,真儒者之高蹈,圣世之逸民。望擢以不次,使士类有所矜式。诏以为西京国子监教授,力辞。寻召为秘书省校书郎,既入见,擢崇政殿说书。即上疏言:习与智长,化与心成。今夫人民善教其子弟者,亦必延名德之士,使与之处,以薰陶成性。况陛下春秋之富,虽睿圣得于天资,而辅养之道不可不至。大率一日之中,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寺人宫女之时少,则气质变化,自然而成。愿选名儒入侍劝讲,讲罢留之分直,以备访问,或有小失,随事献规,岁月积久,必能养成圣德。颐每进讲,色甚庄,继以讽谏。闻帝在宫中盥而避蚁,问:有是乎。曰:然,诚恐伤之尔。颐曰:推此心以及四海,帝王之要道也。神宗丧未除,冬至,百官表贺,颐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乞改贺为慰。既除丧,有司请开乐置宴,颐又言:除丧而用吉礼,尚当因事张乐,今特设宴,是喜之也。皆从之。帝尝以疮疹不御迩英累日,颐诣宰相问安否,且曰:上不御殿,太皇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大臣可不知乎。翌日,宰相以下始奏请问疾。苏轼不悦于颐,颐门人贾易、朱光庭不能平,合攻轼。胡宗愈、顾临诋颐不宜用,孔文仲极论之,遂出管勾西京国子监。久之,加直秘阁,再上表辞。董敦逸复摭其有怨望语,去官。绍圣中,削籍窜涪州。李清臣尹洛,即日迫遣之,欲入别叔母亦不许,明日赆以银百两,颐不受。徽宗即位,徙峡州,俄复其官,又夺于崇宁。卒年七十五。颐于书无所不读。其学本于诚,以《大学》《语》《孟》《中庸》为标指,而达于《六经》。动止语默,一以圣人为师,其不至乎圣人不止也。张载称其兄弟从十四五时,便脱然欲学圣人,故卒得孔、孟不传之学,以为诸儒倡。其言之旨,若布帛菽粟然,知德者尤尊崇之。尝言:今农夫祁寒暑雨,深耕易耨,播种五谷,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艺,作为器物,吾得而用之;介胄之士,被坚执锐,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无功泽及人,而浪度岁月,晏然为天地閒一蠹,唯缀缉圣人遗书,庶几有补尔。于是著《易》《春秋传》以传于世。《易传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远,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閒,观会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意,则在乎人焉。《春秋传序》曰: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开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缪,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者也,言不能与于斯尔。斯道也,唯颜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予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宽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然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德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之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平生诲人不倦,故学者出其门最多,渊源所渐,皆为名士。涪人祠颐于北岩,世称为伊川先生。嘉定十三年,赐谥曰正公。淳祐元年,封伊阳伯,从事孔子庙庭。
《朱子大全集》:伊川年谱先生,名颐,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幼有高识,非礼不动,年十四五,与明道同受学于舂陵周茂叔先生。皇祐二年,年十八上书阙下,劝仁宗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对,面陈所学。不报,閒游太学,时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导,尝以颜子所好何学论试诸生,得先生所试,大惊,即延见,处以学职。吕希哲原明与先生邻斋,首以师礼事焉。既而,四方之士从游者日益众。举进士,嘉祐四年廷试报罢,遂不复试。大中公屡当得任子恩,辄与族人治平。熙宁閒近臣屡荐,自以为学不足,不愿仕也。元丰八年,哲宗嗣位,门下侍郎司马光、尚书右丞吕公公著及西京留守韩公绛上其行义于朝,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先生再辞,寻召赴阙。元祐元年三月至京师,除宣德郎秘书省校书郎,先生辞曰:祖宗时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见,未敢祇命。于是召对太皇、太后面谕,将以为崇政殿说书,先生辞不获,始受西监之命。且上奏论经筵三事:其一以上富于春秋辅养为急,宜选贤德,以备讲官,因使陪侍宿直陈说道义,所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其二请上左右内侍之人皆选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浅俗之言接于耳目,仍置经筵,祇应内臣十人使伺,上在宫中,动息以语讲官,其或小有违失,得以随事规谏;其三请令讲官坐讲以养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祗惧之德,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职如不可用,愿听其辞。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先生再辞,而后受命。四月例以暑热罢讲先生奏言,辅导少主不宜疏略如此。乞今讲官,以六三日上殿问起居,因得从容纳诲以辅上德。五月差同孙觉顾临及国子监长贰看详国子监,条制先生所定大概,以为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请改试为课。有所未至,则学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镌解额以去利诱,省繁文以专委任,励行检以厚风教。及置待宾吏师,斋立观光法,如是者亦数十条。六月上疏太皇、太后,言: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惟是辅养上德,而辅养之道,非徒涉书史览古今而已,要使跬步不离,正人乃可以涵养熏陶,成就圣德。今閒日一讲解释,数行为益既少,又自四月罢讲,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请俟初秋即令讲官轮日入侍,陈说义理,仍选臣僚家十一二岁子弟三人侍上习业,且以迩英迫隘暑热,恐于上体非宜,而讲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悦怿,请自今一月再讲于崇政殿,然后宰臣史官入侍馀日,讲于延和殿,则后楹垂帘,而太皇、太后时一临之,不惟省察主上进,业其于后德,未必无补。且使讲官欲有所言,易以上达,所系尤大。又讲读官例兼他职,请亦罢之,使得积诚意以感上心。皆不报。八月,差兼判登闻鼓院先生引前说,且言:入谈道德,出领诉讼,非用人之体。再辞不受。二年,又上疏论延和,讲读垂帘事,且乞时召讲官至帘前,问上进学次第,又奏迩英暑热,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宽凉处讲读,给事中顾临以殿上讲读为不可,有旨修展迩英阁先生,复上疏以为修展迩英则臣所请遂矣,然祖宗以来并是殿上坐讲,自仁宗始就迩英,而讲官立侍,盖从一时之便耳,非若临之意也。今临之意,不过以尊君为说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臣职当辅导,不得不辨。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斋宿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颜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高奉,养备极,苟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颜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蠹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叹服而哲宗亦尝首肯之,不知者或诮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于此尽心竭力,而于何所乎?上或服药,即日就医官,问起居,然入侍之际,容貌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谕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尝闻上在宫中,起行漱水必避蝼蚁,因请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诚恐伤之尔。先生曰:愿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则天下幸甚。一日,讲罢未退,上忽起凭槛,戏折柳枝,先生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上不悦。所讲书有容字,中人以黄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讲罢,进言曰:人主之势,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过甚而骄心生尔。此皆近习,辈养成之,不可以不戒,请自今旧名皆勿复避。时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请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置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尝闻后苑以金制水桶,问之曰:崇庆宫物也。先生曰:若上所御。则吾不敢不谏。在职累月,不言禄,吏亦弗致。既而,诸公知之,俾户部特给焉。又不为妻求邑封,或问之,先生曰:某起于草莱,三辞不获而受命,今日乃为妻求封乎?经筵承受张茂则尝招诸讲官啜茶观画,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识画。竟不往。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先生讲说,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人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雠与其党类,巧为谤诋。一日赴讲,会上疮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诣宰臣问:上不御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不当独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请问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悦。而谏议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污下憸巧,素无乡行,经筵陈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历造台谏腾口閒,乱以偿恩雠,致市井目为五鬼之魁,请放还田里,以示典刑。八月,差管勾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就职,再上奏乞归田里,曰:臣本布衣,因说书得朝官,今以罪罢,则所授官不当得三年。又请,皆不报,乃乞致仕,至再,又不报。五年正月,丁大中公忧去官七年服除,除直秘阁,判西京国子监先生,再辞,极论儒者进退之道,而监察御史董敦逸奏以为有怨望轻躁语。五月,改授管勾崇福宫,未拜,以疾寻医。元祐九年,哲宗初亲政,申秘阁西监之命,先生再辞不就。绍圣閒,以党论放归田里。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编管,门人谢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孙与邢恕之为尔。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责,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元符二年正月,《易传》成而序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峡州。四月,以赦复宣德郎,任便居住,还洛。十月,复通直郎权西京国子监先生,既受命,即谒告,欲迁延为寻医计。既而,供职门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曰: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则,何以仰承德意?然吾之不能仕,盖已决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后唯吾所欲尔。建中靖国二年五月,追所复官,依旧致仕。崇宁二年四月,言者论其本因奸党论荐得官,虽尝明正罪罚,而叙复过优,今复著书,非毁朝政,于是有旨追毁出身以来文字,其所著书,令监司觉察。先生于是迁居龙门之南,止四方学者曰:尊所闻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门也。五年,复宣义郎致仕,时《易传》成书已久,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耳。其后寝疾,始以授尹焞、张绎。大观元年九月庚午,卒于家,年七十有五。于疾,革门人进曰:先生平日所学,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视曰:道著用便不是。其人未出寝门,而先生没。初,明道先生尝谓先生曰:异日能使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先生既没,昔之门人高弟多已先亡,无有能形容其德美者。然先生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盖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按《闻见后录》:司马文正公在洛阳修史日,伊川先生程颐正叔为布衣,年尚少,其见亦有。时今为伊川学者,以《文正斋记》中有曰:正叔云以为字伊川者,非也。楚王议建中字正叔耳,然伊川后用,文正荐劝讲禁中,未几罢去,先是刘莘老论曰纷纷之论,致疑于程颐者,直以谓自古以来先生处士皆盗虚名,无益于用。若颐者特以迂阔之学邀君索价而已。天下节义之士乐道不出,如颐等辈盖亦不少,彼无所援于上,故不闻尔。又以颐辞免爵命之言,曰前朝召举布衣,故事具存,是颐之自欲为种放而亟欲得台谏侍从矣,不可不察也。圣人自有中道,过之则偏;天下自有常理,背之则乱。伏望审真伪,重名器云云。孔文仲论曰:颐在经筵,僭横造请权势,腾口閒乱以偿恩雠,致市井之閒,目为五鬼之魁。尝令其助贾易弹吕陶及造学制诡谬童稚嗤鄙云云。又曰:颐污下憸巧,素无乡行,经筵陈说,僭横忘分,遍谒贵臣,历造台谏,宜放还田里,以示典刑云云。刘器之论曰:程颐、欧阳棐、毕仲游、杨国宝、孙朴交结执政子弟,搢绅之閒号五鬼。又曰:进言者必曰:五鬼之号出于流俗,不根之言何足为据?臣亦有以折之方,今士大夫无不出入权势,之门,何当尽得鬼名?惟其阴邪潜伏,进不以道,故程颐等五人独被恶声。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其有所试矣。盖人之毁誉,必以事验之。今众议指目五人可谓毁矣,然推考其迹,则人言有不诬者,臣请历陈其说,若程颐则先以罪去云云。苏子瞻奏则曰:臣素疾程颐之奸,形于言色,因颐教诱孔文仲,令以私意论事,为文仲所奏,颐遂得罪云云。又子瞻为礼部尚书,取伊川所修学制贬駮,讥诋略尽。如苏子瞻、刘莘老、孔文仲、刘器之皆世之君子,其于伊川先生不同如此,至斥党锢,则同在祸中悲夫。

张载

《宋史·张载传》:载,字子厚,长安人。少喜谈兵。至欲结客取洮西之地。年二十一,以书谒范仲淹,一见知其远器,乃警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载读其书,犹以为未足,又访诸释、老,累年究极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尝坐虎皮讲《易》京师,听从者甚众。一夕,二程至,与论《易》,次日语人曰:比见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辈可师之。撤坐辍讲。与二程语道学之要,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于是尽弃异学,淳如也。举进士,为祁州司法参军,云岩令。政事以敦本善俗为先,每月吉,具酒食,召乡人高年会县庭,亲为劝酬。使人知养老事长之义,因问民疾苦,及告所以训戒子弟之意。熙宁初,御史中丞吕公著言其有古学,神宗方一新百度,思得才哲士谋之,召见问治道,对曰:为政不法三代者,终苟道也。帝悦,以为崇文院校书。他日见王安石,安石问以新政,载曰:公与人为善,则人以善归公;如教玉人𤥨玉,则宜有不受命者矣。明州苗振狱起,往治之,末杀其罪。还朝,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敝衣蔬食,与诸生讲学,每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此秦、汉以来学者大蔽也。故其学尊礼贵德、乐天安命,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孔》《孟》为法,黜怪妄,辨鬼神。其家昏丧葬祭,率用先王之意,而傅以今礼。又论定井田、宅里、发敛、学校之法,皆欲条理成书,使可举而措诸事业。吕大防荐之曰:载之始终,善发明圣人之遗旨,其论政治略可复古。宜还其旧职,以备咨访。乃诏知太常礼院。与有司议礼不合,复以疾归,中道疾甚,沐浴更衣而寝,旦而卒。贫无以敛,门人共买棺奉其丧还。翰林学士许将等言其恬于进取,乞加赠恤,诏赐馆职半赙。载学古力行,为关中士人宗师,世称为横渠先生。著书号《正蒙》,又作《西铭》曰:乾称父而坤母,予玆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幼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茕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材,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殁,吾宁也。程颐尝言:《西铭》明理一而分殊,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自孟子后盖未之见。学者至今尊其书。嘉定十三年,赐谥曰明公。淳祐元年封郿伯,从祀孔子庙庭。
按吕大临《横渠先生行状》:先生讳载,字子厚,世大梁人。曾祖某生唐末,历五代不仕,以子贵赠礼部侍郎。祖复仕真宗朝,为给事中集贤院学士,赠司空。父迪仕仁宗朝,终于殿中丞,知涪州事,赠尚书都官郎中。涪州卒于西官,诸孤皆幼,不克归,侨寓于凤翔郿县横渠镇之南大振谷口,因徙而家焉。先生嘉祐二年登进士第,始仕祁州司法参军,迁丹州云岩县令,又迁著作佐郎,签书渭州军事判官。公事熙宁二年冬被召入,对除崇文院校书。明年移疾,十年春复召还馆,同知太常礼院。是年冬,谒告西归。十有二月乙亥,行次临潼,卒于馆舍,享年五十有八。是月,以其丧归殡于家,卜以元丰元年八月癸酉葬于涪州墓南之兆。先生娶南阳郭氏,有子曰因尚,幼,先生始就外傅,志气不群,知虔奉父命,守不可夺,涪州器之。少孤,自立无所不学,与邠人焦寅、游寅喜谈兵,先生说其言当康定用兵时,年十八,慨然以功名自许,上书谒范文正公,
公一见知其远器,欲成就之,乃责之曰:儒者
自有名教,何事于兵?因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也。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反而求之六经。嘉祐初见洛阳程伯淳、正叔昆弟于京师,共语道学之要,先生涣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乃尽弃异学,淳如也。閒起从仕日益久,学益明。方未第时,文潞公以故相判长安,闻先生名行之美,聘以束帛延之学宫,异其礼际,士子矜式焉。其在云岩,政事大抵以敦本善俗为先,每以月吉,具酒食召乡人,高年会于县庭,亲为劝酬,使人知养老,事长之义,因问民疾苦,及告所以训戒子弟之意。有所告教,常患文檄之出不能尽达于民,每召乡长于庭,谆谆口谕,使往告其闾里。閒有民因事至庭,或行遇于道,必问某时,命某告某事,闻否闻即已,否则罪其受命者,故一言之出,虽愚夫孺子无不预闻知。京兆王公乐道,尝延致郡学。先生多教人以德,从容语学者曰:孰能少置意科举,相从于尧舜之域否?学者闻法语亦多有从之者。在渭,渭帅蔡公子正特所尊礼,军府之政,小大咨之,先生夙夜从事,所以赞助之力为多,并塞之。民常苦乏,食而贷于官,帑不能足。又属霜旱先生力言于府,取军储数十万以救之。又言戍兵徒往来不可为用,不若损数以募土人为便。上嗣位之二年登用,大臣思有变更御史,中丞吕晦叔荐先生于朝,曰:张载学有本原,四方之学者皆宗之,可以召对访问。上即命召。既入,见上问治道,皆以渐复三代为对,上说之,曰:卿宜日见二府议事,朕且将大用卿。先生谢曰:臣自外官赴召,未测朝廷新政,所安愿徐观旬月,继有所献。上然之,他日,见执政,执政尝语曰:新政之更,惧不能任事,求助于子何如?先生对曰:朝廷将大有为,天下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孰敢不尽?如教玉人追琢,则人亦故有不能。执政默然,所语多不合寖,不悦,既命校书崇文,
先生辞未得,谢复,命案狱浙东,或有为之,言曰:张载以道德进,不宜使之治狱。执政曰:淑问如皋陶,犹且谳囚,此庸何伤狱成?还朝,会弟天祺以言得罪,先生益不安,乃谒告西归,居于横渠故居,遂移疾不起。横渠至僻陋,有田数百亩以供岁计,约而不足,人不堪其忧,而先生处之益安,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其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如圣人而后已,闻者莫不动心,有进又以为教之,必能养之,然后信。故虽贫,不能自给,苟门人之无赀者,虽粝蔬亦共之,
其自得之者,穷神化一,天人立大本,斥异学,自孟子以来未之有也。尝谓门人曰:吾学既得于心,则修其辞命辞无差,然后断事,断事无失,吾乃沛然,精义入神者,豫而已矣。近世丧祭无法,丧惟致隆三年,自期以下未始有衰麻之变,祭先之礼一用流俗,节序燕亵不严。先生继遭期功之丧,始治丧服,轻重如礼家祭,始行四时之荐,曲尽诚洁,闻者始或疑笑,终乃信而从之,一变从古者甚众,皆先生倡之。先生气质刚毅,德盛貌严,然与人居久而日亲。其治家接物,大要正己以感人,人未之改,反躬自治,不以语人。虽有未谕安行而无悔,故识与不识,闻风而畏,非其义也,不敢以一毫及之。其家童子,必使洒扫,应对给侍长者,女子之未嫁者,必使亲祭祀、纳酒浆,皆所以养孙弟,就成德。尝曰:事亲奉祭,岂可使人为之?闻人之善,喜见颜色,答问学者,虽多不倦,有不能者,未尝不开其端,其所至必访人,才有可语者,必丁宁以诲之,惟恐其成就之。晚岁适大饥,至人相食,家人恶米不凿,将舂之,先生亟止之曰:饥殍盈野,虽蔬食且自愧,又安忍有择乎?甚或咨嗟,对案不食者数四。熙宁九年秋,先生感异梦,忽以书属门人,乃集所立言谓之《正蒙》,出示门人,曰:此书予历年致思之所得,其言殆与前圣合,
其大要发端示人而己。其触类广之,则吾
将有待于学者,正如老木之株枝,别固多所少者,润泽华叶尔。又尝谓春秋之为书,在古无有,乃圣人所自作,唯孟子为能知之,非理明义精殆未可学。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说多穿凿。及诗书礼乐之言,多不能平易其心,以意逆志,方且条举大例,考察文理,与学者绪正其说,先生慨然有意,三代之治望道而欲见。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尔。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悦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未之行尔。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共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灾恤、患敦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此,皆有志未就。会秦凤帅吕公荐之曰:张载之学,善发圣人之遗意,其术略可措之以复古。乞召还旧职,访以治体,诏从之。先生曰:吾是行也,不敢以疾辞,庶几有遇焉。及至都公卿,闻风慕之,然未有深知先生者,以所欲言,尝试于人多未之信。会有言者欲讲行冠婚丧祭之礼,诏下礼官,礼官安习,故常以古今异俗为说,先生独以为可行,且谓称不可非儒生博士所宜,众莫能夺,然议卒,不决郊庙之礼,礼官预焉。先生见礼不致严,亟欲正之,而众莫之助,先生益不悦,会有疾,谒告以归。知道之难,行欲与门人成其初志,不幸告终,不卒其愿。没之日,唯一甥在侧,囊中索然。明日门人之在长安者,继来奔哭之,赙禭始克敛,遂奉柩归殡以葬,又卜以三月而葬,其治丧礼一用古以终先生之志。某惟先生之学之至备,存于书略,述于谥议矣。然欲求文以表其墓,必得行事之迹,敢次以书。

胡安国

《宋史·胡安国传》:安国,字康侯,建宁崇安人。入太学,以程颐之友朱震文及颍川靳裁之为师。裁之与论经史大义,深奇重之。三试于礼部,中绍圣四年进士第。初,廷试考官定其策第一,宰职以无诋元祐语,遂以何昌言冠,方天若次之,又欲以宰相章惇子次天若。时发策大要崇复熙宁、元丰之制,安国推明《大学》,以渐复三代为对。哲宗命再读之,注听称善者数四,亲擢为第三。为太学博士,足不蹑权门。提举湖南学事,有诏举遗逸,安国以永州布衣王绘、邓璋应诏。二人老不行,安国请命之官,以劝为学者。零陵簿称二人党人范纯仁客,而流人邹浩所请托也。蔡京素恶安国与己异,得簿言,大喜,命湖南提刑置狱推治,又移湖北再鞫,卒无验,安国竟除名。未几,簿以他罪抵法,台臣直前事,复安国元官。政和元年,张商英相,除提举成都学事。二年,丁内艰,移江东。父没终丧,谓子弟曰:吾昔为亲而仕,今虽有禄万钟,将何所施。遂称疾不仕,筑室墓傍,耕种取给,盖将终身焉。宣和末,李弥大、吴敏、谭世绩合荐,除屯田郎,辞。靖康元年,除太常少卿,辞;除起居郎,又辞。朝旨屡趣行,至京师,以疾在告。一日方午,钦宗亟召见,安国奏曰:明君以务学为急,圣学以正心为要。心者万事之宗,正心者揆事宰物之权。愿擢名儒明于治国平天下之本,虚怀访问,阐发独智。又言:为天下国家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谋议既定,君臣固守,故有志必成,治功可立。今南向视朝半年矣,而纪纲尚紊,风俗益衰,施置乖方,举动烦扰。大臣争竞,而朋党之患萌;百执窥觎,而浸润之奸作。用人失当,而名器愈轻;出令数更,而士民不信。若不扫除旧迹,乘势更张,窃恐大势一倾,不可复正。乞访大臣,各令展尽底蕴,画一具进。先宣示台谏,使随事疏駮。若大臣议绌,则参用台谏之言;若疏駮不当,则专守大臣之策。仍集议于朝,断自宸衷,按为国论,以次施行。敢有动摇,必罚无赦。庶几新政有经,可冀中兴。钦宗曰:比留词掖相待,已命召卿试矣。语未竟,日昃暑甚,汗洽上衣,遂退。时门下侍郎耿南仲倚攀附恩,凡与己不合者,即指为朋党。见安国论奏,愠曰:中兴如此,而曰绩效未见,是谤圣德也。乃言安国意窥经筵,不宜召试。钦宗不答。安国屡辞,南仲又言安国不臣。钦宗问其状,南仲曰:往不事上皇,今又不事陛下。钦宗曰:渠自以病辞,初非有向背也。每臣僚登对,钦宗即问识胡安国否,中丞许翰曰:自蔡京得政,士大夫无不受其笼络,超然远迹不为所污如安国者实鲜。钦宗叹息,遣中书舍人晁说之宣旨,令勉受命,且曰:他日欲去,即不强留。既试,除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南仲讽台谏论其稽命不恭,宜从黜削。疏奏不下,安国乃就职。南仲既倾宰相吴敏、枢密使李纲,又谓许景衡、晁说之视大臣为去就,怀奸徇私,并黜之。安国言:二人为去就,必有陈论。怀奸徇私,必有实迹。乞降付本省,载诸词命。不报。叶梦得知应天府,坐为蔡京所知,落职奉祠。安国言:京罪巳正,子孙编置,家财没入,已无蔡氏矣。则向为京所引者,今皆朝廷之人,若更指为京党,则人才见弃者众,党论何时而弭。乃除梦得小郡。中书侍郎何栗建议分天下为四道,置四都总管,各付一面,以卫王室、捍强敌。安国言:内外之势,适平则安,偏重则危。今州郡太轻,理宜通变。一旦以二十三路之广,分为四道,事得专决,财得专用,官得辟置,兵得诛赏,权恐太重。万一抗衡跋扈,何以待之。乞据见今二十三路帅府,选择重臣,付以都总管之权,专治军旅。或有警急,即各率所属守将应援,则一举两得矣。寻以赵野总北道,安国言魏都地重,野必误委寄。是冬,金人大入,野遁,为群盗所杀,西道王襄拥众不复北顾,如安国言。李纲罢,中书舍人刘珏行词,谓纲勇于报国,数至败衄。吏部侍郎冯澥言珏为纲游说,珏坐贬。安国封还词头,以为侍从虽当献纳,至于弹击官邪必归风宪。今台谏未有缄默不言之咎,而澥越职,此路若开,臣恐立于朝者各以好恶胁持倾陷,非所以靖朝著。南仲大恐,何栗从而挤之,诏与郡。栗以安国素苦足疾,而海门地卑湿,乃除安国右文殿修撰、知通州。安国在省一月,多在告之日,及出必有所论列。或曰:事之小者,盍姑置之。安国曰:事之大者无不起于细微,今以小事为不必言,至于大事又不敢言,是无时而可言也。安国既去逾旬,金人薄都城。子寅为郎,在城中,客或忧之,安国愀然曰:主上在重围中,号令不出,卿大夫恨效忠无路,敢念子乎。敌围益急,钦宗亟召安国及许景衡,诏竟不达。高宗即位,以给事中召。安国言:昨因缴奏,偏触权贵,今陛下将建中兴,而政事弛张,人才升黜,尚未合宜,臣若一一行其职守,必以妄发,干犯典刑。黄潜善讽给事中康执权论其托疾,罢之。三年,枢密张浚荐安国可大用,再除给事中。赐其子起居郎寅手札,令以上意催促。既次池州,闻驾幸吴、越,引疾还。绍兴元年,除中书舍人兼侍讲,遣使趣召,安国以《时政论》二十一篇先献之。论入,复除给事中。二年七月入对,高宗曰:闻卿大名,渴于相见,何为累诏不至。安国辞谢,乞以所进二十一篇者施行。其论之目,曰《定计》《建都》《设险》《制国》《恤民》《立政》《覈实》《尚志》《正心》《养气》《宏度》《宽隐》。论《定计》略曰:陛下履极六年,以建都,则未有必守不移之居;以讨贼,则未有必操不变之术;以立政,则未有必行不反之令;以任官,则未有必信不疑之臣。舍今不图,后悔何及。论《建都》谓:宜定都建康以比关中、河内,为兴复之基。论《设险》谓:欲固上流,必保汉、沔;欲固下流,必守淮、泗;欲固中流,必以重兵镇安陆。论《立志》谓:当必志于恢复中原,祗奉陵寝;必志于扫平雠敌,迎复两宫。论《正心》谓:戡定祸乱,虽急于戎务,而裁决戎务,必本于方寸。愿选正臣多闻识、有志虑、敢直言者置诸左右,日夕讨论。以宅厥心。论《养气》谓:用兵之胜负,军旅之强弱,将帅之勇怯,系人君所养之气曲直何如。愿彊于为善,益新厥德,使信于诸夏、闻于外国者,无曲可议,则至刚可以塞两閒,一怒可以安天下矣。安国尝谓:虽诸葛复生,为今日计,不能易此论也。居旬日,再见,以疾恳求去。高宗曰:闻卿深于《春秋》,方欲讲论。遂以《左氏传》付安国点句正音。安国奏:《春秋》经世大典,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今方思济艰难,《左氏》繁碎,不宜虚费光阴,耽玩文采,莫若潜心圣经。高宗称善。寻除安国兼侍读,专讲《春秋》。时讲官四人,援例乞各专一经。高宗曰:他人通经,岂胡安国比。不许。会除故相朱胜非同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安国奏:胜非与黄潜善、汪伯彦同在政府,缄默附会,循致渡江。尊用张邦昌结好金国,沦灭三纲,天下愤郁。及正位冢司,苗、刘肆逆,贪坐苟容,辱逮君父。今强敌凭陵,叛臣不忌,用人得失,系国安危,深恐胜非上误大计。胜非改除侍读,安国持录黄不下,左相吕颐浩特命校正黄龟年书行。安国言: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臣今待罪无补,既失其职,当去甚明。况胜非系臣论列之人,今朝廷乃称胜非处苗、刘之变,能调护圣躬。昔公羊氏言祭仲废君为行权,先儒力排其说。盖权宜废置非所施于君父,《春秋》大法,尤谨于此。建炎之失节者,今虽特释而不问,又加选擢,习俗既成,大非君父之利。臣以《春秋》之时,而与胜非为列,有违经训。遂卧家不出。初,颐浩都督江上还朝,欲去异己者,未得其策。或教之指为朋党,且曰:党魁在琐闱,当先去之。颐浩大喜,即引胜非为助,而降旨曰:胡安国屡召,偃蹇不至,今始造朝,又数有请。初言胜非不可同都督,及改命经筵,又以为非,岂不以时艰不肯尽瘁,乃欲求微罪而去,其自为谋则善,如国计何。落职,提举仙都观。是夕,彗出东南。右相秦桧三上章乞留之,不报,即解相印去。侍御史江跻上疏,极言胜非不可用,安国不当责。右司谏吴表臣亦言安国扶病见君,欲行所学,今无故罪去,恐非所以示天下。不报,颐浩即黜给事中程瑀、起居舍人张焘及跻等二十馀人,云应天变除旧布新之象。台省一空,胜非遂相,安国竟归。五年,除徽猷阁待制、知永州,安国辞。诏以经筵旧臣,重闵劳之,特从其请,提举江州太平观,令纂修所著《春秋传》。书成,高宗谓深得圣人之旨,除提举万寿观兼侍读。未行,谏官陈公辅上疏诋假托程颐之学者。安国奏曰:孔、孟之道不传久矣,自颐兄弟始发明之,然后知其可学而至。今使学者师孔、孟,而禁不得从颐学,是入室而不由户。本朝自嘉祐以来,西都有邵雍、程颢及其弟颐,关中有张载,皆以道德名世,公卿大夫所钦慕而师尊之。会王安石、蔡京等曲加排抑,故其道不行。望下礼官讨论故事,加之封爵,载在祀典,比于荀、扬、韩氏,仍诏馆阁裒其遗书,校正颁行,使邪说者不得作。奏入,公辅与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承望宰相风旨,交章论安国学术颇僻。除知永州,辞,复提举太平观,进宝文阁直学士,卒,年六十五。诏赠四官,又降诏加赙,赐田十顷恤其孤,谥曰文定,盖非常格也。安国强学力行,以圣人为标的,志于康济时艰,见中原沦没,遗黎涂炭,常若痛切于其身。虽数以罪去,其爱君忧国之心远而弥笃,每有君命,即置家事不问。然风度凝远,萧然尘表,视天下万物无一足以婴其心。自登第迄谢事,四十年在官,实历不及六载。朱震被召,问出处之宜,安国曰:子发学《易》二十年,此事当素定矣。世閒惟讲学论政,不可不切切询究,至于行己大致,去就语默之几,如人饮食,其饥饱寒温,必自斟酌,不可决诸人,亦非人所能决也。吾平生出处皆内断于心,浮世利名如蠛蠓过前,何足道哉。故渡江以来,儒者进退合义,以安国、尹焞为称首。侯仲良言必称二程先生,他无所许可。后见安国,叹曰:吾以为志在天下,视不义富贵真如浮云者,二程先生而已,不意复有斯人也。安国所与游者,游酢、谢良佐、杨时皆程门高弟。良佐尝语人曰:胡康侯如大冬严雪,百草萎死,而松柏挺然独秀者也。安国之使湖北也,时方为府教授,良佐为应城宰,安国质疑访道,礼之甚恭,每来谒而去,必端笏正立目送之。自王安石废《春秋》不列于学宫,安国谓:先圣手所笔削之书,乃使人主不得闻讲说,学士不得相传习,乱伦灭理,用夏变裔,殆由乎此。故潜心是书二十馀年,以为天下事物无不备于此。每叹曰:此传心要典也。安国少欲以文章名世,既学道,乃不复措意。有文集十五卷、《资治通鉴举要补遗》一百卷。三子,寅、宏、宁。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一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四
  宋三
  杨时       罗从彦
  李侗       朱熹一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一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四

宋三

杨时

《宋史·杨时传》:时字中立,南剑将乐人。幼颖异,能属文,稍长,潜心经史。熙宁九年,中进士第。时河南程颢与弟颐讲孔、孟绝学于熙、丰之际,河、洛之士翕然师之。时调官不赴,以师礼见颢于颍昌,相得甚欢。其归也,颢目送之曰:吾道南矣。四年而颢死,时闻之,设位哭寝门,而以书赴告同学者。至是,又见程颐于洛,时盖年四十矣。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关西张载尝著《西铭》,二程深推服之,时疑其近于兼爱,与其师颐辨论往复,闻理一分殊之说,豁然无疑。杜门不仕者十年,久之,历知浏阳、馀杭、萧山三县,皆有惠政,民思之不忘。张舜民在谏垣,荐之,得荆州教授。时安于州县,未尝求闻达,而德望日重,四方之士不远千里从之游,号曰龟山先生。时天下多故,有言于蔡京者,以为事至此必败,宜引旧德老成置诸左右,庶几犹可及,时宰是之。会有使高丽者,国主问龟山安在,使回以闻。召为秘书郎,迁著作郎。又面对,奏曰:尧、舜曰允执厥中,孟子曰汤执中,《洪范》曰皇建其有极,历世圣人由斯道也。熙宁之初,大臣文六艺之言以行其私,祖宗之法纷更殆尽。元祐继之,尽复祖宗之旧,熙宁之法一切废革。至绍圣、崇宁抑又甚焉,况元祐之政事著在令甲,皆焚之以灭其迹。自是分为二党,缙绅之祸至今未殄。臣愿明诏有司,条具祖宗之法,著为纲目,有宜于今者举而行之,当损益者损益之,元祐、熙、丰姑置勿问,一趋于中而已。朝廷方图燕云,虚内事外,时遂陈时政之弊,且谓:燕云之师宜退守内地,以省转输之劳,募边民为弓弩手,以杀常胜军之势。又言:都城居四达之衢,无高山巨浸以为阻卫,士人怀异心,缓急不可倚仗。执政不能用。登对,力陈君臣警戒,正在无虞之时,乞为《宣和会计录》,以周知天下财物出入之数。徽宗首肯之。除迩英殿说书。闻金人入攻,谓执政曰:今日事势如积薪已然,当自奋励,以竦动观听。若示以怯懦之形,委靡不振,则事去矣。昔汲黯在朝,淮南寝谋。论黯之才,未必能过公孙弘辈也,特其直气可以镇压奸雄之心尔。朝廷威望弗振,使奸雄一以弘辈视之,则无复可为也。要害之地,当严为守备,比至都城,尚何及哉。近边州军宜坚壁清野,勿与之战,使之自困。若攻战略地,当遣援兵追袭,使之腹背受敌,则可以制胜矣。且谓:今日之事,当以收人心为先。人心不附,虽有高城深池、坚甲利兵,不足恃也。免夫之役,毒被海内,京城聚敛,东南花石,其害尤甚。前此盖尝罢之,诏墨未乾,而花石供奉之舟已衔尾矣。今虽复申前令,而祸根不除,人谁信之。欲致人和,去此三者,正今日之先务也。金人围京城,勤王之兵四集,而莫相统一。时言:唐九节度之师不立统帅,虽李、郭之善用兵,犹不免败衄。今诸路乌合之众,臣谓当立统帅,一号令,示纪律,而后士卒始用命。又言:童贯为三路大帅,敌人侵疆,弃军而归,孥戮之有馀罪,朝廷置之不问,故梁方平、何灌皆相继而遁。当正典刑,以为臣子不忠之戒。童贯握兵二十馀年,覆军杀将,驯至今日,比闻防城仍用阉人,覆车之辙,不可复蹈。疏上,除右谏议大夫兼侍讲。敌兵初退,议者欲割三镇以讲和,时极言其不可,曰:河朔为朝廷重地,而三镇又河朔之要藩也。自周世宗迄太祖、太宗,百战而后得之,一旦弃之北庭,使敌骑疾驱,贯吾腹心,不数日可至京城。今闻三镇之民以死拒之,三镇拒其前,吾以重兵蹑其后,尚可为也。若种师道、刘光世皆一时名将,始至而未用,乞召问方略。疏上,钦宗诏出师,而议者多持两端,时抗疏曰:闻金人驻磁、相,破大名,劫虏驱掠,无有纪极,誓墨未乾,而背不旋踵,吾虽欲专守和议,不可得也。夫越数千里之远,犯人国都,危道也。彼见勤王之师四面而集,亦惧而归,非爱我而不攻。朝廷割三镇三十州之地与之,是欲助寇而自攻也。闻肃王初与之约,及河而返,今挟之以往,此败盟之大者。臣窃谓朝廷宜以肃王为问,责其败盟,必得肃王而后已。时太原围闭数月,而姚古拥兵逗留不进,时上疏乞诛古以肃军政,拔偏裨之可将者代之。不报。李纲之罢,太学生伏阙上书,乞留纲与种师道,军民集者数十万,朝廷欲防禁之。吴敏乞用时以靖太学,时得召对,言:诸生伏阙纷纷,忠于朝廷,非有他意,但择老成有行谊者,为之长贰,则将自定。钦宗曰:无逾于卿。遂以时兼国子祭酒。首言:三省政事所出,六曹分治,各有攸司。今乃别辞官属,新进少年,未必贤于六曹长贰。又言:蔡京用事二十馀年,蠹国害民,几危宗社,人所切齿,而论其罪者,莫知其所本也。盖京以继述神宗为名,实挟王安石以图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爵,配飨孔子庙庭。今日之祸,实安石有以启之。谨按安石挟管、商之术,饰六艺以文奸言,变乱祖宗法度。当时司马光已言其为害当见于数十年之后,今日之事,若合符契。其著为邪说以涂学者耳目,而故坏其心术者,不可缕数,姑即一二事明之。昔神宗尝称美汉文惜百金以罢露台,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尧、舜之道治天下,虽竭天下以自奉不为过,守财之言非正理。曾不知尧、舜茅茨土阶。禹曰:克俭于家,则竭天下以自奉者,必非尧、舜之道。其后王黼以应奉花石之事,竭天下之力,号为享上,实安石有以倡之也。其释《凫鹥》守成之诗,于末章则谓:以道守成者,役使群众,泰而不为骄,宰制万物,费而不为侈,孰弊弊然以爱为事。《诗》之所言,正谓能持盈则神祇祖考安乐之,而无后艰尔。自古释之者,未有泰而不为骄、费而不为侈之说也。安石独倡为此说,以启人主之侈心。后蔡京辈轻费妄用,以侈靡为事。安石邪说之害如此。伏望追夺王爵,明诏中外,毁去配享之像,使邪说淫辞不为学者之惑。疏上,安石遂降从祀之列。士之习王氏学取科第者,已数十年,不复知其非,忽闻以为邪说,议论纷然。谏官冯澥力主王氏,上疏诋时。会学官中有纷争者,有旨学官并罢,时亦罢祭酒。时又言:元祐党籍中,惟司马光一人独褒显,而未及吕公著、韩维、范纯仁、吕大防、安焘辈。建中初言官陈瓘已褒赠,而未及邹浩。于是元祐诸臣皆次第牵复。寻四上章乞罢谏省,除给事中,辞,乞致仕,除徽猷阁直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时力辞直学士之命,改除徽猷阁待制、提举崇福宫。陛辞,犹上书乞选将练兵,为战守之备。高宗即位,除工部侍郎。陛对言:自古圣贤之君,未有不以典学为务。除兼侍读。乞修《建炎会计录》,乞恤勤王之兵,乞宽假言者。连章丐外,以龙图阁直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已而告老,以本官致仕,优游林泉,以著书讲学为事。卒年八十三,谥文靖。时在东郡,所交皆天下士,先达陈瓘、邹浩皆以师礼事时。暨渡江,东南学者推时为程氏正宗。与胡安国往来讲论尤多。时浮沈州县四十有七年,晚居谏省,仅九十日,凡所论列皆切于世道,而其大者,则辟王氏经学,排靖康和议,使邪说不作。凡绍兴初崇尚元祐学术,而朱熹、张栻之学得程氏之正,其源委脉络皆出于时。子迪,力学通经,亦尝师程颐云。按《龟山年谱》:宋仁宗皇祐五年,癸巳十一月二十五日巳时,先生生于南剑西镛州,龙池团。
至和元年甲午,先生二岁。
嘉祐元年丙申,先生四岁。
五年庚子,先生八岁,善属文,人称神童。
英宗治平元年甲辰,先生十二岁。
四年丁未,先生十五岁。潜心经史,游邵武学。
神宗熙宁元年戊申,先生十六岁。
五年壬子,先生二十岁,预乡荐。
六年癸丑,先生二十一岁,礼部试下,第补太学生,归讲学于镛州含云寺。
七年甲寅,先生二十二岁,仍讲学于含云寺,作《礼记解义》
八年乙卯,先生二十三岁,预太学荐。
九年丙辰,先生二十四岁,登徐铎榜进士。
十年丁巳,先生二十五岁,授汀州司户参军,以疾不赴任,著《列子解》
元丰元年戊午,先生二十六岁,居乡。
三年庚申,先生二十八岁,赴调。
四年辛酉,先生二十九岁,授徐州司法,以师礼见程明道先生于颍昌。
五年壬戌,先生三十岁,居乡,二月长子迪生,是年有寄明道先生,问春秋书。
六年癸亥,先生三十一岁,赴徐州司法,任八月校所著《庄子解》,是年有与明道先生子二十三郎书,与明道论春秋书,与林志宁书。
七年甲子,先生三十二岁,官徐州。
八年乙丑,先生三十三岁,官徐州,三月次子迥生,六月,晦闻明道先生死,设位哭于寝门,作《哀辞》,七月,以继母丧,解官居制。
哲宗元祐元年丙寅,先生三十四岁,在制。是年,有与吴国华往复书论王氏学。
二年丁卯,先生三十五岁,十月,从吉。
三年戊辰,先生三十六岁,赴调虔州司法,秋七月,还自京师,作《求仁斋记》
四年己巳,先生三十七岁,赴虔州任。
五年庚午,先生三十八岁,官虔州,十月戊子,先生父殖卒,解官居制。
六年辛未,先生三十九岁,在制作《父殖行述》
七年壬申,先生四十岁,在制。
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一岁,正月从吉赴调,四月,至京迁瀛州,防禦推官,复授知潭州浏阳县事,五月,以师礼见程伊川先生于洛。
绍圣元年甲戌,先生四十二岁,赴浏阳任,是年,有与游定夫书,与顺昌令俞仲宽书,寄仲宽子彦修论学,书上毛宪,书寄翁好德书。
二年乙亥,先生四十三岁,官浏阳,有上程曹书,上提举议差役顾钱书。
三年丙子,先生四十四岁,官浏阳。五月,三子遹生。是岁,再与伊川先生书论西铭,又寄所著《史论》于县治,作《飞鴳亭归鸿阁》,有石刻图记。
四年丁丑,先生四十五岁,寓浏阳,与州牧书乞米赈饥。
元符元年戊寅,先生四十六岁,归自浏阳。正月,长子迪生孙云。七月,著《周易解义》,八月,如京师。
二年己卯,先生四十七岁。授无为军判官。十一月归。三年庚辰,先生四十八岁,居乡,讲学含云寺。作《勉学歌》,示诸生,四月,四子适生。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先生四十九岁,漕檄差权,建州建阳县丞寻除荆州府学教授,三月,沙阳陈渊投书问学,冬还自建阳,是年,与邹志完书。
崇宁元年壬午,先生五十岁,赴荆州教授任。
二年癸未,先生五十一岁,官荆州,作书序《孟子序》时,胡文定公为国学官,先生有《答公问学书》
三年甲申,先生五十二岁,官荆州。五月,长子迪卒,又答胡文定公问学书。
四年乙酉,先生五十三岁,官荆州。七月,如武昌考试,十一月,磨勘转宣德郎。
五年丙戌,先生五十四岁,奉敕差充对读官,转授馀杭县知县。
大观元年丁亥,先生五十五岁,任馀杭县事。七月,五子造生。
二年戊子,先生五十六岁,官馀杭差出越州考试,回县迁南京,敦宗院宗子博士。三月,以八宝恩转奉议郎。
三年己丑,先生五十七岁,赴南京,敦宗院任。
四年庚寅,先生五十八岁,三月,磨勘转承议郎。四月,授越州萧山县知县。
政和元年辛卯,先生五十九岁。
二年壬辰,先生六十岁。四月,赴萧山任,罗豫章先生自延平来学。
三年癸巳,先生六十一岁,官萧山,冬补满前任。四年甲午,先生六十二岁,四月,磨勘转朝奉郎。六月,差提点均州明道观。十一月,由馀杭县敕徙,居毗陵。在馀杭,著《中庸解义》,在毗陵,作《中庸序》,校正《伊川易传后序》。是年,又有《答邵康节论先天图易学》等书。问邹侍郎,朝廷时事何如,书题萧山萧欲仁大学篇。五年乙未,先生六十三岁,任明道观,寓毗陵。三月,孙云生曾孙礼。
七年丁酉,先生六十五岁,改除成都府国宁观。重和元年戊戌,先生六十六岁,任国宁观,寓毗陵。六月,磨勘转朝散郎。
宣和元年己亥,先生六十七岁。
四年壬寅,先生七十岁,任国宁观,寓毗陵,转婺州权教授继权通判。
五年癸卯,先生七十一岁,还毗陵。四月,磨勘转朝,请郎会有使高丽者,还言,国王问先生,因召赴都,堂审察,先生以疾辞。
六年甲辰,先生七十二岁,寓毗陵。冬十月,御笔以秘书郎,召先生,仍令上殿。
七年乙巳,先生七十三岁,迁著作郎,三月,与执政劄子,七月十二日,上殿进劄子,三道寻除迩英殿,说书。八月,赐祭器,谱牒,金盆花。十二月,复与执政劄子。钦宗靖康元年丙午,先生七十四岁,任著作郎,兼侍经筵。正月上殿,进劄子,二月八日,除右谏议大夫,兼侍讲,先生具疏,辞不允,十三日,上殿复进劄子,命先生兼任国子祭酒,先生疏,罢王安石,配享孔庙,从之寻改给事中,力辞除徽猷阁直学士,提举嵩山,崇福宫。又力辞直学士,改徽猷阁待制,提举崇福宫。先生陛辞,仍上书乞为战守备。
高宗建炎元年丁未,先生七十五岁,请除茶盐二法,力陈割地不可。
二年戊申先生,七十六岁,召除工部侍郎,辞除龙图阁直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赐绯衣金带,紫金鱼袋,冬十一月,还镛州。三年己酉,先生七十七岁,还龟山故居。
四年庚戌,先生七十八岁,居乡,上章告老,准告,转朝,请大夫,仍龙图阁直学士,赐紫金鱼袋,致仕。
绍兴元年辛亥,先生七十九岁。
二年壬子,先生八十岁,有答胡给事问政事先后,缓急书。
三年癸丑,先生八十一岁,作《三经义辨》《日录辨字说》《尚书》廖刚,建安章才邵来问学,有与胡文定公往复书论《春秋义》
四年甲寅,先生八十二岁,胡文定公自衡阳寄至伊川语录,先生答书。
五年乙卯,先生八十三岁。四月二十三日,与李纲论性善之旨,翼日,卒于正寝。十月二十三日,葬于镛州水南之原。是年,赠太师大中大夫,谥文靖绍兴,十二年,追封吴国公,咸淳三年,立龟山书院,御笔书龟山书院,额仍诏郡县,拨田优恤,后嗣春秋,致祭明,成化元年敕,建延平道南祠像祀先生,以罗豫章,李延平,配享,弘治八年,追封将乐伯,从祀孔庙。

罗从彦

《宋史·罗从彦传》:从彦字仲素,南剑人。以累举恩为惠州博罗县主簿。闻同郡杨时得河南程氏学,慨然慕之,及时为萧山令,遂徒步往学焉。时熟察之,乃喜曰:惟从彦可与言道。于是日益以亲,时弟子千馀人,无及从彦者。从彦初见时三日,即惊汗浃背,曰:不至是,几虚过一生矣。尝与时讲《易》,至《乾》九四爻,云:伊川说甚善。从彦即鬻田走洛,见颐问之,颐反覆以告,从彦谢曰:闻之龟山具是矣。乃归卒业。沙县陈渊,杨时之婿也,尝诣从彦,必竟日乃返,谓人曰:自吾交仲素,日闻所不闻,奥学清节,真南州之冠冕也。既而筑室山中,绝意仕进,终日端坐,閒谒时将溪上,吟咏而归,恒充然自得焉。尝采祖宗故事为《遵尧录》,靖康中,拟献阙下,会国难不果。尝与学者论治曰:祖宗法度不可废,德泽不可恃。废法度则变乱之事起,恃德泽则骄佚之心生。自古德泽最厚莫若尧、舜,向使子孙可恃,则尧、舜必传其子。法度之明莫如周,向使子孙世守文、武、成、康之遗绪,虽至今存可也。又曰: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故治。小人在朝则天下乱,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而怠心生,故乱。又曰:天下之变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譬如人之伤气,则寒暑易侵;木之伤心,则风雨易折。故内有林甫之奸,则外必有禄山之乱,内有卢杞之奸,则外必有朱泚之叛。其论士行曰: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学者果能明道,则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三代人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视死生去就如寒暑昼夜之移,而忠义行之者易。至汉、唐以经术古文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故经术自董生、公孙弘倡之,古文自韩愈、柳宗元启之,于是明道者寡,故视死生去就如万钧九鼎之重,而忠义行之者难。呜呼,学者所见,自汉、唐丧矣。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为本。正直则朝廷无过失,忠厚则天下无嗟怨。一于正直而不忠厚,则渐入于刻。一于忠厚而不正直,则流入于懦。其议论醇正类此。朱熹谓:龟山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仲素,一人而已。绍兴中卒,学者称之曰豫章先生,淳祐閒谥文质。

李侗

《宋史·李侗传》:侗字愿中,南剑州剑浦人。年二十四,闻郡人罗从彦得河、洛之学,遂以书谒之,其略曰:侗闻之,天下有三本焉,父生之,师教之,君治之,阙其一则本不立。古之圣贤莫不有师,其肄业之勤惰,涉道之浅深,求益之先后,若存若亡,其详不可得而考。惟洙、泗之閒,七十二弟子之徒,议论问答,具在方册,有足稽焉,是得夫子而益明矣。孟氏之后,道失其传,枝分派别,自立门户,天下真儒不复见于世。其聚徒成群,所以相传授者,句读文义而已尔,谓之熄焉可也。其惟先生服膺龟山先生之讲席有年矣,况尝及伊川先生之门,得不传之道于千五百年之后,性明而修,行完而洁,扩之以广大,体之以仁恕,精深微妙,各极其至,汉、唐诸儒无近似者。至于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如春风发物,盖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凡读圣贤之书,粗有识见者,孰不愿得授经门下,以质所疑,至于异论之人,固当置而勿论也。侗之愚鄙,徒以习举子业,不得服役于门下,而今日拳拳欲求教者,以谓所求有大于利禄也。抑侗闻之,道可以治心,犹食之充饱,衣之禦寒也。人有迫于饥寒之患者,皇皇焉为衣食之谋,造次颠沛,未始忘也。至于心之不治,有没世不知虑,岂爱心不若口体哉,弗思甚矣。侗不量资质之陋,徒以祖父以儒学起家,不忍坠箕裘之业,孜孜矻矻为利禄之学,虽知真儒有作,闻风而起,固不若先生亲炙之得于动静语默之閒,目击而意全也。今生二十有四岁,茫乎未有所止,烛理未明而是非无以辨,宅心不广而喜怒易以摇,操履不完而悔吝多,精神不充而智巧袭,拣焉而不净,守焉而不敷,朝夕恐惧,不啻如饥寒切身者求充饥禦寒之具也。不然,安敢以不肖之身为先生之累哉。从之累年,授《春秋》《中庸》《语》《孟》之说。从彦好静坐,侗退入室中,亦静坐。从彦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而求所谓中者,久之,而于天下之理该摄洞贯,以次融释,各有条序,从彦亟称许焉。既而退居山田,谢绝世故馀四十年,食饮或不充,而怡然自适。事亲孝谨,仲兄性刚多忤,侗事之得其欢心。闺门内外,夷愉肃穆,若无人声,而众事自理。亲戚有贫不能婚嫁者,则为经理赈助之。与乡人处,饮酒言笑,终日油油如也。其接后学,答问不倦,虽随人浅深施教,而必自反身自得始。故其言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是,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又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冰解冻释处。如孔门诸子,群居终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閒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不脱落处,非言说所及也。又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进矣。若直求之文字,以资诵说,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又曰:讲学切在深潜缜密,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若概以理一,而不察其分之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说而不自知也。尝以黄庭坚之称濂溪周茂叔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尝讽诵之,而顾谓学者存此于胸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矣。其语《中庸》曰:圣门之传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无遗策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记诵而已,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若颜子之叹,卓然若有所见,而不违乎心目之閒,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其语《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步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难言者,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耶。侗既闲居,若无意当世,而伤时忧国,论事感激动人。尝曰:今日三纲不振,义利不分。三纲不振,故人心邪僻,不堪任用,是致上下之气閒隔,而中国日衰。义利不分,故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觉。人趋利而不知义,则主势日孤,人主当于此留意,不然,则是所谓虽有粟,吾得而食诸也。是时吏部员外郎朱松与侗为同门友,雅重侗,遣子熹从学,熹卒得其传。沙县邓迪尝谓松曰:愿中如冰壶秋月,莹彻无瑕,非吾曹所及。松以为知言。而熹亦称侗:姿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日恂恂,于事若无甚可否,及其酬酢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又谓自从侗学,辞去复来,则所闻益超绝。其上达不已如此。侗子友直、信甫皆举进士,试吏旁郡,更请迎养。归道武夷,会闽帅汪应辰以书币来迎,侗往见之,至之日疾作,遂卒,年七十有一。信甫仕至监察御史,出知衢州,擢广东、江东宪,以特立不容于朝云。按《年谱》:哲宗元祐八年癸酉先生生于南剑州之剑浦县
绍圣元年甲戌,先生二岁。
元符元年戊寅,先生六岁。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先生九岁。
崇宁元年壬午,先生十岁。
大观元年丁亥,先生十五岁。
政和元年辛卯,先生十九岁。
六年丙申,先生二十四岁。受学于罗豫章先生之门。重和元年戊戌,先生二十六岁。
宣和元年己亥,先生二十七岁。
钦宗靖康元年丙午,先生三十四岁。
高宗建炎元年丁未,先生三十五岁。
绍兴元年辛亥,先生三十九岁。
二十三年癸酉,先生六十一岁。朱文公来受业于门。二十七年丁丑,先生六十五岁,子信甫及友直同登王十朋榜进士,是年,有六月二十六日,答朱文公书,言涵养存养之事。
二十八年戊寅,先生六十六岁。朱文公来见先生于延平,是年,有七月十七日,与文公书《春秋论语答问》七条,有冬至前二日,与文公书《春秋论语答问》十一条,有十一月十三日与文公书,答孟子放心夜气之说。
二十九年己卯,先生六十七岁,是年,有六月二十二日,长至后三日,与朱文公两书。
三十年庚辰,先生年六十八岁,文公来见先生于延平。是年,有五月八日,与文公书三则,七月后,八则。三十一年辛巳,先生六十九岁。是年,有上元日与文公书,二月二十四日,《答问》五条,五月二十六日,《答问》二条,中元后一日书,八月七日,答问五条,十月十日,书三则。
三十二年壬午,先生七十岁,春文公迎谒先生于建安,遂与俱归延平。是年,有四月二十二日,六月十一日,七月二十一日,八月九日,十月朔日,与文公书共十一则,时孝宗即位,文公以封事质正于先生。孝宗隆兴元年癸未,先生七十一岁,以二子更请迎养,自建安如铅山访外,家兄弟子昭武,遂游武夷,而归闽,帅汪应辰迎先生至福唐,疾作,十月十五日,卒于府治,后数日,诸子至,以丧归。是年,有五月二十三日,六月十四日,七月十三日,与文公书时,文公将趋召问所宜言者于先生。二年甲申正月,文公来哭先生,于延平序述行状,请闽帅汪应辰志其墓,比葬文公,来会理,宗淳祐七年丁未,赐谥文,靖元至正十九年十一月,江浙行省申据胡瑜牒,请封爵,并从祀,二十八年,赠太师,追封越国公。

朱熹一

《宋史·朱熹传》: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松字乔年,中进士第。胡世将、谢克家荐之,除秘书省正字。赵鼎都督川陕、荆、襄军马,招松为属,辞。鼎再相,除校书郎,迁著作郎。以御史中丞常同荐,除松度支员外郎,史馆校勘,历司勋、吏部郎。秦桧决策议和,松与同列上章,极言其不可。桧怒,风御史论松怀异自贤,出知饶州,未上,卒。熹幼颖悟,甫能言,父指天示之曰:天也。熹问曰:天之上何物。松异之。就传,授以《孝经》,一阅,题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尝从群儿戏沙上,独端坐以指画沙,视之,八卦也。年十八贡于乡,中绍兴十八年进士第。主泉州同安簿,选邑秀民充弟子员,日与讲说贤圣修己治人之道,禁妇女之为僧道者。罢归请祠,监潭州南岳庙。明年,以辅臣荐,与徐度、吕广问、韩元吉同召,以疾辞。孝宗即位,诏求直言,熹上封事言:圣躬虽未有过失,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朝政虽未有阙遗,而修攘之计不可以不早定。利害休戚虽不遍举,而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陛下毓德之初,亲御简策,不过风诵文辞,吟咏情性,又颇留意于老子、释氏之书。夫记诵词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虚无寂灭,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纤悉毕照,则自然意诚心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次言:修攘之计不时定者,讲和之说误之也。夫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雠,则不可和也明矣。愿断以义理之公,闭关绝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俗。数年之后,国富兵强,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图之。次言:四海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休戚,系守令之贤否。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今之监司,奸赃狼籍、肆虐以病民者,莫非宰执、台谏之亲旧宾客。其已失势者,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尚在势者,岂无其人,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隆兴元年,复召。入对,其一言:大学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陛下虽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尝随事以观理,即理以应事。是以举措之閒动涉疑贰,听纳之际未免蔽欺,平治之效所以未著。其二言:君父之雠不与共戴天。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且陈古先圣王所以强本折冲、威制远人之道。时相汤思退方倡和议,除熹武学博士,待次。乾道元年,促就职,既至而洪适为相,复主和,议不合,归。三年,陈俊卿、刘珙荐为枢密院编修官,待次。五年,丁内艰。六年,工部侍郎胡铨以诗人荐,与王庭圭同召,以未终丧辞。七年,既免丧,复召,以禄不及养辞。九年,梁克家相,申前命,又辞。克家奏熹屡召不起,宜蒙褒录,执政俱称之,上曰:熹安贫守道,廉退可嘉。特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熹以求退得进,于义未安,再辞。淳熙元年,始拜命。二年,上欲奖用廉退,以励风俗,龚茂良行丞相以熹名进,除秘书郎,力辞,且以手书遗茂良,言一时权倖。群小乘閒谗毁,乃因熹再辞,即从其请,主管武夷山冲佑观。五年,史浩再相,除知南康军,降旨便道之官,熹再辞,不许。至郡,兴利除害,值岁不雨,讲求荒政,多所全活。讫事,奏乞依格推赏纳粟人。閒诣郡学,引进士子与之讲论。访白鹿洞书院遗址,奏复其旧,为《学规》俾守之。明年夏,大旱,诏监司、郡守条具民閒利病,遂上疏言: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盖天下之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密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上以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说于功利之卑说,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亵之鄙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汇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阴为引援,擢寘清显。所恶则密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所窃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谓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其门墙,承望其风旨;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能略警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正言以捣其囊橐窟穴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且云:莫大之祸,必至之忧,近在朝夕,而陛下独未之知。上读之,大怒曰:是以我为亡也。熹以疾请祠,不报。陈俊卿以旧相守金陵,过阙入见,荐熹甚力。宰相赵雄言于上曰:士之好名,陛下疾之愈甚,则人之誉之愈众,无乃适所以高之。不若因其长而用之,彼渐当事任,能否自见矣。上以为然,乃除熹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公事。旋录救荒之劳,除直秘阁,以前所奏纳粟人未推赏,辞。会浙东大饥,宰相王淮奏改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即日单车就道,复以纳粟人未推赏,辞职名。纳粟赏行,遂受职名。入对,首陈灾异之由与修德任人之说,次言:陛下即政之初,盖尝选建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閒不能尽得其人,是以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于是左右私亵使令之贱,始得以奉燕闲,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又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己也,则时听外廷之论,将以阴察此辈之负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听士大夫之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閒。士大夫之礼貌既庄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嬖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在胥史狡狯之术又足以眩聪明。是以虽欲微抑此辈,而此辈之势日重,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大夫之势日轻。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轻者又借力于所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日往月来,浸淫耗蚀,使陛下之德业日隳,纲纪日坏,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愁民怨,盗贼閒作,灾异数见,饥馑荐臻。群小相挺,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顾乃独受其弊。上为动容。所奏凡七事,其一二事手书以防宣泄。熹始拜命,即移书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则客舟之米已辐辏。熹日钩访民隐,按行境内,单车屏徒从,所至人不及知。郡县官吏惮其风采,至自引去,所部肃然。凡丁钱、和买、役法、榷酤之政,有不便于民者,悉釐而革之。于救荒之馀,随事处画,必为经久之计。有短熹者,谓其疏于为政,上谓王淮曰:朱熹政事却有可观。熹以前后奏请多所见抑,幸而从者,率稽缓后时,蝗旱相仍,不胜忧愤,复奏言:为今之计,独有断自圣心,沛然发号,责躬求言,然后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以供大礼之费为收籴之本,诏户部免徵旧负,诏漕臣依条检放租税,诏宰臣沙汰被灾路分州军监司、守臣之无状者,遴选贤能,责以荒政,庶几犹足下结人心,消其乘时作乱之意。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于饥殍,而将在于盗贼;蒙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于国家也。知台州唐仲友与王淮同里为姻家,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交荐之,迁江西提刑,未行。熹行部至台,讼仲友者纷然,按得其实,章三上,淮匿不以闻。熹论愈力,仲友亦自辩,淮乃以熹章进呈,上令宰属看详,都司陈庸等乞令浙西提刑委清强官究实,仍令熹速往旱伤州郡相视。熹时留台未行,既奉诏,益上章论,前后六上,淮不得已,夺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辞不拜,遂归,且乞奉祠。时郑丙上疏诋程氏之学且以沮熹,淮又擢大府寺丞陈贾为监察御史。贾面对,首论近日搢绅有所谓道学者,大率假名以济伪,愿考察其人,摈弃勿用。盖指熹也。十年,诏以熹累乞奉祠,可差主管台州崇道观,既而连奉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十四年,周必大相,除熹提点江西刑狱公事,以疾辞,不许,遂行。十五年,淮罢相,遂入奏,首言近年刑狱失当,狱官当择其人。次言经总制钱之病民,及江西诸州科罚之弊。而其末言: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尝反覆思之,无乃燕閒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所未纯,人欲有所未尽,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除恶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顷,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机,交战于其中。故体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英豪非不切,而柔邪庸缪得以久窃廊庙之权。非不乐闻公议正论,而有时不容;非不堲谗说殄行,而未免误听;非不欲报复陵庙雠耻,而未免畏怯苟安;非不爱养生灵财力,而未免叹息愁怨。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顷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閒,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则圣心洞然,中外融彻,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閒,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为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戒勿以为言。熹曰:吾平生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隐默以欺吾君乎。及奏,上曰:久不见卿,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清要,不复以州县为烦也。时曾觌已死,王抃亦逐,独内侍甘昪尚在,熹力以为言。上曰:昪乃德寿所荐,为其有才耳。熹曰:小人无才,安能动人主。翌日,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本部侍郎林栗尝与熹论《易》《西铭》不合,劾熹:本无学术,徒窃张载、程颐绪馀,谓之道学。所至辄㩦门生数十人,妄希孔、孟历聘之风,邀索高价,不肯供职,其伪不可掩。上曰:林栗言似过。周必大言熹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对。上曰:朕亦见其跛曳。左补阙薛叔似亦奏援熹,乃令依旧职江西提刑。太常博士叶适上疏与栗辨,谓其言无一实者,谓之道学一语,无实尤甚,往日王淮表里台谏,阴废正人,盖用此术。诏:熹昨入对,所论皆新任职事,朕亦谅其诚,复从所请,可疾速之任。会胡晋臣除侍御史,首论栗执拗不通,喜同恶异,无事而指学者为党,乃黜栗知泉州。熹再辞免,除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未踰月再召,熹又辞。始,熹尝以为口陈之说有所未尽,乞具封事以闻,至是投匦进封事曰: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纪,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谏诤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隐其毫发之私。陛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不得而知,然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久已不胜其籍籍,则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往者渊、觌、说、抃之徒势焰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陈者,虽蒙圣慈委曲开譬,然臣之愚,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臣闻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后,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陛下竭生灵膏血以奉军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是皆将帅巧为名也,夺取其粮,肆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僚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庸妄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閒,所谓讲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已。师傅、宾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既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又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邪杂进之害。宜讨论前典,置师傅、宾客之官,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以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直以一念之閒,未能彻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择之际,常先排摈此等,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第一流矣。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閒,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閒。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薰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著,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已有所不可胜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正于上,风俗颓弊于下,其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券为诗文,宰相可啖则啖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廉耻。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閒,则群议众排,指为道学,而加以矫激之罪。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昔时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已,此岂治世之事哉。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岁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岁终羡馀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以为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然自是以来二十馀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在亡,日销月耗,以奉私燕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易敌人之首,如太祖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促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剋士卒,以殖私利,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蕲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奏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以得人矣,而岂知其论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刺如此,则彼智勇材略之人,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彊国势,岂不误哉。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有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閒,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一宫,兼崇政殿说书。熹力辞,除秘阁修撰,奉外祠。光宗即位,再辞职名,仍旧直宝文阁,降诏奖谕。居数月,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改知漳州。奏除属县无名之赋七百万,减经总制钱四百万。以习俗未知礼,采古丧葬嫁娶之仪,揭以示之,命父老解说,以教子弟。土俗崇信释氏,男女聚僧庐为传经会,女不嫁者为庵舍以居,熹悉禁之。常病经界不行之害,会朝议欲行泉、汀、漳三州经界,熹乃访事宜,择人物及方量之法上之。而土居豪右侵渔贫弱者以为不便,沮之。宰相留正,泉人也,其里党亦多以为不可行。布衣吴禹圭上书讼其扰人,诏且需后,有旨先行漳州经界。明年,以子丧请祠。时史浩入见,请收天下人望,乃除熹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熹再辞,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拜命。除荆湖南路转运副使,辞。漳州经界竟报罢,以言不用自劾。除知静江府,辞,主管南京鸿庆宫。未几,差知潭州,力辞。黄裳为嘉王府翊善,自以学不及熹,乞召为宫僚,王府直讲彭龟年亦为大臣言之。留正曰:正非不知熹,但其性刚,恐到此不合,反为累耳。熹方再辞,有旨:长沙巨屏,得贤为重。遂拜命。会洞獠扰属郡,熹遣人谕以祸福,皆降之。申敕令,严武备,戢奸吏,抑豪民。所至兴学校,明教化,四方学者毕至。宁宗即位,赵汝愚首荐熹及陈傅良,有旨赴行在奏事。熹行且辞,除焕章阁待制、侍讲,辞,不许。入对,首言: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绍丕图,可谓处之以权,而庶几不失于正。自顷至今三月矣,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窃为陛下忧之。犹有可诿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尝有求位之计,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怀,此其所以行权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充未尝求位之心,以尽负罪引慝之诚,充未尝忘亲之心,以致温凊定省之礼,而大伦正,大本立矣。复面辞待制、侍讲,上手劄:卿经术渊源,正资劝讲,次对之职,勿复辞劳,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遂拜命。会赵彦逾按视孝宗山陵,以为土肉浅薄,下有水石。孙逢吉覆按,乞别求吉兆。有旨集议,台史惮之,议中辍。熹竟上议状言:寿皇圣德,衣冠之藏,当博访名山,不宜偏信台史,委之水泉砂砾之中。不报。时论者以为上未还大内,则名体不正而疑议生;金使且来,或有窥伺。有旨修葺旧东宫,为屋三数百閒,欲徙居之。熹奏疏言:此必左右近习倡为此说以误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奸心。臣恐不惟上帝震怒,灾异数出,正当恐惧修省之时,不当兴此大役,以咈谴告警动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饥饿流离、阽于死亡之际,或致怨望忿切,以生他变。不惟无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以致未有进见之期,亦恐寿皇在殡,因山未卜,几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茕然在忧苦之中,晨昏之养尤不可阙。而四方之人,但见陛下亟欲大治宫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以就安便,六军万民之心将有扼腕不平者矣。前鉴未远,甚可惧也。又闻太上皇后惧忤太上皇帝圣意,不欲其闻太上之称,又不欲其闻内禅之说,此又虑之过者。殊不知若但如此,而不为宛转方便,则父子之閒,上怨怒而下忧恐,将何时而已。父子大伦,三纲所系,久而不图,亦将有借其名以造谤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惧也。愿陛下明诏大臣,首罢修葺东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华之閒,草创寝殿一二十閒,使粗可居。若夫过宫之计,则臣又愿陛下下诏自责,减省舆卫,入宫之后,暂变服色,如唐肃宗之改服紫袍、执控马前者,以伸负罪引慝之诚,则太上皇帝虽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消散,而欢意浃洽矣。至若朝廷之纪纲,则臣又愿陛下深诏左右,勿预朝政。其实有勋庸而所得褒赏未惬众论者,亦诏大臣公议其事,稽考令典,厚报其劳。而凡号令之弛张,人才之进退,则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覆较量,勿循己见,酌取公论,奏而行之。有不当者,缴駮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算矣。若夫山陵之卜,则愿黜台史之说,别求草泽,以营新宫,使寿皇之遗体得安于内,而宗社生灵皆蒙福于外矣。疏入不报,然上亦未有怒熹意也。每以所讲编次成帙以进,上亦开怀容纳。熹又奏勉上进德云:愿陛下日用之閒,以求放心为之本,而于玩经观史,亲近儒学,益用力焉。数召大臣,切劘治道,群臣进对,亦赐温颜,反覆询访,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长,庶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熹奏:礼经敕令,子为父,嫡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嫡子当为其父后,不能袭位执丧,则嫡孙继统而代之执丧。自汉文短丧,历代因之,天子遂无三年之丧。为父且然,则嫡孙承重可知。人纪废坏,三纲不明,千有馀年,莫能釐正。寿皇圣帝至性自天,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朝衣朝冠皆用大布,所宜著在方册,为万世法程。閒者,遗诏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以世嫡承大统,则承重之服著在礼律,所宜遵寿皇已行之法。一时仓卒,不及详议,遂用漆纱浅黄之服,不惟上违礼律,且使寿皇已行之礼举而复坠,臣窃痛之。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有将来启殡发引,礼当服用初丧之服。会孝宗祔庙,议宗庙迭毁之制,孙逢吉、曾三复首请并祧僖、宣二祖,奉太祖居第一室,祫祭则正东向之位。有旨集议:僖、顺、翼、宣四祖祧主,宜有所归。自太祖皇帝首尊四祖之庙,治平閒,议者以世数寖远,请迁僖祖于夹室。后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庙,与稷、契无异,请复其旧。时相赵汝愚雅不以复祀僖祖为然,侍从多从其说。吏部尚书郑侨欲且祧宣祖而祔孝宗。熹以为藏之夹室,则是以祖宗之主下藏于子孙之夹室,神宗复奉以为始祖,已为得礼之正,而合于人心,所谓有举之而莫敢废者乎。又拟为《庙制》以辨,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者。庙堂不以闻,即毁撤僖、宣庙室,更创别庙以奉四祖。始,宁宗之立,韩𠈁冑自谓有定策功,居中用事。熹忧其害政,数以为言,且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共论之。会龟年出护使客,熹乃上疏斥言左右窃柄之失,在讲筵复申言之。御批云:悯卿耆艾,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汝愚袖御笔还上,且谏且拜。内侍王德谦径以御笔付熹,台谏争留,不可。楼钥、陈傅良旋封还录黄,修注官刘光祖、邓驲封章交上。熹行,被命除宝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辞。寻除知江陵府,辞,仍乞遣还新旧职名,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庆元元年初,赵汝愚既相,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望治,熹独惕然以𠈁冑用事为虑。既屡为上言,又数以手书启汝愚,当用厚赏酬其劳,勿使得预朝政,有防微杜渐,谨不可忽之语。汝愚方谓其易制,不以为意。及是,汝愚亦以诬逐,而朝廷大权悉归𠈁冑矣。熹始以庙议自劾,不许,以疾再乞休致,诏:辞职谢事,非朕优贤之意,依旧秘阁修撰。二年,沈继祖为监察御史,诬熹十罪,诏落职罢祠,门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编管。四年,熹以年近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请。明年卒,年七十一。疾且革,手书属其子在及门人范念德、黄干,拳拳以勉学及修正遗书为言。翌日,正坐整衣冠,就枕而逝。熹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家故贫,少依父友刘子羽,寓建之崇安,得徙建阳之考亭,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而非其道义则一介不取也。自熹去国,𠈁胄势益张。何澹为中司,首论专门之学,文诈沽名,乞辨真伪。刘德秀仕长沙,不为张栻之徒所礼,及为谏官,首论留正引伪学之罪。伪学之称,盖自此始。太常少卿胡纮言:比年伪学倡獗,图为不轨,望宣谕大臣,权住进拟。遂召陈贾为兵部侍郎。未几,熹有夺职之命。刘三杰以前御史论熹、汝愚、刘光祖、徐谊之徒,前日之伪党,至此又变而为逆党。即日除三杰右正言。右谏议大夫姚愈论道学权臣结为死党,窥伺神器。乃命直学士院高文虎草诏谕天下,于是攻伪学日急,选人余嘉至上书乞斩熹。方是时,士之绳趋尺步、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别其非党。而熹日与诸生讲学不休,或劝其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有籍田令陈景思者,故相康伯之孙也,与𠈁胄有姻连,劝𠈁冑勿为已甚,𠈁冑意亦渐悔。熹既没,将葬,言者谓:四方伪徒期会,送伪师之葬,会聚之閒,非妄谈时人短长,则缪议时政得失,望令守臣约刺。从之。嘉泰初,学禁稍弛。二年,诏:熹已致仕,除华文阁待制,与致仕恩泽。后𠈁冑死,诏赐熹遗表恩泽,谥曰文。寻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理宗宝庆三年,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始,熹少时,慨然有求道之志。父松病亟,尝属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听。三人,谓胡宪、刘勉之、刘子翚也。故熹之学既博求之经传,复遍交当世有识之士。延平李侗老矣,尝学于罗从彦,熹归自同安,不远数百里,徒步往从之。其为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主。尝谓圣贤道统之传散在方册,圣经之旨不明,而道统之传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所著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辨證,《韩文考异》;所编次有:《论孟集议》《孟子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家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皆行于世。熹没,朝廷以其《大学》《语》《孟》《中庸》训说立于学官。又有《仪礼经传通解》未脱槁,亦在学官。平生为文凡一百卷,生徒问答凡八十卷,别录十卷。理宗绍定末,秘书郎李心传乞以司马光、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七人列于从祀,不报。淳祐元年正月,上视学,手诏以张、周、二程及熹从祀孔子庙。黄干曰: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熹而始著。识者以为知言。熹子在,绍定中为吏部侍郎。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二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五
  宋四
  朱熹二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二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五

宋四

朱熹二

《朱子年谱》:宋高宗建炎四年庚戌九月甲寅,朱子生于延平尤溪之寓舍,生时婺源故宅井中有紫气。见
绍兴元年辛亥,朱子二岁,
二年壬子,朱子三岁。
三年癸丑,朱子四岁,尝指日问于韦斋,曰:日何所附?曰:附于天。又问:天何所附?韦斋奇之。
四年甲寅,朱子五岁,始入小学。
五年乙卯,朱子六岁。
六年丙辰,朱子七岁。
七年丁巳,朱子八岁。通《孝经》大义,书八字于其上,曰若不如此,便不成人。閒从群儿嬉游,独以沙列八卦,端坐默视。
八年戊午,朱子九岁。
九年己未,朱子十岁,自知力学,闻长者言辄不忘,读《孟子》,至圣人与我同类者,喜不可言,以为圣人亦易做。
十年庚申,朱子十一岁。春,韦斋出知饶州,旋请祠,朱子传学于家庭。
十一年辛酉,朱子十二岁。
十二年壬戌,朱子十三岁。
十三年癸亥,朱子十四岁。三月辛亥,丁韦斋忧,韦斋卒于建之水南,享年四十七。禀学于胡籍溪、刘草堂、刘屏山三君子之门。
十四年甲子,朱子十五岁,葬韦斋于西塔山,在崇安县五夫里,其后改葬于武夷乡上梅里寂,历山中峰之原。
十五年乙丑,朱子十六岁。见吕与叔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一段,解得痛快,读之未尝不竦然警厉奋发。十六年丙寅,朱子十七岁。
十七年丁卯,朱子十八岁。秋诣建州乡举,考官蔡兹谓人曰:吾取中一,后生三篇策,皆欲为朝廷措置大事,他日必非常人。
十八年戊辰,朱子十九岁。春登进士第,王佐榜第五,甲第九十人,夏准敕赐同进士出身。
十九年己巳,朱子二十岁。自十五六至二十岁,史书都不要看,但觉得没要紧,不难理会,又得上蔡语录观之,初用朱笔画出合处,再观用粉笔,三观用墨笔,数过之后,全与元看时不同矣。
二十年庚午,朱子二十一岁。春始归婺源省丘墓宗族,有帖与内弟程洵论诗,且曰:学者所急亦不在此,学者之要务反求诸己而已。语、孟二书精之熟之,求所以见圣贤用意处,佩服而力持之,可也。县有五通,庙最灵怪,某初还或劝,谒之不往,是夜会饮灰酒,遂动脏腑,次日又偶有蛇在阶旁,众以为不谒庙之故。因告以某幸归,此去祖墓甚近,若能为祸福请即葬某于祖墓之旁,甚便,其特立之操亦可见矣。
二十一年辛未,朱子二十二岁。春铨试中等,夏告授左迪功郎泉州同安县主簿。
二十二年壬申,朱子二十三岁。
二十三年癸酉,朱子二十四岁。夏始受学于延平李先生之门,李先生愿中受学于罗公仲素,龟山倡道东南,从游甚众,语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者罗公一人而已,李先生实得其传,同门皆以为不及,然乐道不仕,人罕知之,沙县邓迪天启尝曰:愿中如冰壶秋月,莹彻无瑕。韦斋深以为知言朱子少耳熟焉,至是将赴同安,故往见之。初,朱子学靡常师,出入于经传,泛滥于释老者,亦既有年及见延平,洞明道要,顿悟异端之非尽能掊击其失,由是专精致诚,剖微穷深,昼夜不懈,至忘寝食,而道统之传始有所归。朱子言初师屏山籍溪,自见于道,未有所得。及见延平,又云自见李先生为学始就,平实乃知向日从事于释老之说皆非,又云初见李先生说得无限道理,李先生曰公恁地悬空理会得许多道理,而面前事却理会不下,道亦无他,元妙只在日用閒,著实做工夫处便自见得,某后来方晓得他说,故今日不至于无理会耳。又云赴同安任,时年二十四,始见李先生,告之学禅,李先生但曰不是,再三质问,则曰且看圣贤言语。某遂将所谓禅权倚阁起取圣贤书读之,读来读去,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回头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罅漏百出,又云李先生令去圣经中求义理,某后刻意经学,推见实理,始信前日诸人之误。又云沈元用问尹和靖伊川《易传》何处是切要,尹云体用一原,隐显无閒,此是最切要处。举以问李先生,李先生曰尹说固好,然须是看得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有下落,方始说得此语,若学未曾子细理会便与他如此说,岂不误他?某闻之悚然,始知前日空言无实,全不济事,自此读书益加详细。秋七月,壬寅之同安任丁酉子塾生涖职勤敏,纤悉必亲,郡县长吏事倚以决,苟利于民,虽劳无惮,廨有燕坐之室,更名曰高士轩,而以令甲凡簿所当为者,大书揭之楣閒,职兼学事,身率诸生,规矩甚严厉,以诚敬开以义理,初士子尚循故态,食已则去,朱子为文劝谕之,以为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此君子所以孳孳焉。爱日不倦而竞尺寸之阴也,今或闻诸生晨起入学,未及日中而各已散去,岂爱日之意哉?盖今日之学者舍科举之业则无为也,故苟足以应有司之求则至于惰游而不知反,使古人之学止于如此,则可以得志于科举,斯已矣。所以孳孳焉爱日不倦,以至乎死而后已者果何为而然哉?诸君苟思于科举之外,而知所以为学,则将有欲已而不能者因选邑之秀民充弟子员,得许生升而爱敬之,有柯翰者家居教授常百馀人,行峻不为苟合,遂请为学职,众益有所严,惮不敢为非,又以为区区防之于法制之末而义理不足以悦其心,则亦无以使之知所趋,而兴于行乃增修讲问之法,使职事诸生相与渐摩,理义有以博其心,规矩有以约其外,学者翕然从之,以至学殿讲坐斋舍悉加整葺云。
二十四年甲戌,朱子二十五岁。七月子野生。
二十五年乙亥,朱子二十六岁。正月请于帅府,尽撤府中所有书以归,建经史阁以藏之,而为之守视。朱子常病州县之閒士大夫庶民之家行礼为难,因考释奠仪,著论以为宜取政和礼,凡州县官民所应用者别加纂录,号曰《礼略》,刊印而颁之州县,州县刊印而颁之民閒,择士之笃厚好礼者诵其说,习其容,州县各为若干人,廪之于学,使行礼者有考焉。
二十六年丙子,朱子二十七岁。七月,同安簿满到泉州候批书,客邸借得《孟子》一册子细读,方寻得本意。冬奉檄走旁郡,因送老幼东归。
二十七年丁丑,朱子二十八岁。春返同安馆于陈氏,六月作《畏垒庵记》,冬十月以四考满罢归其去也,士思其教,民怀其惠,相与立祠于学。
二十八年戊寅,朱子二十九岁。正月见李先生于延平,十一月以养亲丐祠,十二月差监潭州南岳,庙归自同,安弥乐道,其于仕进泊如也。
二十九年己卯,朱子三十岁。三月作《上蔡语录后序》。八月召赴行在,辞用执政,陈俊卿荐也。十一月省劄趣行辞,朱子方控辞,会言路有托,抑奔竞以沮之者,以故不就。是岁,籍溪胡公由司直改正字,将就职,朱子送行,有诗曰执我仇雠讵我知,谩将行止验天机,猿惊鹤怨浑闲事,只恐先生袖手归。
三十年庚辰,朱子三十一岁。冬见李先生于延平,退寓舍旁西林院,阅月而后去。
二十一年辛巳,朱子三十二岁。冬有与黄枢密论恢复书。
三十二年壬午,朱子三十三岁。春迎谒李先生于建安,遂与俱归。延平复寓西林者几月,夏五月,祠满复请。六月,孝宗即位,诏求直言。八月应诏上封事,是月得祠。十月作《论语纂训序》
孝宗隆兴元年癸未,朱子三十四岁。三月再召辞。七月丁酉行十月至行在辛巳,入对垂拱殿,其略曰大学之道本于格物,格物者,穷理之谓也,谓之理则无形而难知,谓之物则有迹而易睹,必因物求理,使瞭然无毫发之差,则应事自然无毫发之谬,是以意诚心正,而身修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劝讲之臣所以闻于陛下者,不过记诵词章之习,而陛下又不过求之老子、释氏之书,是以虽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尝随事以观理,故天下之理多所未察,未尝即理以应事,故天下之事多所未明,是以举措之閒,动涉疑贰听纳之际未免蔽欺,由不讲乎大学之道,而溺心于浅近,虚无之过也。愿博访真儒知此道者讲而明之,则今日之务所当为者不得不为,所不当为者不得不止,上为之动容,次论今之论国计者三,曰战,曰守,曰和,此三说者,是非相攻,可否相夺,谈者各饰其私,听者不胜其眩,由不折衷于义理之根本,而驰骛于利害之末流故也。君父之雠不共戴天者乃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君臣、父子之性者发于至痛,不能自已之同情,而非专出于一己之私也。国家之与北虏其不可与共戴天,明矣。今日所当为者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此皆天理之自然,非人欲之私忿也。又论先王制御外裔之道,其本不在威强,而在乎德业,其备不在边境,而在乎朝廷,其具不在兵食,而在乎纪纲,愿开纳谏诤,黜远邪佞,杜塞倖门,安固邦本,四者为急先之务,庶几形势自强而恢复可冀矣。时朝廷遣王之望,使虏约和未还,宰臣汤思退等皆主和议,而近习曾觌龙大渊招权,故奏及之三劄,所陈不出封事之意而加剀切焉。十一月戊辰,除武学博士,替成资阙拜命,遂归。是岁,《论语要义》成,有目录序《论语》《训蒙口义》成。
二年甲申,朱子三十五岁。正月之延平哭李先生,比葬又往会,先是闽帅汪应辰延请李先生至帅治坐,语未终而卒,困学恐闻编成。朱子尝以困学名其燕坐之室,因目其杂记之编曰《困学恐闻》
乾道元年乙酉,朱子三十六岁。四月请祠,先是省劄趣就职,既至而执政钱、端礼等复主和论,不合请祠归。五月,差监南岳庙拜命。六月作《戊午谠议序》。二年丙戌,朱子三十七岁。
三年丁亥,朱子三十八岁。八月如长沙,访南轩张公,道经昭武,谒黄端明。九月抵长沙,留止两阅月而行。十一月庚午,偕南轩登衡岳,有《南岳唱酬》诗。己丑,除枢密院编修用执政,陈俊卿、刘珙荐也。越二日拜命。十二月,至自长沙与南轩别后遂偕范伯崇林择之东归,掇拾道中所作诗,得二百馀篇,名《东归乱》。槁四年戊子,朱子三十九岁。四月,崇安饥,朱子贷粟于府以赈之,时盗发浦城,崇安人情大震,朱子请于府贷粟六百斛,籍户口散给之,民以不饥。是冬,有年民愿偿粟于官知府,事王淮俾留里中而上其籍于官,社仓之法始此编,次程氏遗书成,初二程子之门人各有所录,杂出并行,颇为后人窜易,至是序次有伦,去取精审,学者始有定从,而程子之道复明于世。五年己丑,朱子四十岁。正月戊午子,在生。六月作《太极通书后序》。九月戊午,丁母孺人祝氏忧。八月,省劄复趣行,会丁祝孺人忧,孺人歙处士确之女后赠硕人,追封粤国夫人。
六年庚寅,朱子四十一岁。正月癸酉,葬祝孺人于后山天湖之阳,在建阳县崇泰里,名曰寒泉坞,先生自作《圹记家礼》成。朱子居丧尽礼,既葬,日居墓侧,旦望则归,奠几筵,盖自始死至祥禫,参酌古今,咸尽其变。因成丧祭礼,又推之于冠婚,共为一编,命曰《家礼》。既成为一童,行窃去,至易箦后,其书始出。其间有与先生晚岁之论不合者。七月作《皇考朱府君迁墓记》。十二月召赴行在,以丧制未终辞。侍郎胡铨以诗人荐,与王庭圭同召。
七年辛卯,朱子四十二岁。三月,省劄候服,阕依已降指挥。八月,五夫三里刱立社仓,朱子所居之乡每岁春夏之交豪户闭粜牟利,细民发廪强夺,动相贼杀,易至挺变,遂因前所贷米刱立社仓为仓,三亭一门墙,守舍皆备,其规画条约见《社仓须知》《社仓记》,又延和奏劄云臣等措置每石量,收息米二斗,自后逐年依此敛散,或遇小歉即蠲其息之半,大饥即尽蠲之,至今十有四年,支息米造成仓廒三閒收贮已。将元米六百石纳还本府,其见管三千一百石,并系累年人户纳到息米已。申本府照会,将米依前敛散,更不收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系臣与本乡土居官及士人数人同共掌管。遇敛散时即申府差县官一员监视出纳,以此之故,一乡四五十里之閒,虽遇凶年,人不阙食。十二月,趣行以禄,不及养辞。
八年壬辰,朱子四十三岁。正月编次《论孟精义》,成。初学者读二书未知折衷,至是书出,始知道之有统,学之有宗,因而兴起者甚众。二月以禄不及养辞。四月再趣行,有旨林枅,朱熹依已降指挥疾,速起发赴,行在《资治通鉴》纲目成。初司马公既编成《通鉴》,又著《目录》,又著《举要》,历胡文定公又著《举要补遗》。朱子因二公四书别为义例表,岁以首年,而因年以著统大书以提要而分注以备,言大略纲,仿《春秋》而兼采群史之长,目仿左氏而稽合诸儒之粹,自有通鉴以来,未有此书,其后再加更定,未毕,然大经大法已粲然矣。六月省劄趣行辞,以遭期亲服辞。十月《西铭解义》成,自二程子皆推《西铭》为扩前圣所未发,游其门者必令看《大学》《西铭》,而未有发明其义者,朱子首为之解。十二月省劄再趣行辞。《八朝名臣言行录》成。
九年癸巳,朱子四十四岁。三月省劄再趣行,又辞。且乞差监岳庙。四月《太极图传通书解》成,序《尹和靖言行录》。五月有旨特与,改秩宫观辞。朱子既累辞召命,宰相梁克家因奏朱某累召不起,宜蒙褒录,上曰:朱某安贫守道,廉退可嘉,特与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任便居住。六月编次《程氏外书》成。九月序《中和集解》。十一月省劄检会,依已降指挥行下。
淳熙元年甲午,朱子四十五岁。二月辞,三月省劄检会,不许辞,免指挥行下,又辞。五月省劄再检会,依已降指挥。六月拜命,初朱子以为改官赋禄,盖朝廷进贤赏功优老报勤之典,乃使小臣终年安坐,一日无故而骤得之求退得进义所不安,故三具辞免逊避,逾年上意愈坚,始拜命。
二年乙未,朱子四十六岁。五月东莱吕公来访,讲学于寒泉精舍,编次《近思录》成。吕公自东阳来会,留止旬日,相与掇周子、程子、张子书,关大体而切日用者,汇次成十四篇,号《近思录》。朱子尝语学者曰: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盖言为学当自此,而入也。其后守临漳日添入数条,刊之于学。饯东莱至鹅湖,陆子寿、子静来会,东莱归,朱子送之,至信之鹅湖寺,江西陆九龄子寿弟九渊、子静及清江刘清之子澄皆来会,相与讲其所闻,二陆俱执己见不合而罢。七月作晦庵于芦峰之云谷,有《云谷记》,跋袁机仲《通鉴纪事本末》
三年丙申,朱子四十七岁。二月归婺源,省先墓,有归新安祭墓及祭告远祖墓文,时邑令张汉率诸生请讲书于学,辞,复请撰《藏书阁记》,许之。而以程氏遗书《外书文集经》说司马氏《书仪》、高氏《送终礼》、吕氏《乡约乡仪》等书,留学中日与乡人子弟讲学于汪氏之敬斋,随其资禀循诱不倦,至六月初旬乃去,六月除秘书省秘书郎,辞。七月《答汪尚书》,书云熹,狷介之性,矫揉万方而终不能回迂,疏之学,用力既深而自信愈笃,以此自知决不能与时俯仰以就功名,故二十年来甘自退藏以求己志所愿欲者,不过修身守道以终馀年。因其暇日讽诵遗经,参考旧闻以求圣贤立言本意之所在,既以自乐,閒亦笔之于书,以与学者共之,且以待后世之君子而已。此外实无毫发馀念也。八月不允,再辞,仍旧宫观,时上谕大臣欲奖用廉退之士,参政龚茂良,以朱子操行耿介屡召不起为言,遂有此除朱子以改官之命,正以嘉其廉退之节,今乃冒进擢之宠,是左右望而罔市利,乃辞,会有言虚名之士不可用者,以故再辞,遂差主管武夷山冲佑观。十一月,令人刘氏卒。
四年丁酉,朱子四十八岁。六月《论孟集注或问》成,初朱子既编次《论孟集义》,又作详说,既而约其精粹,妙得本旨者为集注,又疏其所以去取之意为或问,然恐学者转而趋薄,故《或问》之书未尝出以示人。时书肆有窃刊行者亟请诸县官追索其板,故惟学者私传录之其后,集注删改日益精密,而或问则不复釐正,故其去取閒有不同者,然辨析毫釐互有发明,亦学者所当熟味也。十月《周易本义诗集传》成。十一月跋《麻衣易说》
五年戊戌,朱子四十九岁。八月差知南康军,辞不允,令疾速之任,候任满前来奏事,宰相史浩必欲起朱子,或言宜以外郡处之,差权发遣南康军事兼管内劝农事,仍借绯。十月丐祠东莱累书勉行南轩,亦谓须一出为善,虽去就出,处素有定论,然更须斟酌,消息勿至已甚,苟一向固拒则上之人谓贤者不肯为,用于大体却有害也。朱子于是始有出意。十一月省劄检会,已降指挥。十二月又趣之任。
六年己亥,朱子五十岁。正月复丐祠未报,启行至信州铅山俟命,寓止崇寿僧舍,陆子寿来访,跋《婺源县》《中庸集解》《周子通书板本》。二月在道丏祠,省劄趣行。三月再趣行,是月,晦到任,首下教三条,一以郡土瘠、民稀役、烦税重,求所以宽恤之方,俾士人、父老、僧道、军民,有能知利病之源者悉具以陈;二俾管下士民乡邻父老。岁时集会,教戒子弟,使修孝悌忠信之行,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笃厚亲族,和睦乡邻,有无相通,患难相恤,以成风俗之美。三俾乡党父老各推择其子弟之有志于学者遣入学,当以暇时与学官同共讲说经旨,以诱掖之庶,长材秀民,为时而出,每五日一诣学,首为诸生讲说《大学》终篇,则令学官授以《论语》,覆试未通则为敷畅其旨,亹亹不倦。郡之有贤德者礼之,以为学职士风翕,然丕变立濂溪周先生祠于学宫,以二程先生配别立五贤堂,以祠陶靖节、刘西涧父子,李公择、陈了斋先是移文教授司户,以为蒙恩假守𢌿付民社,固将使之宣明教化,笃厉风俗非徒责以簿书期会之最而已,其为访寻陶威公侃、谢文靖公安、陶靖节先生,潜前朝孝子司马皓熊仁瞻、义门洪氏等遗迹与夫白鹿洞学馆之废址,濂溪先生周公、西涧先生刘公、了斋先生陈公祠宇之有无并覈其实以告,至是施行。五月序再定《太极通书》。六月奏乞蠲减星子县税钱事,下户部,户部下漕司责以对,补会有言,庶僚不当,用劄子奏事者引以自劾。八月跋濂溪拙赋《爱莲说》,跋伊川先生《易传板本》。十月复建白鹿洞书院,以雨不时高仰之田告病,行视陂塘并庐山而东得樵者指示白鹿洞书院故基,喜其四面山水,清邃环合,真群居讲学,遁迹著书之所,遂命教官及星子令即其故址复建书院,且言于朝,得赐敕额,及赐御书石经监本《九经》,又捐俸买书以益之,置田以赡来学者,数月告成,率郡僚寓公过客学徒释菜于先圣先师以落之,吕东莱为记,每休沐辄一至诸生质疑问难,诲诱不倦,退则相与徜徉泉石閒,竟日乃返,又与时宰书乞复洞主废官,使得备员与学徒讲道其閒,假之稍廪,略如祠官之入不报。十二月申请陶威公庙额。
七年庚子,朱子五十一岁。正月丐祠未报,二月南轩张公讣,至罢宴哭之时,南轩卒于江陵府治,朱子为文祭之,复作《南轩墓志》。三月复丏祠不允。四月申减三县科纽木炭钱,岁减钱二千,缗应诏上封事。秋旱甚竭力为荒政备,先是大旱盛暑,中祷祠山川,却盖暴露蔬食,踰月恐惧忧劳无顷刻暇,两以人户逃移自劾不报,至是约苗失收什八已。上乃竭力措置为荒政备,首谕民毋流移以待赈恤,使主户各存济其客户,富民无增谷价以救乡闾,令饥民毋得强籴,而劝种荞麦以接食隐,度常平义仓为数甚少,乃劝富民分认米,数会诏江东帅守恤民隐决滞狱以销旱灾,且颁劝分赏格,因即二事推广为奏,乞降特旨减前所申星子县税,及三年赦文已蠲,官租禁州郡勿得催理,若囚系淹延,则在特诏大臣一员专督理官,严立程限,排日结绝行下,乃可遂以赏格谕。先已认米之富室合得二万石,使桩留以待,复奏请截留纲运乞转运常平两司钱米充军粮,备赈济,申严邻路断港遏籴之禁,而通诱客舟选官吏,授以方略,俾视境内具知荒歉分数、户口多寡、蓄积虚实,既覈饥民之数乃造历头牌,面置簿历,印付三县,俾散给之。郡滨大江舟舣岸者遇大风辄沦溺,至是募民筑堤捍舟,由是舟患遂息。预戒三县,每邑市乡村四十里则置一场以待赈粜,合为三十五场,其阙食甚者先赒济焉。八月与东莱书论忧旱致疾。冬以旱伤分数告于朝,乞蠲阁税租,本军苗米四万六千五百馀石,检放三万七千四百,馀石有旨,三等以下人户夏税畸零,并与倚阁放数,既宽民,以故无流徙。十一月作卧龙庵祠、诸葛武侯,跋语《孟要义》
八年辛丑,朱子五十二岁。正月开场济粜,初既分场选见,任寄居指,使添差盐押酒税、监庙等。大小使臣三十五员各涖一场以辖,粜济而分委,县官巡察之,以戢减剋乞觅之弊。至是人户赴场就籴其鳏寡孤独之人则用常平米,依令赈济,既又虑农事将起,民閒乏钱,则凡合籴者皆济半月,大人一斗五升,小儿七升五,合皆一顿,与之都昌,无米则自郡运而往千里之内莫不周浃闰。三月望,以二麦秀茂食新不远粜济结局,凡活饥民,大人一十二万七千六百七口,小儿九万二百七十六口,其施设次第,人争传录以为法。时孝宗临御,久垂恤民,凡所奏请无不画可,至拨借上供钱物,籴米赈粜,复求旱馀苗米,亦尽得之,以故得行其志,民无流离、捐瘠之患。二月陆子静来谒,子静来书请其兄教授墓志铭,朱子率僚友诸生与俱至白鹿洞书院,请升讲席,子静以君子小人喻义利章发论,大略谓科举之士日从事圣贤之书,而志之所向专在乎利,必于利欲之习,怛然为之痛心疾首,专志乎义而日勉焉。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笃行之,斯谓之君子。朱子以为切中学者隐微深锢之病,请书于简,以谂同志。三月除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初到南康有任满奏事之旨,将满庙堂议遣使蜀,上意不欲其远去,遂除此职,然犹待次朱子,爱君之诚深愿见。上以罄平生之蕴既不获前,乃奏本职,四事一请勿拘对补之说,特旨蠲减星子县税;二请照赏格,补授诸出粟人,使民閒早获为善之利;三以为救荒之政,蠲除赈贷,固当汲汲于其始,而抚摩存养尤当讲之于其终,请凡被灾之郡,尽今年毋得,理积年旧欠,而去年倚阁夏税,悉与蠲放上,二等户亦有出粟减价赈粜,而不及赏格者,亦请许其多作料数,带补去年夏税残欠,如此则无一夫一妇不被尧舜之泽矣。其四则申言白鹿赐敕额,及监本九经多施行者闰。三月合符,解绶东归。朱子治郡,视民如伤,至奸豪侵暴,细民挠法害政,择其一二尤者绳治不少贷,尤以厚人伦、美教化为急务,风俗丕变,文学行义之士彬彬出焉。四月过九江,拜濂溪先生书堂遗像,刘子澄来谒,请为诸生说太极图义。濂溪曾孙元孙设食于光风霁月亭,朱子题名以志之,渡湖口以是月十九日至家。七月除直秘阁以修举荒政,民无流殍,除朱子以前所劝出粟人未推恩不拜,告下复辞,不允。东莱吕公讣至,为位哭之,朱子以东莱与南轩相继下世,深痛斯文之不幸,既为位而哭,复遣奠于其家。八月改除提举浙东常平茶盐,时浙东荐饥上轸宸虑,遂拜命不敢辞。即日单车上道,辞前所受职名,仍乞奏事。九月跋刘子澄所编《曾子》。十月堂帖报南康出粟人已推恩,乃受职名。十一月己亥,奏事延和殿,朱子去国二十年,一得见上,极陈灾异之由与夫修德任人之说,凡两劄。十二月视事于西兴,朱子既至司,则前所募海商米舟已辐辏矣。日与僚属寓公访民隐,规画纤悉,昼夜不倦,至废寝食,分画既定则亲出按历,始于会稽诸县,次及七郡穷山深谷,靡所不到,拊问存恤不遗馀力,然每出皆乘轻车屏,徒御一身所需,皆自赍以行,秋毫不及州县,以故所历虽广,而部内不知官吏,惮其风采,夙夜戒饬,常若使者压境,至有自引去者婺有朱县尉不伏赈粜,及绍衢属吏贾祐之等不恤荒政皆按劾其罪,大扺措画类南康,时而用心尤苦,所活不可胜计,有短先生者谓其疏于为政,上谓宰相王淮,曰:朱某政事却有可观。
九年壬寅,朱子五十三岁。正月条奏巡历诸郡救荒事宜,且乞借拨官会给降度牒推赏献助人,又请将山阴等县下户夏税秋苗丁钱并行住催,夏诏捕蝗,复奏疏言事得旨颁行社仓之法,其法颁下,台婺有应时为之者,条奏绍兴和买之弊,与帅守同上其说,欲乞痛减岁额,然后用贯头均纽,仍用高下等第均敷,而免下户出钱,使得相乘除以优之奏免台州丁绢,本州丁绢钱有抑纳陪输之患,奏乞每丁纳半钱半绢,条奏义役之法条具差役利害,凡数千言。上之义役之法请令民均出义田,罢去役首,免排役次,官差保正副长轮收义田,仍令上户兼充户长奏,立沿海四州盐法,乞仿福建下四州产盐法行之,奏改诸郡酒坊,仿处州万户酒法救荒之馀,凡可以便民者忧深虑远,莫不规为经久之计。劾奏前知台州唐仲友不法。七月巡所部,将趋温州,涉台州境,民诉太守新除江西提刑,唐仲友不法者纷纷急趋台城,则诉者益众,至不可胜穷。因尽得其促限催税、违法扰民、贪污淫虐、蓄养亡命、偷盗官钱、伪造官僧等事节,次劾之,仍送绍兴鞫实,丞相王淮与同里闬为姻家,匿不以闻,仲友亦自辨,且乞送浙西,无碍官体究。未几仲友罢毁秦桧祠,永嘉学有秦桧祠移文,毁之。八月除直徽猷阁以赈济有劳进职二等,改除江西提点刑狱,辞诏。去冬已经奏事不候受告疾速之任,盖夺唐仲友新任也。诏与江东提刑梁总,两易其任,再辞。九月进职命下,朱子辞以徒费大农数十、万缗之积而无以全活,一道饥馑流殍之民躐等,希荣惧非所以示劝惩,况近按唐仲友反为所诉,虽已罢其新任,而根究指挥尚未结绝,方籍槁以俟斧诛,岂敢遽窃恩荣以紊赏刑之典?新命至即日解职还家亟具辞免,大略以为所除官乃填唐仲友阙,蹊田夺牛之诮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臣愚何敢自安,愿得归耕,故垄毕志旧闻。诏与江东梁总,两易力辞,且言祖乡隶江东坟墓田产合该回避,诏特免,回避复辞,以为今来所除仍司按察,若复奉公守法,则恐如前所为或至重伤朝廷事体,若但观势循私,又恐下负夙心、上孤眷使,乞特与祠使得卒其旧业,退避仇怨?时辞职不允之命同下,又辞,以为前按唐仲友既不差官体究,恐臣所按有不公不实之罪,难以例沾恩赏,诏并不许。十一月受职名,力辞,新任乞祠,极言昨来所按赃吏党与众多棋布星罗,并当要路。自其事发以来,大者宰制斡旋于上,小者驰骛经营于下,所以蔽日月之明而损雷霆之威者,臣不敢论,若其加害于臣不遗馀力,则远至于师友,渊源之所自,亦复无故横肆抵排。向非圣明,洞见底蕴,则不惟不肖之身反为鱼肉,而其变乱白黑、诖误圣朝又有不可胜言者,时吏部尚书郑丙监察御史陈贾奉时相意,上疏毁程氏之学以阴诋朱子,故奏及之。
十年癸卯,朱子五十四岁。正月诏与宫观,上览奏知不可强起诏,朱某累乞祠可差主管台州崇道观,二月拜命,初朱子起守南康,使浙东始有以身徇国之意,所立卓然可纪,及是知道之难行,退而奉祠,杜门不出,海内学者尊信益众,然忧世之意未尝忘也。有《感春赋》。四月《武夷精舍》成,正月经始至是落成,始居之四方士友来者甚众,有《精舍杂咏》并序。
十一年甲辰,朱子五十五岁。力辨浙学之非,朱子还自浙东,见其士习驰骛于外,每语学者且观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两章,务收敛凝定以致克己求仁之功,而深斥其所学之误,以为舍六经语孟而尊史迁,舍穷理尽性而谈世变舍,治心修身而喜事功大,为学者心术之害,极力为吕祖俭、潘景愈、孙应时辈言之。春读东莱《桑中诗说》,著论辨之。十二月序《资治通鉴举要历》
十二年乙巳,朱子五十六岁。二月崇道秩满,复丐祠。四月拜华州云台之命。八月有记孙觌事。
十三年丙午,朱子五十七岁。三月《易学启蒙》成,《易经》自文王以前皆为卜筮,至夫子作《十翼》,专用义理发挥经言而未行于世,遭秦煨烬,《易》以卜筮故独得全。迄于汉魏,流为谶纬之学,王弼始刊落象数,释以清谈,诸儒因之。至伊川、程子始发明孔氏之微言,而卦爻之本则未及焉。康节、邵子传伏羲先天图,盖得其本而亦未及于卜筮也。朱子既推羲文之意作《周易本义》,又惧学者未明厥旨,乃作启蒙四篇,以为言《易》不本,象数既支离散漫而无所根著,其本象数者又不知法象之自然,未免牵合附会,故其篇目以本图书原卦画,明蓍策、考变占为次,凡卦揲及变爻,又皆尽破古今诸儒之失,而《易经》始还其旧。八月《孝经刊误》成。
十四年丁未,朱子五十八岁。正月至莆中,哭陈福公,以三纪游从晚岁知己,且为中兴贤辅,故千里赴吊,为文祭之序《律吕新书》。三月编次《小学》,书成,朱子既发挥《大学》以开悟学者,又惧其失序无本,而不足以有进也,乃辑此书以训蒙士,使培其根以达其支内篇四,曰立教,曰明伦,曰敬身,曰稽古,外篇二,曰嘉言,曰善行,虽已进乎《大学》者,亦得以兼补之于后修身之事,此略备焉。差主管南京鸿庆宫。四月拜命。五月《答陆子静书》。七月除江西提点刑狱,辞不允,时上谕宰执杨万里封事荐朱某,久閒可与监司,周必大议,除转运副使,或谓金谷非所长,故有是命。九月记《周子通书》,后十一月跋《程董二生学则》
十五年戊申,朱子五十九岁。正月趣奏事之任,以疾辞,不允。二月题太极西铭解后。三月遂行在路两丐祠。五月复趣对。六月壬申,奏事延和殿,会宰臣王淮罢政,乃以其月入国门,丞相周必大令人谕意云。上问朱某到已数日,何不请对?遂诣阁门进榜,子有旨。初七日,后殿班引及对,上迎谓之曰:久不见卿,卿亦老矣。自陈昨任浙东提举,日荷,圣恩保全。上曰:浙东救荒煞究心。又言蒙除江西提刑衰朽多疾不任,使令,上曰:知卿刚正,今留在此,待与清要差遣,不复劳卿。州县奖谕甚渥,再三辞谢,方出奏劄。上曰正所愿闻其一言,皋陶作士明刑以弼五教三代之制,亦曰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推之后世,论刑不知出此,其陷于申商刻薄者既无足论,至于鄙儒姑息之论、异端报应之说,俗吏舞文自营之计则又一以轻刑为事,然刑愈轻而愈不足以厚民之俗,往往反以长其悖逆作乱之心,则不讲乎先王之法之过也。伏见近年以来涉于人伦风化之本者有司议刑卒,从流宥之法,伏愿深诏中外典狱之官,凡有狱讼必先论其尊卑、上下、长幼、亲疏之分,而后听曲直之辞,凡以下犯上,以卑凌尊者,虽直不右其不直者,罪加凡人之坐,其有不幸至于杀伤者,虽有疑虑可悯,而至于奏谳亦不许,辄用拟贷之例。上曰似如此,人只贷命,有伤风教,不可不理会。其二言今天下之狱死刑当决者皆自县而达之州,自州而达之使者,其有疑者又自州而上之朝廷,自朝廷而下之棘寺,棘寺谳议而后致辟焉。其维持防闲可谓周且审矣,然而宪台之所详、覆棘寺之所谳议者不过受成州县之具狱,使其文案粗备,情节稍圆,则虽颠倒是非,出入生死,有不得而察也。是故欲清庶狱之源者莫若遴选州县治狱之官,窃见县狱止是知县独员推鞫,一或不得其人则易换款词,变乱情节,无所不至,欲望明降指挥,令县丞同行推讯无丞处即用主簿,仍遇大囚到狱,即限两日内具入门款先,次飞申本州及提刑司照会,庶几粗革旧弊,其三言经总制钱,其四言诸州科罚。上曰闻多是罗织富民,其五乃言陛下即位二十有七年,而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尝反覆而思之,无乃燕閒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未纯、人欲有未尽欤。天理未绝,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人欲未尽,是以除恶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顷,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机,疑似角立交战于其中,故体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豪英非不切而柔邪?庸缪得以久,窃廊庙之权非不乐,闻公议正论而有时不容,非不堲谗说,殄行而未免误听,非不欲报复陵庙,雠耻而不免畏怯苟安,非不欲爱养生灵,财力而未免叹息愁怨,凡若此类,不一而足,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顷则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为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扩之,而不使其少有壅。淤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閒、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则圣心洞然,中外融彻,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閒,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又言置将之权旁出阍寺,上曰:这个事却不然,尽是采之公论,如何由他?对曰:彼虽不敢公荐,然皆托于士大夫之公论,而实出于此曹之私意,且如监司守臣荐属吏,盖有受宰相台谏风旨,况此曹奸伪百出,何所不可?臣往蒙赐,对亦尝以此为说,圣谕谓为不然,臣恐疏远,所闻不审,退而得之,士大夫与夫防,夫走卒莫不谓,然独陛下未之知耳。至去者未远而复还谓甘,昪问上曰:陛下知此人否?上曰:固是,但漏泄文书乃是他子弟之罪。对曰:岂有子弟有过,而父兄无罪?然此特一事耳,此人挟势为奸,所以为盛德之累者多矣。上曰:高宗以其才荐过来。对曰:小人无才尚可有才,鲜不为恶,至当言责者怀其私以缄默,奏曰陛下以曾任知县人为六院察官,阙则取以充之,虽曰亲擢,然其途辙一定,宰相得以先布私恩于合入之人,及当言责往往怀其私恩,岂肯言其过失?上曰:然近日之事可见矣。至知其为贤而用之,则用之惟恐其不速聚之,唯恐其不多知其为不肖,而退之则退之,唯恐其不早去之,唯恐其不尽,奏曰岂有虑君子太多,须留几个小人在里?至军政不修,士卒愁怨,曰主将刻剥,士卒以为苞苴,升转阶级,皆有成价。上曰:却不闻此,果有时,岂可不理会?卿可子细采探来说,末后辞云照对江西,系是盗贼刑狱浩繁去处,久阙正官臣,今迤逦前去之任,不知有何处分。上曰:卿自详练不在多嘱,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正心诚意,上所厌闻,戒以勿言者,朱子曰吾平生所得惟此四字,岂可回互而欺吾?君及奏上未尝不称善,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乙亥依旧职,名江西提点刑狱,仍给还,改官后不曾陈乞,磨勘当日,申免谢辞,前数日兵部侍郎,林栗与朱子论《易》《西铭》,不合,栗怒至是,遣吏抱印来迫以供职,时朱子以足疾甚在告,申部乞候疾愈不听,翌日栗疏其欺慢,请行罢逐,故事无以侍郎劾本部郎者,满朝皆骇笑之。于是朱子请祠并进呈,上曰:林栗似过。当丞相周必大奏,熹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对,上曰:朕亦见其跛曳。时上意方向,朱子欲易他部,丞相请授以前江西之命,仍旧职名。七月在道,辞免新任。八月以足疾丐祠,除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崇福宫,辞。磨勘及职名皆不许,转朝奉郎,先是朱子行且辞曰论者谓臣事君无礼,为人臣子有此名罪当诛戮,岂可复任外台耳?目之寄上览之喻,宰执曰林栗章初未降出,何得外廷喧播,或对以栗在漏舍,宣言章疏,人人知之,上不悦,太常博士叶适上疏极言栗以私意劾熹,所言不实,侍御史胡晋臣论栗狠愎自用、党同伐异之论,乃起于论思献纳之臣,无事而指学者为党,最人之所恶闻,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栗遂罢去,诏朱某,力疾入对奏劄,皆论新任职事,朕谅其诚,复从所请,可疾速之任固辞,足疾不任,起发复丐祠,除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时庙堂知上眷厚,惮朱子复入,故为两罢之策焉。九月复召,辞。初朱子之去,上悟其故,至是复召之,朱子以为迁官进职皆为许其閒退,方窃难进易退之褒,复为弹冠结绶之计,则其为世观笑,不但往来屑屑之讥。十月受职名。十一月趣入对,再辞。上封事,初朱子入奏事,迫于疾作,尝面奏以为口陈之说,有所未尽,乞具封事以闻,至是再辞。遂并具封事,投匦以进,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翼日除主管西太一宫,兼崇政殿说书,辞时上已有倦勤之意,益将以为燕翼之谋,朱子因密草奏疏言讲学以正心修身、以齐家,远便嬖以近忠直,抑私恩以抗公道,明义理以绝奸邪,择师傅以辅皇储,精选任以明体统,振纲纪以厉风俗,节财用以固邦本,修政事以禦外侮,凡十事,欲以为新政之助会执政。有指道学为朋党者力辞新命,遂不果上。朱子当孝宗朝陛对者三,上封事者三,其初固以讲学穷理为出治之大原,其后则直指天理人欲之分精一克复之义,其初固以当世急务一二为言,其后则直指心术宫禁、时政风俗,披肝沥胆,极其忠鲠,盖所望于君父愈深,而其言愈切,孝宗亦开怀容纳,始出《太极通书》《西铭》二书解义以授学者。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三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六
  宋五
  朱熹三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三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六

宋五

朱熹三

《朱子年谱》:孝宗淳熙十六年己酉,朱子六十岁。正月除秘阁修撰,仍旧宫祠。二月光宗即位,拜祠命,辞职名,不允。甲子序《大学章句》。三月戊申,序《中庸章句》。二书之成久矣,修改不辍,至是以隐惬于心,而始序之,二书又各有,或问及《中庸辑略》序、《通鉴韵语》。四月再辞职名。五月从所请,仍旧直宝文阁令学士院降诏奖谕诏词云云。以为宠卿以爵秩不若全卿名节之为尤美也,乃上表谢闰。五月覃恩转朝,散郎赐绯鱼。八月除江东转运副使,再辞。诏疾速之任,任满前来奏事,朱子以祖乡田产辞,诏免回避,又以江东漕置司建康奄竖守行宫,循习与监司帅守迭为宾主,故不敢受。十一月改知漳州,再辞不允。以光宗初政,再被除命,乃不敢辞。
光宗绍熙元年庚戌,朱子六十一岁。四月到任,首下教令数条,临漳素号道院,比年风俗轻薄,朱子以民未知礼至有居父母丧而不服缞绖者,首下教述古今礼律以开喻之,又采古丧葬嫁娶之仪揭以示之,命父老解说以训子弟释氏之教,南方为盛男女,聚僧庐为传经,会女不嫁者私为庵舍以居,悉禁之俗,为大变时即学校诲诱诸生,如南康时,其至郡斋请业问难者,接之不倦,又择士之有行义知廉耻者使列学职,为诸生倡学,旧有东溪先生高登祠登,以敢言忤秦桧,贬死容州。朱子既为祠记,至是奏乞褒赠,以旌其节。先生初到时,教习诸军,弓射分作三番,每月轮番入教场挽弓,及等者有赏,不及者留射,及等则止,终不及者罢之,两月之閒,翕然都会射又熟。闻知录赵师虙之为人,试之政事,又得其实,遂首举之,闻者无不心服,奏蠲减本州诸色,上供及经,总制无额等钱四千七百馀,缗奏经界利害。初朱子为同安簿已知经界不行之害,及改命临漳,会臣僚有奏请行于闽中者,诏监司条具利害以闻监司,下其事于州,朱子既至适,与初意合,即加访问,讲求纤悉毕究,以至弓量算造之法尽得其说,乃奏经界行,否与详略之利害各一所,必可行之术三,将不得行之虑一,盖谓田税均,则为公私之利,否则为害行之,详则足为一定之法,行之略则适滋他日之弊,故必尽行。差官置局,打量步亩,攒造图帐,三说而后可,三者又各为条画,其便宜使之无扰而办,但此法之行,贫民下户虽所深喜,而豪民猾吏皆所不乐,喜之者皆单弱困苦无能之人,故虽有恳诚而不能以言自达,不乐者皆财力辩智有馀之人,故其所怀虽实私意而善为说词,以惑群听,恐胁上下,务以必济其私,而贤士大夫之喜安静、厌纷扰者又或不能深察其情,而望风沮怯,例为不可行之说,以助其势,此则诚不能无,将不得行之虑也。疏于朝,久之未报,又与政府劄子云经界尤利害之大者,退而讲究巨细本末,不敢不尽规模措画,盖已十八九成矣。鄙意无他,盖以本州田税不均,隐漏官物,动以万计,公私田土皆为豪宗大姓诡名冒占,而细民产去税存,或更受俵寄之租,困苦狼狈,无所从出,州县既失经常之入,则遂多方擘划,取其所不应取之财以足岁计,如诸县之科罚、州郡之卖盐是也。上下不法,莫能相正?穷民受害,有使人不忍闻者,某自到官,盖尝反覆讨论,欲救其弊而隐度郡计,入不支出,乃知若不经界实无惜手之地,所以前此申奏欲得,及此秋冬之交,早赐行下,尝于州治射堂之后圃画为井字,九区中区石甃为高坛,后区为茆庵,三窗左窗,棂为泰卦,右为否卦,后为复卦,前为剥卦,庵前接为小屋,前区为小茆亭,左右三区各列植桃李,而閒以梅,九区之外围绕植竹,尝笑谓诸生曰上有九畴八卦之象,下有九丘八阵之法。五月,跋《阴符经说》。十月以地震及足疾不能赴,赐宴自劾,仍丐祠不允。《郡刊》《四经》《四子》书成,壬辰奉以告于先圣,其文略曰恭惟六经大训,炳若日星,不幸前遭秦火煨烬之厄,后罹汉儒穿凿之谬,不惟微词,奥旨莫得,其传至于篇帙之次亦复殽乱云云。又各为说系于后,以晓世之学者。《易》取古文分经传为十二篇,其说曰《易经》本为卜筮而作,皆因吉凶以示训戒,故其言虽约,而所包甚广。夫子作传亦略举其一端以见凡例而已。然自诸儒分经合传之后,学者便取文义往往未及玩心,全经而遽执传之一端,以为定说,于一卦一爻仅为一事,而《易》之为用,反有所局而无以通乎,天下之故若是者,某盖病之诗书皆取序合为一篇,寘诸经后,其论书曰汉儒以伏生之书为今文,而谓安国之书为古文,以今考之,则今文多艰涩,而古文反平易,或者以为今文自伏生女子口授,晁错时失之,则先秦古书所引之文皆已如此。或者以为记录之实语难工,而润色之雅词易好,则暗诵者不应偏得,所难而考文者反专得其所,易是皆有不可知者,知诸序之文或颇与经不合,而安国之序又绝不类西京文字,亦皆可疑。读者姑务沈潜反覆乎,其所易而不必穿凿附会于其难,可也。《春秋》则出左氏经文,别为一书,以踵三经之后。四子则谓程子之教人必先使之用力,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之书,然后及乎六经,盖其难易远近大小之序固如此而不可乱也。然读者不先于《孟子》而遽及《中庸》,则亦非所以为入道之渐列上释奠礼仪数事,先是守南康日尝言之朝,乞取政和,新仪镂版颁下而本书多牴牾,复以告焉,则莫之省。至是列上释奠数事且移书礼官督趣乃得,颇为讨究,则淳熙所镂之版已不复存,百计索之,然后得诸老吏之家,又以议论不一,越再岁乃能定议,条奏得请施行,而主其事者适徙他官因格不下。冬有旨本州先行经界,朱子以闽南春早事已无及请益讲究俟。嗣岁行之,先是条画经界当行之事,钜细毕备,遍榜州县,贫民下户莫不深喜,而寓公豪右兼并侵渔者所不便,既为异论以摇之州人有居要路者,幸其有是,请亟启从,之后遂有言经界不便者诏寝其事,而三州经界竟不行如所料云。
二年辛亥,朱子六十二岁。正月长子塾卒于婺州,报至即以继体服斩衰,丏祠归治丧葬,遂除秘撰主管南京鸿庆宫,任便居住。二月,与赵帅书论招州军募江戍。三月,复除秘阁修撰宫观。四月拜祠命辞职名,解组而归。朱子去郡即辞免职名,盖上初政尝申是命,朱子力辞,已降褒诏,从其请难,以复受辞,至于再是月,与留丞相书云论撰华资所不当得,然亦且得去此,只俟受命,一面控辞,而于前路听从,欲之报也,又蒙垂谕,深以士大夫之朋党为患,某窃谓朋党之祸止于缙绅,而古之恶朋党而欲去之者往往至于亡人之国,盖不察其贤否忠邪,而惟党之务去,则彼小人之巧于自谋者必将有以自盖其迹,而君子恃其公心直道无所回互,往往反为所挤,而目以为党,汉唐绍圣之已事盖未远也。夫杜门自守,孤立无朋者,此一介之行也。延纳贤能,黜退奸险,合天下之人以济天下之事者,宰相之职也。愿丞相先以分别忠邪贤否为己任,其果贤且忠耶则显然进之,惟恐其党之不众而无与共图天下之事也。其果奸且邪耶则显然黜之,惟恐其去之不尽而有以害吾用贤之功也。不惟不疾,君子之为党而不惮以身为之党,不惟不惮,以身为之党是又将引其君以为党,而不惮也如此,则天下之事其庶几乎?朱子治漳仅及一期,以崇正风俗为先务,南陬僻陋,骤闻正大之论,始而慕教化而疑。越半岁乃肃然以定僚属厉志节,而不敢恣所欲,仕族奉绳,检而不敢干以私胥,徒易虑而不敢行奸豪猾敛迹,而不敢冒法平时,习浮屠为传经礼、塔朝岳之会者在,在为之屏息,平时附鬼为妖,迎游于街衢,而抄掠于闾巷者亦皆相视敛戢,不敢辄举。良家子女从空门者,各闭精庐,或复人道之常四境,狗偷之民亦望风,奔遁改复生业,化成而去,漳民久思之,尝病本州鬻盐,重为民害,首罢濒海,十有一铺,其馀诸铺欲俟。经界正、赋税均,乃悉除之,人以不及行,为恨所立社稷,风雨雷师、坛壝之制皆稽合古典,可为世法。五月,归次建阳,寓同由桥。七月再辞职名,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不敢辞。九月除湖南转运副使,辞不允,再辞,仍以漳州经界不行自劾。三年壬子,朱子六十三岁。二月乞补满宫观,从之。先是诏漳州经界,议行已久,湖南使节事不相关,可疾速之任,遂有是请,始筑室建阳之考亭,先是韦斋尝过而爱之,书日记曰考亭溪山清邃可居,故迁焉。归自临漳,学徒益众,始议建精舍于所居之旁以待来学者。跋赵直阁《忠节录》。四月跋方季申所校《韩文》。十二月除知静江府,《广西经略辞》《孟子要略》成。
四年癸丑,朱子六十四岁。正月有旨不许辞,免疾速之任,再辞。二月,仍旧宫观。七月序《诗集传》。十二月,差知潭州湖南安抚,辞,使人自虏中回,虏问南朝朱先生安在,答以见擢用归白庙堂,遂有是除,以辞远就近,不为无嫌,力辞。
五年甲寅,朱子六十五岁。正月有旨,不允,再辞。二月诏疾之任诏长沙巨屏得贤为重,往祗成命,毋执谦辞,可依已降指挥,疾速之任,遂拜命。四月启行。五月至镇,在途所次,老稚携扶来观,夹道填拥,几不可行。长沙士子夙知向学,及邻郡数百里閒学子云集,朱子诱诲不倦,坐席至不能容,溢于户外,士俗欢动,遣谕洞獠,降之猺人,蒲来矢出,省地作过,或荐军校田升可用召,问之以为可招,期以某日,不俘以来将斩汝升,即以数十辈驰往取文书,粗若告身者数通自随,谕以祸福来,矢喜听命,遂并其妻子俘以至官给,衣冠引赦不诛,更建岳麓书院,书院本枢密刘公南轩先生旧规久浸废坠,择士之淳实者往整复之,别置员额以待,不由课试而入者,其廪给与郡庠等后,复更建于爽垲之地,规模一新焉。朱子穷日之力,治郡事甚劳,夜则与诸生讲论,随问而答,略无倦色,每训以切己务,实毋厌卑近而慕高远,恳恻摰到闻者感动奏拨,飞虎军隶、本路节制从之以本路,别无军马,唯赖飞虎军以壮声势,而乃遥隶襄阳不便,遂有是请。六月,申省乞归田里,不允。时孝宗升遐,朱子哀恸不能自胜,及闻光宗以疾不能执丧,中外汹汹益忧惧,遂申省乞归田里,言天下国家所以长久安宁唯赖朝廷三纲五常之教,有以建立修明于上,然后守藩述职之臣,有以禀承宣布于下,所以内外相维小大顺序。虽有强猾奸宄无所逞志,不然以一介书生置诸数千里军民之上,亦何所凭恃,而能服其众哉?又草封事,极言父子天性不应以小嫌废过宫礼,言颇切直,后以宁宗即位不果上。七月宁宗即位,召赴行在,奏事辞上,在藩邸闻朱子名德,每恨不得为本宫讲官,至是首加召用,先是蜀人黄裳为翊善善,讲说开导,上学顿进。一日光宗宣谕曰嘉王进学皆卿之功裳谢,因进曰若欲进德修业追踪古先哲王,则须寻天下第一等人乃可,光宗闻为谁,对曰朱某,或言长沙之命亦颇由此,彭龟年继为宫寮,因讲鲁庄公不能制其母,云母不可制,当制其侍御仆,从上问此谁之说,对曰朱某之说。自后每讲必问朱某之说云何,盖倾心已久,故履位之初,首加迅召,皆出上意也。跋《东莱辨志录考正》。太常所下释奠申明指挥付学官遵行,先是漳州任内,得请施行所列上释奠礼仪,既去官,复格不下,至是前太常博士詹体仁还为少卿,乃复取往年所被敕命下之本郡,然吏文重复,繁冗几不可读,且曰属有大典礼,未遑遍下诸州也。既而朱子召还奏事,行有日矣。适苦目眚乃力疾躬为钩校,删繁就简,定为数条,以附州案。仍移学官符,属县且关帅司并下巡内,诸州仅毕而行,则闻詹卿补外而奉常,果不复下其书他州矣。录故死节五人,为之立庙,东晋王敦之乱湘州,刺史谯闵王司马承起兵讨贼,不克而死。绍兴初,金兵犯顺通判潭州事,孟彦卿、赵民彦督兵迎战,临阵遇害城陷之日。将军刘玠兵官赵聿之巷战骂贼,不屈而死,五人皆以忠节殁于王事,而从前未有。庙貌乃牒本州于城隍庙内,创立祠堂,象五人及考谯王本传,并象其参佐数人侍,左右各立位版,记其官职、姓名,奉祀如法,后又请于朝,赐庙额曰忠节。八月,除焕章阁待制兼侍讲,辞不允,力辞奏事之命,两旬不报,遂东归道,中被除命,以为超躐不次之,除不免冒昧之讥,乞仍旧奉祠,行至信州有旨不允。跋南轩三家礼范,九月再辞,有旨依已降,指挥不允,疾速供职,行且辞至再,且云陛下嗣位之初方将一新,庶政所宜爱惜名器若使倖门一开,其弊岂可复塞至于博延儒臣专意讲学?盖将求所以深得亲欢者为建极导民之本思,所以大振朝纲者为防微虑远之图、顾问之臣,实资辅养用人,或谬所系非轻,盖朱子在道闻南内朝礼尚阙近习已有用事者,故预有是言,是月,晦次阙外,先是朱子行至上饶,闻以内批逐首相,有忧色,学者问其故曰大臣进退亦当存其体貌,岂宜如此?或谓此盖庙堂之意,曰何不风其请去而后许之,上新立岂可道之使轻逐大臣耶?及至六和塔,永嘉诸贤俱集,各陈所欲施行之策,纷纷不决。朱子曰彼方为几,我方为肉,何暇议及此哉?盖是时近习用,事御笔指挥皆已有端,故朱子忧之。十月朔,乞且带旧职奏事,己丑入国门,辛卯奏事行宫便殿,其略曰天运艰难国有大咎,所谓天下之大变而不可以常理处也。太皇太后躬定大策,皇帝陛下寅绍丕图所谓处之以权,而庶几不失其正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日未尝有,求位之计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怀耳。充吾未尝求位之心则可以尽;吾负罪引慝之诚,充吾未尝忘亲之心则可以致。吾温凊定省之礼始终不越乎此,而大伦可正大本可立矣。陛下诚能动心忍性,深自抑损,所以自处常如前日,未尝有位之时,内自宫掖燕私之奉、服食器用之须,不敢一旦而全享。乎万乘之尊,专务积其诚,意期以格夫亲心,然后浚发德音,痛自刻责,严饬羽卫,益勤问安,视膳之行俯伏寝门,怨慕号泣虽劳且辱有所不惮,然而亲心犹未底豫,慈爱犹未复初,则臣不信也。次言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而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夫自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以至于出入、起居、应事、接物之际,莫不各有理焉,有以穷之则知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而无纤芥之疑,善则从之,恶则去之,而无毫发之累,此为学所以莫先于穷理也。至论天下之理,则其粲然之迹、必然之效盖莫不具于经训史册之中,欲穷天下之理而不即是以求之,则是正墙面而立耳。此穷理所以必在于读书也。若夫读书则其好之者不免夫贪多而务广,诚能潜心于一久而不移,自然渐渍浃洽、心与理会而善之为劝者深恶之,为戒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为读书之法也。若夫致精之本则在于心,而心之为物至虚至灵,神妙不测,常为一身之主以提万事之纲,而不可有顷刻之不存者也。诚能严恭寅畏,不为物欲之所侵乱则以之读书,以之观理将无所往而不通,以之应事、以之接物将无所施而不当矣。此居敬持志,所以又为读书之本也。此数语者皆愚臣平生为学,艰难辛苦已试之效,窃意圣贤复生,所以教人不过如此,其三劄皆言湖南事宜,初朱子行至宜春,门人庐陵刘黻遮见请曰先生是行,上虚心以待,敢问其道何,先曰今日之事非大改,更不足以悦天意,服人心必有恶衣服、菲饮食、卑宫室之志,而不敢以天子之位为乐,然后庶几积诚尽孝,默通潜格,天人和同,方可有为其事、大其体、重以言。乎辅赞之功,则非吾之所任以言,乎启沃之道则非吾之敢当,然天下无不可为之时,人主无不可进之善,以天子之命召,藩臣当不俟驾,而往吾知、竭吾诚、尽吾力耳。外此,非吾所能预计也。辞待制侍讲,不允,壬辰辞待制职名,乞改说书,差遣奏事,后面纳劄子辞职名,有旨依已降指挥,不允,日下供职,乃受讲筵职事。又申省以为未得进说而先受厚恩,万一异时未效涓埃而疾病不支,遂窃侍从职名而去,则臣死有馀罪,上手劄卿经术渊源,正资劝讲,次对之职,勿复牢辞,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乃拜命。上孝宗山陵议状,赵彦逾按视,谓土肉浅薄,掘深五尺,下有水石,旋改新穴,视旧仅高尺馀,孙逢吉覆按亦乞少宽日月,别求吉兆,有旨集议台史惮之议,遂中寝,朱子竟上议状言寿皇圣德神功,宜得吉土以奉衣冠之藏,当广求术士、博访名山,不宜偏信台史罔上误国之言,固执绍兴坐南向北之说,委之水泉砂砾之中、残破浮浅之地,不报。辛丑受诏,进讲《大学》。庚子内引,辛丑进讲故事,讲筵每遇双日早晚进讲,及至当日或值假,故即行权罢,又大寒大暑亦系罢讲,月分乃奏,乞除,朔望旬休,及过宫日外,不以寒暑、双只、月日诸色假故,并令逐日早晚进讲,从之朱子,每讲务积诚意以感悟上心,以平日所论著者敷陈开析,坦然明白,可举而行,讲毕有可以开益圣德者,罄竭无隐,上亦虚心嘉纳,差兼实录院同修撰,辞不允,再辞不许,遂拜命覃恩,授朝请郎。甲辰例赐紫金鱼袋。乙巳晚讲乞令,后省看详封事,时以雷雨之异下诏求言,因奏登极之初献言者众,乞令后省官看详,择其善者,条上取旨施行庶闻者,知劝直言。日闻诏差沈有开、刘光祖看详,限十日奏闻,乞三年内贺礼并免,瑞庆圣节前一日晚,关报来日,百官称贺,朱子欲不出,不可,乃草劄子。明日立班投进有旨,却贺表不受,末复请三年内贺礼并免,节序进名奉慰,庚戌讲筵留身,奏四事,时有旨修葺东宫,三数百閒,而谏臣黄度将论近习,遽以特批逐之,朱子不胜忧虑,乃具奏四事,其略曰上帝震怒,灾异数出,畿甸百姓,饥饿流离,太上皇帝未有进见之期,而寿皇在殡山陵未卜几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茕然忧苦,晨昏之养尤不可阙,不宜大兴土木以适安便,又寿皇定省之礼所宜下诏自责,频日继往,顾乃逶迤舒缓,无异寻常,泛然而往,泛然而归,太上皇帝闻之,必以为此徒备礼而来,实无必求见我之意,其深闭固,拒而不肯见,固亦宜矣。至于朝廷纪纲尤所当严,上自人主,以下至于百执事,各有职业,不可相侵,今进退宰职、移易台谏皆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大臣不与谋,给舍不及议正使,实出于陛下之独断而其事悉当于理,亦非为治之体,况中外传闻皆谓左右或窃其柄,而其所行又未能尽允于公议乎?至于殡宫之卜,偏听台史谬妄之言,堕其交结眩惑之计,但欲于祐思诸陵之旁趱那迁就,苟且了当,既不为寿皇体魄安宁之虑,又不为宗社血食久远之图,臣愿陛下首罢修葺东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华之閒,草创寝殿一二十閒,使粗可居,如是则上有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而速南内进见之期,又有以致寿皇几筵之奉,而尽两宫晨昏之礼,此一事也。若夫过宫之计,则臣又愿陛下入宫后暂变服色,如唐肃宗之改服紫袍,执控马前者,预诏近属尊行之贤,使之先入首白太上皇后,然后随之而入,望见太上皇帝即当流涕伏地,抱膝吮乳以伸负罪引慝之诚,而太上皇后宗戚、贵臣左右环拥,更进譬喻解释之词,则太上皇帝虽有忿怒之情,亦且霍然云消雾散,而欢意浃洽矣,此二事也。若夫朝廷之纪纲则臣又愿陛下深,诏左右勿预朝政,而凡号令之弛张,人材之进退则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较量,勿徇己见,此三事也。若夫山陵之卜亦望先宽七月之期,次黜台史之说,别求草泽以营新宫,使寿皇之遗体得安于内,则宗社生灵皆蒙福于外矣,此四事也。皆今日最急之务,切乞留神反复思虑,断而行之,上为感动,然卒无所施行,闰月戊午朔晚讲,是日讲至《盘铭日新》,因论成汤有盘铭,武王有丹书,皆人主忧勤警戒意,讲及数次,复编次成帙,取旨进入,上喜且令点句以来,他日请问,上曰宫中尝读之其要在《求放心》耳,朱子顿首谢,因复奏疏勉上,进德略言愿陛下日用之閒语,默动静必求放心以为之本,而于玩经观史已用力处益用力焉。数召大臣切劘治道,俾陈今日要务,略如仁祖开天章阁,故事至于群臣,进对亦赐,温颜反覆询访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长,庶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所以推广上意焉。朱子谓门人曰上可与为善,愿常得贤者辅导天下有望矣。庚申早讲,辛酉晚讲,奏礼律嫡孙承重,应斩衰三年,《礼经》敕令子为父,嫡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盖嫡子当为父,后以承大宗之重,而不能袭位以执丧,则嫡孙继统以代之执丧义,当然也。汉文短丧之后,历代因之天子遂无三年之丧,为父且然,则嫡孙承重从可知已。人纪废坏,三纲不明,千有馀年莫能釐正,及我寿皇圣帝至性自天,孝诚内发,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朝衣朝冠皆以大布,超越千古拘挛牵制之弊革去,百王衰陋卑薄之风甚盛,德也所宜著在方册为世法,程子孙守之永永无斁,而閒者遗诏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实以世嫡之重仰承天统,则所谓承重之服著在礼律所宜,一遵寿皇已行之法,易月之外且以布衣布冠视朝听政,以代太上皇帝躬执三年之丧,而一时仓卒不及详议,遂用漆纱浅黄之服,不惟上违礼律无以风示天下,且将使寿皇已革之弊去而复留,已行之礼举而复坠,臣窃痛之,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惟有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丧之服,则其变除之节尚有可议,欲望陛下仰体寿皇,圣孝成法,明诏礼官,稽考礼律,预行指定,诏礼官讨论,后不果行,奏疏论庙祧,孝宗将祔庙礼官,初请祧宣祖而祔,孝宗继复有请并祧,僖宣二祖而正太祖祫享,东向之位,乞议祧主所归者,宰相赵汝愚素主此说,给舍楼钥,陈傅良皆附和之。癸亥当集议,朱子度难以口舌争,乃辞疾不赴,而入议状以为不祧僖祖则百事皆顺,一祧僖祖则百事皆舛,虽三年一祫,太祖不得享暂时,东向之礼而可以遂其尊祖之心,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诎者也。又访得故大儒程颐之说,或谓僖祖无功德,颐谓今日天下基本盖出于此,岂可谓无功德,并其说上之宰相不听复奏疏论之台谏,因乞且依礼官,初议楼钥独乞主并祧之说,丙寅得旨来日内引,丁卯入对赐食,上问外事人才毕请,宣引之旨,上于榻后取文书一卷,曰此卿所奏庙议也,可细陈其说。初朱子既被旨,恐上必问及,乃取所论画为图本贴说详尽,至是出以奏陈,久之上再三称善,且曰僖祖乃国家始祖,高宗时不曾祧,孝宗时亦不曾祧,太上皇帝时又不曾祧,今日岂可容易?可于榻前撰数语俟。径批出施行朱子方惩内批之弊,因乞降出劄子,再令臣僚集议,上亦然之,既退即以上意喻庙堂,则闻已毁四祖庙而祔之别庙矣。时相既以王安石之论为非异议之徒,忌其轧己,藉以求胜,事竟不行,大下恨之。甲子在告,乙丑直日准告,封婺源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戊辰入史院,朱子以实录院略无统纪修撰,官三员检讨,官四员各欲著撰,不相统摄,所备前后往往不相应,尝与众议,欲以事目分之、譬之六部,吏部专编差除,礼部专编典礼,刑部专编刑法,须依次序编排,各具首末,然后类众为书,方有条理,又如一事而记载不同者须置簿抄出,与众会议,然后去取庶几存得,总底在及置六房吏若周官史几人各掌其事,时检讨官不从,有拟上政府劄子,除宫观寻,除宝文阁待制、知江陵府湖北安抚,力辞。庚午面对,乙亥直日,丙戌晚讲,留身申言,前疏乞赐,施行既退即降御批,朕悯卿耆艾,方此隆冬,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可知悉。宰相赵汝愚留御劄固谏,内侍王德谦径遣付下,即附奏以谢,仍申省照会,遂行给事中楼钥,封还录黄中书舍人。邓驲继对奏留之,上许除京祠,已而不下,起居郎刘光祖又言之,中书舍人陈傅良再封还录黄,有旨依已降指挥,工部侍郎黄艾因对问所以逐朱某之骤,上曰始除熹经筵尔,今乃事事欲与闻,吏部侍郎孙逢吉亦上疏留,又因讲权舆之诗反复以讽,上曰朱某所言多不可用。十一月差知江陵府,诏不候受,告疾速之任。初上之立也,赵相求能通意于长信宫者,知阁门事,韩𠈁冑自诡于太皇太后亲属也,请效力遣入白,不许,出遇内侍关礼于门告之故礼,请独入泣涕固请,太皇、太后许之,乃命复将𠈁冑入使喻意庙堂,其论遂定。𠈁胄自谓有定策功且依托肺腑出入宫掖居中用事,朱子离长沙已闻之,即惕然以为忧,因奏牍上,微寓其意,及进对再三面陈之,又约吏部侍郎彭龟年请对白发其奸,龟年出护使客,𠈁胄益得志,时丞相方收召四方,知名之士聚于本朝,海内引领以观新政,而事已多从中出,朱子既屡言于上,又数以手书遣生徒密白丞相,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得预朝政,且有分界限、立纪纲,防微杜渐,谨不可忽之意。丞相方谓其易制所倚,以为腹心谋事之人,又皆持禄苟安,无复远虑,朱子独怀忠愤,因讲毕奏疏极言之。𠈁冑大怒,阴与其党谋先去其为首者,则其馀去之易耳。乃于禁中为优戏,以荧惑上听,会朱子急于致君知,无不言,言无不切,颇见严惮,而一时争名之流亦潜有惎閒之意,由是𠈁冑之计遂行,及讲筵留身,再乞施行,前疏则内批径下,朱子既去国,彭龟年遂攻,𠈁冑因奏曰政缘陛下近日逐得朱某太暴,故亦欲陛下亟去,此小人既而省劄,直批龟年与韩𠈁冑,由此声势益张,群憸附和,并疑丞相视正士如深仇,衣冠之祸盖始此云。戊戌行至玉山,邑宰司马请为诸生讲说,辞不获,乃就县庠宾位,因学者所请问而发明道要,闻者兴起,刻讲义一篇以传于世,此乃朱子晚年教人亲切之训,读者其深味之。丁未还家,辛未复辞前命,仍乞追还新旧职名,援伊川辞朝官例也。十二月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竹林精舍成,后更名沧洲。朱子既归,学者甚众,至是精舍成率诸生行释菜之礼,以告成事,其文曰后学朱熹敢昭告于先圣,至圣文宣王恭惟道统,远自羲轩,集厥大成,允属先圣述古垂训万世,作程三千其徒,化若时雨,维颜曾氏传得其宗,逮思及孟,益以光大,自时厥后,口耳失真,千有馀年,乃曰有继周程授受万里一原,曰邵,曰张,爰及司马学虽殊辙道则同归,俾我后人,如夜复旦,某以凡陋少蒙义,方中靡常师,晚亲有道,载钻载仰,虽未有闻,赖天之灵,幸无失坠,逮兹退老,同好鼎来落此一丘,群居伊始,探原推本,敢昧厥初,奠以告虔,庶其昭格陟降庭止惠我光明传之,方来永永无斁,今以吉日恭修释菜之礼,以先师兖国公颜氏、郕侯曾氏、沂水侯孔氏、邹国公孟氏、濂溪周先生、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康节邵先生、横渠张先生、温国公、司马文正公、延平李先生从祀又精舍规约,整肃置堂,长以司之,且书其门符云道迷前圣统朋误远方来。
宁宗庆元元年乙卯,朱子六十六岁。正月复乞追还旧职名,不允。二月《答曾致虚书论》。从祀画像。三月再辞,不允。以议僖祖祧,不合自劾,并累申省有旨,次对之职,除受已久,与庙议初不相关,依已降指挥,不得再有陈请,先是吏部取会磨勘,至是转朝奉大夫。五月乞致仕,不允。初𠈁冑欲即并逐赵丞相而难其辞,及是诬以不轨窜,永州中外震骇,大权一归𠈁冑矣。𠈁冑本武人,志在招权纳贿士大夫,嗜利无耻,或素为清议所摈者,乃教以除去异己者,然后可以肆志,而莫予违阴,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逐,或更道学之名曰伪学,盖谓贪黩放肆乃人真情,其廉洁好修者皆伪也。于是群小附和以攻伪干进者,𧔧起而大府寺丞吕祖俭以论救,丞相贬韶州,朱子自以蒙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带从臣职,名义不容嘿,乃草封事数万言,极陈奸邪蔽主之祸,因以明丞相之冤,子弟诸生更进迭谏,以为必且贾祸,朱子不听,蔡元定入谏,请以蓍决之、遇遁之同人,朱子默然退取,奏槁焚之,更号遁翁,遂以疾丐休致云。七月复辞职名,并乞休致诏辞职谢事,非朕优贤之意,不得再有陈请。九月乞镌职名,以尝妄议山陵,自劾待罪,乞镌职名,诏无罪可待,馀依已降指挥。十二月再辞职名,又言已罢讲官,不敢复带侍从职名,诏从之。十二月,诏依旧充秘阁修撰宫观制祠,有大逊如慢,小逊如伪等语,中书舍人傅伯寿所行也。初𠈁冑犹未敢有加罪朱子之意,逊牍再上皆有褒词,庙堂寄声云朝廷欲以此别真伪望体,此意勿固辞朱子,辞益力,庙堂不乐,伯寿尝执弟子礼悢不荐己,因行词以逢迎之,是后小人始敢直诋朱子矣。是岁,《楚辞集注》成,又有辩证及后语。
二年丙辰,朱子六十七岁。二月申省乞改正,已受从臣恩数,言昨来疏封锡服,封赠荫补磨勘,转官恩数,皆当改正,不许。十二月褫职罢祠,先是台臣击伪学,既榜朝堂,未几张贵模指论太极图说之非省闱知。贡举叶翥、倪思、刘德秀奏论文弊,复言伪学之魁,以匹夫窃人主之柄,鼓动天下,故文风未能丕变,乞将语录之类并行除,毁是科取士,稍涉义理者悉见黜落,六经语、孟、《中庸》《大学》之书为世大禁,士子避时所忌,文气日卑,台谏汹汹,争欲以朱子为奇货,门人杨道夫闻乡曲射利者多撰造事迹以投合言者之意,亟以书告朱子,报曰死生祸福,久已置之度外,不烦过虑,然久之相顾,不敢发独,胡纮草疏将上会迁去,不果。沈继祖以追论伊川,得为察官,纮以槁授之,继祖锐于进取,意谓立可致富贵,遂奏乞褫职罢祠,从之,作《皇极辨后记》。是岁,始修礼书,名曰《仪礼经传》,通解其书大要,以《仪礼》为本,分章附疏,而以小戴诸义各缀其后,其见于他篇及他书可相发明者,或附于经,或附于义,其外如弟子职保傅传之属,又自别为篇以附其类,其目有家礼、乡礼、学礼、邦国礼、王朝礼、丧礼、祭礼、大传、外传,其大体已具者盖十七八,先是草奏,欲乞修三礼,曰遭秦灭学,礼乐先坏,汉晋以来诸儒补缉,竟无全书,其颇存者三礼而已。周官一书,固为礼之纲领,至其仪法度数,则《仪礼》乃其本经,而《礼记》《郊》《特牲》《冠义》等篇,乃其义说耳。前此犹有三礼,通礼学、究诸科,礼虽不行而士犹得以通,习而知其说。熙宁以来,王安石变乱旧制,废罢仪礼,而独存《礼记》之科,弃经任传,遗本宗末,其失已甚,而博士诸生又不过采其虚文以供应举,至于其閒亦有因仪法度数之实而立文者,则惑幽冥而莫知其源,一有大议率用耳,学臆断而已。若乃乐之为教,则又绝无师授,律尺短长、声音清浊,学士大夫莫有知其说者,而不知其为阙也,故臣顷在山林,尝与一二学者考订其说,欲以《仪礼》为经,而取《礼记》及诸经史杂书所载有及于礼者皆以附于本经之下,具列注疏,诸儒之说略有端绪,而私家无书,检阅无人,抄写久之未成。会蒙除用学徒分散,遂不能就,而钟律之制则士友閒亦有得其遗意者,窃欲更加参考,别为一书,以补六艺之阙,而亦未能具也。欲望圣明,特诏有司,许臣就秘书省阙借《礼》《乐》诸书,自行招致旧日学徒十馀人,踏逐空闲官屋数閒与之居处,令其编类,可以兴起废坠,垂之永久,使士知实学异,时可为圣朝制作之助,则斯文幸甚,会去国不及上。
三年丁巳,朱子六十八岁。正月跋《河图》《洛书》,拜命表谢别蔡元定于寒泉,《周易参同契考异》成。郡县逮捕元定甚急,元定色不为动,既行朱子,与尝所游百馀人会别净安寺,坐方丈寒暄外无嗟劳语,坐客感叹有泣下者,朱子微视元定不异平时,因曰朋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之矣。明日独与元定会宿寒泉,相与订正参同契,终夕不寐。是岁,《韩文考异》成。
四年戊午,朱子六十九岁。集书传。十二月乞致仕,以年及七十申建宁府,乞保明,申奏致仕,记外祖祝公遗事。
五年己未,朱子七十岁。四月诏从所请,朱子初疑名在谪,籍不敢陈请,继以尚带阶官,义当纳禄,有旨依所,乞守朝奉大夫致仕,有《致仕谢表》,始用野服见客。十二月作《皇考朱公行状》
六年庚申,朱子七十一岁。正月作《聚星亭赞》。三月辛酉改《大学·诚意章》。甲子以疾终于正寝,前夕癸亥精舍诸生入问疾,告之曰误诸君远来,然道理亦止是如此,但相倡率下坚苦,工夫牢固,著足方有进步处,诸生退乃作三书一与子在,令早归。收拾遗文一与黄干,令更加勉力,且云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及令收礼书底本,踵而辑之,其书界行开具,逐项合修条目,且封一卷往为式,一与范念德托写礼书。甲子即命移寝中堂,黎明诸生复入问疾,因请曰先生之疾革矣,万一不讳当用《书仪》乎?朱子摇首,然则当用《仪礼》乎?亦摇首,然则以《仪礼》《书仪》参用之乎?乃颔之就枕,误触巾目门人,使正之挥妇人无得近,诸生揖而退,良久恬然而逝,午初刻也。享年七十有一,送终诸事皆用遗训焉,是岁大风拔木、洪流崩岸,哲人之萎,岂小变哉?
《建宁府志》:韩𠈁冑既诛,朝廷复熹官,赠宝谟阁学士,谥曰文理,宗朝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公,从祀孔子庙庭,又敕立建安书院以祀之明,景泰閒改建祠于紫霞洲,录其嫡裔,世袭翰林五经博士以奉祠事,其赠谥从祀,悉如宋旧。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四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七
  宋六
  刘清之      杨万里
  张栻       陆九龄
  陆九渊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四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七

宋六

刘清之

《宋史·刘清之传》:清之,字子澄,临江人,受业于兄靖之,甘贫力学,博极书传。登绍兴二十七年进士第。调袁州宜春县主簿,未上,丁父忧,服除,改建德县主簿。请于州,俾民自实其户。由是赋役平,争讼息。调万安县丞。时江右大侵,郡檄视旱,徒步阡陌,亲与民接,凡所蠲除,具得其实。州议减常平米直,清之曰:此惠不过三十里内耳,外乡远民势岂能来。老幼疾患之人必有馁死者。今有粟之家闭不肯粜,实窥伺攘夺者众也。在我有政,则大家得钱,细民得米,两适其便。乃请均境内之地为八,俾有粟者分赈其乡,官为主之。规画防闲,民甚赖之。帅龚茂良以救荒实迹闻于朝,又偕诸公荐之。发运使史正志按部至筠,俾清之拘集州县畸零之赋,清之不可。清之有同年生在幕中,谓曰:侍郎因子言,谓子爱民特立,将荐子矣,其以阀阅来。清之贻之以书曰:所谓赢资者,皆州县侵刻于民,法所当禁。纵有赢资,是所谓羡馀也。献之自下而诏止之,今则止而求之,乃自上焉。不夺不餍,其弊有不可胜言者。愿侍郎自请于朝,姑归贰卿之班,主大农经费,以佐国家。如此,则士孰不愿出侍郎之门。不然,某诚不敢玷侍郎知人之鉴。以荐者两有审察之命,清之竟不见丞相,诣吏部铨,得知宜黄县。茂良入为参知政事,与丞相周必大荐清之于孝宗。召入对,首论:民困兵骄,大臣退托,小臣苟媮。愿陛下广览兼听,并谋合智,清明安定,提要挈纲而力行之。古今未有俗不可变、弊不可革者,变而通之,亦在陛下方寸之閒耳。又言用人四事:一曰辨贤否。谓道义之臣,大者可当经纶,小者可为仪刑。功名之士,大者可使临政,小者可使立事。至于专谋富贵利达而已者下也。二曰正名实。今百有司职守不明,非旷其官,则失之侵偪。愿诏史官考究设官之本意,各指其合主何事,制旨亲定,载之命书,依开宝中差诸州通判故事,使人人晓然知之而行赏罚焉。三曰使材能。谓军旅必武臣,钱谷必能吏,必临之以忠信不欺之士,使两人者皆得以效其所长。四曰听换授。谓文武之官不可用违其才,然不当许之自列,宜令文武臣四品以上,各以性行材略及文武艺,每岁互举堪充左右选者一人,于合入资格外,稍与优奖。改太常寺主簿。丁内艰,服除,通判鄂州。鄂大军所驻,兵籍多伪,清之白郡及诸司,请自通判厅始,俾伪者以实自言而正之。州有民妻张以节死,嘉祐中,诏封旌德县君,表其墓曰烈女,中更兵火,至是无知其墓者,清之与郡守罗愿访而祠之。鄂俗计利而尚鬼,家贫子壮则出赘,习为当然,而尤谨奉大洪山之祠,病者不药而听于巫,死则不葬而𢌿诸火,清之皆谕止之。差权发遣常州,改衡州。衡自建炎军兴,有所谓大军月桩过湖钱者,岁送漕司,无虑七八万缗,以四邑所入曲引钱及郡计畸零苗米折纳充之。旧法,民有吉凶聚会,许买引为酒曲,谓之曲引钱,其后直以等第敷纳。衡有五邑,独敷其四。取民之辞不正,良民遍受其害,而黠民往往侮易其上,乃并与常赋不输。虽得曲引钱四五万缗,而常赋之失,不啻数万缗矣。清之请于朝,愿与总领所酌损补移,渐图蠲减。不报。遂戒诸邑:董常赋,缓杂征,阁旧逋,戒预折,新簿籍,谨推收,督勾销,明逋负,防带钞,治顽梗,柅吏奸,扰户长,费用有节,渗漏有防,稽考有政,补置有渐。先是,郡饰厨传以事常平、刑狱二使者,月一会集,互致折馈。清之叹曰:此何时也。与其取诸民,孰若裁诸公。吾之所以事上官者,惟究心于所职,无负于我民足矣。岂以酒食货财为勤哉。清之自常禄外,悉归之公帑,以佐经用。至之日,兵无粮,官无奉,上供送使无可备。已而郡计渐裕。民力稍苏。或有报白,手自书之,吏不与焉。尝作《谕民书》一编,首言畏天积善,勤力务本,农工商贾莫不有劝,教以事亲睦族,教子祀先,谨身节用,利物济人,婚姻以时,丧葬以礼。词意质直,简而易从。邦人家有其书,非理之讼日为衰息。念士风未振,每因月讲,复具酒肴以燕诸生,相与输情论学,设为疑问,以观其所向,然后从容示以先后本末之序。来者日众,则增筑临蒸精舍居之。其所讲,先正经,次训诂音释,次疏先儒议论,次述今所紬绎之说,然后各指其所宜用,人君治天下,诸侯治一国,学者治心治身治家治人,确然皆有可举而措之之实。为阅武场。凡禁军役于他所,隐于百工者,悉按军籍俾诣训阅。作朱陵道院,祠张九龄、韩愈、寇准、周敦颐、胡安国于左,祠晋死节太守刘翼、宋死节内史王应之于右。雅儒吉士日相周旋其閒,而参佐谋论多在焉。刘孝昌者,挚之孙也,贫不自立,清之买田以给之。部使者以清之不能媚己,恶之,贻书所厚台臣,诬以劳民用财,论罢,主管云台观。归,筑槐阴精舍以处来学者。胡晋臣、郑侨、尤袤、罗点皆力荐清之于上。光宗即位,起知袁州,而清之疾作,犹贻书执政论国事。诸生往候疾,不废讲论,语及天下,孜孜叹息,若任其责者。病且革,为书以别向浯、彭龟年,赋二诗以别朱熹、杨万里。取高氏《送终礼》以授二子曰:自敛至葬,视此从事。周必大来视疾,谓曰:子澄其澄虑。清之气息已微,云:无虑可澄。遂卒。初,清之既举进士,欲应博学宏词科。及见朱熹,尽取所习焚之,慨然志于义理之学。吕伯恭、张栻皆神交心契,汪应辰、李焘亦敬慕之。母不逮养,每展阅手泽,涕泗交颐。从兄肃流落新吴,族父晔寓丹阳、艾寓临川,皆迎养之。从祖子侨为邵州录事参军,死吴锡之乱,清之遣其孙晋之致书邵守,得其遗骨归葬焉。族人自远来,馆留之,不忍使之遽去。尝序范仲淹《义庄规矩》,劝大家族众者随力行之。本之家法,参取先儒礼书,定为祭礼行之。高安、李好古以族人有以财为讼,见清之豫章,清之为说《讼》《家人》二卦,好古惕然,遽舍所讼,市程氏《易》以归,卒为善士。所著有《曾子内外杂篇》《训蒙新书外书》《戒子通录》《墨庄总录》《祭仪》《时令书》《续说苑》、文集、《农书》

杨万里

《宋史·杨万里传》:万里,字廷秀,吉州吉水人。中绍兴二十四年进士第,为赣州司户,调永州零陵丞。时张浚谪永,杜门谢客,万里三往不得见,以书力请,始见之。浚勉以正心诚意之学,万里服其教终身,乃名读书之室曰诚斋。浚入相,荐之朝。除临安府教授,未赴,丁父忧。改知隆兴府奉新县,戢追胥不入乡,民逋赋者揭其名市中,民欢趋之,赋不扰而足,县以大治,会陈俊卿、虞允文为相,交荐之,召为国子博士。侍讲张栻以论张说出守袁,万里抗疏留栻,又遗允文书,以和同之说规之,栻虽不果留,而公论伟之。迁太常博士,寻升丞兼吏部右侍郎官,转将作少监、出知漳州,改常州,寻提举广东常平茶盐。盗沈师犯南粤,帅师往平之。孝宗称之曰仁者之勇,遂有大用意,就除提点刑狱。请于潮、惠二州筑外砦,潮以镇贼之巢,惠以扼贼之路。俄以忧去。免丧,召为尚左郎官。淳熙十二年五月,以地震,应诏上书曰:臣闻:言有事于无事之时,不害其为忠;言无事于有事之时,其为奸也大矣。南北和好踰二十年,一旦绝使,敌情不测。而或者曰:彼有五单于争立之祸。又曰:彼有匈奴困于东敌之祸,既而皆不验。道涂相传,缮汴京城池,开海州漕渠,又于河南、北签民兵,增驿骑,制马枥,籍井泉,而吾之閒谍不得以入,此何为者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一也。或谓金主北归,可为中国之贺。臣以中国之忧,正在乎此。此人北归,盖惩创于逆亮之空国而南侵也。将欲南之,必固北之。或者以身镇抚其北,而以其子与婿经营其南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二也。臣窃闻论者或谓缓急,淮不可守,则弃淮而守江,是大不然。昔者吴与魏力争而得合肥,然后吴始安。李煜失滁、扬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弃淮而保江,既无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三也。今淮东、西凡十五郡,所谓守帅,不知陛下使宰相择之乎,使枢廷择之乎。使宰相择之,宰相未必为枢廷虑也;使枢廷择之,则除授不自己出也。一则不为之虑,一则不自己出,缓急败事,则皆曰:非我也。陛下将责之谁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四也。且南北各有长技,若骑若射,北之长技也;若舟若步,南之长技也。今为北之计者,日缮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则不闻缮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虽未具而惮于扰也。绍兴辛巳之战,山东、采石之功,不以骑也,不以射也,不以步也,舟焉而已。当时之舟,今可复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扰,与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轻孰重。事固有大于扰者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五也。陛下以今日为何等时耶。金人日逼,疆场日扰,而未闻防金人者何策,保疆场者何道。但闻某日修某礼文也,某日进某书史也,是以乡饮理军,以干羽解围也。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六也。臣闻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今也国家之事,敌情不测如此,而君臣上下处之如太平无事之时,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见灾异,异时荧惑犯南斗,迩日镇星犯端门,荧惑守羽林。臣书生,不晓天文,未敢以为必然也。至于春正月日眚无光,若有两日相摩者,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不信也,至于春日载阳,复有雨雪杀物,兹不曰大异乎。然天犹恐陛下又不信也,乃五月庚寅,又有地震,玆又不曰大异乎。且夫天变在远,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闻也,不信可也。今也天变频仍,地震辇毂,而君臣不闻警惧,朝廷不闻咨访,人不能悟之,则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于此悟乎,否乎。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七也。自频年以来,两浙最近则先旱,江淮则又旱,湖广则又旱,流徙者相续,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积,名存而实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静而无事,未知所以赈救之;动而有事,将何以仰以为资耶。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八也。古者足国裕民,惟食与货。今之所谓钱者,富商、巨贾、阉宦、权贵皆盈室以藏之,至于百姓三军之用,惟破楮券尔。万一如唐泾原之师,因怒粝食,蹴而覆之,出不逊语,遂起朱泚之乱,可不为寒心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九也。古者立国必有可畏,非畏其国也,畏其人也。故苻坚欲图晋,而王猛以为不可,谓谢安、桓冲江左之望,是存晋者,二人而已。异时名相如赵鼎、张浚,名将如岳飞、韩世忠,此金人所惮也。近时刘珙可用则早死,张栻可用则沮死,万一有缓急,不知可以督诸军者何人,可以当一面者何人,而金之所素惮者又何人。而或者谓人之有才,用而后见。臣闻之《记》曰:苟有车必见其式,苟有言必闻其声。今曰有其人而未闻其可将可相,是有车而无式,有言而无声也。且夫用而后见,非临之以大安危,试之以大胜负,则莫见其用也。平居无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胜负而后见焉。成事幸矣,万一败事,悔何及耶。昔者谢元之北禦苻坚,而郗超知其必胜;桓温之西伐李势,而刘惔知其必取。盖元于履屐之閒无不当其任,温于蒱博不必得则不为,二子于平居无事之日,盖必有以察其小而后信其大也,岂必大用而后见哉。臣所谓言有事于无事之时者十也。愿陛下超然远览,昭然远寤。勿矜圣德之崇高,而增其所未能;勿恃中国之生聚,而严其所未备。勿以天地之变异为适然,而法宣王之惧灾;勿以臣下之苦言为逆耳,而体太宗之导谏。勿以女谒近习之害政为细故,而监汉、唐季世致乱之由;勿以仇雠之包藏为无他,而惩宣、政晚年受祸之酷。责大臣以通知边事军务如富弼之请,勿以东西二府异其心;委大臣以荐进谋臣良将如萧何所奇,勿以文武两途而殊其辙,勿使赂宦者而得旄节如唐大历之弊,勿使货近幸而得招讨如梁段凝之败。以重蜀之心而重荆、襄,使东西形势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两淮,使表里唇齿之相依。勿以海道为无虞,勿以大江为可恃。增屯聚粮,治舰扼险。君臣之所咨访,朝夕之所讲求,姑置不急之务,精专备敌之策。庶几上可消于天变,下不堕于敌奸。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叶。臣前所陈,枝叶而已。所谓本根,则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则人臣不任责,然犹未害也。至于军事,而犹曰谁当忧此,吾当自忧。今日之事,将无类此。《传》曰:水木有本原。圣学高明,愿益思其所以本原者。东宫讲官阙,帝亲擢万里为侍读。官僚以得端人相贺。他日读《陆宣公奏议》等书,皆随事规警,太子深敬之。王淮为相,一日问曰:宰相先务者何事。曰:人才。又问:孰为才。即疏朱熹、袁枢以下六十人以献,淮次第擢用之。历枢密院检详,守右司郎中,迁左司郎中。十四年夏旱,万里复应诏,言:旱及两月,然后求言,不曰迟乎。上自侍从,下止馆职,不曰隘乎。今之所以旱者,以上泽不下流,下情不上达,故天地之气隔绝而不通。因疏四事以献,言皆恳切。迁秘书少监。会高宗崩,孝宗欲行三年丧,创议事堂,命皇太子参决庶务。万里上疏力谏,且上太子书,言: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一履危机,悔之何及。与其悔之而无及,孰若辞之而不居。愿陛下三辞五辞,而必不居也。太子悚然。高宗未葬,翰林学士洪迈不俟集议,配飨独以吕颐浩等姓名上。万里上疏诋之,力言张浚当预,且谓迈无异指鹿为马。孝宗览疏不悦,曰:万里以朕为何如主。由是以直秘阁出知筠州。光宗即位,召为秘书监。入对,言:天下有无形之祸,僭非权臣而僭于权臣,扰非盗贼而扰于盗贼,其惟朋党之论乎。盖欲激人主之怒莫如朋党,空天下人才莫如朋党。党论一兴,其端发于士大夫,其祸及于天下。前事已然,愿陛下建皇极于圣心,公听并观,坏植散群,曰君子从而用之,曰小人从而废之,皆勿问其某党某党也。又论:古之帝王,固有以知一已揽其权,不知臣下窃其权。大臣窃之则权在大臣,大将窃之则权在大将,外戚窃之则权在外戚,近习窃之则权在近习。窃权之最难防者,其惟近习乎。非敢公窃也,私窃之也。始于私窃,其终必至于公窃而后已。可不惧哉。绍熙元年,借焕章阁学士为接伴金国贺正旦使兼实录院检讨官。会《孝宗日历》成,参知政事王蔺以故事俾万里序之,而宰臣属之礼部郎官傅伯寿。万里以失职力丐去,帝宣谕勉留。会进《孝宗圣政》,万里当奉进,孝宗犹不悦,遂出为江东转运副使,权总领淮西、江东军马钱粮。朝议欲行铁钱于江南诸郡,万里疏其不便,不奉诏,忤宰相意,改知赣州,不赴,乞祠,除秘阁修撰,提举万寿宫,自是不复出矣。宁宗嗣位,召赴行在,辞。升焕章阁待制、提举兴国宫。引年乞休致,进宝文阁待制致仕。嘉泰三年,诏进宝谟阁直学士,给赐衣带。开禧元年召,复辞。明年,升宝谟阁学士,卒,年八十三,赠光禄大夫。万里为人刚而褊。孝宗始爱其才,以问周必大,必大无善语,由此不见用。韩𠈁胄用事,欲网罗四方知名士相羽翼,尝筑南园,属万里为之记,许以掖垣。万里曰:官可弃,记不可作也。𠈁冑恚,改命他人。卧家十五年,皆其柄国之日也。𠈁胄专僭日益甚,万里忧愤,怏怏成疾。家人知其忧国也,凡邸吏之报时政者皆不以告。忽族子自外至,遽言𠈁冑用兵事。万里恸哭失声,亟呼纸书曰:韩𠈁胄奸臣,专权无上,动兵残民,谋危社稷,吾头颅如许,报国无路,惟有孤愤。又书十四言别妻子,笔落而逝。万里精于诗,尝著《易传》行于世。光宗尝为书诚斋二字,学者称诚斋先生,赐谥文节。子长孺。

张栻

《宋史·张栻传》:栻字敬夫,丞相浚子也。颖悟夙成,浚爱之,自幼学,所教莫非仁义忠孝之实。长师胡宏,宏一见,即以孔门论仁亲切之旨告之。栻退而思,若有得焉,宏称之曰:圣门有人矣。栻益自奋厉,以古圣贤自期,作《希颜录》。以荫补官,辟宣抚司都督府书写机宜文字,除直秘阁,时孝宗新即位,浚起谪籍,开府治戎,参佐皆极一时之选。栻时以少年,内赞密谋,外参庶务,其所综画,幕府诸人皆自以为不及也。閒以军事入奏,因进言曰:陛下上念宗社之雠耻,下闵中原之涂炭,惕然于中,而思有以振之。臣谓此心之发,即天理之所存也。愿益加省察,而稽古亲贤以自辅,无使其或少息,则今日之功可以必成,而因循之弊可革矣。孝宗异其言,于是遂定君臣之契。浚去位,汤思退用事,遂罢兵讲和。金人乘閒纵兵入淮甸,中外大震,庙堂犹主和议,至敕诸将无得辄称兵。时浚已没,栻营葬甫毕,即拜疏言:吾与金人有不共戴天之雠,异时朝廷虽尝兴缟素之师,然旋遣玉帛之使,是以讲和之念未忘于胸中,而至忱恻怛之心无以感格于天人之际,此所以事屡败而功不成也。今虽重为群邪所误,以戚国而召寇,然亦安知非天欲以是开圣心哉。谓宜深察此理,使吾胸中了然无纤介之惑,然后明诏中外,公行赏罚,以快军民之愤,则人心悦,士气充,而敌不难却矣。继今以往,益坚此志,誓不言和,专务自强,虽折不挠,使此心纯一,贯彻上下,则迟以岁月,亦何功之不济哉。疏入,不报。久之,刘珙荐于上,除知抚州,未上,改严州。时宰相虞允文以恢复自任,然所以求者类非其道,意栻素论当与己合,数遣人致殷勤,栻不答。入奏,首言:先王所以建事立功无不如志者,以其胸中之诚有以感格天人之心,而与之无閒也。今规画虽劳,而事功不立,陛下诚深察之日用之閒,念虑云为之际,亦有私意之发以害吾之诚者乎。有则克而去之,使吾中扃洞然无所閒杂,则见义必精,守义必固,而天人之应将不待求而得矣。夫欲复中原之地,先有以得中原之心,欲得中原之心,先有以得吾民之心。求所以得吾民之心者,岂有他哉。不尽其力,不伤其财而已矣。今日之事,固当以明大义、正人心为本。然其所施有先后,则其缓急不可以不详;所务有名实,则其取舍不可以不审,此又明主所宜深察也。明年,召为吏部侍郎,兼权起居郎侍立官。时宰方谓敌势衰弱可图,建议遣泛使往责陵寝之故,士大夫有忧其无备而召兵者,辄斥去之。栻见上,上曰:卿知敌国事乎。栻对曰:不知也。上曰:金国饥馑连年,盗贼四起。栻曰:金人之事,臣虽不知,境中之事,则知之矣。上曰:何也。栻曰:臣切见比年诸道多水旱,民贫曰甚,而国家兵弱财匮,官吏诞谩,不足倚赖。正使彼实可图,臣惧我之未足以图彼也。上为默然久之。栻因出所奏疏读之曰:臣窃谓陵寝隔绝,诚臣子不忍言之至痛,然今未能奉辞以讨之,又不能正名以绝之,乃欲卑辞厚礼以求于彼,则于大义已为未尽。而异论者犹以为忧,则其浅陋畏怯,固益甚矣。然臣窃揆其心意,或者亦有以见我未有必胜之形,而不能不忧也欤。盖必胜之形,当在于早正素定之时,而不在于两阵决机之日。上为竦听改容。栻复读曰:今日但当下哀痛之诏,明复雠之义,显绝金人,不与通使。然后修德立政,用贤养民,选将帅,练甲兵,通内修外攘、进战退守以为一事,且必治其实而不为虚文,则必胜之形隐然可见,虽有浅陋畏怯之人,亦且奋跃而争先矣。上为叹息褒谕,以为前始未闻此论也。其后因赐对反复前说,上益嘉叹,面谕:当以卿为讲官,冀时得晤语也。会史正志为发运使,名为均输,实尽夺州县财赋,远近骚然,士大夫争言其害,栻亦以为言。上曰:正志谓但取之诸郡,非取之于民也。栻曰:今日州郡财赋大抵无馀,若取之不已,而经用有阙,不过巧为名色以取之于民耳。上瞿然曰:如卿之言,是朕假手于发运使以病吾民也。旋阅其实,果如栻言,即诏罢之。兼侍讲,除左司员外郎。讲《诗葛覃》,进说:治生于敬畏,乱起于骄淫。使为国者每念稼穑之劳,而其后妃不忘织纴之事,则心不存者寡矣。因上陈祖宗自家刑国之懿,下斥今日兴利扰民之害。上叹曰:此王安石所谓人言不足恤者,所以为误国也。知閤门事张说除签书枢密院事,栻夜草疏极谏其不可,旦诣朝堂,质责宰相虞允文曰:宦官执政,自京、黼始,近习执政,自相公始。允文惭愤不堪。栻复奏:文武诚不可偏,然今欲右武以均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正恐反激武臣之怒。孝宗感悟,命得中寝。然宰相实阴附说,明年出栻知袁州,申说前命,中外諠哗,说竟以谪死。栻在朝未期年,而召对至六七,所言大抵皆修身务学,畏天恤民,抑侥倖,屏谗谀,于是宰相益惮之,而近习尤不悦。退而家居累年,孝宗念之,诏除旧职,知静江府,经略安抚广南西路。所部荒残多盗,栻至,简州兵,汰冗补阙,籍诸州黥卒伉健者为效用,日习月按,申严保伍法。谕溪峒酋豪弭怨睦邻,毋相杀掠,于是群蛮帖服。朝廷买马横山,岁久弊滋,边氓告病,而马不时至。栻究其利病六十馀条,奏革之,诸蛮感悦,争以善马至。孝宗闻栻治行,诏特进秩,直宝文阁,因任。寻除秘阁修撰、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改知江陵府,安抚本路。一日去贪吏十四人。湖北多盗,府县往往纵释以病其良民,栻首劾大吏之纵贼者,捕斩奸民之舍贼者,令其党得相捕告以除罪,群盗皆遁去。郡濒边屯,主将与帅守每不相下,栻以礼遇诸将,得其驩心,又加恤士伍,勉以忠义,队长有功辄补官,士咸感奋。并淮奸民出塞为盗者,捕得数人,有北方亡奴亦在盗中。栻曰:朝廷未能正名讨敌,无使疆场之事其曲在我。命斩之以徇于境,而缚其亡奴归之。北人叹曰:南朝有人。信阳守刘大辨怙势希赏,广招流民,而夺见户熟田以与之。栻劾大辨诈谖,所招流民不满百,而虚增其数十倍,请论其罪,不报。章累上,大辨易他郡,栻自以不得其职求去,诏以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佑观。病且死,犹手疏劝上亲君子远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恶公天下之理。天下传诵之。栻有公辅之望,卒时年四十有八。

陆九龄

《宋史·陆九龄传》:九龄,字子寿。八世祖希声,相唐昭宗。孙德迁,五代末,避乱居抚州之金溪。父贺,以学行为里人所宗,尝采司马氏冠婚丧祭仪行于家,生六子,九龄其第五子也。幼颖悟端重,十岁丧母,哀毁如成人。稍长,补郡学弟子员。时秦桧当国,无道程氏学者,九龄独尊其说。久之,闻新博士学黄、老,不事礼法,慨然叹曰:此非吾所愿学也。遂归家,从父兄讲学益力。是时,吏部员外郎许忻有名中朝,退居临川,少所宾接,一见九龄,与语大悦,尽以当代文献告之。自是九龄益大肆力于学,翻阅百家,昼夜不倦,悉通阴阳、星历、五行、卜筮之说。性周谨,不肯苟简涉猎。入太学,司业汪应辰举为学录。登乾道五年进士第。调桂阳军教授,以亲老道远改兴国军,未上,会湖南茶寇剽庐陵,声摇旁郡,人心震慑。旧有义社以备寇,郡从众请,以九龄主之,门人多不悦。九龄曰:文事武备,一也。古者有征讨,公卿即为将帅,比闾之长,则五两之率也。士而耻此,则豪侠武断者专之矣。遂领其事,调度屯禦皆有法。寇虽不至,而郡县倚以为重。暇则与乡之子弟习射,曰:是固男子之事也。岁恶,有剽劫者过其门,必相戒曰:是家射多命中,无自取死。及至兴国,地滨大江,俗俭啬而鲜知学。九龄不以职閒自佚,益严规矩,肃衣冠,如临大众,劝绥引翼,士类兴起。不满岁,以继母忧去。服除,调全州教授。未上,得疾。一日晨兴,坐床上与客语,犹以天下学术人才为念。至夕,整襟正卧而卒。年四十九。宝庆二年,特赠朝奉郎、直秘阁,赐谥文达。九龄尝继其父志,益修礼学,治家有法。阖门百口,男女以班各供其职,闺门之内严若朝廷。而忠敬乐易,乡人化之,皆逊弟焉。与弟九渊相为师友,和而不同,学者号二陆。有来问学者,九龄从容启告,人人自得。或未可与语,则不发。尝曰:人之惑有难以口舌争者,言之激,适固其意;少需,未必不自悟也。广汉张栻与九龄不相识,晚岁以书讲学,期以世道之重。吕祖谦尝称之曰:所志者大,所据者实。有肯綮之阻,虽积九仞之功不敢遂;有毫釐之偏,虽立万夫之表不敢安。公听并观,却立四顾,弗造于至平至粹之地,弗措也。弟九韶。

陆九渊

《宋史·陆九渊传》:九渊,字子静。生三四岁,问其父天地何所穷际,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寝食。及总角,举止异凡儿,见者敬之。谓人曰: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又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之言不类。近见其閒多有不是处。初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支离。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西海、南海、北海有圣人出,亦莫不然。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于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此心此理,亦无不同也。后登乾道八年进士第。至行在,士争从之游。言论感发,闻而兴起者甚众。教人不用学规,有小过,言中其情,或至流汗。有怀于中而不能自晓者,为之条析其故,悉如其心。亦有相去千里,闻其大概而得其为人。尝曰: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虑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为不正。有可以形迹观者,有不可。以形迹观人,则不足以知人。必以形迹绳人,则不足以救之。初调隆兴靖安县主簿。丁母忧,服阕,改建宁崇安县。以少师史浩荐,召审察,不赴。侍从复荐,除国子正,教诸生无异在家时。除敕令所删定官。九渊少闻靖康閒事,慨然有感于复雠之义。至是,访知勇士,与议恢复大略。因轮对,遂陈五论:一论雠耻未复,愿博求天下之俊杰,相与举论道经邦之职;二论愿致尊德乐道之诚;三论知人之难;四论事当驯致而不可骤;五论人主不当亲细事。帝称善。未几,除将作监丞,为给事中王信所駮,诏主管台州崇道观。还乡,学者辐凑,每开讲席,户外屦满,耆老扶杖观听。自号象山翁,学者称象山先生。尝谓学者曰:汝耳自聪,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无欠阙,不必他求,在乎自立而已。又曰:此道与溺于利欲之人言犹易,与溺于意见之人言却难。或劝九渊著书,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又曰:学苟知道,《六经》皆我注脚。光宗即位,差知荆门军。民有诉者,无早暮,皆得造于庭,复令其自持状以追,为立期,皆如约而至,即为酌情决之,而多所劝释。其有涉人伦者,使自毁其状,以厚风俗。唯不可训者,始寘之法。其境内官吏之贪廉,民俗之习尚善恶,皆素知之。有诉人杀其子者,九渊曰:不至是。及追究,其子果无恙。有诉窃取而不知其人,九渊出二人姓名,使捕至,讯之伏辜,尽得所窃物还诉者,且宥其罪使自新。因语吏以某所某人为暴,翌日有诉遇夺掠者,即其人也,乃加追治。吏大惊,郡以为神。申严保伍之法,盗贼或发,擒之不逸一人,群盗屏息。荆门为次边而无城。九渊以为:郡居江、汉之閒,为四集之地,南捍江陵,北援襄阳,东护随、郢之胁,西当光化、竟陵之冲,荆门固则四邻有所恃,否则有背胁腹心之虞,由唐之湖阳以趋山,则其涉汉之处已在荆门之胁;由邓之邓城以涉汉,则其趋山之处已在荆门之腹。自此之外,閒道之可驰,汉津之可涉,坡陀不能以限马,滩濑不能以濡轨者,所在尚多。自我出奇制胜,徼敌兵之腹胁者,亦正在此。虽四山环合,易于备禦,而城池阙然,将谁与守。乃请于朝而城之,自是民无边忧。罢关市吏讥察而减民税,商贾毕集,税入日增。旧用铜钱,以其近边,以铁钱易之,而铜有禁,复令贴纳。九渊曰:既禁之矣,又使之输邪。尽蠲之。故事,平时教军伍射,郡民得与,中者均赏,荐其属不限流品。尝曰:古者无流品之令,而贤不肖之辨严;后世有流品之分,而贤不肖之辨略。每旱,祷即雨,郡人异之。逾年,政行令修,民俗为变,诸司交荐。丞相周必大尝称荆门之政,以为躬行之效。一日,语所亲曰:先教授兄有志天下,竟不行施以没。又谓家人曰:吾将死矣。又告僚属曰:某将告终。会祷雪,明日,雪。乃沐浴更衣端坐,后二日日中而卒。会葬者以千数,谥文安。初,九渊尝与朱熹会鹅湖,论辨所学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渊访之,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子小人喻义利一章,听者至有泣下。熹以为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至于无极而太极之辨,则贻书往来,论难不置焉。门人杨简、袁燮、舒璘、沈涣能传其学云。
《金溪县志》:陆九渊闻鼓声震动窗棂,豁然有省。九渊既早悟心体,而学问以充养之,虽所见广大高明,而工夫精微,切实涵养,充著神采,炯然应酬,终日无惰容。检阅古书,恒至夜分。尝自谓践履,虽未纯一,然才警策便与天地相似,又曰: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尝以子弟轮直管库,所学大进,远迩风动,从游者甚众。其教尽去学规,直指人心,本然至善,坦然明白简易,使人从此培养自然,日充日著,与人言多就血脉上转移,故多感悟兴起。教人读书,务求血脉,无滞文义,长于知人。听言观色,直得其心术之微。亦有相去千里闻其概而得其为人者,闻人学有进退者,迎而得之,目睫之閒每诣城府。寓寺观讲说,父老扶杖观听,弟子率数百人,至无所容,莫不感动其道,真所谓愚夫愚妇与知能行者。然门人彭世昌为结精舍于贵溪之应天山,九渊乐之,以山形如象,题曰象山。学者遂称为象山先生。弟子益众,结茆遍山谷中,相观而化善心,自兴容体。自庄雍雍于于有三代气象,尝曰:颜子问仁之后,孔子许多事业俱分付颜子矣。曾子虽传其脉,至孟子而一光。然所分付颜子事业,亦竟不传矣。又谓韩子云:轲之死,不得其传,固不敢诬。后世无贤直,是至本朝,濂洛诸公始得千载不传之学,然草创未甚光明,今日不令大段光明,更治何事?又曰:孟子之道至某而一光,其辨老释之学,直究根柢,甚精以严。尝以公私义利断儒释,谓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亦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而普度之,亦主于出世。惟经世故为义,为公惟出世,故为利为私。登乾道八年进士,时吕祖谦为考官,一见其文曰此:必江西陆子静也。调靖安簿起服,补崇安宰相。史浩荐堂审,不赴,复由侍从荐除国子正。寻除敕定所删定官。九渊轮对五劄,皆格心经邦。要语而首以雠耻未复为言,孝宗亦感悟。语在本集中,先是孝宗语丞相周必大,曰:朕近于此道,有得。必大对曰:臣寮中正有欲以此进者。因以姓名闻及,对曰:陛下可谓志道,未可谓知道。孝宗曰:何谓道?对曰:生聚教训是也。未几,改著作丞,为给事中王信所駮,主管台州崇道观。光宗即位,除知荆门军务。正人心,厚风俗,尽去当时条约,使民时得达其情,寮属各得输其忠。周知境内人民,善恶发奸,摘伏如神,罢关市讥察吏,商贾皆愿出于其途。遇旱祷雨,响应故事,上元设醮黄堂,为民祈福。乃会吏民,讲《洪范皇极》一章以代之,听者竦然感动,多至泣下。踰年大治,几致刑措,以本军居江汉閒,为四集地方,请城之。终宋之世,四邻赖以无虞。一日,语寮属曰:吾将告终。与论政理如平时,乃宴息静坐,洒扫焚香,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年五十七。吏民哀哭,如丧考妣。柩归,门人相知会葬千馀人,天下知与不知,莫不悲悼。嘉定八年,谥文安初。九渊与朱熹微有不合,后熹守南康,请至白鹿洞,升讲座为讲君子喻义一章,谓:学者于此当先辨志,人之所喻由其所习,所习由其所志。志乎义,则所习者必在于义,所习在利,斯喻于利。科举取士久矣,名儒钜公皆从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场屋之得失,顾其技与有司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汨没于此,不能自拔,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向,则有与圣贤背而驰矣。推而上之,则又惟官资崇卑禄廪厚薄是计,岂能悉心力于国事民隐,以无负任使之意哉?从事其閒,更历之多讲习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顾恐不在于义耳,诚使能深思此身,不可使为小人,其于利欲之,习必有怛焉。痛心疾首,专志乎义,而日勉焉。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笃行之,由是而进于场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学而不诡于圣人,由是而仕必皆供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计其身家,得不谓之君子,故愿与诸君勉之,毋负其志。诸生感悟泣下,熹甚叹服,谓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因跋讲义而刻石寘洞中。
一夕,步月浩叹,门人包显道侍问之,公曰:朱元晦泰山乔岳,可惜学不见道,枉费精神。显道曰:莫若各著书,以待天下后世自择。九渊正色曰:显道乃作此见解耶?建安亦无朱晦翁,青田亦无陆子静。公素不知奕,一日至临安,见二国手对奕,从旁谛视,夜悬局,仰观之,悟曰:此河图数也。明复往观,国手异之,请对局,连负二枰,乃大惊问公姓名,笑而不答,其触物精悟如此。门人集其遗文语录若干卷行于世,明抚守李茂元重刻,王阳明为之序。嘉靖閒,从祀孔子庙庭。子持之循之,并世其学,持之别有传。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五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八
  宋七
  黄干       李道传
  李燔       陈淳
  张洽       李方子
  蔡元定      真德秀
  魏了翁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五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八

宋七

黄干

《宋史·黄干传》:干字直卿,福州闽县人。父瑀,在高宗时为监察御史,以笃行直道著闻。瑀没干,往见清江刘清之。清之奇之,曰:子乃远器,时学非所以处子也。因命受业朱熹。干家法严重,乃以白母,即日行。时大雪,既至而熹他出,干因留客邸,卧起一榻,不解衣者二月,而熹始归。干自见熹,夜不设榻,不解带,少倦则微坐,一倚或至达曙。熹语人曰:直卿志坚思苦,与之处甚有益。尝诣东莱吕祖谦,以所闻于熹者相质正。及广汉张栻亡。熹与干书曰:吾道益孤矣,所望于贤者不轻。后遂以其子妻干。宁宗即位,熹命干奉丧,补将仕郎,铨中,授迪功郎,监台州酒务。丁母忧,学者从之讲学于墓庐甚众。熹作竹林精舍成,遗干书,有他时便可请直卿代即讲席之语。及编《礼书》,独以《丧》《祭》二编属干,槁成,熹见而喜曰:所立规模次第,缜密有条理,他日当取所编家乡、邦国、王朝礼,悉仿此更定之。病革,以深衣及所著书授干,手书与诀曰: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讣闻,干持心丧三年毕,调监嘉兴府石门酒库。时韩𠈁冑方谋用兵,吴猎帅湖北,将赴镇,访以兵事。干曰:闻议者谓今天下欲为大举深入之谋,果尔,必败。此何时而可进取哉。猎雅敬干名德,辟为荆湖北路安抚司激赏酒库兼准备差遣,事有未当,必输忠款力争。江西提举常平赵希怿、知抚州高商老辟为临川令,岁旱,劝粜捕蝗极其力。改知新淦县,吏民习知临川之政,皆善,不令而政行。以提举常平郡太守荐,擢监尚书六部门,未上,改差通判安丰军。淮西帅司檄干鞫和州狱,狱故以疑未决,干释囚桎梏饮食之,委曲审问无所得。一夜,梦井中有人,明日呼囚诘之曰:汝杀人,投之于井,我悉知之矣,胡得欺我。囚遂惊服,果于废井得尸。寻知汉阳军。值岁饥,籴客米、发常平以赈。制置司下令,欲移本军之粟而禁其籴,干报以乞候干罢然后施行,及援鄂州例,十之一告籴于制司。荒政具举。旁郡饥民辐凑,惠抚均一,春暖愿归者给之粮,不愿者给庐居之,民大感悦。所至以重庠序,先教养。其在汉阳,即郡治后凤栖山为屋,馆四方士,立周、程、游、朱四先生祠。以病乞祠,主管武夷冲祐观。寻起知安庆府,至则金人破光山,而沿边多警。安庆去光山不远,民情震恐。乃请于朝,城安庆以备战守,不俟报,即日兴工。城分十二料,先自筑一料,计其工费若干,然后委官吏、寓公、士人分料主之。役民兵五千人,人役九十日,而计人户产钱起丁夫,通役二万夫,人十日而罢。役者更番,暑月月休六日,日午休一时,至秋渐杀其半。干日以五鼓坐于堂,濠砦官入听命,以一日成算授之:役某乡民兵若干,某乡人夫若干;分布于某人料分,或搬运某处土木,应副某料使用;某料兵民人夫合当更代,合散几日钱米。俱受命毕,乃治府事,理民讼,接宾客,阅士卒,会僚佐讲究边防利病,次则巡城视役,晚入书院讲论经史。筑城之杵,用钱监未铸之铁,事毕还之。城成,会上元日张灯,士民扶老㩦幼,往来不绝。有老妪百岁,二子舆之,诸孙从,至府致谢。干礼之,命具酒炙,且劳以金帛。妪曰:老妇之来,为一郡生灵谢耳,太守之赐非所冀也。不受而去。是岁大旱,干祈辄雨,或未出,晨兴登郡阁,望灊山再拜,雨即至。后二年,金人破黄州沙窝诸关,淮东、西皆震,独安庆安堵如故。继而霖潦馀月,巨浸暴至,城屹然无虞。舒人德之,相谓曰:不残于寇,不蹈于水,生汝者黄父也。制置李珏辟为参议官,再辞不受。既而朝命与徐侨两易和州,且令先赴制府禀议,干即日解印趋制府。和州人日望其来,曰:是尝檄至吾郡鞫死囚、感梦于井中者,庶能直吾屈乎。先是,干移书珏曰:丞相诛韩之后,惩意外之变,专用左右亲信之人,往往得罪于天下公议。世之君子遂从而归咎于丞相,丞相不堪其咎,断然逐去之,而左右亲信者其用愈专矣。平居无事,纪纲紊乱,不过州县之閒,百姓受祸。至于军政不修,边备废弛,皆此曹为之,若今大敌在境,更不改图,大事去矣。今日之急,莫大于此。又曰:今日之计,莫若用两淮之人,食两淮之粟,守两淮之地。然其策当先明保伍,保伍既明,则为之立堡砦,蓄马、制军器以资其用,不过累月,军政可成。且淮民遭丙寅之厄,今闻金人迁汴,莫不狼顾胁息,有弃田庐、挈妻子渡江之意,其閒勇悍者。且将伺变窃发。向日湖海、张军之变,为害甚于金,若不早为之图,则两淮日见荒墟,卒有警急,攘臂而起矣。珏皆不能用。及至制府,珏往维扬视师,与偕行,干言:敌既退,当思所以赏功罚罪者。崔惟扬能于清平山豫立义砦,断金人右臂,方仪真能措置捍禦,不使军民仓皇奔轶,此二人者当荐之。泗上之败,刘倬可斩也。某州官吏三人㩦家奔窜,追而治之,然后具奏可也。其时幕府书馆皆轻儇浮靡之士,僚吏士民有献谋画,多毁抹疏驳。将帅偏裨,人心不附,所向无功。流移满道,而诸司长吏张宴无虚日。干知不足与共事,归自维扬,再辞和州之命,仍乞祠,闭阁谢客,宴乐不与。乃复告珏曰:浮光敌退已两月,安丰已一月,盱眙亦将两旬,不知吾所措置者何事,所施行者何策。边备之弛,又甚于前,日复一日,恬不知惧,恐其祸又不止今春矣。向者轻信人言,为泗上之役,丧师万人。良将劲卒、精兵利器,不战而沦于泗水,黄团老幼,俘虏杀戮五六千人,盱眙东西数百里,莽为丘墟。安丰、浮光之事大率类此。切意千乘言旋,必痛自咎责,出宿于外,大戒于国,曰:此吾之罪也,有能箴吾失者,疾入谏。日与僚属及四方贤士讨论条画,以为后图。今归已五日矣,但闻请总领、运使至玉麟堂赏牡丹,用妓乐,又闻总领、运使请宴赏亦然,又闻宴僚属亦然。邦人诸军闻之,岂不痛愤。且视牡丹之红艳,岂不思边庭之流血;视管弦之啁啾,岂不思老幼之哀号;视栋宇之弘丽,岂不思士卒之暴露;视饮馔之丰美,岂不思流民之冻馁。敌国深侵,宇内骚动,主上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尚书岂得不朝夕忧惧,而乃如是之迂缓暇逸耶。今浮光之报又至矣,金欲以十六县之众,四月攻浮光,侵五关,且以一县五千人为率,则当有八万人攻浮光,以万人刈吾麦,以五万人攻吾关。吾之守关不过五六百人,岂能当万人之众哉。则关之不可守决矣。吾关失守,则蕲、黄决不可保;蕲、黄不保,则江南危。尚书闻此亦已数日,乃不闻有所施行,何耶。其他言皆激切,同幕忌之尤甚,共诋排之。厥后光、黄、蕲继失,果如其言。遂力辞去,请祠不已。俄再命知安庆,不就,入庐山访其友李燔、陈宓,相与盘旋玉渊、三峡閒,俛仰其师旧迹,讲《乾》《坤》二卦于白鹿书院,山南北之士皆来集。未几,召赴行在所奏事,除大理丞,不拜,为御史李楠所劾。初,干入荆湖幕府,奔走诸关,与江、淮豪杰游,而豪杰往往愿依干。及倅安丰、武定,诸将皆归心焉。后倅建康,守汉阳,声闻益著。诸豪又深知干倜傥有谋,及求安庆,且兼制幕,长淮军民之心,翕然相向。此声既出,在位者益忌,且虑干入见必直言边事,以悟上意,至是群起挤之。干遂归里,弟子日盛,巴蜀、江、湖之士皆来,编礼著书,日不暇给,夜与之讲论经理,亹亹不倦,借邻寺以处之,朝夕往来,质疑请益如熹时。俄命知潮州,辞不行,差主管亳州明道宫,踰月遂乞致仕,诏许之,特授承议郎。既没后数年,以门人请谥,又特赠朝奉郎,与一子下州文学,谥文肃。有《经解》、文集行于世。

李道传

《宋史·李道传传》:道传字贯之,隆州井研人。父舜臣,尝为宗正寺主簿。道传少庄重,稍长,读河南程氏书,玩索义理,至忘寝食,虽处暗室,整襟危坐,肃如也。擢庆元二年进士第,调利州司户参军,徙蓬州教授。开禧用兵,金人窥散关急,道传以诸司檄计事,道闻吴曦反,痛愤见于形色。遣其客閒道持书遗安抚使杨辅,论曦必败,曰:彼素非雄才,犯顺首乱,人心离怨,因人心而用之,可坐而缚也。诚决此举,不惟内变可定,抑使金知中国有人,稍息窥觊。正使不捷,亦无愧千古矣。曦党以曦意胁道传,道传以义折之,竟弃官归。曦平,诏以道传抗节不挠,进官二等。嘉定初,召为太学博士,迁太常博士兼沂王府小学教授。会沂府有母丧,遗表官吏例进秩,道传曰:有襄事之劳者,推恩可也,吾属何与。于是皆辞不受。迁秘书郎、著作佐郎,见帝,首言:忧危之言不闻于朝廷,非治世之象。今民力未裕,民心未固,财用未阜,储蓄未丰,边备未修,将帅未择,风俗未能知义而不偷,人才未能汇进而不乏。而八者之中,复以人才为要。至于人才盛衰,系学术之明晦,今学禁虽除,而未尝明示天下以除之之意。愿下明诏,崇尚正学,取朱熹《论语》《孟子集注》《中庸、大学章句》《或问》四书,颁之太学,仍请以周惇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五人从祀孔子庙。时执政有不乐道学者以语侵道传道传不为动兼权考功郎官,迁著作郎。时薛拯、胡矩等皆以新进用事,贿赂成风,道传言:今名优儒臣,实取材吏,刻剥残忍、诞谩倾危之人进矣。遂求补郡,于是出知真州。城圯弗治,道传甓之,筑两石坝以护并江居民,益浚二壕,又堤陈公塘,有警,则决之以为阻,人心始固。除提举江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初至,即按部劾吏之贪纵者十馀人,胥吏为民害者,大黥小逐百馀人,释狱之滥系者二百馀人,弛负钱一十馀万缗。夏大旱,道传应诏言楮币之换,官民如雠;钞法之行,商贾疑怨;赋歛增加,军将推剥,皆切中时病。遂条上荒政,朝廷多从之。与漕臣真德秀振饥,道传分池、宣、徽三州,穷冬行风雪中,虽深村穷谷必至,赖以全活者甚众。摄宣州守,行朱熹社仓法,上饶、新安、南康诸郡翕然应命,人蒙其利。广德守魏岘劾教官林庠委堂试而任荒政,挟漕臣以凌郡守,且言真德秀轻视朝廷,自专掠美,乞远之。道传上疏力辨,岘坐免。会胡矩为吏部侍郎,荐道传自代。引疾乞去,不许。召令奏事,再辞,又不许,遂入对。上自宫掖,次及朝廷,以侍从、台谏阙失,尽言无所讳,帝不以为忤。除兵部郎官,辞未就。监察御史李楠觇当路指意,乞授以节镇蜀,遂出知果州。至九江,得疾卒,年四十八,诏特转一官致仕,谥文节。道传自蜀来东南,虽不及登朱熹之门,而访求所尝从学者与讲习,尽得遗书读之。笃于践履,气节卓然。于经史未有论著,曰:学未至,不敢。于诗文未尝苟作,曰:学未至,不暇。一日以疾谒告,真德秀造焉,卧榻屏閒,大书唤起截断四字,知其用功慎独如此。居官以惠利为本,振荒遗爱江东,人久而思焉。三子:达可、当可、献可。献可为心传后。

李燔

《宋史·李燔传》:燔字敬子,南康建昌人。少孤,依舅氏。中绍熙元年进士第,授岳州教授,未上,往建阳从朱熹学。熹告以曾子弘毅之语,且曰:致远固以毅,而任重贵乎弘也。燔退,以弘名其斋而自儆焉。至岳州,教士以古文六艺,不因时好,且曰:古之人皆通材,用则文武兼焉。即武学诸生文振而识高者拔之,辟射圃,令其习射;廪老将之长于艺者,以率偷惰。以祖母卒,解官承重而归。改襄阳府教授。复往见熹,熹嘉之,凡诸生未达者先令访燔,俟有所发,乃从熹折衷,诸生畏服。熹谓人曰:燔交友有益,而进学可畏,且直谅朴实,处事不苟,他日任斯道者必燔也。熹没,学禁严,燔率同门往会葬,事封窆,不少休。及诏访遗逸,九江守以燔荐,召赴都堂审察,辞,再召,再辞。郡守请为白鹿书院堂长,学者云集,讲学之盛,他郡无与比。除大理司直,辞,寻添差江西运司干办公事,江西帅李珏、漕使王补之交荐之。会洞寇作乱,帅、漕议平之,而各持其说。燔徐曰:寇非吾民耶。岂必皆恶。然其如是,诚以吾有司贪刻者激之,及将校之邀功者逼成之耳。反是而行之,则皆民矣。帅、漕曰:干办议事。谁可行者。燔请自往,乃驻兵万安,会近洞诸巡尉,察隅保之尤无良者易置之,分兵守险,驰辩士谕贼逆顺祸福,寇皆帖服。洪州地下,异时赣江涨而堤坏,久雨辄涝,燔白于漕、帅修之,自是田皆沃壤。漕司以十四界会子新行,价日损,乃视民税产物力,各藏会子若干,官为封识,不时点阅,人爱重之则价可增,慢令者黥籍,而民诪张,持空券益不售。燔与国子学录李诚之力争不能止。燔又入劄争之曰:钱荒楮涌,子母不足以相权,不能行楮者,由钱不能权之也。楮不行而抑民藏之,是弃物也。诚能节用,先谷粟之实务,而不取必于楮币,则楮币为实用矣。劄入,漕司即弛禁,诣燔谢。燔又念社仓之置,仅贷有田之家,而力田之农不得沾惠,遂倡议褒谷创社仓,以贷佃人。有旨改官,通判潭州,辞,不许。真德秀为长沙帅,一府之事咸咨燔。不数月,辞归。当是时,史弥远当国,废皇子竑,燔以三纲所关,自是不复出矣。真德秀及右史魏了翁荐之,差权通判隆兴府,江西帅魏大有辟充参议官,皆辞,乃以直秘阁主管庆元至道宫。燔自谓居閒无以报国,乃荐崔与之、魏了翁、真德秀、陈宓、郑寅、杨长孺、丁黼、叶宰、龚维藩、徐侨、刘宰、洪咨夔于朝。绍定五年,帝论及当时高士累召不起者,史臣李心传以燔对,且曰:燔乃朱熹高弟,经术行义亚黄干,当今海内一人而已。帝问今安在,心传对曰:燔,南康人,先帝以大理司直召,不起,比乞致仕。陛下诚能强起之,以寘讲筵,其裨圣学岂浅浅哉。帝然其言,终不召也。九江蔡念成称燔心事有如秋月。燔卒,年七十,赠直文华阁,谥文定,补其子举下州文学。燔尝曰:凡人不必待仕宦有位为职事,方为功业,但随力到处有以及物,即功业矣。又尝曰:仕宦至卿相,不可矣寒素体。夫子无入不自得者,正以磨挫骄奢,居移气、养移体。因诵古语曰:分之所在,一毫跻攀不止,善处者退一步耳。故燔处贫贱患难若平素,不为动,被服布素,虽贵不易。入仕凡四十二年,而历官不过七考。居家讲道,学者宗之,与黄干并称曰黄、李。孙镳,登进士第。

陈淳

《宋史·陈淳传》:淳字安卿,漳州龙溪人。少习举子业,林宗臣见而奇之,且曰:此非圣贤事业也。因授以《近思录》,淳退而读之,遂尽弃其业焉。及朱熹来守其乡,淳请受教,熹曰:凡阅义理,必穷其原,如为人父何故止于慈,为人子何故止于孝,其他可类推也。淳闻而为学益力,日求其所未至。熹数语人以南来,吾道喜得陈淳,门人有疑问不合者,则称淳善问。后十年,淳复往见熹,陈其所得,时熹已寝疾,语之曰:如今所学,已见本原,所阙者下学之功尔。自是所闻皆要切语,凡三月而熹卒。淳追思师训,痛自裁抑,无书不读,无物不格,日积月累,义理贯通,洞见条绪。故其言太极曰:太极只是理,理本圆,故太极之体浑沦。以理言,则自末而本,自本而末,一聚一散,而太极无所不极其至。自万古之前与万古之后,无端无始,此浑沦太极之全体也。自其冲漠无朕,与天地万物皆由是出,及天地万物既由是出,又复冲漠无朕,此浑沦无极之妙用也。圣人一心浑沦太极之全体,而酬酢万变,无非太极流行之用。学问工夫,须从万事万物中贯通,凑成一浑沦大本,又于浑沦大本中散为万事万物,使无少窒碍,然后实体得浑沦至极者在我,而大用不差矣。其言仁曰:仁只是天理生生之全体,无表裹、动静、隐显、精粗之閒,惟此心纯是天理之公,而绝无一毫人欲之私,乃可以当其名。若一处有病痛,一事有欠阙,一念有閒断,则私意行而生理息,即顽痹不仁矣。其语学者曰:道理初无元妙,只在日用人事閒,因循序用功,便自有见。所谓下学上达者,须下学工夫到,乃可从事上达,然不可以此而安于小成也。夫盈天地閒千条万绪,是多少人事;圣人大成之地,千节万目,是多少工夫。惟当开拓心胸,大作基址。须万理明彻于胸中,将此心放在天地閒一例看,然后可以语孔、孟之乐。须明三代法度,通之于当今而无不宜,然后为全儒,而可以语王佐事业。须运用酬酢,如探诸囊中而不匮,然后为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而真为己物矣。至于天理人欲分数而验宾主进退之机,如好好色,恶恶臭,而为天理人欲强弱之證,必使之于是是非非如辨黑白,如遇镆铘,不容有骑墙不决之疑,则虽艰难险阻之中,无不从容自适,矣然后为知之至而行之尽。此语又中学者膏肓,而示以标的也。淳性孝,母疾亟,号泣于天,乞以身代。弟妹未有室家者,皆婚嫁之。葬宗族之丧无归者。居乡不沽名徇俗,恬然退守,若无闻焉。然名播天下,世虽不用,而忧时论事,感慨动人,郡守以下皆礼重之,时造其庐而请焉。嘉定九年,待试中都,归严陵郡守郑之悌,率僚属延讲郡庠。叹张、陆、王,学问无源,全用禅家宗旨,认形气之虚灵知觉为天理之妙,不由穷理格物,而欲径造上达之境,反托圣门以自标榜。遂发明吾道之体统,师友之渊源,用功之节目,读书之次序,为四章以示学者。明年,以特奏恩授迪功郎、泉州安溪主簿,未上而没,年六十五。其所著有《语孟大学〈阙二字〉中庸》口义、字义、详讲,《礼》《诗》《女学》等书,门人录其语,号《筠谷濑口金山所闻》

张洽

《宋史·张洽传》:洽字元德,临江之清江人。父缓,第进士。洽少颖异,从朱熹学,自《六经》传注而下,皆究其指归,至于诸史百家、山经地志、老子浮屠之说,无所不读。尝取管子所谓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之语,以为穷理之要。熹嘉其笃志,谓黄干曰:所望以求斯道之传,如二三君者不数人也。时行社仓法,洽请于县,贷常平米二百石,建仓里中,六年而归其本于官,乡人利之。嘉定元年中第,授松滋尉。湖石经界不正,弊日甚,洽请行推排法,令以委洽。洽于是令民自实其土地疆界产业之数投于匮,乃筹覈而次第之,吏奸无所匿。其后十馀年,讼者犹援以为證云。改袁州司理参军。有大囚,讯之则服,寻复变异,且力能动摇官吏,累年不决,而逮系者甚众。洽以白提点刑狱,杀之。有盗黠甚,辞不能折。会狱有兄弟争财者,洽谕之曰:讼于官,秪为胥吏之地,且冒法以求胜,孰与各守分以全手足之爱乎。辞气恳切,讼者感悟。盗闻之,自伏。民有杀人,贿其子焚之,居数年,事败,洽治其狱无状,忧之,且白郡委官体访。俄梦有人拜于庭,示以伤痕在胁。翊日,委官上其事,果然。郡守以仓廪虚,籍仓吏二十馀家,命洽鞫之,洽廉之为都吏所卖。都吏者,州之巨蠹也,尝干于仓不获,故以此中之。洽度守意锐未可婴,姑系之,而密令计仓庾所入以白守曰:君之籍二十馀家者,以胥吏也。今校数岁之中所入,已丰于昔,由是观之,胥吏妄矣。君必不忍受胥吏之妄,而籍无罪之家也。若以罪胥吏,过乃可免。守悟,为罢都吏,而免所籍之家。知永新县。一日谒告,闻狱中榜笞声,盖狱吏受财,乘閒讯囚使诬服也。洽大怒,亟执付狱,明日以上于郡,黥之。湖南酅寇作乱,与县接壤,民大恐。洽单车以往,邑佐、寓士交谏,弗听。至则寇未尝至,乃延见隅官,访利害而犒之,因行安福境上,结约土豪,得其欢心。未几,南安舒寇将犯境,闻有备,乃去。以江东提举常平荐,通判池州。狱有张德修者,误蹴人以死,狱吏诬以故杀,洽讯而疑之,请再鞫,守不听。会提点常平袁甫至,时方大旱,祷不应,洽言干甫曰:汉、晋以来,滥刑而致旱,伸冤而得雨,载于方册可考也。今天大旱,焉知非由德修事乎。甫为阅款状于狱,德修遂从徒罪。复白郡请蠲征税,宽催科,以召和气,守为宽税。三日果大雨,民甚悦。洽数以病请祠,至是主管建昌仙都观,以庆寿恩赐绯衣、银鱼。时袁甫提点江东刑狱,甫以白鹿书院废弛,招洽为长。洽曰:嘻,是先师之迹也,其可辞。至则选好学之士日与讲说,而汰其不率教者。凡养士之田乾没于豪右者复之。学兴,即谢病去。端平初,大臣多荐洽,召赴都堂审察,洽以疾不赴,乃除秘书郎,寻迁著作佐郎。度正、叶味道在经幄,帝数问张洽何时可到,将以说书待洽,洽固辞,遂除直秘阁,主管建康崇禧观。嘉熙元年,以疾乞致仕,十月卒,年七十七。洽自少用力于敬,故以主一名斋。平居不异常人,至义所当为,则勇不可夺。居閒不言朝廷事,或因灾异变故,辄颦蹙不乐,及闻一君子进用,士大夫直言朝廷得失,则喜见颜色。所交皆名士,如吕祖俭、黄干、赵崇宪、蔡渊、吴必大、辅广、李道传、李燔、叶味道、李闳祖、李方子、柴中行、真德秀、魏了翁、李𡌴、赵汝谠、陈贵谊、杜孝严、度正、张嗣古,皆敬慕之。卒后一日,有旨除直宝章阁。所著书有《春秋集注》《春秋集传》《左氏蒙求》《续通鉴长编事略》《历代郡县地理沿革表》、文集。子、柽,赐同进士出身。

李方子

《宋史·李方子传》:方子字公晦,昭武人。少博学能文,为人端谨纯笃。初见朱熹,语曰:观公为人,自是寡过,但宽大中要规矩,和缓中要果决。遂以果名斋。长游太学,学官李道传折官位辈行具刺就谒。嘉定七年,廷对擢第三,调泉州观察推官。适真德秀来为守,以师友礼之,郡政大小咸资焉。暇则辨论经训,至夜分不倦。故事,秩满必先通书庙堂乃除,方子曰:以书通,是求也。时丞相弥远闻之怒,踰年始除国子录。无何,将选入宫僚,而方子不少贬以求合。或告弥远曰:此真德秀党也。使台臣劾罢之。方子既归,学者毕集,危坐竟日,未始倾侧,对宾客一语不妄发,虽奴隶亦不加诟骂,然常严惮之。尝语人曰:吾于问学虽未能周尽,然幸于大本有见处,此心常觉泰然,不为物欲所渍尔。其亡也,天子闵之,与一子恩泽。

蔡元定

《宋史·蔡元定传》:元定,字季通,建州建阳人。生而颖悟,八岁能诗,日记数千言。父发,博览群书,号牧堂老人,以程氏《语录》、邵氏《经世》、张氏《正蒙》授元定,曰:此孔、孟正脉也。元定深涵其义。既长,辨析益精。登西山绝顶,忍饥啖荠读书。闻朱熹名,往师之。熹扣其学,大惊曰:此吾老友也,不当在弟子列。遂与对榻论讲诸经奥义,每至夜分。四方来学者,熹必俾先从元定质正焉。太常少卿尤袤、秘书少监杨万里联疏荐于朝,召之,坚以疾辞。筑室西山,将为终焉之计。时韩𠈁胄擅政,设伪学之禁,以空善类。台谏承风,专肆排击,然犹未敢诵言攻朱熹。至沈继祖、刘三杰为言官,始连疏诋熹,并及元定。元定简学者刘砺曰:化性起伪,乌得无罪。未几,果谪道州。州县捕元定甚急,元定闻命,不辞家即就道。熹与从游者数百人饯别萧寺中,坐客兴叹,有泣下者。熹微视元定,不异平时,因喟然曰:友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矣。元定赋诗曰:执手笑相别,无为儿女悲。众谓宜缓行,元定曰:获罪于天,天可逃乎。杖屦同其子沈行三千里,脚为流血,无几微见言面。至舂陵,远近来学者日众,州士子莫不趋席下以听讲说。有名士挟才简傲、非笑前修者,亦心服谒拜,执弟子礼甚恭。人为之语曰:初不敬,今纳命。爱元定者谓宜谢生徒,元定曰:彼以学来,何忍拒之。若有祸患,亦非闭门塞窦所能避也。贻书训诸子曰: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一日,谓沈曰:可谢客,吾欲安静,以还造化旧物。阅三日卒。𠈁胄既诛,赠迪功郎,赐谥文节。元定于书无所不读,于事无所不究。义理洞见大原,下至图书、礼乐、制度,无不精妙。古书奇辞奥义,人所不能晓者,一过目辄解。熹尝曰:人读易书难,季通读难书易。熹疏释《四书》及为《易》《诗传》《通鉴纲目》,皆与元定往复参订。《启蒙》一书,则属元定起槁。尝曰:造化微妙,惟深于理者能识之,吾与季通言而不厌也。及葬,以文诔之曰:精诣之识,卓绝之才,不可屈之志,不可穷之辩,不复可得而见矣。学者尊之曰西山先生。其平生问学,多寓于熹书集中。所著书有《大衍详说》《律吕新书》《燕乐》《原辩》《皇极经世》《太元潜虚指要》《洪范解》《八阵图说》,熹为之序。

真德秀

《宋史·真德秀传》:德秀,字景元,后更为景希,建之浦城人四岁受书过目成诵。十五而孤,母吴氏力贫教之。同郡杨圭见而异之,使归共诸子学,卒妻以女。登庆元五年进士第,授南剑州判官。继试,中博学宏词科,入闽帅幕,召为太学正,嘉定元年迁博士。时韩𠈁冑已诛,入对,首言:权臣开边,南北涂炭,今兹继好,岂非天下之福。然日者以行人之遣,金人欲多岁币之数,而吾亦曰可增;金人欲得奸臣之首,而吾亦曰可与。往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根括归明流徙之民,皆承之唯谨,得无滋嫚我乎抑善谋国者不观敌情,观吾政事。今号为更纪,而无以使敌情之畏服,正恐彼资吾岁赂以厚其力,乘吾不备以长其谋,一旦挑争端而吾无以应,此有识所为寒心。又言:𠈁冑自知不为清议所贷,至诚忧国之士则名以好异,于是忠良之士斥,而正论不闻,正心诚意之学则诬以好名,于是伪学之论兴,而正道不行。今日改弦更张,正当褒崇名节,明示好尚。召试学士院,改秘书省正字兼检讨玉牒。二年,迁秘书郎。又对,言暴风、雨雹、荧惑、蝻蝗之变,皆赃吏所致。寻兼沂王府教授、学士院权直。三年,迁秘书郎。入对,乞开公道,窒旁蹊,以抑小人道长之渐;选良牧,励战士,以扼群盗方张之锐。四年,选著作佐郎。同列相忌谗之,德秀恬不与较。宰相将用德秀,会言官觗之,德秀力辞。兼礼部郎,上疏言:金有必亡之势,亦可为中国忧。盖金亡则上恬下嬉,忧不在敌而在我,多事之端恐自此始。五年,迁军器少监,升权直。六年,迁起居舍人,奏:权奸擅政十有四年,朱熹、彭龟年以抗论逐,吕祖俭、周端朝以上书斥,当时近臣犹有争之者。其后吕祖泰之贬,非惟近臣莫敢言,而台谏且出力以挤之,则嘉泰之失已深于庆元矣。更化之初,群贤皆得自奋。未几,傅伯成以谏官论事去,蔡幼学以词臣论事去,邹应龙、许奕又继以封驳论事去。是数人者,非能大有所矫拂,已皆不容于朝。故人务自全,一辞不措。设有大安危、大利害,群臣喑嘿如此,岂不殆哉。今欲与陛下言,勤访问、广谋议、明黜陟三者而已。时钞法楮令行,告讦繁兴,抵罪者众,莫敢以上闻。德秀奏:或一夫坐罪,而并籍昆弟之财;或亏陌四钱,而没入百万之资。至于科富室之钱,拘盐商之舟,视产高下,配民藏楮,鬻田宅以收券者,虽大家不能免,尚得名便民之策。自此籍没之产以渐给还。兼太常少卿。又言金人必亡,君臣上下皆当以祈天永命为心。充金国贺登位使,及盱眙,闻金人内变而返。言于上曰:臣自扬之楚,自楚之盱眙,沃壤无际,陂湖相连,民皆坚悍强忍,此天赐吾国以屏障大江,使强兵足食为进取资。顾田畴不开,沟洫不治,险要不扼,丁壮不练,豪杰武勇不收拾,一旦有警,则徒以长江为恃。岂如及今大修垦田之政,专为一司以领之,数年之后,积储充实,边民父子争欲自保,因其什伍,勒以兵法,不待粮饟,皆为精兵。又言边防要事。时史弥远方以爵禄縻天下士,德秀慨然谓刘爚曰:吾徒须急引去,使庙堂知世亦有不肯为从官之人。遂力请去,出为秘阁修撰、江东转运副使。山东盗起,朝廷犹与金通聘,德秀朝辞,奏:国耻不可忘,邻盗不可轻,幸安之谋不可恃,导谀之言不可听,至公之论不可忽。宁宗曰:卿力有馀,到江东日为朕樽节财计,以助边用。江东旱蝗,广德、大平为甚,德秀遂与留守、宪司分所部九郡大讲荒政,而自领广德、太平。亲至广德,与太守魏岘同以便宜发廪,使教授林庠赈给,竣事而还。百姓数千人送之郊外,指道傍丛冢泣曰:此皆往岁饿死者。微公,我辈已相随入此矣。索毁太平州私创之大斛。新徽州守林琰无廉声,宁国守张忠恕规匿赈济米,皆劾之,而以李道传摄徽。先是,都司胡槻、薛拯每诮德秀迂儒,试以事必败,至是政誉日闻,因倡言旱伤本轻,监司好名,赈赡太过,使岘劾庠以撼德秀。德秀上章自明,朝廷悟,与岘祠,授庠干官,而道传寻亦召还。德秀以右文殿修撰知泉州。番舶畏苛征,至者岁不三四,德秀首宽之,至者骤增至三十六艘。输租令民自概,听讼惟揭示姓名,人自诣州。泉多大家,为闾里患,痛绳之。有讼田者,至焚其券不敢争。海贼作乱,将逼城,官军败衄,德秀祭兵死者,乃亲授方略,禽之。复遍行海滨,审视形势,增屯要害处,以备不虞。十二年,以集英殿修撰知隆兴府。承宽弛之后,乃稍济以严。尤留意军政,欲分鄂州军屯武昌,及通广盐于赣与南安,以弭汀、赣盐寇。未及行,以母丧归。明年,蕲、黄失守,盗起南安,讨之数载始平,人服德秀先见。十五年,以宝谟阁待制、湖南安抚使知潭州。以廉仁公勤四字励僚属,以周惇颐、胡安国、朱熹、张栻学术源流勉其士。罢榷酤,除斛面米,申免和籴,以苏其民。民艰食,既极力赈赡之,复立惠民仓五万石,使岁出粜。又易谷九万五千石,分十二县置社仓,以遍及乡落。别立慈幼仓立义阡。惠政毕举。月试诸军射,捐其回易之利及官田租。凡营中病者、死未葬者、孕者、嫁娶者,赡给有差。朝廷从寿昌朱橐请,以飞虎军戍寿昌,并致其家口,力争止之。江华县贼苏师入境杀劫,檄广西共讨平之。司马遵守武冈,激军变,劾遵而诛其乱者。理宗即位,召为中书舍人,寻擢礼部侍郎、直学士院。入见,奏:三纲五常,扶持宇宙之栋干,奠安生民之柱石。晋废三纲而刘、石之变兴,唐废三纲而安禄山之难作。我朝立国,先正名分。陛下不幸处人伦之变,流闻四方,所损非浅。霅川之变,非济王本志,前有避匿之迹,后闻讨捕之谋,情状本末,灼然可考。愿讨论雍颐追封秦王舍罪恤孤故事,济王未有子息,亦惟陛下兴灭继绝。上曰:朝廷待济王亦至矣。德秀曰:若谓此事处置尽善,臣未敢以为然。观舜所以处象,则陛下不及舜明甚。人主但当以二帝、三王为师。上曰:一时仓猝耳。德秀曰:此已往之咎,惟愿陛下知有此失而益讲学进德。次言:霅川之狱,未闻参听于公朝,淮、蜀二阃乃出于佥论所期之外。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何惜不与众共之。且言:乾道、淳熙閒,有位于朝者以馈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包苴入都为羞。今馈赂公行,薰染成风,恬不知愧。又疏言:朝廷之上,敏锐之士多于老成,虽尝以耆艾褒傅伯成、杨简,以儒学褒柴中行,以恬退用赵蕃、刘宰,至忠亮敢言如陈宓、徐侨,皆未蒙录用。上问廉吏,德秀以知袁州赵夫对,亲擢夫直秘阁、为监司。具手劄入谢,因言崔与之帅蜀,杨长儒帅闽,皆有廉声,乞广加咨访。上初御清暑殿,德秀因经筵侍上,进曰:此高、孝二祖储神燕閒之地,仰瞻楹桷,当如二祖实临其上。陛下所居处密迩东朝,未敢遽当人主之奉。今宫閤之义浸备,以一心而受众攻,未有不浸淫而蠹蚀者,惟学可以明此心,惟敬可以存此心,惟亲君子可以维持此心。因极陈古者居丧之法与先帝视朝之勤。宁宗小祥,诏群臣服纯吉,德秀争之曰:自汉文帝率情变古,惟我孝宗方衰服三年,朝衣朝冠皆以大布,惜当时不并定臣下执丧之礼,此千载无穷之憾。孝宗崩,从臣罗点等议,令群臣易月之后,未释衰服,惟朝会治事权用黑带公服,时序仍临慰,至大祥始除。𠈁冑枋政,始以小祥从吉。且带不以金,綎不以红,佩不以鱼,鞍轿不以文绣。此于群臣何损。朝仪何伤。议遂格。德秀屡进鲠言,上皆虚心开纳,而弥远益严惮之,乃谋所以相撼,畏公议,未敢发。给事中王塈、盛章始驳德秀所主济王赠典,继而殿中侍御史莫泽劾之,遂以焕章阁待制提举玉隆宫。谏议大夫朱端常又劾之,落职罢祠。监察御史梁成大又劾之,请加窜殛。上曰:仲尼不为已甚。乃止。既归,修《读书记》,语门人曰此人君为治之门如有用我者,执此以往。汀寇起,德秀荐陈韡有文武才于常平使者史弥忠,言于朝,遂起韡讨平之。绍定四年,改职与祠。五年,进徽猷阁、知泉州。迎者塞路,深村百岁老人亦扶杖而出,城中欢声动地。诸邑二税尝预借至六七年,德秀入境,首禁预借。诸邑有累月不解一钱者,郡计赤立不可为。或咎宽恤太骤,德秀谓民困如此,宁身代其苦。决讼自卯至申未已。或劝啬养精神,德秀谓郡弊无力惠民,仅有政平、讼理事当勉。建炎初置南外宗政司于泉,公族仅三百人,漕司与本州给之,而朝廷岁助度牒。已而不复给,而增至二千三百馀人,郡坐是愈不可为。德秀请于朝,诏给度牒百道。弥远薨,上亲政,以显谟阁待制知福州。戒所部无滥刑横敛,无徇私黩货,罢市令司,曰:物同则价同,宁有公私之异。闽县里正苦督赋,革之。属县苦贵籴,便宜发常平赈之。海寇纵横,次第禽殄之。未几,闻金灭,京湖帅奉露布图上八陵,而江、淮有进取潼关、黄河之议。德秀以为忧,上封事曰:移江、淮甲兵以守无用之空城,运江、淮金谷以治不耕之废壤,富庶之效未期,根本之弊立见。惟陛下审之重之。召为户部尚书,入见,上迎谓曰:卿去国十年,每切思贤。乃以《大学衍义》进,复陈祈天永命之说,谓敬者德之聚。仪狄之酒,南威之色,盘游弋射之娱,禽兽狗马之玩,有一于兹,皆足害敬。上欣然嘉纳,改翰林学士、知制诰,时政多所论建。踰年,知贡举,已得疾,拜参知政事,同编修敕令、《经武要略》。三乞祠禄,上不得已,进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辞。疾亟,冠带起坐,迄谢事,犹神爽不乱。遗表闻,上震悼,辍视朝,赠银青光禄大夫。德秀长身广额,容貌如玉,望之者无不以公辅期之。立朝不满十年,奏疏无虑数十万言,皆切当世要务,直声震朝廷。四方人士诵其文,想见其风采。及宦游所至,惠政深洽,不愧其言,由是中外交颂。都城人时惊传澒洞,奔拥出关曰:真直院至矣。果至,则又填塞聚观不置。时相益以此忌之,辄摈不用,而声愈彰。及归朝,适郑清之挑敌,兵民死者数十万,中外大耗,尤世道升降治乱之机,而德秀则既衰矣。杜范方攻清之误国,且谓其贪黩更甚于前,而德秀乃奏言:此皆前权臣玩愒之罪,今日措置之失,譬如和、扁继庸医之后,一药之误,代为庸医受责。其议论与范不同如此。然自𠈁胄立伪学之名以锢善类,凡近世大儒之书,皆显禁以绝之。德秀晚出,独慨然以斯文自任,讲习而服行之党禁既开而正学遂明于天下后世,多其力也。所著《西山甲乙槁》《对越甲乙集》《经筵讲义》《端平庙议》《翰林词草四六》《献忠集》《江东救荒录》《清源杂志》《星沙集志》。既薨,上思之不置,谥曰文忠。

魏了翁

《宋史·魏了翁传》:了翁,字华父,邛州蒲江人。年数岁,从诸兄入学,俨如成人。少长,英悟绝出,日诵千馀言,过目不再览,乡里称为神童。年十五,著《韩愈论》,抑扬顿挫,有作者风。庆元五年,登进士第。时方讳言道学,了翁策及之。授佥书剑南西川节度判官厅公事,尽心职业。嘉泰二年,召为国子正。明年,改武学博士。开禧元年,召试学士院。韩𠈁胄用事,谋开边以自固,遍国中忧骇而不敢言。了翁乃言:国家纪纲不立,国是不定,风俗苟偷,边备废弛,财用凋耗,人才衰弱,而道路籍籍,皆谓将有北伐之举,人情恟恟,忧疑错出。金地广势强,未可卒图,求其在我,未见可以胜人之实。盍亦急于内修,姑逭外攘。不然,举天下而试于一掷,宗社存亡系焉,不可忽也。策出,众大惊。改秘书省正字。御史徐楠即劾了翁对策狂妄,独𠈁胄持不可而止。明年,迁校书郎,以亲老乞补外,乃知嘉定府。行次江陵,蜀大将吴曦以四川叛,了翁策其必败。又明年,曦诛,蜀平,了翁奉亲还里。𠈁胄亦以误国诛。朝廷收召诸贤,了翁预焉。会史弥远入相专国事,了翁察其所为,力辞召命。丁生父忧,解官心丧,筑室白鹤山下,以所闻于辅广、李燔者开门授徒,士争负笈从之。由是蜀人尽知义理之学。差知汉州。汉号为繁剧,了翁以化善俗为治。首蠲积逋二十馀万,除科抑卖酒之弊,严户婚交讦之禁,复为文谕以厚伦止讼,其民敬奉条教不敢犯。会境内桥坏,民有压死者,部使者以闻,诏降官一秩、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未数月,复元官、知眉州。眉虽为文物之邦,然其俗习法令,持史短长,故号难治。闻了翁至,争试以事。乃尊礼耆耇,简拔俊秀,朔望诣学宫,亲为讲说,诱掖指授,行乡饮酒礼以示教化,增贡士员以振文风。复蟆颐堰,筑江乡馆,利民之事,知无不为。士论大服,俗为之变,治行彰闻。嘉定四年,擢潼川路提点刑狱公事。八年,兼提举常平等事,迁转运判官。戢吏奸,询民瘼,举刺不避权右,风采肃然。上疏乞与周惇颐、张载、程颢、程颐锡爵定谥,示学者趋向,朝论韪之,如其请。遂宁阙守,了翁行郡事。即具奏乞修城郭备不虞,廷议靳其费,了翁增埤浚隍,如待敌至者。后一年,溃卒攻掠郡县,知其有备不敢逞,人始服豫防之意十年迁直秘阁知泸州主管潼川路安抚司公事丁母忧,免丧,差知潼川府。约己裕民,厥绩大著。若游似、吴泳、牟子才,皆蜀名士,造门受业。十五年,被召入对,疏二千馀言。首论人与天地一本,必与天地相似而后可以无旷天位,并及人才、风俗五事,明白切畅。又论郡邑强干弱枝之弊,所宜变通。盖自了翁去国十有七年矣,至是上迎劳优渥,嘉纳其言。进兵部郎中,俄改司封郎中兼国史院编修官。转对,论江、淮、襄、蜀当分为四重镇,择人以任,虚心以听,假以事权,资以财用,为联络守禦之计。次论蜀边垦田及实录阙文等事,皆下其章中书。十六年,为省试参详官,迁太常少卿兼侍立修注官。十七年,迁秘书监,寻以起居舍人再辞而后就列。入奏,极言事变倚仗、人心向背、疆场安危、邻寇动静,其几有五,谓:宜察时几而共天命,尊道揆而严法守,集思广益,汲汲图之,不犹愈于坐观事会,而听其势之所趋乎。又论士大夫风俗之弊,谓:君臣上下同心一德,而后平居有所补益,缓急有所倚仗。如人自为谋,则天下之患有不可终穷者。今则面从而腹诽,习谀而踵陋,臣实惧焉。盍亦察人心之邪正,推世变之倚伏,开拓规模,收拾人物,庶几临事无乏人之叹。其言剀切,无所忌避,而时相始不乐矣。宁宗崩,理宗自宗室入即位,时事忽异,了翁积忧成疾,三疏求閒不得请,迁起居郎。明年,改元宝庆,雷发非时,上有朕心终夕不安之语,了翁入对,即论:人主之心,义理所安,是之谓天,非此心之外,别有所谓天地神明也。陛下盍即不安而求之,对天地,事父母,见群臣,亲讲读,皆随事反求,则大本立而无事不可为矣。又论:讲学不明,风俗浮浅,立朝无犯颜敢谏之忠,临难无仗节死义之勇。愿敷求硕儒,丕阐正学,图为久安长治之计。又请申命大臣,于除授之际,公听并观,然后实意所孚,善类皆出矣。属济王黜削以死,有司顾望,治葬弗虔。了翁每见上,请厚伦纪,以弭人言。应诏言事者十馀人,朝士惟了翁与洪咨夔、胡梦昱、张忠恕所言能引义劘上,最切至,而了翁亦以疾求去。右正言李知孝劾梦昱窜岭南,了翁出关饯别,遂指了翁首倡异论,将击之,弥远犹外示优容。俄权尚书工部侍郎,了翁力以疾辞,乃以集英殿修撰知常德府。越二日,谏议大夫朱端常遂劾了翁欺世盗名,朋邪谤国,诏降三官、靖州居住。初,了翁再入朝,弥远欲引以自助,了翁正色不挠,未尝私谒。故三年之閒,循格序迁,未尝处以要地。了翁至靖,湖湘江、浙之士,不远千里负书从学。乃著《九经要义》百卷,订定精密,先儒所未有。绍定四年复职,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五年,改差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寻知遂宁府,辞不拜。进宝章阁待制、潼州路安抚使、知泸州。泸大藩,控制边面二千里,而武备不修,城郭不治。了翁乃奏葺其城楼橹雉堞,增置器械,教习牌手,申严军律,兴学校,蠲宿负,复社仓,刱义冢,建养济院。居数月,百废具举。弥远薨,上亲庶政,进华文阁待制,赐金带,因其任。了翁念国家权臣相继,内擅国柄,外变风俗,纲常沦斁,法度堕弛,贪浊在位,举事弊蠹,不可涤濯。遂应诏上章论十弊,乞复旧典以彰新化:一曰复三省之典以重六卿,二曰复二府之典以集众议,三曰复都室之典以重省府,四曰复侍从之典以来忠告,五曰复经筵之典以熙圣学,六曰复台谏之典以公黜陟,七曰复制诰之典以谨命令,八曰复听言之典以通下情,九曰复三衙之典以强主威,十曰复制阃之典以黜私意。疏列万言,先引故实,次陈时弊,分别利害,粲若白黑。上读之感动,即于经筵举之成诵。其后,旧典皆复其初。臣庶封章多乞召还了翁及真德秀,上因民望而并招之,用了翁权礼部尚书兼直学士院。入对,首乞明君子小人之辨,以为进退人物之本,以杜奸邪窥伺之端。次论故相十失犹存,又及修身、齐家、选宗贤、建内小学等,皆切于上躬者。他如和议不可信,北军不可保,军实财用不可恃,凡十馀端。复口奏利害,昼漏下四十刻而退。兼同修国史兼侍读,俄兼吏部尚书。经帏进读,上必改容以听,询察政事,访问人才。复条十事以献,皆苦心空臆,直述事情,言人所难。上悉嘉纳,且手诏奖谕。又奏乞收还保全弥远家御笔,乞定赵汝愚配享宁庙,乞趣崔与之参预政事,乞定履亩之令以宽民力,乞诏从臣集议以救诸弊,乞储阃才以备缓急。又因进故事:如储人才、凝国论,如力图自治之策,如下罪己之诏,如分别襄、黄二帅是非,如究见黄陂叛卒利害,如分任诸帅区处降附。还朝六阅月,前后二十馀奏,皆当时急务。上将引以共政,而忌者相与合谋排摈,而不能安于朝矣。执政遂谓近臣惟了翁知兵体国,乃以端明殿学士、同佥书枢密院事督视京湖军马。会江、淮督府曾从龙以忧畏卒,并以江、淮付了翁。朝论大骇,以为不可,三学亦上书争之。适边境沓至,上心焦劳,了翁嫌于避事,既五辞弗获,遂受命开府,宣押同二府奏事,上勉劳尤至。寻兼提举编修《武经要略》,恩数同执政,进封临邛郡开国侯,又赐便宜诏书如张浚故事朝辞面赐御书唐人严武诗及鹤山书院四大字,仍赐金带鞍马,诏宰臣饮饯于关外。乃酌上下流之中,开幕府江州,申儆将帅,调遣援师,裂死事之臣,黜退懦之将,奏边防十事。甫二旬,召为佥书枢密院事。赴阙奏事,时以疾力辞不拜。盖在朝诸人始谋假此命以出了翁,既出,则复以建督为非,虽恩礼赫奕,而督府奏陈动相牵制,故遽召还,前后皆非上意也。寻改资政殿学士、湖南安抚使、知潭州,复力辞,诏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未几,改知绍兴府、浙东安抚使。嘉熙元年,改知福州、福建安抚使。累章乞骸骨,诏下允。疾革,复上疏。门人问疾者,犹衣冠相与酬答,且曰:吾平生处己,澹然无营。复语蜀兵乱事,蹙额久之,口授遗奏,少焉拱手而逝。后十日,诏以资政殿大学士、通奉大夫致仕。遗表闻,上震悼,辍视朝,叹惜有用才不尽之恨。诏赠太师,谥文靖,赐第宅苏州,累赠秦国公。所著有《鹤山集》《九经要义》《周易集义》《易举隅》《周礼井田图说》《古今考》《经史杂抄》《师友雅言》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六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九
  元
  赵复       许衡
  吴澄       刘因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六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九

赵复

《元史·赵复传》:复,字仁甫,德安人也。太宗乙未岁,命太子阔出帅师伐宋,德安以尝逆战,其民数十万,皆俘戮无遗。时杨惟中行中书省军前,姚枢奉诏即军中求儒、道、释、医、卜士,凡儒生挂俘籍者,辄脱之以归,复在其中。枢与之言,信奇士,以九族俱残,不欲北,因与枢诀。枢恐其自裁,留帐中共宿。既觉,月色皓然,惟寝衣在,遽驰马周号积尸閒,无有也。行及水际,则见复已被发徒跣,仰天而号,欲投而未入。枢晓以徒死无益:汝存,则子孙或可以传绪百世;随吾而北,必可无他。复强从之。先是,南北道绝,载籍不相通;至是,复以所记程、朱所著诸经传注,尽录以付枢。自复至燕,学子从者百馀人。世祖在潜邸,尝召见,问曰:我欲取宋,卿可导之乎。对曰:宋,吾父母国也,未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世祖悦,因不强之仕。惟中闻复论议,始嗜其学,乃与枢谋建太极书院,立周子祠,以二程、张、杨、游、朱六君子配食,选取遗书八千馀卷,请复讲授其中。复以周、程而后,其书广博,学者未能贯通,乃原羲、农、尧、舜所以继天立极,孔子、颜、孟所以垂世立教,周、程、张、朱氏所以发明绍续者,作《传道图》,而以书目条列于后;别著《伊洛发挥》,以标其宗旨。朱子门人,散在四方,则以见诸登载与得诸传闻者,共五十有三人,作《师友图》,以寓私淑之志。又取伊尹、颜渊言行,作《希贤录》,使学者知所向慕,然后求端用力之方备矣。枢既退隐苏门,乃即复传其学,由是许衡、郝经、刘因,皆得其书而尊信之。北方知有程、朱之学,自复始。复为人,乐易而耿介,虽居燕,不忘故土。与人交,尤笃分谊。元好问文名擅一时,其南归也,复赠之言,以博溺心、末丧本为戒,以自修读《易》求文王、孔子之用心为勉。其爱人以德类若此。复家江汉之上,以江汉自号,学者称之曰江汉先生。

许衡

《元史·许衡传》:衡,字仲平,怀之河内人也,世为农。父通,避地河南,以泰和九年九月生衡于新郑县。幼有异质,七岁入学,授章句,问其师曰:读书何为。师曰:取科第耳。曰:如斯而已乎。师大奇之。每授书,又能问其旨义。久之,师谓其父母曰:儿颖悟不凡,他日必有大过人者,吾非其师也。遂辞去,父母强之不能止。如是者凡更三师。稍长,嗜学如饥渴,然遭世乱,且贫无书。尝从日者家见《书》疏义,因请寓宿,手抄归。既逃难岨崃山,始得《易》王辅嗣说。时兵乱中,衡夜思昼诵,身体而力践之,言动必揆诸义而后发。尝暑中过河阳,渴甚,道有梨,众争取啖之,衡独危坐树下自若。或问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人曰:世乱,此无主。曰:梨无主,吾心独无主乎。转鲁留魏,人见其有德,稍稍从之。居三年,闻乱且定,乃还怀。往来河、洛閒,从柳城姚枢得伊洛程氏及新安朱氏书,益大有得。寻居苏门,与枢及窦默相讲习。凡经传、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无所不讲,而慨然以道为己任。尝语人曰:纲常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苟在上者无以任之,则在下之任也。凡丧祭娶嫁,必徵于礼,以倡其乡人,学者寖盛。家贫躬耕,粟熟则食,粟不熟则食糠覈菜茹,处之泰然,讴诵之声闻户外如金石。财有馀,即以分诸族人及诸生之贫者。人有所遗,一毫弗义,弗受也。枢尝被召入京师,以其雪斋居衡,命守者馆之,衡拒不受。庭有果熟烂堕地,童子过之,亦不睨视而去,其家人化之如此。甲寅,世祖出王秦中,以姚枢为劝农使,教民耕植。又思所以化秦人,乃召衡为京兆提学。秦人新脱于兵,欲学无师,闻衡来,人人莫不喜幸来学。郡县皆建学校,民大化之。世祖南征,乃还怀,学者攀留之不得,从送之临潼而归。中统元年,世祖即皇帝位,召至京师。时王文统以言利进为平章政事,衡、枢辈入侍,言治乱休戚,必以义为本。文统患之。且窦默日于帝前排其学术,疑衡与之为表里,乃奏以枢为太子太师,默为太子太傅,衡为太子太保,阳为尊用之,实不使数侍上也。默以屡攻文统不中,欲因东宫以避祸,与枢拜命,将入谢。衡曰:此不安于义也,姑勿论。礼,师傅与太子位东西乡,师傅坐,太子乃坐。公等度能复此乎。不能,则师道自我废也。枢以为然,乃相与怀制立殿下,五辞乃免。改命枢大司农,默翰林侍讲学士,衡国子祭酒。未几,衡亦谢病归。至元二年,帝以安童为右丞相,欲衡辅之,复召至京师,命议事中书省。衡乃上疏曰:臣性识愚陋,学术荒疏,不意虚名,偶尘圣听。陛下好贤乐善,舍短取长,虽以臣之不才,自甲寅至今十有三年,凡八被诏旨,中怀自念,何以保塞。又日者面奉德音,叮咛恳至,中书大务,容臣尽言。臣虽昏愚,荷陛下知待如此其厚,敢不罄竭所有,裨益万分。孟子以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孔子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臣之所守,大意盖如此也。㐲望陛下宽其不佞,察其至怀,则区区之愚,亦或有小补云。其一曰:自古立国,皆有规模。循而行之,则治功可期。否则心疑目眩,变易纷更,未见其可也。昔子产相衰周之列国,孔明治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论,终身由之;而堂堂天下,可无一定之说而妄为之哉。考之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汉法乃可长久。故后魏、辽、金历年最多,他不能者,皆乱亡相继,史册具载,昭然可考。使国家而居朔漠,则无事论此也。今日之治,非此奚宜。夫陆行宜车,水行宜舟,反之则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汉食热,反之则必有变。以是论之,国家之当行汉法无疑也。然万世国俗,累朝勋旧,一旦驱之下从臣仆之谋,改就亡国之俗,其势有甚难者。切尝思之,寒之与暑,固为不同。然寒之变暑也,始于微温,温而热,热而暑,积百有八十二日而寒始尽。暑之变寒,其势亦然,是亦积之之验也。苟能渐之摩之,待以岁月,心坚而确,事易而常,未有不可变者。此在陛下尊信而坚守之,不杂小人,不责近效,不恤流言,则致治之功,庶几可成矣。二曰:中书之务不胜其烦,然其大要在用人、立法二者而已矣。近而譬之:发之在首,不以手理而以栉理;食之在器,不以手取而以匕取。手虽不能,而用栉与匕,是即手之为也。上之用人,何以异此。然人之贤否,未知其详,固不可得而遽用也。然或已知其孰为君子,孰为小人,而复患得患失,莫敢进退,徒曰知人,而实不能用人,亦何益哉。人莫不饮食也,独膳夫为能调五味之和;莫不睹日月也,独星官为能步亏食之数者,诚以得其法故也。古人有言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必因先王之道。今里巷之谈,动以古为诟戏,不知今日口之所食,身之所衣,皆古人遗法而不可违者,岂天下之大,国家之重,而古之成法反可违邪。其亦弗思甚矣。夫治人者法也,守法者人也。人法相维,上安下顺,而宰执优游于廊庙之上,不烦不劳,此所谓省也。夫立法用人,今虽未能遽如古昔,然已仕者当给俸以养其廉,未仕者当宽立条格,俾就叙用,则失职之怨少可舒矣。外设监司以察污滥,内专吏部以定资历,则非分之求渐可息矣。再任三任,抑高举下,则人才爵位略可平矣。至于贵家之世袭,品官之任子,版籍之数,续当议之,亦不可缓也。其三曰:民生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此盖以至难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娱之也。是以尧、舜以来,圣帝明王,莫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者,诚知天之所畀至难之任,初不可以易心处之也。知其为难而以难处,则难或可为;不知为难而以易处,则他日之难有不可为者矣。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为臣之道,臣已告之安童矣。至为君之难,尤陛下所当专意也。臣请言其切而要者:夫人君不患出言之难,而患践言之难。知践言之难,则其出言不容不慎矣。昔刘安世行一不妄语,七年而后成。夫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亲、一乡之众也,同列之臣不过数十百人而止耳,而言犹若此,况天下之大,兆民之众,事有万变,日有万机,人君以一身一心而酬酢之,欲言之无失,岂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忘之者,今之所命而后日自违者,可否异同,纷更变易,纪纲不得布,法度不得立,臣下无所持循,奸人因以为弊,天下之人疑惑惊眩,且议其无法无信一至于此也。此无他,至难之地不以难处,而以易处故也。苟从《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言一行,必求其然与其所当然,不牵于爱,不蔽于憎,不因于喜,不激于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审处之,虽有不中者盖鲜矣。奈何为人上者多乐舒肆,为人臣者多事容悦。容悦本为私也,私心盛则不畏人矣;舒肆本为欲也,欲心盛则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与不畏人之心,感合无閒,则其所务者皆快心事耳。快心则口欲言而言,身欲动而动,又安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本,一言一动,熟思而审处之乎。此人君践言之难,而又难于天下之人也。人之情伪,有易有险,险者难知,易者易知,此特系夫人之险易者然也。然又有众寡之分焉。寡则易知,众则难知,故在上者难于知下,而在下者易于知上,其势然也。处难知之地,御难知之人,欲其不见欺也难矣。昔包拯刚严峭直,号为明察,然一小吏而能欺之。然拯一京尹耳,其见欺于人,不过误一事、害一人而已。人君处亿兆之上,操予夺进退赏罚生杀之权,不幸见欺,则以非为是,以是为非,其害有不可胜既也。人君惟无喜怒也,有喜怒,则赞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张势。人君惟无爱憎也,有爱憎,则假其爱以济私,藉其憎以复怨。甚至本无喜也,诳之使喜,本无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爱也,而诳誉之使爱,本无可憎也,而强短之使憎。若是,则进者未必为君子,退者未必为小人,予者未必为有功,夺者未必为有罪,以至赏之、罚之、生之、杀之,鲜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其受欺也,而反任之以防天下之欺,欺而至此,尚可防耶。大抵人君以知人为贵,以用人为急。用得其人,则无事于防矣。既不出此,则所近者争进之人耳,好利之人耳,无耻之人耳。彼挟其诈术,千蹊万径,以蛊君心,欲防其欺,虽尧、舜不能也。夫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寘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其于人国,重固如此也。夫贤者遭时不偶,务自韬晦,世固未易知也。虽或知之,而无所援引,则人君无由知也。人君知之,然召之命之,况如厮养,贤者有不屑也。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然而言不见用,贤者不处也。或用其言也,而复使小人参之,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餐以取讥于天下哉。此特难进者也,而又有难合者焉。人君处崇高之地,大抵乐闻人过,而不乐于闻己之过,务快己之心,而不务快民之心。贤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如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已,故其势恒难合。况夫奸邪佞倖,丑正而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其庶事得其正,而天下被其泽耶。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盖以此耳。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犹戒之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后世人主宜如何也。此任贤之难也。奸邪之人,其为心也险,其用术也巧。惟险也,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惟巧也,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禦。其谄似恭,其讦似直,其欺似可信,其佞似可近。务以窥人君之喜怒而迎合之,窃其势以立己之威,济其欲以结主之爱。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至是而求去之,亦已难矣。虽然,此特人主之不悟者也,犹有说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夫上以诚爱下,则下以忠报上,感应之理然也。然考之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论者。禹抑洪水以救民,启又能敬承继禹之道,其泽深矣,然一传而太康失道,则万姓仇怨而去者,何邪。汉高帝起布衣,天下景从,荥阳之难,纪信至捐生以赴急,则人心之归可见矣。及天下已定,而沙中有谋反者,又何邪。窃尝思之,民之戴君,本于天命,初无不顺之心,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后怨怒生焉。禹、启爱民如赤子,而太康逸豫以灭德,是以失望;汉高以宽仁得天下,及其已定,乃以爱憎行诛赏,是以不平。古今人君,凡有恩泽于民,而民怨且怒者,皆类此也。夫人君有位之初,既出美言而告天下矣,既而实不能副,故怨生焉。等人臣耳,无大相远,人君特以己之私而厚一人,则其薄者已疾之矣,况于薄有功而厚有罪,人得不怒于心邪。必如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一言一动。举可以为天下之法,一赏一罚,举可以合天下之公,则亿兆之心,将不求而自得,又岂有失望不平之累哉。三代而下,称盛治者,无如汉之文、景,然考之当时,天象数变,山崩地震,未易遽数,是将小则有水旱之灾,大则有乱亡之应,非徒然而已也。而文、景克承天心,一以养民为务,今年劝农桑,明年减田租,恳爱如此,宜其民心得而和气应也。臣窃见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东方,去年冬彗见东方,复见西方。议者谓当除旧布新,以应天变。臣以为曷若直法文、景之恭俭爱民,为理明义正而可信也。天之树君,本为下民。故孟子谓民为重,君为轻,《书》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是论之,则天之道恒在于下,恒在于不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高,不求之不足而求之有馀,斯其所以召天变也。其变已生,其象已著,乖戾之几已萌,犹且因仍故习,抑其下而损其不足,谓之顺天,不亦难乎。此六者,皆难之目也。举其要,则修德、用贤、爱民三者而已。此谓治本。本立,则纪纲可布,法度可行,治功可必。否则爱恶相攻,善恶交病,生民不免于水火,以是为治,万不能也。其四曰:语古之圣君,必曰尧、舜;语古之贤相,必曰稷、契。盖尧、舜能知天道而顺承之,稷、契又知尧、舜之心而辅赞之,此所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也。夫天道好生而不私,尧与舜亦好生而不私。若克明俊德,至于黎民于变,敬授人时,至于庶绩咸熙,此顺承天道之实也。稷播百谷以厚民生,契敷五教以善民心,此辅赞尧、舜之实也。臣尝复熟推衍,思之又思,参之往古圣贤之言无不同,验之历代治乱之迹无不合。盖此道之行,民可使富,兵可使强,人才可使盛,国势可使重,夙夜念之至熟也。今国家徒知敛财之巧,而不知生财之由;徒知防人之欺,而不欲养人之善;徒患法令之难行,而不患法令无可行之地。诚能优重农民,勿扰勿害,驱游惰之人而归之南亩,课之种艺,恳喻而督行之,十年之后,仓府之积,当非今日之比矣。自都邑而至州县,皆设学校,使皇子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于学,以明父子君臣之大伦,自洒扫应对以至平天下之要道,十年已后,上知所以御下,下知所以事上,上下和睦,又非今日之比矣。二者之行,万目斯举,否则他皆不可期也。是道也,尧、舜之道也。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臣愚区区,窃亦愿学也。其五曰:天下所以定者,民志定,则士安于士,农安于农,工商安于为工商,则在上之人有可安之理矣。夫民不安于白屋,必求禄仕;仕不安于卑位,必求尊荣。四方万里,辐辏并进,各怀无厌无耻之心,在上之人可不为寒心哉。臣闻取天下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尚退让。取也守也,各有其宜,君人者不可不审也。夫审而后发,发无不中,否则触事而遽,喜怒之色见于貌,言出于口,人皆知之。徐考其故,知其无可喜者则必悔其喜之失,无可怒者则必悔其怒之失,甚至先喜而后怒,先怒而后喜,号令数变,喜怒不节之故也。是以先王潜心恭默,不易喜怒,其未发也,虽至近莫能知其发也,虽至亲莫能移,是以号令简而无悔,则无不中节矣。夫数变,不可也;数失信,尤不可也。周幽无道,故不恤此,今无此,何苦使人之不信也。书奏,帝嘉纳之。衡自见帝,多奏陈,及退,皆削其草,故其言多秘,世罕得闻,所传者特此耳。衡多病,帝听五日一至省,时赐尚方名药美酒以调养之。四年,乃听其归怀。五年,复召还,奏对亦秘。六年,命与太常卿徐世隆定朝仪,仪成,帝临观,甚悦。又诏与太保刘秉忠、左丞张文谦定官制,衡历考古今分并统属之序,去其权摄增置冗长侧置者,凡省部、院台、郡县与夫后妃、储藩、百司所联属统制,定为图。七年,奏上之。翊日,使集公卿杂议中书、院台行移之体,衡曰:中书佐天子总国政,院台宜具呈。时商挺在枢密,高鸣在台,皆不乐,欲定为咨禀,因大言以动衡曰:台院皆宗亲大臣,若一忤,祸不可测。衡曰:吾论国制耳,何与于人。遂以其言质帝前,帝曰:衡言是也,吾意亦若是。未几,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领尚书省六部事,因擅权,势倾朝野,一时大臣多阿之,衡每与之议,必正言不少让。已而其子又有佥枢密院之命,衡独执议曰:国家事权,兵民财三者而已。今其父典民与财,子又典兵,不可。帝曰:卿虑其反邪。衡对曰:彼虽不反,此反道也。阿合马由是衔之,亟荐衡宜在中书,欲因以事中之。俄除左丞,衡屡入辞免,帝命左右掖衡出。衡出及阈,还奏曰:陛下命臣出,岂出省耶。帝笑曰:出殿门耳。从幸上京,乃论列阿合马专权罔上、蠹政害民若干事,不报。因谢病请解机务。帝恻然,召其子师可入,谕旨,且命举自代者。衡奏曰:用人,天子之大柄也。臣下汎论其贤否则可,若授之以位,则当断自宸衷,不可使臣下有市恩之渐也。帝久欲开太学,会衡请罢益力,乃从其请。八年,以为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亲为择蒙古弟子俾教之。衡闻命,喜曰:此吾事也。国人子大朴未散,视听专一,若置之善类中涵养数年,将必为国用。乃请徵其弟子王梓、刘季传、韩思永、耶律有尚、吕端善、姚燧、高凝、白栋、苏郁、姚燉、孙安、刘安中十二人为伴读。诏驿召之来京师,分处各斋,以为斋长。时所选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爱之如子,出入进退,其严若君臣。其为教,因觉以明善,因明以开蔽,相其动息以为张弛。课诵少暇,即习礼,或习书算。少者则令习拜跪、揖让、进退、应对,或射,或投壶,负者罚读书若干遍。久之,诸生人人自得,尊师敬业,下至童子,亦知三纲五常为生人之道。十年,权臣屡毁汉法,诸生廪食或不继,衡请还怀。帝以问翰林学士王磐,磐对曰:衡教人有法,诸生行可从政,此国之大体,宜勿听其去。帝命诸老臣议其去留,窦默为衡恳请之,乃听衡还,以赞善王恂摄学事。刘秉忠等奏,乞以衡弟子耶律有尚、苏郁、白栋为助教,以守衡规矩,从之。国家自得中原,用金《大明历》,自大定是正后六七十年,气朔加时渐差。帝以海宇混一,宜协时正日。十三年,诏王恂定新历。恂以为历家知历数而不知历理,宜得衡领之,乃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教领太史院事,召至京。衡以为冬至者历之本,而求历本者在验气。今所用宋旧仪,自汴还至京师,已自乖舛,加之岁久,规坏不叶。乃与太史令郭守敬等新制仪象圭表,自丙子之冬日测晷景,得丁丑、戊寅、己卯三年冬至加时,减《大明历》十九刻二十分,又增损古岁馀岁差法,上考春秋以来冬至,无不尽合。以月食冲及金木二星距验冬至日躔,校旧历退七十六分。以日转迟疾中平行度验月离宿度,加旧历三十刻。以线代管窥测赤道宿度。以四正定气立损益限,以定日之盈缩。分二十八限为三百三十六,以定月之迟疾。以赤道变九道定月行。以迟疾转定度分定朔,而不用平行度。以日月实合时刻定晦,而不用虚进法。以躔离脁朒定交食。其法视古皆密,而又悉去诸历积年月日法之傅会者,一本天道自然之数,可以施之永久而无弊。自馀正讹完阙,盖非一事。十七年,历成,奏上之,赐名曰《授时历》,颁之天下。六月,以疾请还怀。皇太子为请于帝,以子师可为怀孟路总管以养之,且使东宫官来谕衡曰:公毋以道不行为忧也,公安则道行有时矣,其善药自爱。十八年,衡病革,家人祠,衡曰:吾一日未死,宁不有事于祖考。扶而起,奠献如仪。既撤,家人馂,怡怡如也。已而卒,年七十三。是日,大雷电,风拔木。怀人无贵贱少长,皆哭于门。四方学士闻讣,皆聚哭。有数千里来祭哭墓下者。衡善教,其言煦煦,虽与童子语,如恐伤之。故所至,无贵贱贤不肖皆乐从之,随其才昏明大小,皆有所得,可以为世用。所去,人皆哭泣,不忍舍,服念其教如金科玉条,终身不敢忘。或未尝及门,传其绪馀,而折节力行为名世者,往往有之。听其言,虽武人俗士、异端之徒,无不感悟者。丞相安童一见衡,语同列曰:若辈自谓不相上下,盖十百与千万也。翰林承旨王磐气概一世,少所与可,独见衡曰:先生,神明也。大德二年,赠荣禄大夫、司徒,谥文正。至大二年,加正学垂宪佐运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封魏国公。皇庆二年,诏从祀孔子庙庭。延祐初,又诏立书院京兆以祀衡,给由奉祠事,名鲁斋书院。鲁,衡居魏时所署斋名也。子师可。

吴澄

《元史·吴澄传》:澄,字幼清,抚州崇仁人。高祖晔。初,居咸口里当华盖临川二山閒望气者徐觉言其地当出异人澄生前一夕乡父老见异气降其家邻媪复梦有物蜿蜒降其舍旁池中旦以告于人而澄生三岁颖悟日发教之古诗随口成诵。五岁,日受千馀言,夜读书至旦。母忧其过勤,节膏火不多与,澄候母寝,燃火复诵习。九岁,从群子弟试乡校每中前列既长于经传皆通之知用力圣贤之学尝举进士不中至元十三年民初附盗贼所在蜂起。乐安郑松招澄居布水谷,乃著《孝经章句》,校定《易》《书》《诗》《春秋》《仪礼》及大、小《戴记》。侍御史程钜夫奉诏求贤江南,起澄至京师。未几,以母老辞归。钜夫请置澄所著书于国子监以资学者朝廷命有司即其家录上元贞初游龙兴按察司经历郝文迎至郡学日听讲论录其问答凡数千言行省掾元明善以文学自负尝问澄《易》《诗》《书》《春秋》奥义叹曰与吴先生言如探渊海遂执子弟礼终其身左丞董士选延之于家亲执馈食曰吴先生天下士也既入朝荐澄有道擢应奉翰林文字。有司敦劝久之,乃至,而代者已到官,澄即日南归。未几,除江西儒学副提举,居三月,以疾去官。至大元年,召为国子监丞。先是,许文正公衡为祭酒,始以朱子小学等书授弟子,久之渐失其旧。澄至旦燃烛堂上诸生以次受业日昃退燕居之室,执经问难者接踵而至,澄各因其材质,反覆训诱之,每至夜分虽寒暑不易也皇庆元年,升司业,用程纯公学校奏疏胡文定公六学教法朱文公学校贡举私议约之,为教法四条:一曰经学,二曰行实,三曰文艺,四曰治事,未及行。又尝为学者言:朱子于道问学之功居多,而陆子静以尊德性为主。问学不本于德性,则其弊必偏于言语训释之末,故学必以德性为本,庶几得之。议者遂以澄为陆氏之学,非许氏尊信朱子本意。然亦莫知朱陆之为何如也。澄一夕谢去,诸生有不谒告而从之南者。俄拜集贤直学士,特授奉议大夫,俾乘驿至京师,次真州,疾作不果行。英宗即位,超迁翰林学士,进阶太中大夫。先是,有旨集善书者,粉黄金为泥,写浮屠《藏经》。帝在上都,使左丞速速,诏澄为序。澄曰:主上写经,为民祈福,甚盛举也,若用以追荐,臣所未知。盖福田利益,虽人所乐闻,而轮回之事,彼习其学者,犹或不言。不过谓为善之人,死则上通高明,其极品则与日月齐光;为恶之人,死则下沦污秽,其极下则与沙虫同类。其徒遂为荐拔之说,以惑世人。今列圣之神,上同日月,何庸荐拔。且国初以来,凡写经追荐,不知几举。若未效,是无佛法矣;若已效,是诬其祖矣。撰为文辞,不可以示后世,请俟驾还奏之。会帝崩而止。泰定元年,初开经筵,首命澄与平章政事张圭、国子祭酒邓文原为讲官。在至治末,诏作太庙,议者习见同堂异室之制,乃作十三室。未及迁奉,而国有大故,有司疑于昭穆之次,命集议之。澄议曰:世祖混一天下,悉考古制而行之。古者,天子七庙,庙各有宫,太祖居中,左三庙为昭,右三庙为穆,昭穆神主,各以次递迁,其庙之宫,颇如今之中书六部。夫省部之设,亦仿金、宋,岂以宗庙叙次,而不考古乎。有司急于行事,竟如旧次云。时澄已有去志,会修《英宗实录》,命总其事,居数月,《实录》成,未上,即移疾不出。中书左丞许师敬奉旨赐宴国史院,仍致朝廷勉留之意。宴罢即出城登舟去。中书闻之,遣官驿追,不及而还,言于帝曰:吴澄,国之名儒,朝之旧德,今请老而归,不忍重劳之,宜有所褒异诏加资善大夫,仍以金织文绮二及钞五千贯赐之。澄身若不胜衣正坐拱手气融神迈答问亹亹使人涣若冰释弱冠时尝著说曰道之大原出于天神圣继之。尧舜而上,道之元也。尧舜而下,其亨也。洙、泗、邹、鲁其利也。濂、洛,关、闽,其贞也。分而言之,上古则羲黄其元,尧、舜其亨。禹汤其利,文、武、周公其贞乎。中古之统,仲尼其元,颜、曾其亨乎,子思其利,孟子其贞乎。近古之统,周子其元,程、张其亨也,朱子其利也。孰为今日之贞乎,未之有也。然则可以终无所归哉。其早以斯文自任如此。故出登朝署退归于家与郡邑之所经由士大夫皆迎请执业而四方之士不惮数千里蹑屩负笈来学山中者常不下千数百人少暇即著书至将终犹不置也。于《易》《春秋》《礼记》各有纂言,尽破传注穿凿以发,其蕴条归纪叙精明简洁卓然成一家言作学基学统二篇使人知学之本与为学之序尤有得于邵子之学校定皇极经世书。又校正《老子》《庄子》《太元经》《乐律》《八阵图》、郭璞《葬书》。初,澄所居草屋数閒,程钜夫题曰草庐,故学者称之为草庐先生。天历三年朝廷以澄耆老特命次子京为抚州教授以便奉养明年六月得疾有大星坠其舍东北澄卒,年八十五。赠江西行省左丞、上护军,追封临川郡公,谥文正。

刘因

《元史·刘因传》:因,字梦吉,保定容城人。世为儒家。五世祖琮生敦,武校尉,临洮府录事判官昉,昉生奉,议大夫,中山府录事俣,俣生秉,善金贞祐,中南徙其弟,国宝登,兴定进士第终,奉直大夫,枢密院经历秉善,生述,述,因之父也,岁壬辰,述始北归,刻意问学,邃性理之说,好长啸。中统初左,三部尚书刘肃宣抚真定,辟武邑令,以疾辞归。年四十未有子。叹曰天果使我无子则已有子必令读书。因生之夕,述梦神人马载一儿至其家,曰:善养之。既觉而生。乃名曰骃,字梦骥,后改今名及字。因天资绝人,三岁识书,日记千百言,过目即成诵,六岁能诗,七岁能属文,落笔惊人。甫弱冠,才器超迈,日阅方册,思得如古人者友之,作《希圣解》。国子司业砚弥坚教授真定,因从之游,同舍生皆不能及。初为经学,究训诂疏释之说,辄叹曰:圣人精义,殆不止此。及得周、程、张、邵、朱、吕之书,一见能发其微,曰:我固谓当有是也。及评其学之所长,而曰邵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极其大尽,其精而贯之以正也,其高见远识率类此。因蚤丧父,事继母孝。有父祖丧,未葬,投书先友,翰林待制杨恕怜而助之,始克襄事,因性不苟合,不妄交接,家虽甚贫,非其义,一介不取。家居教授,师道尊严,弟子造其门者,随材器教之,皆有成就。公卿过保定者众闻因名往往来谒,因多逊避不与相见,不知者或以为傲弗恤也。尝爱诸葛孔明静以修身之语,表所居曰静修。不忽木以因学行荐于朝。至元十九年,有诏徵因,擢承德郎右赞善大夫。初,裕皇建学宫中,命赞善王恂教近侍子弟,恂卒,乃命因继之。未几,以母疾辞归。明年,丁内艰。二十八年,诏复遣使者以集贤学士嘉议大夫徵因,以疾固辞,且上书宰相曰:因自幼读书,接闻大人君子之馀论,虽他无所得,至如君臣之义,自谓见之甚明。如以日用近事言之,凡吾人之所以得安居而暇食,以遂其生聚之乐者,是谁之力与。皆君上之赐也。是以凡我有生之民,或给力役,或出知能,亦必各有以自效焉。此理势之必然,亘万古而不可易,而庄周氏所谓无所逃于天地之閒者也。因生四十三年,未尝效尺寸之力,以报国家养育生成之德,而恩命连至,因尚敢偃蹇不出,贪高尚之名以自媚以负我国家知遇之恩,而得罪于圣门中庸之教也哉。且因之立心,自幼及长,未尝一日敢为崖岸卓绝、甚高难继之行,平昔交友,苟有一日之雅者,皆知因之此心也。但或者得之传闻,不求其实,止于踪迹之近似者观之,是以有高人隐士之目,惟阁下亦知因之未尝以此自居也。向者,先储皇以赞善之命来召,即与使者俱行,再奉旨令教学,亦即时应命。后以老母中风,请还家省视,不幸弥留,竟遭忧制,遂不复出,初岂有意于不仕耶,今圣天子选用贤良,一新时政,虽前日隐晦之人,亦将出而仕矣,况因平昔非隐晦者邪,况加以不次之宠,处之以优崇之地邪。是以形留意往,命与心违,病卧空斋,惶恐待罪。因素有羸疾,自去年丧子,忧患之馀,继以痁疟,历夏及秋,后虽平复,然精神气血,已非旧矣。不意今岁五月二十八日,疟疾复作,至七月初二日,蒸发旧积,腹痛如刺,下血不已。至八月初,偶起一念,自叹旁无期功之亲,家无纪纲之仆,恐一旦身先朝露,必至累人,遂遣人于容城先人墓侧,修营一舍,倘病势不退,当居处其中以待尽。遣人之际,未免感伤,由是病势益增,饮食极减。至二十一日,使者持恩命至,因初闻之,惶怖无地,不知所措。徐而思之,窃谓供职虽未能扶病而行,而恩命则不敢不扶病而拜。因又虑,若稍涉迟疑,则不惟臣子之心有所不安,而踪迹高峻,已不近于人情矣。是以即日拜受,留使者,候病势稍退,与之俱行。迁延至今,服疗百至,略无一效。乃请使者先行,仍令学生李道恒纳上铺马圣旨,待病退,自备气力以行。望阁下俯加矜悯,曲为保全。因实疏远微贱之臣,与帷幄诸公不同,其进与退,苦非难处之事,惟阁下始终成就之。书上朝廷不强致。帝闻之,亦曰:古有所谓不召之臣,其斯人之徒欤。三十年夏四月十有六日卒,年四十五。无子。闻者嗟悼。延祐中,赠翰林学士、资善大夫、护军,追封容城郡公,谥文靖。欧阳元尝赞因画像曰:微点之狂,而有沂上风雩之乐;资由之勇,而无北鄙鼓瑟之声。于裕皇之仁,而见不可留之四皓;以世祖之略,而遇不能致之两生。乌乎。麒麟凤凰,固宇内之不常有也。然而一鸣而《六典》作,一出而《春秋》成。则其志不欲遗世而独往也明矣,亦将从周公、孔子之后,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者邪。论者以为知言。因所著有《四书精要》三十卷,《诗》五卷,号丁亥集,因所自选,又有文集十馀卷,及小学《四书》语录,皆门生故友所录,惟《易》系辞说,乃因病中亲笔云。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七卷目录

 任道部名贤列传十
  明
  薛瑄           吴与弼
  陈献章          胡居仁
  罗伦            蔡清
  王守仁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七卷

任道部名贤列传十

薛瑄

《明外史·薛瑄传》:瑄,字德温,河津人。父贞,洪武初领乡荐,为元氏教谕。母齐,梦一紫衣人谒见,已而生瑄。性颖敏,就塾,授之《诗》《书》,辄成诵,日记千百言。及贞改任荥阳,瑄侍行。时年十二,以所作诗赋呈监司,监司奇之。既而闻高密魏希文、海宁范汝舟深于理学,贞乃并礼为瑄师。由是尽焚所作诗赋,究心洛、闽渊源,至忘寝食。后贞复改官鄢陵。鄢陵诸生多朴陋国制教官历九年诸生无登乡荐者教官谪戍贞以为忧乃命。瑄补鄢陵学生,遂举河南乡试第一,时永乐十有八年也。明年成进士。以省亲归。居父丧,悉遵古礼。宣德中服除,擢授御史。三杨欲见之,谢不往。出监湖广银场,日探性理诸书,学益进。以继母忧归。正统初还朝,尚书郭琎举为山东提学佥事。首揭白鹿洞学规,开示学者。延见诸生,亲为讲授。才者乐其宽,而不才者惮其严,皆呼为薛夫子。王振语三杨:吾乡谁可为京卿者。以瑄对,召为大理左少卿。三杨以用瑄出振意,欲瑄一往见,俾李贤语之。瑄正色曰:拜爵公朝,谢恩私室,吾不为也。其后议事东阁,公卿见振多趋拜,瑄独屹立。振趋揖之,瑄亦无加礼,自是衔瑄。指挥某死,妾有色,振从子山欲纳之,妻不肯。妾遂讦妻毒杀夫,下都察院讯,已诬服。瑄及同官辨其冤,三却之。都御史王文承振旨,诬瑄及左、右少卿贺祖嗣、顾惟敬等故出人罪,振复讽言官劾瑄等受贿,并下狱。论瑄死,祖嗣等末减有差。系狱待决,瑄读《易》自如。子三人,愿一子代死,二子充军,不允。及当行刑,振苍头忽泣于爨下。问故,泣益悲,曰:闻今日薛夫子将刑也。振大感动。会刑科三覆奏,兵部侍郎王伟亦申救,乃免。刑久之释还。景帝嗣位,用给事中程信荐,起大理寺丞。也先入犯,分守北门有功。寻出督贵州军饷,事竣,即乞休,学士江渊奏留之。景泰二年,推南京大理寺卿。富豪杀人,狱久不决,瑄执寘之法。召改北寺。苏州大饥,贫民掠富豪粟,火其居,蹈海避罪。王文以阁臣出视,坐以叛,当死者二百馀人,瑄力辨其诬。文恚曰:此老倔强犹昔。然卒得减死。屡疏告老,不许。英宗复辟,用杨善荐,拜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阁预机务。王文、于谦下狱,下群臣议,石亨等将置之极刑。瑄力言于帝,后二日文、谦死,获减一等。帝数召见瑄,所陈皆关君德事。已,见石亨、曹吉祥乱政,倾徐有贞、李贤叹,曰: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久居此乎。疏乞骸骨。帝心重瑄,微嫌其老,又尝于帝前误称学生,乃许之归。瑄学一本程、朱,其修已教人,以复性为主,充养邃密,言动咸可法。尝曰:自考亭以还,斯道已大明,无烦著作,直须躬行耳。有《读书录》二十卷,平易简切,皆自言其所得,学者宗之。天顺八年六月得疾危坐正寝而逝,年七十有六。赠礼部尚书,谥文清。弘治时,给事中张九功请从祀文庙,诏祀于乡。已,给事中杨廉请颁《读书录》于国学,俾六馆诵习。且请祠名,诏赐名正学。隆庆六年,允廷臣请,从祀先圣庙庭。

吴与弼

《明外史·吴与弼传》:与弼,字子传,世称康斋先生,崇仁人。父溥,建文时为国子司业,永乐中为翰林修撰。与弼年十九,见《伊洛渊源图》,慨然向慕,遂罢举子业,尽读《四子》《五经》、洛闽诸录,不下楼者数年。中岁家益贫,所居不蔽风雨,躬亲耕稼,非其义,一介不取。四方来学者,约己分少,饮食、教诲不倦。正统十一年,山西佥事何自学荐于朝,请授以文学高职。其后御史涂谦、抚州知府王字复荐之,俱不出。尝叹曰:宦官、释氏不除,而欲天下治平,难矣。景泰七年,御史陈述又请礼聘与弼,俾侍经筵,或用之成均,教育胄子。诏江西巡抚韩雍备礼敦遣,竟不至。天顺元年,石亨欲引贤者为己重,谋于大学士李贤,属草疏荐之。帝乃命贤草敕加束帛,遣行人曹隆,赐玺书,赍礼币,徵与弼赴阙。且至,帝问贤曰:与弼宜何官。对曰:宜以宫僚,侍太子讲学。遂授左春坊左谕德,与弼疏辞。贤请赐召问,且与馆次供具。于是召见文华殿,顾语曰:闻处士义高,特行徵聘,奚辞职为。对曰:臣草茅贱士,本无高行,陛下垂听虚声,又不幸有狗马疾。束帛造门,臣惭被异数,匍匐京师,今年且六十八矣,实不能官也。帝曰:宫僚优閒,不必辞。赐文绮酒牢,遣中使送馆次。顾谓贤曰:此老非迂阔者,务令就职。时帝眷遇良厚,而与弼辞益力。又疏称:学术荒陋,苟冒昧徇禄,必且旷官。诏不许。乃请以白衣就邸舍,假读秘阁书。帝曰:欲观秘书,且勉受职。徐听还山可也。命贤为谕意。与弼留京师二月,遂请疾笃。贤请曲从放还,始终恩礼,以光旷举。帝然之,赐敕慰劳,赉银币,复遣行人送还,命有司月给米二石。与弼乃上崇圣志、广圣学等十事。表谢而归。初,与弼应召时以敕书崇重,直聘以伊傅之礼,意当大用,而宫僚无事,惧不得即行其志,以塞人望,故卒不受。成化五年卒,年七十九。与弼始至京,贤推之上座,以宾师礼事之。编修尹直至,令坐于侧。直大愠,出即谤与弼。归家,知府张瑰谒见不得。募人代其弟投牒讼与弼,立遣吏摄之,大加侮慢,始遣还。与弼谅非弟意,友爱如初。编修张元祯不知其始末,遗书诮让,有上告素王,正名讨罪,岂容先生久窃虚名语。直复笔其事于《琐缀录》。又言与弼跋亨族谱,自称门下士,士大夫用此訾与弼。后顾允成论之曰:此好事者为之也。与弼门人后皆从祀,而与弼竟不果。

陈献章

《明外史·陈献章传》:献章,字公甫,新会人。举正统十二年乡试,再上礼部,不第。从吴与弼讲学。居半载归,读书穷日夜不辍。筑阳春台,静坐其中,数年无户外迹。久之,复游太学。祭酒邢让试和杨时《此日不再得》诗一篇,让得之,惊曰:龟山不如也。飏言于朝,以为真儒复出。由是名震京师。一时贤士如罗伦、章懋、庄昶辈皆乐与之游。给事中贺钦听其议论,即日抗疏解官,去,执弟子礼事献章。献章既归,四方来学者日进。广东布政使彭韶、总督朱英交荐。召至京,令就试吏部。屡辞疾不赴,疏乞终养,授翰林院检讨以归。至南安,知府张弼疑其拜官,与与弼不同。对曰:吴先生以布衣为石亨所荐,故不受职而求观秘书,冀在开悟主上耳。时宰不悟,先令受职然后观书,殊戾先生意,遂决去。献章以听选国子生,疏陈始终愿仕,故不敢伪辞钓虚誉。自是屡荐,卒不起。献章之学,以静为主。其教学者,但令端坐澄心,于静中养出端倪。或劝之著述,不答。尝自言曰:吾年二十七,始从吴聘君学,于古圣贤之书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专求用力之方,亦卒未有得。于是舍繁求约,静坐久之,然后见吾心之体隐然呈露,日用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其学洒然独得,论者谓有鸢飞鱼跃之乐,而兰溪姜麟至以为活孟子云。献章仪干修伟,右颊有七黑子。母年二十四矢节,献章事之至孝。母有念,辄心动,即归。弘治十三年卒,年七十三。万历初,从祀孔庙,追谥文恭。
《吾学编》:献章身长八尺,目光如星,右脸有七黑子,如北斗状,颖悟绝人,读书一览辄记,闻康斋讲伊洛之学,遂弃其学而学焉。成化三年,复游太学,邢祭酒让试,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诗曰:能饥谋艺稷,冒寒思植桑。少年负奇气,万丈摩青苍。梦寐见古人,慨然悲流光。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义利分两途,析之极毫芒。圣学信匪难,要在用心臧。善端日培养,庶免物欲戕。道德乃膏腴,文辞固秕糠。俯仰天地閒,此身何昂藏。胡能追逸驾,但欲漱馀芳。持此木钻柔,其如磐石刚。中夜揽衣起,沈吟独徬徨。圣徒万里馀,发短心苦长。及此岁未暮,驱车适康庄。行远必自迩,育德贵含章。迩来十六载,灭迹声利场。闭门事探讨,蜕俗如驱羊。隐几一室内,兀兀同坐忘。那知颠沛中,此志竟莫强。譬如济巨川,中道夺我航。顾兹一身小,所系乃纲常。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亡。胡为漫役役,斲丧良可伤。愿言各努力,大海终回狂。寻归隐白沙,久之十八年。召至京,不就试,乞终养疏曰:臣母以贫贱早寡,俯仰无聊,殷忧成疾,老而弥剧,使臣远客异乡,臣母之忧,臣日甚愈病愈忧,愈忧愈病,忧病相仍,理难长久。臣又以病躯忧老母,年未暮而气则衰,心有为而力不逮,乞归养。特授翰林检讨疏谢曰:臣至愚陋,亦知御负恩德图报,称于亲终疾愈之日,不负朝廷待士之盛意,不敢违臣子效用之初心。自后屡荐不起,或劝之著述,不答,林俊曰:康斋之有白沙,犹李挺之之有邵康节,始求之博久之。曰:杂矣,又求之静,久之。曰:偏矣,杂佛老而超佛老,张朱二夫子先迷而后获也。遂以宋大儒为依归,其立志甚专,向道甚勇,涵养甚熟,德器粹完脱落,清洒独超,造物牢笼之外而寓言寄兴于风烟水月之閒,盖有舞雩陋巷之风焉。

胡居仁

《明外史·胡居仁传》:居仁,字叔心,馀干人。闻吴与弼讲学崇仁,往从之游,绝意仕进。其学以主忠信为先,以求放心为要,操而勿失,莫大乎敬,因以敬名其斋。端庄凝重,对妻子如严宾。手置一册,详书得失,用自程考。鹑衣箪食,晏如也。已而筑室山中,四方来学者日众,皆告之曰:学以为己,勿求人知。语治世,则曰:惟王道能使万物各得其所。所著有《居业录》,盖取修辞立诚之义。每言:与吾道相似莫如禅学。后之学者,误认存心多流于禅,或欲屏绝思虑以求静。不知圣贤惟戒慎恐惧,自无邪思,不求静未尝不静也。故卑者溺于功利,高者骛于空虚,其患有二:一在所见不真,一在工夫閒断。尝作《进学箴》曰:诚敬既立,本心自有。力行既久,全体皆仁。举而措之,家齐国治,圣人能事毕矣。居仁性行淳笃,居丧骨立,非杖不能起,三年不入寝门。与人语,终日不及利禄。与罗伦、张元祯友善,数会于弋阳龟峰。尝言,陈献章学近禅悟,庄昶诗止豪旷,此风既成,为害不细。又病儒者撰述繁芜,谓朱子注《参同契》《阴符经》,皆不作可也。督学李龄、钟成相继聘主白鹿书院。过饶城,淮王请讲《易传》,待以宾师之礼。是时吴与弼以学名于世,受知朝廷,然学者或有閒言。居仁闇修自守,布衣终其身,人以为薛瑄之后,粹然一出于正,居仁一人而已。卒年五十一。万历十三年从祀孔庙,复追谥文敬。
《吾学编》:居仁幼颖异有大志,七岁学于家塾,言动如老成人。既而学于康斋,慨然以古人自期,斯道自任,以玩习词章为不足事,专用心于内,其学以主忠信求放心居敬为要,因名敬斋。处家庭如朝堂,对妻拿如宾客,端庄凝重,履绳蹈矩、造次颠沛未尝少违,隐微幽独之际,愈严愈密,终日竟夕,孳孳不倦,见义勇为,不择利害,为趋舍排异端、振流俗,高风伟节,仪表江南。所著有《居业录》《敬斋集》。门人吏部侍郎余祐曰:先生弱冠时奋志圣学,往游康斋先生门,退而藏修于家,读书穷理存诸心者,不以一时。或息反诸身者,不以一事或遗,久之则知益精,守益固,养益裕,而所得益深矣。居业录者,先生道明德、立无可告语,事有感于外而无可施行,故笔之于册,取《易》修辞立诚之义,其閒论圣贤、德业、经传、旨趣、学问、功夫、政教、基本、性命、渊微不一而足,至异端佛老之学尤深辨详辟,惟恐其陷溺人心、变乱士习,盖亦有为而发,故其词繁而不杀焉、

罗伦

《吾学编·罗伦传》:伦,字彝正,吉安永丰人。成化二年,进士第一,策对万言中,引程正公言人主一日之閒,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执政,欲节去下句,公不从,为翰林修撰。会南阳起复,公诣私第言:不可复上疏,历陈古今起复非是。且曰:如其不然,必准富弼故事,终丧刘珙故事。言事反复数千言,谪副提举、福建市舶,自是台省少起复者。明年召复官,改南京,寻辞疾归,闭门授徒,日以注经为业,垂十年卒。知公者谓公有滂沛之文,奇伟之节,果敢之气,至其心所欲为而力所未逮,未必尽知也。公嗜学好古,笃志力行,避恶若涅,闻善若惊。尝欲仿古置义田赡族人,或助之堂食钱,谢弗受,或衣之衣行。遇乞人死于途,解衣覆之去。客晨至留饭,其妻语子瓶粟罄,倩之旁舍,比举火,日已近午,公不为意,结茅栖息,取给陇亩,往来供樵牧,若无意于世者兴至为文,一发感慨之意,而人亦莫之知也。白沙称公才大不可及,其志青天白日云。

蔡清

《明外史·蔡清传》:清,字介夫,晋江人。少走侯官,从林玭学《易》,尽得其肯綮。举成化十三年乡试第一。二十年成进士,即乞假归讲学。于僧寺。已,谒选,得礼部祠祭主事。王恕为吏部,重清,调为稽勋主事,恒访以时事。清乃上二札:一请振纪纲,一荐刘大夏等三十馀人。恕皆纳用。寻以母忧归,服阕,吏部有不悦清者,复除祠祭员外郎。乞便养,改南京文选郎中。一日心动,急乞假养父,归甫两月而父卒,自是家居授徒不出。正德改元,即家起江西提学副使。宁王宸濠骄恣,凡朔望,诸司先朝王,次日谒文庙。清不可,先庙而后王。王生辰,令诸司以朝服贺。清曰非礼也,去蔽膝而入,王积不悦。会王求复护卫,清有后言。王欲诬以诋毁诏旨,清遂乞休。王佯挽留,且许以女妻其子,竟力辞去。刘瑾知天下议己,用蔡京召杨时故事,起清南京国子祭酒。命甫下而清已卒,时正德三年也,年五十六。清之学,初主静,后主虚,故以虚名斋。平生饬躬砥行,不愧衾影,贫而乐施,为族党依赖。以善《易》名。所著《易经》《四书蒙引》盛行于世。嘉靖八年,其子推官存远以进于朝,诏为刊布。万历中赐谥文庄,追赠礼部右侍郎。其门人陈琛、王宣、易时中、林同、赵逯、蔡烈并有名。

王守仁

《明外史·王守仁传》:守仁,字伯安,馀姚人。父华,字德辉,成化十七年进士第一。授修撰。弘治中,累官学士、少詹事。华有器度,在讲幄最久,孝宗甚眷之。李广贵幸,华讲《大学衍义》,至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指陈甚切。帝命中官赐食劳焉。寻擢礼部右侍郎。正德初,进左。以守仁忤刘瑾,出为南京吏部尚书,坐事罢。旋以《会典》小误,降右侍郎。瑾败,乃复故,无何卒。华性孝,母岑年踰百岁卒。华己年七十馀,犹寝苫蔬食,士论多之。守仁娠十四月而生。祖母梦神人自云中送儿下,因名云。五岁不能言,异人拊之,更名守仁,乃言。年十五,访客居庸、山海关。时阑出塞,与诸属国夷角射因纵观山川形胜。弱冠举乡试,学大进。顾益好言兵。登弘治十二年进士。使治前威宁伯王越葬,守仁少时梦越赠之剑既葬其子出越所佩剑为谢守仁益自喜,还而朝议方急西北边,守仁条八事上之。报闻,寻授刑部主事。决囚江北,已引疾归。起补兵部主事。正德元年冬,刘瑾逮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馀人。守仁抗章救,瑾怒,矫旨廷杖四十,谪贵州龙场驿丞。至钱塘瑾使人追之急守仁赋诗寘衣冠江岸侧若自沈者乃潜附商舟抵福建故所识道士责之曰若有父在倘瑾逮若父诬若走异域何以自明守仁悟乃赴龙场地万山丛薄,苖、獠杂居。守仁因俗化导,夷人喜,相率伐木为屋,以栖守仁。瑾诛,量移庐陵知县。入觐,迁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书杨一清改之验封。屡迁考功郎中,擢南京太仆少卿,就迁鸿胪卿。十一年八月兵部尚书王琼奇守仁才。遂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当是时,南中盗贼蜂起。谢志山据横水、左溪、桶冈,池仲容据浰头,皆称王,与大庾陈曰能、乐昌高快马、柳州龚福全等攻剽府县。而福建大帽山贼詹师富等又起。前巡抚文森托疾避去。志山合乐昌贼掠大庾,攻南康、赣州,赣县主薄吴玭战死。守仁至,知左右多贼耳目,乃呼老黠隶诘之。其隶战栗不敢隐,因贳其罪,令诇贼,贼动静无勿知。于是檄福建、广东会兵,先讨大帽贼。明年正月,督副使杨璋等破贼长富村,逼之象湖,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守仁亲率锐卒屯上杭。佯退师,出不意捣之,连破四十馀寨,俘斩七千有奇,师富授首。疏言权轻,无以令将士,请给旗牌,提督军务,得便宜从事。尚书琼奏从其请。乃更兵制:二十五人为伍,伍有小甲;二伍为队,队有总甲;四队为哨,哨有长,协哨二佐之;二哨为营,营有官,参谋二佐之;三营为阵,阵有偏将;二阵为军,军有副将。若临事委,不命于朝;副将以下,得递相罚治。其年九月进兵大庾。志山乘间急攻南安,知府季敩击败之。副使璋等亦生絷曰能以归。遂议讨横水、左溪。都指挥许清、赣州知府邢珣、宁都知县王天与各一军会横水,敩及守备郏文、汀州知府唐淳、县丞舒富各一军会左溪,吉安知府伍文定遏其奔轶。守仁自驻南康,去横水三十里,先遣四百人伏贼巢左右,进军逼之。贼方迎战,两山举帜。贼大惊,谓官军已尽犁其巢,遂溃。乘胜克横水,志山及其党萧贵模等皆走桶冈。左溪亦破。守仁以桶冈险固,移营近地,谕以祸福。贼首蓝廷凤等方震恐,见使大喜,期仲冬朔降,而珣、文定已冒雨夺险入。贼阻水阵,珣直前搏战,文定与知县张戢自右出,贼仓卒败走,遇淳兵又败。诸军破桶冈,志山、贵模、廷凤面缚降。时湖广巡抚秦金亦破福全。其党千人突至,诸将擒斩之。乃设崇义县于横水,控诸猺。还至赣州,议讨浰头贼。初,守仁之平师富也,龙川贼卢珂、郑志高、陈英咸请降。及征横水,浰头贼将黄金巢亦以五百人降,独仲容未下。横水破,仲容始遣弟仲安来归,而严为战守备。守仁劳以牛酒问故仲容诡言:珂、志高,雠也,将袭我,故为备。守仁佯杖系珂等,而阴使珂弟集兵待,遂下令散兵。岁首大张灯乐,仲容信且疑。守仁赐以新历,诱入谢。仲容率九十三人营教场,而自以数人入谒。守仁呵之曰:若皆吾民,屯于外,疑我乎。悉引入祥符宫,厚饮食之。贼大喜过望,益自安。守仁密进兵留仲容观灯乐。正月三日大享,伏甲士于门,诸贼入,以次悉擒戮之。自将抵贼巢,连破上、中、下三浰,斩馘二千有奇。馀贼奔九连山。山横亘数百里,陡绝不可攻。乃简壮士七百人衣贼衣,奔崖下,贼下招之遂上。据其险。官军进攻,内外合击,擒斩无遗。乃于下浰立和平县,置戍而归。自是境内大定。初,朝议贼势强,发广东、湖广兵合剿。守仁上疏止之,不及。桶冈既灭,湖广兵始至。及平浰头广,东尚未承檄。守仁所将皆书生及偏裨小校,平数十年巨寇,如拉朽,远近惊为神。进右副都御史,予世袭锦衣卫百户,再进副千户。十四年六月,奉命勘福建叛军。行至丰城而宁王宸濠反,知县顾佖以告。守仁急趋吉安,与伍文定徵调兵食,治器械舟楫,传檄暴宸濠罪,俾守令各率吏士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副使罗循、罗钦德,郎中曾直,御史张鳌山、周鲁,评事罗侨,同知郭祥鹏,进士郭持平,降谪驿丞王思、李中,咸来赴义。御史谢源、伍希儒自广东还,守仁留之纪功。因集众议曰:贼若出长江顺流东下,则南都不可保。吾欲以计挠之,少迟旬日无患矣。乃多遣閒谍,檄府县言:都督许泰、郤永将边兵,都督刘晖、桂勇将京兵,各四万,水陆并进。南赣王守仁、湖广秦金、两广杨旦各率所部合十六万,直捣南昌,所至有司缺供者,以军法论。又为蜡书遗伪相李士实、刘养正,叙其归国之诚,令从臾早发兵东下,而纵谍泄之。宸濠果疑。与士实、养正谋,则皆劝之疾趋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大疑。十馀日诇知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绐之。七月壬辰朔,留宜春王拱条居守,而劫其众六万人,号十万,袭下九江、南康,出大江,薄安庆。守仁闻南昌兵少则大喜,趋樟树镇。知府临江戴德孺、袁州徐琏、赣州邢珣,都指挥余恩,通判瑞州胡尧元、童琦、抚州邹琥、吉安谈储,推官王炜、徐文英,知县新淦李美、泰和李楫、万安王冕、宁都王天与,各以兵来会,合八万人,号三十万。或请救安庆,守仁曰:不然。今九江、南康已为贼守,我越南昌与相持江上,二郡兵绝我后,是背腹受敌也。不如直捣南昌。贼精锐悉出,守备虚。我军新集气锐,攻必破。贼闻南昌破,必解围自救。逆击之湖中,蔑不胜矣。众曰善。己酉次丰城,以文定为前锋。庚戌夜半,文定兵抵广润门,守兵骇散。辛亥黎明,诸军梯縆登,缚拱条等,宫人多焚死。军士颇杀掠,守仁戮犯令者十馀人,宥胁从,安士民,慰谕宗室,人心乃悦。居二日,遣文定、珣、琏、德孺各将精兵分道进,而使尧元等设伏。宸濠果自安庆还兵。乙卯遇于黄家渡。文定当其前锋,贼趋利。珣绕出贼背贯其中,文定、忽乘之,琏、德孺张两翼分贼势,尧元等伏发,贼大溃,退保八字脑。宸濠惧,尽发南康、九江兵。守仁遣知府抚州陈槐、饶州林城取九江,建昌曾玙、广信周朝佐取南康。丙辰复战,官军却,守仁斩先却者。文定以身当炮石火燎须不动。诸军殊死战,贼复大败。退保樵舍,联舟为方阵,尽出金宝犒士。明日,宸濠方晨朝其群臣,官军奄至。以小舟载薪,乘风纵火,其副舟,娄妃以下皆投水死。宸濠舟大胶浅,仓卒易舟逃,王冕所部兵追执之。士实、养正及降贼按察使杨璋等皆获。南康、九江亦下。凡三十五日而贼平。京师闻变,诸大臣震惧。王琼大言曰:王伯安居南昌上流,必擒贼。至是,果奏捷。帝时已亲征,自称威武大将军,率京边骁卒数万南下。命安边伯许泰为副将军,偕提督军务太监张忠、平贼将军左都督刘晖将京军数千,由江而上,抵南昌。诸嬖倖故与宸濠通,守仁初上宸濠反书,因言:觊觎者非特一宁王,请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心。诸嬖倖皆不悦。宸濠既平,则相与媢功。且惧守仁见天子发其罪,竞为蜚语,谓守仁先与通谋,虑事不成,乃起兵。又欲令纵宸濠湖中,待帝自擒。守仁乘忠、泰未至,先俘宸濠,发南昌。忠、泰以威武大将军檄邀之广信。守仁不与,閒趋玉山上,疏请献俘,止帝南征。帝不许。至钱塘遇太监张永。永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在忠、泰辈上,而故与杨一清善,除刘瑾,天下称之。守仁夜见永,颂其贤,因极言江西困敝,不堪六师扰。永深然之,曰:永此来,为群小在侧欲调护圣躬,非邀功也。公大勋,永知之,第事不可直情耳。守仁乃以宸濠付永,而身至京口,欲朝行在。闻巡抚江西命,乃还南昌。忠、泰已先至,恨失宸濠。故纵京军犯守仁,或呼名嫚骂。守仁不为动,抚之愈厚。病者予药,死予棺,京军丧,必停车慰问良久始去。京军谓王都堂爱我,无复犯者。忠、泰言:宁府富厚甲天下,今所蓄安在。守仁曰:宸濠平时尽以输京师要人,约内应,籍可按也。忠、泰故尝纳宸濠贿者,气慑不敢复言。已,轻守仁文士,强之射。固辞不得。徐起,三发三中。京军皆欢呼,忠、泰益沮。会日长至,守仁命居民巷祭,已,上冢哭。时新丧乱,悲号震野。京军离家久,闻之无不泣下思归者。忠、泰不得已班师。比见帝,与纪功给事中祝续、御史章纶谗毁百端,独永时时左右之。忠以江彬得帝意閒之曰守仁将兴兵诛君侧忠为首次即公。又扬言帝前曰:守仁必反,试召之,必不至。忠、泰屡矫旨召守仁。守仁得永密信,不赴。及是知出帝意,立驰至。忠、泰计阻,不令见帝。还芜湖不得命。守仁乃入九华山,日晏坐僧寺。帝觇知之,曰:王守仁学道人,闻召即至,何谓反。乃遣还镇,令更上捷音。守仁乃易前奏,言:奉威武大将军方略讨平叛乱,而尽入诸嬖倖名,江彬等乃无言。当是时,谗邪搆煽,祸变叵测,微守仁,东南事几殆。世宗深知之。甫即位,趣召入朝受封。而大学士杨廷和与王琼不相能。守仁前后平贼,率归功琼,廷和大不喜,大臣亦多忌其功。会有言国哀未毕,不宜举宴行赏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书。守仁不赴,请归省。已,论功封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世袭,岁禄一千石。然不予铁券,岁禄亦不给。诸同事有功者,惟吉安守文定至大官,当上赏。其他皆名示迁,而阴绌之,废斥无存者。守仁不自安且愤甚。时已丁父忧,屡疏辞爵,乞录诸臣功,咸报寝。免丧,亦不召。久之,所善席书及门人方献夫、黄绾以议礼得幸,言于张璁、桂萼,将召用,而费宏故衔守仁,不为特荐,复阻之。屡推兵部尚书,三边总督,提督团营,皆弗果用。嘉靖六年,思恩、田州土酋卢苏、王受反。总督姚镆不能定,乃诏守仁以原官兼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绾因上书颂守仁功,请赐铁券、岁禄,并叙讨贼诸臣,帝咸报可。守仁在道,疏陈用兵之非,且言:思恩未设流官,土酋岁出兵三千,听官征调。既设流官,我反岁遣兵数千防戍。是流官之设,无益可知。且田州邻交趾,深山绝谷,悉猺、獞盘据,必仍设土官,斯可藉其兵力为屏蔽。若改土为流,则边鄙之患,我自当之,后必有悔。章下兵部,尚书王时中条其不合者五,帝令守仁更议。十二月,守仁抵浔州,会巡按御史石金定招抚。悉散遣诸军,留永顺、保靖土兵数千,解甲休息。苏、受初求抚不得,闻守仁至益惧,至是则大喜。守仁赴南宁,二人遣使乞降,守仁令诣军门。二人窃议曰:王公素多诈,恐绐我。陈兵入见。守仁数二人罪,杖而释之。亲入营,抚其众七万。奏闻于朝,陈用兵十害,招抚十善。因请复设流官,量割田州地,别立一州,以岑猛次子邦相为吏目,署州事,俟有功擢知州。而于田州置十九巡检司,以苏、受等任之,并受约束于流官知府。帝皆从之。断藤峡猺贼,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蛮,盘亘三百馀里,郡邑罹害者数十年。守仁欲讨之,故留南宁。罢湖广兵,示不再用。伺贼不备,进破牛肠、六寺等十馀寨,峡贼悉平。遂循横石江而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石、古陶、罗凤诸贼。令布政使林富率苏、受兵直抵八寨,破石门,副将沈希仪邀斩轶贼,尽平八寨。始,帝以苏、受之抚,遣行人奉玺书奖谕。及奏断藤峡捷,则以手诏问阁臣杨一清等,谓守仁自誇大,且及其生平学术。一清等不知所对。守仁之起由璁、萼荐,萼故不能善守仁,以璁强之。后萼长吏部,璁入内阁,积不相下。萼暴贵喜功名,风守仁取交趾,守仁辞不应。一清雅知守仁,而会黄绾尝上疏欲令守仁入辅绾,毁一清,一清亦不能无移憾。萼遂显诋守仁征抚交失,赏格不行。献夫及霍韬不平,上疏争之,言:诸猺为患积年,初尝用兵数十万,仅得一田州,旋复召寇。守仁片言驰谕,思、田稽首。至八寨、断藤峡贼,阻绝深岩,国初以来未有轻议剿者,今一举荡平,若拉枯朽。议者乃言守仁受命征思、田,不受命征八寨。夫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专之可也,况守仁固承诏得便宜从事者乎。守仁讨平叛藩,忌者诬以初同贼谋,又诬其辇载金帛。当时大臣杨廷和、乔宇饰成其事,至今未白。夫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于江西,再屈于两广。臣恐劳臣灰心,将士解体,后疆圉有事,谁复为陛下任之。帝但报闻而已。守仁已病甚,疏乞骸骨,举郧阳巡抚林富自代,不俟命竟归。行至南安卒,年五十七。丧过江西,军民无不缟素哭送者。守仁天姿异敏。年十七谒上饶娄谅,与论朱子格物大指。还家,日端坐,讲读《五经》,不苟言笑。游九华归,筑室阳明洞中。泛滥二氏学,数年无所得。谪龙场,穷荒无书,日绎旧闻。忽悟格物致知,当自求诸心,不当求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遂笃信不疑。其为说曰:圣人祇还良知,本体更无所加,良知之虚即天之太虚,良知之无即太虚之无,形凡日月风雷山川民物,有貌有象有形有色者,皆从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能为天之障碍。圣人顺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流行发用中,何有一物能为良知之障碍。守仁既以此自信,故其为教专提致良知三字,为主以圣人之学,心学也。心即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如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析心与理为二矣。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无复有加于毫末。谓宋周、程二子后,惟象山陆氏简易直截,有以接孟氏之传。而朱子《集注》《或问》之类,乃中年未定之说。因作《朱子晚年定论序》以示学者,于是同时讲学之儒如罗钦顺辈皆以为非,钦顺数遗书与相诘难,其后守仁起征思田,王畿、钱德洪侍坐于天泉桥有所质證,畿因著《天泉證道记举四语》云: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以为守仁所示宗旨,至万历閒顾宪成、高攀龙辈,虽未尝不推重守仁,而极辨四语之失,而论者又以为此特出于畿,非守仁本旨也。然自守仁与朱子标异趣,学者翕然从之颇多,流入于禅,以故宗雒闽之教者多诋诃心学云。守仁既卒,桂萼奏其擅离职守。帝大怒,下廷臣议。萼等言:守仁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名,则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众论之不予,则为朱熹晚年定论之书。号召门徒,互相倡和。才美者乐其任意,或流于清谈,庸鄙者借其虚声。遂至于纵肆。传习转讹,背谬日甚。讨捕軬贼,擒获叛藩,据事论,功诚有足录,陛下御极之初即拜伯爵,宜免追夺以章大信,禁邪说以正人心。帝乃下诏停世袭,恤典俱不行。给事中周延先争之被黜。隆庆初,廷臣多颂其功。诏赠新建侯,谥文成。既又有请以守仁与薛瑄、陈献章同从祀文庙者。帝独允礼臣议,以瑄配。及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议申前请。而议者杂举多端于守仁犹诋訾。大学士申时行等言:守仁言致知出《大学》,良知出《孟子》。献章主静,沿宋儒周敦颐、程颢。皆祖述经训羽翼圣真非创立门户。且孝友出处如献章,气节文章功业如守仁,不可谓禅,诚宜崇祀。守仁献章一以明真儒之有用一以明实学之自得庶圣化大裨因并言胡居仁纯心笃行,众论所归,亦宜并祀。帝皆从之。终明之世,从祀者止守仁等四人。始守仁无子,育弟子正宪为后。晚年,生子正亿,二岁而孤。既长,袭锦衣副千户。隆庆初,袭伯爵。万历五年卒。子承勋嗣,督漕运二十年。子先进,无子,将以弟先达子业弘继。先达妻曰:伯无子,爵自传吾夫。由父及子,爵安往。先进怒,因育族子业洵为后。及承勋卒,先进未袭死。承勋赀产归业洵。业洵自以非嫡嗣,爵终归先进弟先达,既袭必争产,乃谤先达为乞养,而别推承勋弟子先通当嗣,屡争于朝,数十年不决。崇祯时,先达子业弘复与先通疏辨。而业洵兄业浩为总督,所呵惧祸业浩,竟以先通嗣。业弘愤,持疏入禁门诉。自刎不殊,执下狱。先通伯四年,流贼陷京师,被杀。业弘竟获免。
《年谱》:先生讳守仁,字伯安。其先晋右军将军羲之之后,世本琅琊,居山阴,至二十三世迪功郎寿徙馀姚寿;五世孙纲官广东参议,死苗难,庙祀增城;纲生彦达,号秘湖渔隐;彦达生与准,永乐閒举遗逸不起,号遁石翁;曾祖世杰以明经贡入太学,号槐里子;祖天叙,号竹轩;父华号龙山,由进士及第第一,仕至南京吏部尚书。龙山公念山阴山水隹丽,又为先世故居,复自馀姚徙越城之光相坊,先生因筑室阳明洞,故学者称为阳明先生。
成化八年壬辰九月三十日丁亥,先生生。先生在娠十四月,生之夕,祖母岑梦神人衣绯玉自云中鼓吹送儿来,惊寤已闻啼声,竹轩翁因命名云,而乡人遂指所生之楼曰瑞云楼。
十二年丙申,先生五岁,犹不言。有神僧过而目之,曰:好个孩儿,可惜名字道破。竹轩翁更以今名,即能言,尝暗诵翁所读书,翁讶问之,曰:向闻祖读时已默记矣。
十七年辛丑,先生十岁,龙山公举进士第一甲第一人。
十八年壬寅,先生十一岁,竹轩翁因龙山公迎养,携先生如京师,过金山寺,与客赋诗未就,先生从傍占一绝,客大惊,复命赋蔽月山房,先生又占一绝。明年就塾师于邸中,一日,与同学生走长安街,遇相者曰:吾为尔相,尔须拂领入圣境,须至上丹台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圣果圆。先生感其言,归问师曰:何为第一等事?师曰:读书登第。先生曰:恐未是,当读书作圣人耳。
二十年甲辰,先生十三岁,母太夫人郑氏卒,居丧哭泣甚哀。
二十二年丙午,先生十五岁,时石英、王勇乱畿内,石和尚、刘千金乱秦中,先生出游居庸,逐健儿骑射,遍询所以备禦之策,经月始返,夜梦谒伏波将军庙,赋七言绝句。先生感慨时事,屡欲上书,龙山公格而止之。
弘治元年戊申,先生十七岁七月,亲迎夫人诸氏于洪都。时诸公养和为江西参议,先生就署委禽合卺,日偶行,入铁柱宫见道士,跏趺即而叩之,相与对坐,谈养生次早始还,署中有纸数箧,先生日取学书,书法大进。先生尝曰:吾始摹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既读明道先生书,曰:吾作字甚敬,非要字好,只此是学,既非要字好,又何学也?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
二年己酉,先生十八岁,十二月以夫人诸氏归馀姚,舟过广信,谒娄一斋谅,讲格物之学,先生甚喜,以为圣人必可学而至也,遂深契之。
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岁,举浙江乡试,时闱中夜半见有二巨人,各衣绯绿,东西立,大言曰:三人好作事已而。
先生与孙中丞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及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之。
六年癸丑,先生二十二岁,春试南宫下第,宰相李西涯素器先生,戏曰:待汝作来科状元试,为来科状元赋。先生拈笔而就,有忌者曰:此子取上第,目中无我辈矣。及丙辰春试,竟为忌者所抑,同舍有以不第为耻者,先生慰之曰: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十年丁巳,先生二十六岁,时边烽甚急,诏举将才,无以应,先生因精究兵法,每遇宾宴,常聚果核,列阵势为戏。
十一年戊午,先生二十七岁,读考亭上光宗疏有曰: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乃悔前日用力虽勤,而无所得者,欲速故也。因循序以求之然,物理吾心终判为二,沈郁既久,旧疾复作,偶闻道士谈养生,遂有遗世入山之意。
十二年己未,先生二十八岁春,举会试第二人,赐二甲进士出身第七人,观政工部。先生为诸生时,梦威宁伯王越遗以佩剑,是秋,奉命督造威宁坟,驭役夫以什伍法,休食以时暇,则驱演八阵图,事竣,威宁家谢以金帛,不受,乃出威宁夙所佩剑以赠,适与梦符,遂受之。时有星变下诏求言,先生疏论边务八事。十三年庚申,先生二十九岁,授刑部云南司主事。十四年辛酉,先生三十岁,奉命谳狱江北,多所平反。事竣,游九华山,见道者蔡蓬头,问以仙术,蔡曰:尚未。有顷,先生迸左右,再拜请问,蔡曰:尚未。问至再三,蔡曰:汝礼虽隆,终不忘官。相大笑而别,闻地藏洞有异人坐卧松毛不火食,先生历岩险访之,值其睡,先生默坐良久方醒,问以第一义,答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家两个好秀才也。语毕复睡,先生归,明日再往,不复见矣。
十五年壬戌,先生三十一岁,八月予告归越筑室阳明洞,行导引术,友人王思舆等来访,先生命仆迎之,且历语其来迹似先知者,众惊异,以为得道,久之先生悟曰:此簸弄精魄,非道也。遂屏去其术,欲离家远遁,念祖母岑与龙山公在,因循未决。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乃移居西湖,往来南屏虎跑閒。有僧禅坐,三年不语不视,先生喝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僧惊起,先生问其家,对曰:有母在。曰:起念否?对曰:不能不起念。先生即指爱亲本性谕之,僧涕泣谢归。十七年甲子,先生三十三岁秋主考山东乡试,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
十八年乙丑,先生三十四岁,是年湛甘泉若水为庶常,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门人始进。
正德元年丙寅,先生三十五岁,时阉瑾擅政南京科道,戴铣薄、彦徽等以谏忤旨,皆下狱。二月,先生抗疏救之,廷杖四十,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二年丁卯,先生三十六岁,夏赴谪至钱塘,瑾遣人阴迹先生,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密附商船往舟山,飓风大作,一日夜至闽界,比登岸,山行数十里,夜扣一寺僧,故不纳,又趋野庙,倚香案卧,盖虎穴也,夜半虎但绕廊吼,不敢入。黎明,僧意先生必毙于虎,将收其橐,见先生方睡醒,惊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无恙乎?邀至寺,寺有道人,即前识于铁柱宫者,出诗相示,有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之句,因问先生,曰:尔欲安往?万一瑾怒逮尔父,奈何?先生愕然,因蓍之,得明夷,乃决策返,遂取閒道,由武夷归。时龙山公官南京吏部尚书,从鄱阳往省,以十二月赴龙场驿,时先生妹婿徐爱因先生将赴龙场,纳贽北面,奋然有志于学。
三年戊申,先生三十七岁。春三月至龙场驿,龙场在贵州万山中,蛇虺蛊虫毕聚,时瑾憾未释先生,自计得失荣辱俱忘,惟生死一念尚在,乃凿石椁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会从者皆病,先生亲析薪取水作糜饲之,又为歌诗调越曲,杂谈笑以相解慰,因沈思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觉呼跃而起,
默记五经之言證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人见先生所栖湫湿,为搆龙冈书院、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以居先生,水西安宣慰馈粱肉给使令重以金币鞍马,先生俱不受。始朝廷议设军卫于水西兼筑城郭,既而中止,然驿传尚存,安恶据其腹心欲去之,以问先生,先生遗书折其不可且申朝廷威信,令甲议遂寝。已而宋氏酋长有阿贾、阿札者叛宋氏,为地方患,先生复遗书诋讽之,安𢙀然率所部平其难,民赖以宁。
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岁。贵州提学副使席书聘先生主贵阳书院,身督诸生师,先生是年先生始论知行合一,其说具语录中。
五年庚午,先生三十九岁,升庐陵县知县,为政七月,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冬十一月,入觐馆于兴隆寺,时黄宗贤绾始见先生,与之语,喜曰:此学久绝,子何所闻?对曰:虽粗有志,实未用功。先生曰:人惟患无志,不患无功。明日引见甘泉,订与共学。十二月,升南京刑部四州司主事。
六年辛未,先生四十岁。正月调吏部验封司主事,始论晦庵、象山之学。时方献夫为吏部郎中,位在先生上,因论学遂执贽事以师礼。二月为会试同考试官。十月,升文选司员外郎。
七年壬申,先生四十一岁。二月升考功司郎中,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便道归省,是年徐爱以祁州守迁南工部郎,与先生同舟归越,论大学宗旨,语详《传习录》。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二岁。冬十月,至滁州,日与门人遨游琅琊瀼泉閒,月夕环龙潭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山谷,旧学之士日益至。
九年甲戌,先生四十三岁。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是年专以致良知训学者。
十年乙亥,先生四十四岁。立再从子正宪为后,先生与诸弟守俭、守文、守章,皆未举子。龙山公择守信子立之,时年八龄八月,拟谏迎佛疏,时遣宦者刘允乘传往迎佛徒,允奏请盐七万,引以为路费,许之,辅臣杨廷和执奏不听,先生拟疏欲上后止,疏请告。是年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疏凡再上。
十一年丙子,先生四十五岁。九月,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王思舆语季本曰:阳明此行必立事功。本曰:何以知之?曰:吾触之不动矣。十二年丁丑,先生四十六岁。正月至赣州,经万安,有贼数百沿途劫掠,商舟不敢进,先生乃联商舰结为阵势,扬旗鸣鼓如趋战状,贼惧罗拜呼曰:饥荒流民乞求赈济。先生令人谕之曰:至赣后即差官抚插,各安生理毋作,非为自取戮灭。贼皆散归,先生入赣,日即选募民兵,行十家牌法,先是赣民为洞贼耳目,官府举动贼必先闻,军门一老隶作奸尤甚,先生知之,呼入密室,使自择生死,隶吐实,先生许以不死,试所言悉验,先生于是尽得贼情。二月,平漳寇。四月,班师时三月不雨。先生驻军上杭,祷于行台,及班师,一雨三日。有司请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五月立兵符,奏设平和县,治于河头移小溪,巡检司于枋头。六月请疏通盐法。九月改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钦给旗牌,得便宜行事。先是先生申明赏罚,疏以旗牌便宜为请。有笑其迂者,独王公琼曰:朝廷此等权柄不与此等人,又将谁与?覆疏得旨,悉从之以平漳寇,功升俸一级,赏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疏处南赣商税。十月平横水桶冈,诸寇贼首谢志珊就擒,先生问之曰:汝何得党类之众若此?志珊曰:亦不容易,平生见世上好汉断不放过,必多方钩致之。或周其急,或逞其嗜好,
待其怀德,与之谋,无不应矣。先生顾谓门人曰:吾儒求友之切,亦当如是。十二月,班师奏设崇义县,治于横水、增茶、寮隘、上堡、铅厂、长龙三巡检司。十三年戊寅,先生四十七岁。正月征三浰,三月平大帽浰头诸寇。四月班师,立社学。五月奏设和平县,治于和平峒,改和平巡检司于浰头。六月以平横水桶冈功升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百户。七月,刻古本《大学》,刻朱子晚年定论。八月,门人薛侃刻《传习录》。九月,修濂溪书院。十月,举乡约。十一月,再请疏通盐法。
十四年己卯,先生四十八岁。六月,奉敕勘处福建叛军。十五日,至丰城,闻宁王宸濠反,遂返吉安,值南风急,舟弗能,前乃焚香拜泣,告天曰:天若哀悯生灵,许我匡扶社稷,愿即返。风若无意斯民,守仁无生望矣。须臾,风渐止,北帆尽起,濠遣兵追先生,先生潜入渔舟得脱。十九日,至吉安,上疏告变虑濠,顺流窥建业,犯京师,两都仓卒无备,思以计绐濠,使迟留旬月,于是伪为火牌,公文閒谍等先后设法,故闻于濠,濠果疑惧先生,一日发牌票二百馀,左右莫知所往。二十一日,叛党方炽,恐中途有阻,再告变。先生起兵未奉成命,上便道省葬疏。七月初五,日疏上宸,濠伪檄,十三日率伍文定等传檄四方起兵,发吉安,十五日大会于樟树,遣奉新县知县刘守绪袭破濠伏兵于新旧坟厂,十九日发市㲼,二十日拔南昌,二十四日与贼战于鄱阳湖之黄家渡,二十五日战于八字脑,二十六日获濠于樵舍,江西平。当是时,南京都御史李克嗣飞章告急,集廷臣会议,犹不敢斥言濠反,独兵部尚书王琼曰: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举乱,殆不足虑,王守仁据上流蹑之成,擒必矣。乃疏请下诏削濠属籍,正贼名,请命将出师。趋南都时,群小导上亲征,有旨不必命将,朕当亲率六师,奉天征讨。假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行事,令太监张永、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率京边官军万馀以从给事中,祝续御史张纶随军纪功。八月十六日,上疏谏止亲征,是日再乞便道省葬,不允。九月十一日,发南昌献俘,如京师时,忠泰等议将逆濠纵还湖中,俟上亲与之战,而后奏凯论功。先生不听,乘夜过玉山,适张永候于杭,先生见永谓曰:江西之民久遭濠毒,既经大乱,继以旱灾,又加以京边官军供应不支,必逃聚山谷为乱,天下将成土崩之势,公素委心朝廷,得无念耶?永曰:然吾之此出,欲调护左右以默辅圣躬,非为掩功来也。但皇上天性顺其意犹可挽回,若逆之徒,激群小之怒,无救于天下大计矣。先生信其无他,以濠付之,称病西湖净慈寺。十一月奉敕巡抚江西,返南昌,时忠泰等在江西百计搜罗续纶,又望风附会,肆为飞语。先生既还北军,肆坐慢骂,或故冲道起衅,先生一不为动,愈待以礼,密令居人移家于乡,而以老羸应门,传谕北军离家苦楚,居民当敦主客之礼,每出遇北军,丧必停车唁慰久之,北军咸感服忠泰。欲与先生较射,意先生必大屈,先生勉应之,三发三中,北军在傍哄然,举手啧啧。忠泰大惧曰:我军皆附王都耶?乃班师。是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上至南都。
十五年庚辰,先生四十九岁。上在南都,忠泰既憾先生,谮先生必反,上问以何为验,对曰:试召之,必不来。正月有诏召先生,张永使幕士钱秉忠密以报先生,闻命趋至,忠泰复拒之芜湖,半月,先生不得已入九华山,每日宴坐草庵中,上阴遣人觇之曰:王守仁学道人也,安得反?命还江西,过开先寺,刻石于读书台。二月,观兵如九江。三月,请宽租,三疏省葬不允。五月,江西大水,疏自劾。六月,如赣大阅士卒,教战法,江彬遣人来觇,人皆为先生惧,先生作啾啾吟解之,有言万安多武士,命参随往录之,龙光问曰:宸濠既平,录此何为?先生笑曰:交趾有内难。出其不意而捣之。亦一机会也。盖是时,上在南都,宸濠尚未伏法,而彬谋叵测,故有牛首夜惊之事。先生之所以观兵九江,校士赣州,录万安武力者,其意固难为众人道矣。七月,重上江西捷音疏,时群党欲自献俘袭功张永不可,于是以大将军钧帖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入诸人名于疏内再上之。八月,咨部院雪理冀元亨冤状,闰八月初八日,上在南京受俘,十二日旋跸,霍韬曰:是役也,罪人已执,犹动众出师,地方已宁,乃杀民奏捷,误先朝干过举摇,国是于将危,盖忠泰之攘功,贼义厥罪滔天,而续纶之诡随败类,其党恶不才亦甚矣!四疏省葬不允。先生在赣,闻祖母岑太夫人讣及海日翁病亟,欲弃职逃归,门人周仲曰:先生思归一念,亦似著相先生。良久曰:此相安能不著?九月,还南昌,十二月初三日,上在通州赐宸濠死,初八日上还京。
十六年辛巳,先生五十岁。正月居南昌,录陆象山子孙。三月,上崩于豹房。四月,世宗登极。五月,集门人于白鹿洞。六月,召先生驰驿来京,发南昌,辅臣沮之,升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先生行至钱塘,上疏仍乞便道省葬。九月归馀姚,省祖茔,访瑞云楼。十二月制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南京兵部尚书,照旧参赞机务,岁支禄米一千石,三代并妻一体追封,给与诰券,子孙世世承袭。诏至,适龙山公诞辰,先生捧觞为寿,公蹙然曰:宁濠之变,皆以汝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难平矣,而卒平,谗搆朋兴祸,几四发岌乎,几不免矣。天开日月显忠遂良,父子滥冒封赏穹官高爵,复相见于一堂,岂非幸欤?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祸之基,虽可幸,亦可惧也。先生洗爵而跪曰:大人之教,儿所日夜切心者也。
嘉靖元年壬午,先生五十一岁。正月疏辞封爵不允。二月,龙山公卒,先生哭踊几绝,戒家人斋食百日。未几,又令弟侄辈稍进乾肉。曰:诸子豢养习久,强其不能,是恣其作伪也,不如稍宽之,使各求自尽可矣。先生久哭暂辍,有吊客至,侍者云:宜哭。先生曰:哭发于心,若以客至而始哭,则以客退而不哭矣,世人饰情行诈,故于父母亦然。七月再疏辞封爵不报,时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承宰相,意倡为异说,劾先生。门人刑部主事陆澄上疏为六辩以折之,先生闻而止之,九月葬龙山公于石泉山。
二年癸未,先生五十二岁。二月,南宫策士以心学为问阴辟,先生门人徐珊不答而出,门人钱德洪下第归见先生,先生喜相接曰:圣学从兹大明矣。德洪曰:时事如此,此学何由得明?先生曰:吾学恶得遍语,天下今会试录出,虽穷乡深谷无不见矣。吾学既非,天下必有起而求真是者。九月,改葬龙山公于天柱峰、郑太夫人于徐山。十一月,与张元冲论二氏之学,先生曰:圣人尽性至命,何物不具?二氏之学皆我之学,即吾尽性至命中,完养此身谓之仙,不染世累谓之佛,后世儒者不见圣学之全,故与二氏成二见耳。三年甲申,先生五十三岁。正月,越郡守南大吉见先生,自陈其临政,多过问:先生何无一言教我?先生曰:吾已言之久矣。大吉未解,先生问曰:吾不言,汝何以知对?曰:此某之良知也。先生曰:良知非我,常言而何?大吉笑谢而去。越数日,再来请曰:某过后甚悔,虽亟思改图,曷若预言不犯为佳?先生曰:人言不如自悔真切。越数日,又来请曰:身过可勉心过,奈何?先生曰:昔镜未开明,可以藏垢;今镜明矣,一尘之落亦难住脚,此入圣之机也,勉之。八月十五日,宴门人于天泉桥,是夜月白如昼,门人百馀人酒酣各歌诗,投壶击鼓,荡舟为乐,时大礼议起霍兀厓席元山黄宗贤、黄宗明问先生,先生皆不答。十月门人南大吉续刻《传习录》
四年乙酉,先生五十四岁。正月,夫人诸氏卒。四月,祔葬于徐山。六月,先生服阕,礼部尚书席书特疏荐曰:生在臣前者见一人曰杨一清,生在臣后者见一人曰王守仁。九月归馀姚省墓,会诸生于龙泉寺之中天阁。十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
五年丙戌,先生五十五岁。聂豹以御史巡按福建渡钱塘来见先生,喜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然豹是时尚以宾客礼见也。后六年,豹出守苏州,先生已违世四年矣,语钱德、洪王畿曰:吾学诚得先生开发,冀再见执贽不及矣。兹以二君为證,具香案拜先生,遂称门人。十一月庚申,子正亿生,继室张氏所出。
六年丁亥,先生五十六岁。四月邹守益刻文录于广德州。五月,起总督两广、江西、湖广军务,征思田。九月发越,十月过南昌,先生舟次广信,门人徐樾方自白鹿洞来,有禅定意,先生目而得之,令举似,曰:不是已而稍变前语。曰:不是此体,岂有方?所譬之此烛光,无不在,不可以烛上为光。因指舟中曰:此亦是光。指舟外水面曰:此亦是光。樾唯唯,明日至南浦,百姓欢迎填途塞巷,至不能行,父老顶舆传递入都司,先生命就谒者东入西出,有不舍者出且复入,自辰至未而散,始举有司常仪,明日谒文庙,讲《大学》于明伦堂,诸生屏拥多不得闻,唐尧臣诈为献茶者得上堂傍听,惊曰:三代后安得有此气象耶?十一月,至梧州,上谢恩疏。
七年戊子,先生五十七岁。二月,平思田。四月,兴思田学校。七月,平八寨断藤峡上,经略思田,及八寨断藤峡事宜。九月疏谢奖励赏赉。十月,以疾疏请告,不报,谒伏波庙于乌蛮滩,宛然如少时梦中所见识,二诗于其壁,祀增城六世祖纲庙。十一月,班师至大庾岭。先生疾已剧,谓布政使王大用曰:尔知孔明之所以托姜维乎?大用遂拥兵护卫,且为敦匠事。二十五日至南安,门人推官周积来见,先生起坐徐言曰:近来进学如何?积以政对,遂问:道体无恙?先生曰:病势危急,所未死者元气耳。二十八日泊青龙铺,明日召积入,开目视曰:吾去矣。积泣下问:何遗言?
先生微哂曰: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顷之瞑目而逝。门人赣州兵备张思聪迎入南野驿,沐浴衾歛如礼。十二月初二日,思聪与官属师生设祭入棺,明日舆榇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至赣士民沿途拥哭至南昌。门人巡按御史储良材、提学副使赵渊请改岁行,士民昕夕哭奠。
八年己丑,正月丧发南昌,时连日逆风,舟不能行,赵渊祝于柩曰:公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来候久矣。忽变西风,六日直至弋阳。二月庚午,丧至越,时朝中有异议爵荫赠谥,诸典皆不行,方下诏禁伪学,詹事黄绾上疏曰:忠臣事君,义不苟同;君子立身,道无阿比。臣昔为都事,今少保桂萼,时为举人臣,取其大节与之交友,及臣为南京都察院经历,见大礼不明,相与论列,从此二十馀年始终无閒。昨臣荐新建伯王守仁堪以柄用,萼与守仁不合,因不谓然,小人乘閒搆隙,然臣终不以此废萼平生也。但臣于事君之义、师友之道,则有不得不言者。夫臣之所以深知守仁者,以其功与学耳。然功高而人忌,学古而人不识,
此守仁之所以不容于世也。盖守仁之大功
有四:其一,宸濠不轨谋非一日,内臣如魏彬等、嬖幸如钱宁江彬等,文臣如陆完等为之内应,镇守如毕真刘朗等为之外应,故当时中外诸臣多怀观望,若非守仁忠义,自许不顾赤族之祸,身任讨贼之事,则天下安危未可知矣。今乃皆以为伍文定之功,是轻发纵而重走狗也。其二,大帽茶寮浰头桶冈诸贼寨势连四省兵积累岁,守仁临镇次第底定。其三,田州思恩搆衅,有年事不得息,民不得安,故起守仁以往,使卢王之徒崩角来降,感泣受杖,遂平一方之难。其四,自来八寨为两广腹心之疾,其閒守戍官军与贼为党,莫可奈何,守仁假永顺狼兵卢王降卒袭而歼之,遂去两广无穷之巨害,夫守仁所立战功,皆除大患,卒又以死勤事,而宁可泯灭之乎?其学之大要有三:一曰致良知。致知出于孔氏,而良知出于孟轲,何可异也?二曰亲民。盖大学旧本所谓亲民者,即百姓不亲之亲,凡亲贤乐利,与民同其好恶,而为絜矩之道者是也亦非创为之说也。
三曰知行合一。盖亦大
易所谓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只一事也。守仁发此欲人言行相顾勿事空言是,守仁之学弗诡于圣,弗畔于道,乃孔门之正传也,而庸可非訾之乎?今萼以此诋守仁,遂致陛下失此良弼,使守仁不获致君尧舜,谁之过欤?故臣不敢以此为萼是也。夫以守仁之学之正如此,其功之高又如此,乃旌赏不及,削罚有加废褒忠之典,倡伪学之禁萼之所以辅明主者,为何如哉?今守仁客死,妻子孱弱家童载骨槁埋空山,鬼神有知当为恻然,臣实不忍见圣明之世有此事也。假使守仁生于异世,陛下犹当追崇,况在今日哉?臣昔与守仁友二十年,一日愤寡,过之不能,守仁从而觉之,若有深省,遂师事之。是臣于守仁实非苟然相信,如世俗师友者也。臣于君父之前处师友之閒,既有所怀,不敢不尽。昔萼为小人所谗,臣为之愤既而得白,臣为之喜,固非臣之私也。今守仁之抱冤,亦犹萼之负屈,伏愿扩一视之仁,特敕所司优以恤典赠谥,仍与世袭,并开学禁以昭圣德,若此事不明,则萼之与臣终不能以自忘,故臣敢直言如此,所以尽事陛下之忠,且以补萼之过也。疏入不报。十一月,葬先生于洪溪,门人会葬者千馀人,麻衣衰屦,扶柩而哭,观者莫不交涕。洪溪去越城三十里,入兰亭五里,先生所亲择也。先是前溪入怀,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嫌之,有山翁梦神人绯袍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溪。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泛,忽从南岸明堂周阔数百尺,遂定穴。门人李珙等筑治更番,月馀而墓成。隆庆元年丁卯,五月诏赠先生为新建伯,谥文成。二年戊辰六月,子正亿袭封新建伯。
万历十二年甲申,诏从祀先生于孔子庙。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学行典

 第一百六十八卷目录

 任道部艺文一
  原道           唐韩愈
  赠龙图阁直学士杨时左太中大夫诰 宋高宗
  追谥故龙图阁直学士左朝请大夫赠左太中大夫杨时谥文靖敕      同前
  张载哀辞         司马光
  邵康节先生墓志铭      程颢
  程伯淳墓表         程颐
  张横渠先生像赞       朱熹
  周溪濂先生像赞       前人
  邵康节先生像赞       前人
  程明道先生像赞       前人
  程伊川先生像赞       前人
  追封程颢豫国公诏     元世祖
  追封程颐洛国公诏      同前
  道南书院记        明丘浚
  考亭书院记         熊禾
  重修考亭书院记       彭时
  龟山从祀辨         熊威
  婺源县重修紫阳书院记   汪应蛟
 任道部艺文二〈诗〉
  延平书院         明方岳
  延平书院         黄仲昭
  谒龟山祠         何士麟
  谒龟山祠         张凤翰
 任道部杂录

学行典第一百六十八卷

任道部艺文一

《原道》唐·韩愈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殁,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抑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灾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甲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各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举外国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赠龙图阁直学士杨时左太中大夫诰》宋高宗


重道莫大于崇儒,崇儒莫先于优爵,此皆天理所当,然质之人情而允称也,故龙图阁学士左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食邑三千六百户,实封五百户,杨时言正而行端,德闳而学粹,趋蹡礼乐之场,超卓传注之表,群经独得其趣,诸子莫遁其情,罗网百家,驰骋千古,辨邪说以正人心,推圣学以明大义,面陈疏义,扶国本于当时,注释经书开来学于后世,顾功德之兼全,宜恩隆之特异兹,乃加赠为左太中大夫于戏内阁之,褒示模楷于玉署中台之,爵增荣宠于泉原。

《追谥故龙图阁直学士左朝请大夫赠左太中大夫杨时谥文靖敕》同前

为流俗所移者,类无特操,失先贤之传者,患在自私。夫惟务学有源,发言无玷乃能深造乎,理独立于时,昔朕迩臣躬行此道恤典具存乎,眷意易名岂限于彝常,故龙图阁直学士左朝,请大夫赐紫金鱼袋,赠左太中大夫杨时义冠,六经闻该千载,行有前修之操,言为后进之规,方殄谗之肆行,秉诚心而特立穷居在野,循循追善诱之风,正色立朝,蹇蹇厉匪躬之节,献可每关于治体,传经不负乎儒宗,秀眉明目若郑康成,视远望高如刘元信,推长七人之列,俾参五学之游,位进贰卿职,居延阁,无复九泉之作,特加一字之褒,庸靖俪文合谥,应法惟安及沆,从晋迄今有如彝简之贤,实相昭穆之,久究观节惠,尚想忠良,载扬稽古之勤,歆此,漏泉之渥,可谥曰文靖,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张载哀辞》司马光

先生负才气弱冠游穷边麻衣揖钜,公决策期万全谓言:叛羌背坐可执而鞭,意趣少参差万金莫留连,中年更折节六籍事钻,研羲农及周孔,上下皆贯穿。造次循绳墨儒,行无少愆,师道久废,缺模范,几无传,先生力振起,不绝向联绵教人学,虽博要以礼为先,庶几百世后复,睹三王前释老,比尤炽群伦将荡,然先生论性命指示,令知天声光,动京师名卿,争荐延寘之石渠,阁岂徒修,简编丞相正自用,立有荣枯权,先生不可屈,去之,归卧,坚孤嫠聚满室糊口耕无田欣欣茹藜藿,皆不思肥鲜,近应诏书起,寻取病告旋旧庐,不能到丹旐风,翩翩人生会归尽,但问愚与贤,借令阳货寿讵足骄颜渊,况于朱紫贵飘乎,如云烟岂若有清名,高出太白巅门,人俱带绖雪涕,会松阡厚终信为羡,继志仍须专读经,守旧学勿为利禄迁,好礼效古人,勿为时俗牵,修内复,修外执,中勿执偏,当今洙泗风郁郁满秦川,先生倘有知无憾归重泉。

《邵康节先生墓志铭》程颢

熙宁丁巳孟秋癸丑,尧夫先生疾终于家,洛之人吊者,相属于途。其尤亲且旧者,又聚谋其所以葬,先生之子泣以告曰:昔先人有言志于墓者,必以属吾伯淳噫,先生知我者以是命我,何可辞。谨按邵本姬姓,系出于召公,故世为燕人,大王父令进以军职,逮事艺祖始家,衡漳祖新父,古皆隐德不仕,母李氏其继杨氏,先生之幼从父徙共城,晚迁河南,葬其亲于伊川,遂为河南人。先生生于祥符辛亥,至是盖六十七年,雍先生之名,而尧夫其字也。娶王氏,伯温、仲良其二子也,先生之官,初举遗逸试,将作监主簿,后又为颍川团练,推官辞疾不赴,先生始学于百原,勤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卫人贤之。先生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未尝及四方。遽可已乎,于是走吴、适楚、过齐鲁,客梁久之而归,曰:道其在是矣。盖始有定居之意,先生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有大志,既学力慕高远,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极其学,益老德益劭玩心,高明观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颓然其顺,浩然其归在洛几三十年始也,蓬荜环堵不蔽,风雨躬爨以养其父母,居之裕如讲学于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日众,乡里化之,远近尊之,士人道之来之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庐,先生之德气,粹然望之,可知其贤。然不事表暴,不设防畛正,而不谅通,而不阿清明坦夷洞彻中外,接人无贵贱,亲疏之间群居,燕饮笑语终日不取,甚异于人,顾吾所乐何如耳,病畏寒暑常以春秋,时行游城中,士大夫家听其车音,倒屣迎致,虽儿童奴隶皆知,欢喜尊奉其于人言必依于孝弟,忠信乐道人之善而未尝及其恶,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所以厚风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昔七十子学于仲尼,其传可见者,惟曾子所以告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其馀门人各以其材之,所宜为学虽同尊圣人,所因而入者,门户则众矣,况后此千馀岁,师道不立学者,莫知其从来,独先生之学为有传也,先生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之于穆伯长,推其源流,远有端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盖可见矣,而先生纯一不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然而名其学者,岂所谓门户之众各有所因。而入者与语成德者,昔难其人。先生之道若就所至,而论之,可谓安且成矣,先生有书六十卷,命曰:《皇极经》《世古律》诗二千篇,题曰:《击壤集》,先生之葬祔于先茔实,其终之年孟冬丁酉也,铭曰:
呜呼。先生志豪力雄,阔步长趋,凌高厉空,探幽索隐,曲畅旁通,在古或难,先生从容,有问有观,以饫以丰天,不憖遗哲人之凶鸣,皇在南伊,流在东,有宁一宫先生所终。

《程伯淳墓表》程颐

先生名颢,字伯淳,葬于伊川潞国,太师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颐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乎,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天不憖遗,哲人早世,乡人士大夫相与议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倡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说,开历古之沈迷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后明,为功大矣。于是采众议而为之,称以表其墓,学者之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山可夷,谷可堙,明道之名亘万世而常存,勒墓石以诏后人。

《张横渠先生像赞》朱熹

早悦孙吴,晚逃佛老,勇撤皋比,一变至道,精思力践,妙契疾书,订顽之训,示我广居。
《周濂溪先生像赞》前人
道丧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孰开我前,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

《邵康节先生像赞》前人

天挺人豪,英迈盖世,驾风鞭霆,历览无际,手探月窟,足蹑天根,閒中今古,醉里乾坤。

《程明道先生像赞》前人

扬休山立,玉振金声,元气之会,浑然天成,瑞日祥云,和风甘雨,龙德正中,厥施斯普。

《程伊川先生像赞》前人

规员矩方,绳直准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识其贵。

《追封程颢豫国公诏》元世祖

朕惟三千之徒,莫先颜氏眷言,往哲式克似之,故河南程颢体备至和躬,承绝学元气之会,钟于独得圣人之道,赖以复明系,百世之真儒,岂追崇之可,后爰蒐盛典爵以上公,于戏缅想德容,俨扬休,而山立聿新礼命敷,涣号以风行服此,宠章益绵道脉。

《追封程颐洛国公诏》同前

朕惟孟氏以来,千有馀岁,不有先觉,孰任其承,故伊阳伯程颐本诸躬行,动有师法谓初学入德始乎,致知格物谓随时从道在乎,观象玩辞遗书,虽见于表章,异数尚稽于封册胙之,大国庸示褒崇于戏规矩,准绳庶有存于矜式,人龙黼黻匪徒侈于仪,章懋相人文以对休命。

《道南书院记》明·丘浚

道学复明于宋,起自西南,而行于中州,其后也复还于东南,盖天示奎文以开,有宋一代文明之治,生周子于道州营道县,历四叶天子以明道纪年,是岁明道生于黄州之黄陂,明年伊川生大贤,所生其地其时皆不偶然也,二程侍其父大中公宦游南安,周子适官,于是承父命从学焉,是则道学之兴,其始盖自南也。程子既长归北方,乃以其所得周子者教河洛之閒,一时南北多士从之游,南方之士其尤著名者游与杨也,游之别也,程子未尝无赠言,惟龟山先生之行,特发为吾道南矣之叹。所谓南者非道始之南也,道终归于南也,嗟乎。先生之归岂但儒道之随而南哉,曾几何时,而世道亦从,而南虽以嵩洛閒,人亦不复知有程学,幸而斯文道脉中兴于南朱子者出,斯道乃大明于瓯闽之閒,使天下后世知有圣贤全体大用之学,帝王大中至正之道,万世行之而无弊者其,功大矣。后之人推原所自,咸归其功于龟山先生,盖以周程二三子发明,孔孟不传之秘于绝学,千五百年之后,演斯道之脉而延之,俾常行至今者,非先生之功,而谁功。传曰:道待人而后行,当宋运中否假饶,世无先生则无朱子矣,无朱子则周程以后所传之要,尧舜以来相承之,绪必至中绝,其所关系岂细,故哉是以尚友古人者,不徒论其世而必表其地也。谨按先生自五世祖来居将乐,初师程伯子于颍川,继师叔子于洛,得道南归以授其徒罗仲素,仲素之先豫章人也,避难来居南平,后徙于沙,仲素于杨门独能任重诣极,以所得河洛之学,授其同邑李愿中,而朱子渊源实于是焉,出是三先生者,皆剑产也,而朱子亦生剑之属邑尤溪,夫以一郡之狭,四邑之小,二三百里之近,百年之中乃有四贤并出于一时,上承下启以延千万年道学之脉,其地盖视东周之邹鲁也,昔孔子生于鲁,当成周之既东乃欲兴其道于东方,盖谓鲁也,然而竟不得如所志,惟以斯道传其徒,曾参以传圣孙,伋伋传于邹孟轲氏,后世称斯文之宗,必曰:孔孟称文宪之邦,则归邹鲁。云方宋盛时,孔孟之道大行于河洛之閒,是时犹未南渡也,先生归延平,程子已谓其载道之南,其后果有罗李二先生继先生而起,以传其道,集大成于朱子,今天下家藏朱子之书,人习朱子之学,夫孰不知其渊源来自紫阳,而聚徒讲学于考亭云谷之閒,以发挥程学。上愬孔孟之传,抑亦或有不知剑浦之滨,九峰之麓,乃朱学所从来之,要会者矣。苟非当路君子有以表章之,夫孰知其然哉,鄱阳苏侯章早习程朱之书,以明经登进士第,历官郎署来知延平府事,欲推所学以见于行,首以化民成俗为政,恒以为世之论道学所兴之地,必曰:濂洛关闽闽八郡,而分上下玆郡,实居上下之中,西与建境,其西之趋会府者,沿剑津,而下东与福境,其东之朝京国者溯剑津,而上或往或来,何莫不由于斯闽中所产,士以朱子为第一流人物,而闽士所建立者以重明道,学为第一等事功,延平为郡,虽僻而小,然其所关系甚重而大,如此非但有光于闽八郡也,于是与其同寅通判府事,应元徵推官王铎图,所以厚报祀而大显扬之者,佥曰:三先生于南沙将乐旧,各有专祠近,又于郡城北隅合而祀之,毋庸致力矣,今吾侪新构公宇以为朝命重臣,驻节之所甫尔告成,而未有名称,盍揭道南二字以为道院之榜,以示八闽士民与夫四方宦游士,夫凡使节往来及以事经行者,但知兹郡为道学重兴渊源所自之地,不亦韪欤侯曰然,使价来求记于予,予既推原斯道所以南之故,及其书院所以名者。

《考亭书院记》熊禾

周东迁而夫子出,宋南渡而文公生。世运升降之会,天必拟大圣大贤以当之者,三纲五常之道所寄也,道有统羲轩邈矣,陶虞氏迄今六十二甲子,孟子历序道统之传,为帝为王者千五百馀岁,则尧舜禹之于冀也,汤尹之于亳也,文武周公之于岐丰也。自是而下为霸为强者,二千馀岁,而所寄仅若此儒者,几无以藉口于来世,呜呼。微夫子六经则五帝三王之道不传,微文公四书则夫子之道不著,人心无所为。主利欲持世庸有极乎七篇之终,所以大圣人之居而尚论其世者,其独无所感乎,呜呼。由文公以来又百有馀岁,建考亭视鲁阙里初名竹林精舍,后更沧洲宋理宗表章公学,以公从祀庙庭,始赐书院额,诸生世守其学不替龙门,方侯逢辰灼见斯道之统,有关于世运,故于此重致意焉,盖文公之学圣人全体大用之学也,本之心身则为德行,举而措之家国天下则为事业,其体有健顺仁义中正之性,其用有治教农礼刑兵之具,其文则《小学》《大学》《语》《孟》《中庸》《易》《诗》《书》《春秋》《三礼》《孝经》《图书》《西铭通鉴》《纲目》《近思录》等书,学者学此而已,今但知诵习公之文,而体用公之学,曾莫之究其指,归其得,谓之善学乎,矧曰:体其全而用其大者,乎公之在考亭也。门人蔡氏渊尝言,其晚年閒居于大本大原之地,克养敦厚,人有不得窥其际者,盖其喜怒哀乐之未发,早闻师说于延平,李先生体验已熟,虽其语学者非一端,而敬贯动静之旨,则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呜呼。此古人授受心法也,世之溺口耳之学,何足以窥其微哉,公之修三礼,自一家至邦国王朝,大纲小纪悉以属之,门人黄氏𠏉且曰:如用之固当尽天地之变,酌古今之宜,而又通乎南北风气,损文就质以求其中可也。使公之志克遂有王者,作必来取法矣,呜呼。古人为治之大经大法,平居既非素习,一旦临事惟小功近利是视生民何日而蒙至治之泽乎,秦人绝学之后,六经无完书文公四书方为世大用,此非世运方兴之一机乎,诚能于此推原羲轩以来之,统大明夫子祖述宪章之志,上自辟雍下达庠序,祀典教法一惟我文公之训,是式古人全体大用之学复行于天下,其不自此始乎。

《重修考亭书院记》彭时

自孔孟道学之传既泯,逮于有宋儒先辈出得其传,于千载不传之,后可谓盛矣,然而著书立言继往圣于已远,开来学于无穷,功未有盛于朱文公先生者也。先生钟元气之会,具希圣之才,早开濂洛绪论,因大肆其力以探洙泗之渊源,故其为学博文,约礼。两极,其至用,能包罗天地,囊括古今,贯彻乎人伦物理,遂兼六经四书,与先儒之所传述者,而推明之,而训释之,而折衷订正之,阐幽发微,示天下后世以大中至正之道,使学者循之可以入德,措之可以成治,而无异端他岐之惑,其用心勤且远矣,自孔孟而下,诸贤明道立教之功,邈乎。无与并者,是宜为万世文教之宗也,夫宗其教诵,其书以致景仰之诚,固当无所不至,而况居处讲习之地,乎建阳之西,里有地曰考亭,实先生之故居也,当其时四方来学者众,乃于居之后别建沧洲精舍,为讲授之所,厥后理宗尊显道学御书考亭书院四字以揭之,历元至今屡修屡坏。天顺壬午,监察御史安成刘君釬姑苏顾君俨同过而致敬焉,慨其敝坏欲重新之,时建宁推官吉水胡君,缉莅郡政首。捐俸为倡先生之八世孙洵出己资以为助,于是兴复如故,事方就绪,而御史刘君以代去其兄,钺自兵部职。方员外郎来守,建宁因喜而力赞其成,又明年监察御史馀姚魏君,瀚按治过之益加叹赏,且戒工亟完之,不旬月而工告毕,至若经营于始,则胡君之功居多也,胡君驰书来京,属时为记,窃惟建之考亭,犹鲁之阙里也,孔子生于陬邑,及长始徙阙里,后世致瞻仰者,惟以阙里称焉,先生生于尤溪,晚乃定居考亭,则考亭之关系亦重矣,今诸君协心于考亭书院之兴复者,岂非以先生得孔氏道学之正传,为万世所宗仰,而此其肇迹之地,所当崇重而勿废耶,能勿废之以复乎,旧观则先生道德之容俨乎,如在其上者,犹可想见也,继自今游处于是者,尚当起敬慕学其学,心其心,循其轨,范以进于孔孟之门墙,庶几修己者,有其序治人者,有所本而道德之成,功业之建可期矣,夫如是,然后无负于先生继往开来之教也,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其斯之谓与。

《龟山从祀辨》熊威

谨按儒者,从祀于庙庭,以其德足以润身,道足以济世,功足以继往而开来也。自颜曾思孟配享,而下至于宋之周程朱数大贤不可尚已,其馀不过掇拾传注训诂,教授而已,无足称也,汉四百年止有一董仲舒,唐三百年止有一韩愈,至宋之张邵固足称矣,然张之弘毅未至于纯邵之高明,未即其实亦不能无议者,故君子之论道,当严而于取人当恕焉,将乐龟山杨先生宋大儒也,太宗制性理大全,宪宗制续通鉴纲目,具载先生之道德行事详矣,愚请条理而辨之,按武夷胡氏曰:河南二程得孟氏不传之学,于遗经以倡天下,而升堂睹奥则游定夫、谢显道、杨中立三人也,观游之淳重其学与杨同一灵利也,而先生之涵养实有以过之。谢之诚实其学与杨同一长进也,而先生之聪悟实有以过之,是力量见识比之张邵虽不及,而其学则非汉唐儒可及矣。胡安国称其天资夷旷,济以学问充养,有道德器早成,积于中者纯粹而宏深,见于外者简易而平淡。吕本中称其宽大能容不见涯涘,不为崖绝。明道先生温然纯粹终身无疾,言遽色先生实似之如此谓之,德不足以润身不可也,且胡氏尝荐先生有曰:延置经筵,朝夕咨访,补裨必多,至于裁决危疑,经理世务若烛照,数计而龟卜是,其才虽不如程子之经世济物,亦非汉唐儒可企矣。按纲目先生历知,浏阳、馀杭、萧山三县皆有惠政,民思之不忘,时安于州县,未尝求闻达,而德望日重。四方之士不远千里从之游,及召为秘书郎条陈十有数事,又乞收人心诛童贯,罢奄人防城卫,知无不言,居谏垣九十日,凡所论列皆切于世道,而其大者则辟王氏,排和议论三镇不可弃去,如此谓之道不足以济世不可也,又曰:时在东郡。所交皆天下士,先达陈瓘邹浩皆以师礼事,时既渡江东南,学者推时为程氏正宗,考之,当时若罗从彦尝徒步从学,朱子谓:龟山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潜思力行任重,谊极豫章一人而已,延平李侗又从豫章学,朱子谓:居处制行真得龟山法门考亭,朱子又从延平学,果斋李氏谓:集大成以定万世之法,是上承二程之绪,下启三贤之传,皆先生也。谓功不足以继往开来,可乎。况张栻又谓先生推本奏,论王氏学术之谬,追夺王爵罢配飨,使道统中兴论议纯正,至于今学者知荆舒祸本而有不屑焉,则其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词以承孟氏者,其功顾不大哉。由是观之,则先生之功亦岂注释训诂而已耶,尝观其语罗,仲素书曰:某尝有数句教学者,读书之法。云:以身体之,以心验之。从容默会于幽闲静一之中,超然自得于书言象意之表,此盖某所自为者如此噫,斯言也,汉唐诸儒曾有是乎,大抵取人物于三代之下,当折衷于朱子,或以中庸或问论,先生引庄周怒,而不怒老子死,而不死之语杂于佛,老以饮食作息,无非道流于佛氏之作用,以人为道则道远,道非礼不正,礼非道不行,数言流于老氏之虚,无以此而致议者,愚以中庸乃传道之书也,或问正论道之言也,朱子恐人泥其言,而学之差论之不得不严,故虽纯正如程子以养福,修福为修道之教,以执持不行,解执其两端,亦斥其非,况其下者乎,至于他日,或问游杨中庸说之疏略,朱子乃曰:游杨才高博洽,虽其说有疏略,然皆通明不似兼山辈,立论可骇也。吁。此朱子取人之恕也,不然则古今无全人矣,何以为朱子或以先生问程子西铭之书,言体不及用。恐其流于兼爱及闻,理一分殊之说。答程子有称物平施之言,朱子谓其言不尽而理有馀,诚有未释然者,而龟山所见盖不终于此,《龟山语录》曰: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此论分别异同,各有归趣,大非答书之比,岂年高德盛而所见益精,欤噫。此朱子与人为善之公也,论人者乌,可观其始而不究其终哉,或谓程子称游之颖悟温厚,而谓杨不及游,殊不知此乃伊川之言也,伊川最爱定夫,明道最爱中立,盖各因其气象之相似,未可以是为优劣也,或谓先生晚年之出未免禄仕苟就,殊不知。苟可以少行其道,则出此先生之志也,故朱子曰:文靖似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此之极好可见矣。或谓朱子言将乐人性急粗率,龟山却宽平终有土风,在殊不知亚圣,如孟子犹不免于战国之习,夫岂可以是而病先生哉。先生之前如贾逵、范宁、杜预、王肃,或语焉不详,或择焉不精,亦得从祀矣,而先生则未焉。先生之后如吕祖谦、张栻、蔡沈、真德秀或雄博颖悟,或传衍经义,亦已受封矣,而先生犹未焉。夫以恶礼伪之,荀况宜得罪于圣门也,而反受兰陵之封,以老庄空寂之王弼,盖非圣人徒也,而反膺偃师之爵,较之先生之德之才之功,果何如耶,世之维持道统者,或建言黜况以进先生可也,或进先生以黜弼亦可也,愚也。叨生先生之乡,相去几三百年,今读其书即其事宛然如在目,倘以愚言不弃,采而闻之,于上增一笾豆,于金声玉振之,门墙以张斯文之气,则匪直先生之幸,实斯文之幸,将见受者得以飨祀于无穷,而举者名亦与之相为无穷矣,三薰三沐不足以为维持道统者谢。

《婺源县重修紫阳书院记》汪应蛟

吾婺有紫阳书院,自泰和鲁侯始记之者,东郭邹先生也,越八十馀年,栋宇摧颓。温陵冯侯慨然议重修焉,不期月而落成,侯谓不佞蛟,宜有言以告邑人,士蛟不敢辞,夫道之流行于宇宙,非天不启,非人不寄,若孟氏历叙见知闻知,可睹已。尧舜之道至孔子而极盛,然匹夫而任道统非孔子意也,君师权分政与教异世,安得善治,必有圣人在天子位,政教合一,然后承尧舜,而孔子之心始慰,顾昌期愈远则闻见愈隔,闻见愈隔则契合愈难。不有命世真儒宣畅绵延其閒,孰为引一线于未坠,以俟圣作于将来哉。秦火而后汉儒株守训诂,董扬王韩仅能言其意,至程朱崛起,乃蒐辑微言,究晰奥义必以圣人之道为己任,其学以正心诚意为本,以居敬穷理为要,以反躬力践为实,惜乎。时不能用,而平生著述论奏见于遗编者宛然,皋伊吕散陈谟矢诫以开昭代之先,时雨将降山川出云其精气潜萌也,是以汉唐宋递兴英君非乏无一得,与于斯文迨高皇帝存心有录,而人心道心之旨始绍明焉,肃皇帝敬一有箴,而敬跻敬止之懿始浚发焉,圣人天纵若无待师保,然程朱论著克当圣心,而颁布寰宇者,奚啻君都臣俞相与亲逢于堂,陛非正心诚意之学,昭揭于人心,忠贤接踵而名教,所维者大耶。乃近世士习稍异论议日新,谓心宜放宜空,谓敬为赘为外,铄至取无声,臭不学虑诸语,与无所住无挂碍者并谈,遂令学士家舍规矩而求神,悟希超顿而遗礼,法毋论弁髦程朱其于宪章,谓何此卫道君子所为,凛凛惧也,兹幸藉君侯灵宠俾,吾邑人士得讲习咏歌于斯学,必何遵而可心,匪存曷以异于庶民,匪敬心曷聚,匪一心曷纯皇之敷言,本自唐虞洙泗程朱从中衍之,今天下车书守之宁敢倍焉,其必戒惧于不睹不闻,严审于自欺自慊,尊德性以还天,命道问学以完德性,视听言动无违礼,造次颠沛无违仁,以此闇修岩穴,以此靖献明廷,以此保苍生而匡世道,斯真能从程朱以学,孔子以会归于皇极之训,吾与邑人士共勖乎哉。

任道部艺文二〈诗〉

《延平书院》明·方岳

孔坛杏已萎,濂洛流将匮,先生天挺起延平,斯道茫茫仍不坠,凤凰千仞耀文明,啾啾百鸟咸吞声,晦翁传受得心法震吰,斯道如雷轰于,今先生呼不起水色水光尚如此。我来特荐藻蘋虔山斗巍巍空仰止。

《延平书院》黄仲昭

先生不可作,千载仰仪型。道脉承伊洛,心传在考亭。池涵新涨绿,碑蚀古苔青。坠绪今谁续,斜阳草满庭。

《谒龟山祠》何士麟

八岁声华遍八闽,斯文天已属斯人。行同柳下谁堪并,学受河南独得真。世道能扶公论在,庙廷从祀表章新。堂堂遗像瞻依处,万古云霄一凤麟。

《谒龟山祠》张凤翰

五马峰前拥翠华,先生祠屋寄烟霞。斯文上续三千载,吾道南来第一家。龙水回流伊水合,龟山应接洛山赊。生民久矣微先觉,仰止祠前一叹嗟。

任道部杂录

《文中子·天地篇》:子曰:王道之驳久矣,礼乐可以不正乎,大义之芜甚矣,诗书可以不续乎。子曰:唐虞之道直以大,故以揖让终焉,必也。有圣人承之,何必定法。其道甚阔,不可格于后,夏商之道直以简,故以放弑终焉,必也。有圣人扶之,何必在我,其道亦旷,不可制于下。如有用我者,吾其为周公所为,乎子燕居董常窦威侍。子曰:吾视千载已上,圣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则一而经制大备后之,为政有所持循。吾视千载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则一而述作大明后之,修文者有所折中矣。千载而下有申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见也,千载而下有绍宣尼之业者,吾不得而让也。
《栾城遗言》:唐士大夫少知道,知道惟李习之白,乐天喜复性书三篇,尝写之揭于屏风。
《齐东野语》:伊洛之学行于世,至乾道淳熙间盛矣,其能发明先贤旨意,愬流徂源论著讲解卓然,自为一家者,惟广汉张氏敬夫,东莱吕氏伯恭,新安朱氏元晦而已,朱公尤渊洽精诣,盖其以至高之才至博之学,而一切收敛归诸义理,其上极于性命天人之妙,而下至于训诂名数之末,未尝举一而废一,盖孔孟之道至伊洛而始得其传,而伊洛之学至诸公而始,无馀蕴必若是,然后可以言道学也,已此外有横浦张氏子韶,象山陆氏子静亦皆以其学传授,而张尝参宗杲禅陆,又尝参杲之徒德光,故其学往往流于异端,而不自知程子所谓今之异端,因其高明者也。至于永嘉诸公,则以词章议论驰骋,固已不可同日语也,世又有一种浅陋之士,自视无堪以为进取之地,辄亦自附于道学之名,裒衣博带危坐阔步,或抄节语录以资高谈,或闭眉合眼号为默识,而扣击其所学则于古今无所闻知,考验其所行则于义利无所分别,此圣门之大罪人,吾道之大不幸而遂,使小人得以藉口为伪学之目,而君子受玉石俱焚之祸者也,韩𠈁胄用事遂,逐赵忠定凡不附己者,指为道学,尽逐之已而自知,道学二字本非不美,于是更目之为伪学,臣僚之荐举进士之,结保皆有如是伪学者,甘伏朝典之辞,一时嗜利无耻之徒,虽尝自附于道学之名者,往往旋易衣冠,强习歌鼓,欲以自别甚者,邓友龙辈附会迎合,首启兵衅而向之,得罪于庆元初者亦从而和之,可叹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