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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庄子部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三十五卷目录

 《庄子部·汇考一》
  周〈显王一则〉
  梁〈简文帝大宝一则〉
  陈〈宣帝太建一则〉
  北魏〈孝文帝一则〉
  唐〈元宗开元三则 天宝一则〉
  宋〈太宗雍熙一则 真宗景德一则 大中祥符二则 哲宗元祐一则 徽宗重和一则 钦宗靖康一则〉
 《庄子部·汇考二》
  晋郭象《庄子注》〈自序〉
  唐陆德明《庄子释文》〈自序〉
  元文如海《庄子正义》〈自序〉
  明袁宏《道广庄》〈陈于廷序〉
  焦竑《庄子翼》〈自序 王元贞序〉
  归有光《南华经评注》〈文震孟序 秦继宗序 又序 蔡毅中序 冯梦 祯序〉
 《庄子部·汇考三》
  《汉书·艺文志》〈道家〉
  《隋书·经籍志》〈道家〉
  《唐书·艺文志》〈道家〉
  《宋史·艺文志》〈道家〉
 《庄子部·汇考四》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庄子〉
  宋郑《樵通志》〈道家〉
  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證》〈道家〉
  马端临《文献通考》〈道家考〉
  明王圻续《文献通考》〈杂家考 道家考〉
  焦竑《经籍志》〈道家〉
  焦竑《庄子翼》〈庄子书目〉

经籍典第四百三十五卷

《庄子部·汇考一》

周显王之时,庄子著书十馀万言。
《史记·周本纪》不载。按《庄子列传》: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虚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太史公曰: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
《老子翼附录》:庄周字子休,号南华子。显王三十年,楚聘为相,不就,隐濠上漆园。著书五十三篇,名《庄子》。今存三十三篇。
梁简文帝大宝 年,御制《庄子义》二十卷。
《梁书·简文帝本纪》:太宗幼而敏睿,识悟过人。既长,读书十行俱下。九流百氏,经目必记。博综儒书,善言元理。著《庄子义》二十卷。
《隋书·经籍志》《庄子讲疏》十卷。梁简文帝撰。本二十卷,今阙。
《陈书·徐陵传》:陵,十二通《庄》《老》义。简文在东宫。令于少傅府述所制《庄子义》
《唐书·艺文志》:梁简文《庄子讲疏》三十卷。

宣帝太建 年,张讥于温文殿讲庄子帝幸东宫临听赐御衣一袭
《陈书·宣帝本纪》不载。按《儒林张讥传》:高宗世兼东宫学士。后主在东宫。令于温文殿讲《庄》《老》,高宗在东宫临听,赐御所服衣一袭。

北魏

孝文帝雅好读书,善谈《庄子》
《北魏书·孝文帝本纪》:帝雅好读书,手不释卷善。谈《庄》《老》,尤精释义。

元宗开元元年,诏中书令张说举能治庄子者
《唐书·元宗本纪》不载。按《儒学康子元传》:开元初,诏中书令张说举能治《易》《老》《庄》者,集贤直学士侯行果荐子元及平阳敬会真于说,说藉以闻,并赐衣币。行果者,上谷人,历国子司业,侍皇太子读。始,行果、会真及长乐冯朝隐同进讲。朝隐能推索《老》《庄》秘义,会真亦善《老子》,每启篇,先熏盥乃读。
开元二十年,柳纵上庄子注是年置崇元学令生徒习庄子准明经例举送
《唐书·元宗本纪》不载。按《艺文志》:柳纵注《庄子》开元二十年上,授章怀太子庙丞。
《旧唐书·礼仪志》:开元二十年正月己丑,诏两京及诸州各置元元皇帝庙一所,并置崇元学。其生徒令习《道德经》《庄子》《列子》《文子》等,每年准明经例举送。开元二十九年正月,令崇元学生徒习庄子每年准明经例考试是年甘晖等奉诏注庄子
《唐书·元宗本纪》不载。按《旧唐书·元宗本纪》:开元二十九年正月丁丑,崇元学,置生徒,令习《老子》《庄子》《列子》《文子》,每年准明经例考试。〈按此条即二十年事前作举送此作考试
疑即一事但此云二十九年未知孰是今并存以俟考

《唐书·艺文志》:甘晖、魏包注《庄子》卷亡。开元末奉诏注。
天宝元年二月,诏以庄子号为南华真人其所著经改为南华真经诏举明庄子之学者
《唐书·元宗本纪》不载。按《旧唐书·元宗本纪》:天宝元年二月丁丑,庄子号为南华真人,文子号为通元真人,列子号为冲虚真人,庚桑子号为洞虚真人。其四子所著书改为真经。按《礼仪志》:天宝元年正月癸丑,陈王府参军田同秀称于京永昌街空中见元元皇帝,以天下太平,圣寿无疆之言传于元宗,仍云桃林县故关令尹喜宅傍有灵宝符。发使求之,十七日,献于含元殿。于是置元元庙于太宁坊,东都于积善坊旧邸。二月丙申,诏:《史记·古今人表》,元元皇帝升入上圣。庄子号南华真人,文子号通元真人,列子号冲虚真人,庚桑子号洞虚真人。改《庄子》《南华真经》《文子》《通元真经》《列子》《冲虚真经》《庚桑子》《洞虚真经》。亳州真源县先天太后及元元庙各置令一人。两京崇元学各置博士、助教,又置学士一百员。桃林县改为灵宝县。田同秀与五品官。
《唐书·元载传》:天宝初,下诏举明庄、老、列、文四子之学者,载策入高第。

太宗雍熙 年,召见崔颐正,令说《庄子》,赐钱五万。
《宋史·太宗本纪》不载。按《儒林崔颐正传》:颐正举进士,明经术。雍熙中为高密尉,秩满,国子祭酒孔维荐之,以为国学直讲,迁殿中丞。太宗召见,令说《庄子》一篇,赐钱五万。
真宗景德二年二月,诏孙奭等校定,《庄子》释文。
《宋史·真宗本纪》不载。按《孙奭传》:奭尝奉诏与邢炳、杜镐校定《庄子》释文。
《玉海》:景德二年二月甲辰直讲孙奭言郭象所注庄子请依道德经例校定并释文三卷雕印诏可命崇文院检讨杜镐与奭同校定摹刻
大中祥符元年六月赐辅臣南华经
《宋史·真宗本纪》不载。按《玉海》:大中祥符元年六月甲辰,赐辅臣《南华经》人一部,
大中祥符四年十一月,命李宗谔等雠校《庄子序》摹板。
《宋史·真宗本纪》不载。按《玉海》:大中祥符四年十一月丙子命李宗谔、杨总等雠校《庄子序》摹板。
哲宗元祐二年,诏主司毋得于庄子命题
《宋史·哲宗本纪》:元祐二年春正月戊辰,诏举人程试,毋得于《老》《庄》《列子》书命题。按《吕公著传》:科举罢词赋,专用王安石经义,且杂以释氏之说。公著始请令禁主司不得出题老、庄书,举子不得以申、韩、佛书为学,经义参用古今诸儒说,毋得专取王氏。
徽宗重和元年九月,诏太学、辟雍置《庄子》博士。
《宋史·徽宗本纪》:重和元年九月丙戌,诏太学、辟雍各置《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博士二员。
钦宗靖康元年四月,诏取士,禁用《庄子》
《宋史·钦宗本纪》:靖康元年四月乙未,复以诗赋取士,禁用《庄》《老》及王安石《字说》

《庄子部·汇考二》

晋郭象庄子注十卷按《象自序》: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
者,固有间矣。斯可谓知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绰,其旨元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义之所适,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茫至人极乎,无亲孝慈终于兼忘礼乐,复乎己能忠信,发乎天光用其光,则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独化于元冥之境,而源流深长也。故其长波之所荡,高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己当经昆崙涉太虚而游惚恍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进躁之士暂而揽其馀芳味其溢流彷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怀,况探其远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
唐陆德明庄子释文一卷
《德明自序》:庄子者,姓庄名周,〈太史公云字子休〉梁国蒙县人也。六国时为梁漆园吏,与魏惠王、齐宣王、楚威王同时。〈李颐云与齐悯王同时〉齐楚尝聘以为相,不应时人皆尚
游说,庄生独高尚其事,优游自得,依老氏之旨,著书十馀万言,以逍遥自然无为齐物而已,大抵皆寓言归之于理,不可案文责也。然庄生宏才命世辞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后人增足渐失其真,故郭子元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奕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艺文志·庄子》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馀,或有外而无杂,唯子元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故为世所贵,徐仙民李弘范作音,皆依郭本,以郭为主。
元文如海庄子正义 卷
按吴澄序《庄子》,内圣外王之学,洞彻天人,遭世沉浊而放言滑稽以玩世。其为人固不易知,而其为书亦未易知也。魏晋以来,注释奚翅数十,虽浅深高下不
同,大抵以己见说《庄子》,非以庄子说《庄子》也。元学讲师钱大中蜀产也,澹然朴素好《南华经》,闻清江道士杜充符有唐剑南道士文如海《南华正义》,命其徒径往缮写以归,如获珍器。近以示予嘉文氏方外之人,乃能独矫郭氏元虚之失,而欲明庄子经世之用。噫,可谓拔乎俦类者哉。昔在天宝间,明皇盖尝赐见正义十卷,宋太平兴国八年,成都道士任奉古锓诸木,而世不传讲师将为重刻,故叙其所以得书之由。若夫得意忘言,爽然四解进退乎?南华真人之《逍遥游》,师其自知之矣。
明袁宏道广庄一卷
按陈于廷序,庄生拯世,非忘世。其为书,求入世,非求出世也。观夫投发硎之刃,意在游虚运斲鼻之斤,必先存质大瓠,濩落则泛江湖,寿木不材因资休荫鸴
鹏俱奋并得,其翔羊蚁偶遭两释,其意倘所谓物物自赋于天钧者,非耶?若其敷撝宏衍撰结诡丽讥哂狎出诙剧恣行提弄古皇姗戏圣哲则生固已,自言之世湛浊而不可与。庄语故以奇文曲说,中人之心亦良苦矣。读庄者,每持狭劣之见,震眩自丧于闪谲无涯之波辩,故瞆者瞠目,拘者掉臂,浮者泛醍,沉者醉粕。又孰知夫逍遥理解齐物天籁要于德符帝应,以仍其世于人间,固礼乐诗书之神杼而端冕委佩者之一嘘一欠也。楚袁中郎之广庄,非广庄也,广读庄者之狭劣,不能自济于闪谲无涯之波辩者也。涉江湖者,涛头白则五采无主客为陈说,沧瀛溟澥沃天溅日之势而后稍定此以广济广之说也。吾辈胶黐纠缠于文墨议论几丧其故安可无是泰神之书以自拯,而拯世则漆园一杯愿与中郎共之。
焦竑《庄子翼》八卷
按竑自序,老子在晚周著书上下篇,明道德之意,而关尹子、杨朱、列御寇、亢仓子、庄周皆其徒也。诸子唯杨朱无书,列子在晋末书,始行疑后人取庄子之文
足成之者,故太史公作列传不及列子。《亢仓子》唐王士源所著,关尹子书甚高,顾婴儿蕊女咒诵土偶之类聃,时尚无之亦后世知道之士所托为,非其真也。庄子旧传五十三篇,今存者三十三篇,外杂篇间有疑其伪者,乃内篇断断乎非蒙庄不能作也。然则老氏门人之书传于世者,独庄子耳。余既辑老子翼,若干卷复取庄子义疏,读之采其合者,为此编亦名之曰《庄子翼》。夫老之有庄,犹孔之有孟也。老子与孔子同时,庄子又与孟子同时,孔孟未尝攻老庄也。世之学者顾誻誻然沸不少置,岂㠯孔孟之言详于有而老庄详于无疑其有不同者欤?嗟乎!孔孟非不言无也,无即寓于有,而孔孟也者,姑因世之所明者,引之所谓下学而上达者也。彼老庄生其时,见夫为孔孟之学者,局于有而达焉者之寡也。以为必通乎无而后可以用有于焉,取其所略者而详之,以庶几乎助,孔孟之所不及。若夫仁义礼乐云云者,孔孟既丁宁之矣。吾复赘而言之,则何为乎?此盖老庄之雅意,而非其创为高也。不然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此乃孔孟之言也。今第易道器为有无,转上下为徼妙,其词异耳。以词之异而害其意之同,是攻之者之自病也。曾足以病老庄乎?孔孟、老庄闵学者之离其性也,而为之书以觉之,不知反其性而哓哓然异同之辨,非余之所知也。时万历戊子人日焦竑弱侯书。
按王元贞序,余尝博游鄢郢吴越诸名胜,遇方外士,辄谭黄老之事。且性嗜读《庄子》《庄子》数万言,无非明老氏之虚无,道德之自然也。然初读之犹块然无得,
久之乃深味其旨,弘博纵恣奇诡变化而元通微妙,语若不经而深有得于道者。吾忆蒙庄胸次则诚陋群品而游独化外死生无终始,所谓与天地并神明往岂虚语哉。故至今读其书,辄形神飞动,襟度洒然而有忘形尘垢之外者。是以魏晋间诸名流雅尚清言恣情旷达,咸自此出。而仙家者流,语道业必宗之,即古今以儒术鸣者,往往探其旨趣,未尝以为异也。岂非有资于世教者哉?故子舆氏力排异端为事,当时未尝一言非之,夫子舆之右漆园犹大成之尊柱下其不与吾道异也。奚疑。嗟夫!后之解庄子者,无虑数十家率曼衍支离多不得其要本兹,又寓言之寓言哉。余每抚卷惜之,乃今焦弱侯遍取往疏诵述录,其与庄合者为《庄子翼》,庶几后之读者,其有所折衷乎?余故并刻而为之叙,万历戊子清明日王元贞孟起父书。
归有光《南华经评注》八卷
按文震孟序,自晋宋清谈炽盛,谓三日不读老庄,则舌本间强乃其所寄于麈舌间,如寓响丝桐声过不留一词半句,无有传者,乃所以为清谈耳。独郭象注
流传至今,而说者犹谓庄子注郭象也。夫惟庄子注郭象,象注所以传。若使郭注《庄子》,则吐弃时贤久矣。刍狗之陈可千秋耶?盖古来遁世之士,其精神力量真足陶铸宇宙糠秕尧舜而不屑一置身于尘垢之域,故太上则声尘销灭与风露云气相乘御于太空无始之中,而其次者雄心灏气降伏未尽不能不稍露于语言文字间,知命而不甘为命所限,乐天而不肯为天所圉,无可奈何而托之乎?汪洋浩渺,恢诡谲怪以泄其胸中之所苞孕,而若见若隐,疑神疑帝,盖其眼界口吻全超于耳目音容之外,而读者乃句句而析之,字字而节之,复命之曰某注某释云。何而批之而选之,不几为蝴蝶之栩栩夔蚿之相怜也哉。故解庄者不解庄者也,解注庄者不注庄者也。归震川先生,方内文章家也。其阅庄也,亦以文章阅之已矣。庄非为清谈设,而清谈可焉尤非为文章设,而文章可焉。此乃庄之所以神耳。若夫取古人已陈之言而标一名姓于侧,以为是博古者流,此则市贾之陋习。予甚厌之,而不能禁也。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是则予之以不解解庄者。夫甲子七夕药园逸史文震孟题。
按秦继宗序,昔吴阚泽对大帝曰:老子、庄子皆修身自玩纵沃其心学归淡泊。至汉景帝谓其义体精深,改子为经,敕朝野悉讽诵焉。唐开元初,诏中书令张
说举能治老庄者集贤直学士侯行果荐会稽康子元、平阳敬会真于说,说籍以闻行果,偕子元、会真及长乐冯朝隐晨夕进讲推索老庄秘义,则此二书久为帝王所尊,礼岂徒野修之辈相与肄习之也。有宋诸儒拘检太甚目为异端,而老氏犹赖羽流所宗卷册辉煌度置道藏若漆园之语,则斥为放诞不羁,屏之幽远,独庐陵眉山、淮海临川数君子于二书有深嗜,毕世穷之,每云流览涉猎未尽其奥晁。文元曰:古今名贤好读老庄之书,以其无为无事之中,有至美至乐之理。似矣而未也,学者诚能想其元机,测其至理,可以出世,可以入世,身心性命共得,游于安养之天,若制举艺窃其绪馀则参入渊微不可思议,故二书在盛明之世,即不崇诸黉序,而自学士大夫以逮咿唔呫哔之士莫或离也。吴郡太仆归先生为一代宗匠,其今古文词皆成,创获风格、议论识者,比之昌黎复生。余少读其所辑先秦两汉文钞,洎评阅迁史意见超忽,以需学者之领悟。心悦之。而南北浪游携随行箧顷奉使虎林客有传其批点老庄至者握算之馀受而卒业焉。因叹曰:自昔阅老庄者夥矣,尽沿其肤泽耳。千年灵腕,得太仆之指,钩点画皆臻化境。虽曰老庄之微妙,然非太仆而二子之面目,终为百家之词障隔一尘也。亟命侍史录写成帙,并识是语于首。万历丙辰春分后一日楚黄秦继宗敬伯甫。
按继宗又序,天启甲子,余退老黄泥之坂中林无偶对古人,自娱走童子购书吴市,知老庄评注,业已授梓文。太史公特为订正,夫太史公,间世人豪也。即点
缀字语,每有超世之识,兹其藏本几经批阅,是太仆公之苦心,待太史公而后传也。余喜不能禁,遂缄寄序言以问书贾,倘谓余为知言,或并刻之以窃附,太史公之文末,是岁清和月望秦继宗又识。
按蔡毅中序,余尝读庄子,谓其言虽无会而独应,若超无有而独存其狂怪变幻,能使骨惊神𢙀不称文章大观哉。乃说者曰其语多列子遂意为附会之书,
不知此以言乎?《说剑》《盗蹠》等篇则可耳,至于叙事汪洋掞辞要渺抑彭齐殇牺牛楚相秋水逍遥捭阖诸章,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生死之变,明内圣外王之道,大要出于老氏也。彼老氏之以退为进,以与为取,知白守黑,知雄守雌,不足求足,不大求大,天下后世言道术者,不外焉。老氏盖深于易,而庄则深于老者也。他游谭不经者无论,其曰:父子不可解于心,君臣无所逃于天地,旨意粹然,无谬于九经而爽恺宏绰,足为天下万世法。间有诋訾孔氏而阴实尊崇之何其滑耶?大端九经若江海,然汪洋浩淼非有跳沫摇漾之势而千灵万圣渊乎深藏。明月照之则天高气清,长风荡之则排空动地。庄子则其中澼滐沧洪涛层起而恣态,横出如蜃市,宵镫不可方物。然讵能出江海外乎?昔人云大造寥廓清旷风日熙朝固可宝爱,而飘风震雷、扬沙走石以动威,万物亦不可少。庄生之谓矣,善绘者传其神,善书者模其意。庄子传老氏之神,模九经之意,而变其刻画,不在一字一句之奇也。后世学庄生者,得其句法章法,而深严之体未备也,变化之机未熟也,超妙之理未臻也,得为庄子也欤哉?夫文不程古不登于上品,见非卓绝,则傍古人之藩篱,乃壮夫者负灵秉睿符彩琪琚,竭生平精力以从事著述,乃不能栖约恬敏架学飞才成一家言以立千载之下,与古人并驱齐驾,而徒傍藩篱拾咳唾以为也。又宁能不为庄生负担窃笑哉。要而论之庄子者,九经之庶子,老氏之忠臣也。老氏于礼也,犹曰乱首充其说诈为仪。秦惨为申韩流污为乡愿庄子不失其派,尤能扩大之信,可为百家冠矣。《庄子》而外则多伪书也,《列子》载亢仓子,遂有《亢仓子家语》云。子华子遂有《子华子》。贾谊称鹖冠子,遂有《鹖冠子》。士之托空名以求传,其言亦可悲也。余故以为特立之难,云中山蔡毅中题。
按冯梦祯序,注《庄子》者郭子元,而下凡数十家,而清奥渊深其高处有发庄义所未及者,莫如子元氏。盖庄文日也,子元之注月也,诸家繁星也。甚则爝火萤
光也,子元之注在前,而诸家不熄譬之毛嫱西施在御而粉白黛绿者犹然累累争怜未已也。近世金陵焦弱侯并行《老庄翼》,盖全收郭注,而旁及诸家。赵女吴娃俱充下陈,余则去诸家而单宗郭氏,回头一顾六宫无色。昔人云非郭象注《庄子》,乃庄子注郭象,知言哉。余故进之,进之与庄子等也。或曰:注出向秀,郭氏窃之更注《秋水》《至乐》篇,遂以名己。然不未可知,今人知郭象而不知向秀,有幸不幸焉。余弱冠时所遭多变,掩户日读庄文郭注,沈面濡首废应酬者几两月,嗣遂如痴如狂,不复与家人忤,亦遂不与世忤,一切委顺萧然,至今后读佛乘渐就冰释。然则庄文郭注,其佛法之先驱耶?

《庄子部·汇考三》

《汉书·艺文志》道家

《庄子》

五十二篇。〈注〉名周,宋人。

《隋书·经籍志》道家

《庄子》

二十卷。〈注〉梁漆园吏庄周撰,晋散骑常侍向秀注。本二十卷,今阙。梁有《庄子》十卷,东晋议郎崔撰注,亡。

《庄子》

十六卷。〈注〉司马彪注。本十一卷,今阙。

《庄子》

三十卷、目一卷。〈注〉晋太傅主簿郭象注。梁《七录》三十三卷。
《集注庄子》六卷。〈注〉梁有《庄子》三十卷,晋丞相参军李颐注;《庄子》十八卷,孟氏注,录一卷。亡。
《庄子音》一卷。〈注〉李轨注。
《庄子音》三卷。〈注〉徐邈撰。
《庄子集音》三卷。〈注〉徐邈撰。
《庄子注音》一卷。〈注〉司马彪等撰。
《庄子音》三卷。〈注〉郭象注。梁有向秀《庄子音》一卷。《庄子外篇杂音》一卷。
《庄子内篇音义》一卷。
《庄子讲疏》十卷。〈注〉梁简文帝撰。本二十卷,今阙。《庄子讲疏》二卷。〈注〉张机撰,亡。
《庄子讲疏》八卷。
《庄子文句义》二十八卷。〈注〉本三十卷,今阙。梁有《庄子义疏》十卷,又《庄子义疏》三卷,宋处士李叔之撰,亡。《庄子内篇讲疏》八卷。〈注〉周弘正撰。《庄子义疏》八卷。〈注〉戴诜撰。
《南华论》二十五卷。〈注〉梁旷撰,本三十卷。
《南华论音》三卷。

《唐书·艺文志》道家

郭象注《庄子》十卷。〈注〉庄周。
向秀《注》二十卷。
崔撰《注》十卷。
司马彪《注》二十一卷。又《注音》一卷。
李颐《集解》二十卷。
王元古《集解》二十卷。
李充《释庄子论》二卷。
冯廓《庄子古今正义》十卷。

简文帝《讲疏》三十卷。
王穆《疏》十卷。又《音》一卷。
《庄子疏》七卷。
杨上善注《庄子》十卷。
陆德明《庄子文句义》二十卷。
卢藏用注《庄子内外篇》十二卷。
道士成元英注《庄子》三十卷。《疏》十二卷。〈注〉元英,字子实,陕州人,隐居东海。贞观五年,召至京师。永徽中,流郁州。书成,道士元庆邀文学贾鼎就授大义,嵩高山人李利涉为序,唯《老子注》《庄子疏》著录。
张游朝《南华象罔说》十卷。
孙思邈注《庄子》 卷。
柳纵注《庄子》 卷。〈注〉开元二十年上,授章怀太子庙丞。
尹知章注《庄子》卷亡。
甘晖、魏包注《庄子》卷亡。〈注〉开元末奉诏注。
元载《南华通微》十卷。
陈庭玉《庄子疏》卷亡。
道士李含光《老子庄子周易学记》三卷。又《义略》三卷。张隐居《庄子指要》三十三篇。〈注〉名九垓,号浑沦子,代、德时人。
梁旷《南华仙人庄子论》三十卷。《南华真人道德论》三卷。
贾参寥《庄子通真论》三卷。

《宋史·艺文志》道家

张昭《补注庄子》十卷。
张烜《庄子通真论》三卷。
《南华真经篇目义》三卷。
郭象注《庄子》十卷。
成元英《庄子疏》十卷。
文如海《庄子正义》十卷。又《庄子邈》一卷。
吕惠卿《庄子解》十卷。
李士表《庄子十论》一卷。

《庄子部·汇考四》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庄子

崔撰《注》十卷,二十七篇。〈注〉清河人,晋议郎,内篇七,外篇二十。
向秀《注》二十卷,二十六篇。〈注〉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无杂篇,为《音》三卷。
司马彪《注》二十一卷,五十二篇。〈注〉字绍统,河内人,晋秘书监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为《音》三卷。
李颐《集解》三十卷,三十篇。字景真,颍川襄城人,晋丞相参军自号元道子,一作三十五篇,为《音》一卷。孟氏《注》十八卷,五十二篇。〈注〉不详何人。
王叔之《义疏》三卷。〈注〉字穆,琅邪人,宋处士亦作《注》。李轨《音》一卷。
徐邈《音》一卷。

宋郑樵通志道家

《庄子》

二十卷。〈注〉梁漆园吏庄周撰晋散骑常侍向秀注
又十六卷。〈注〉司马彪注。
又十卷。〈注〉崔撰注。
又十卷。〈注〉郭象注。
又三十卷。〈注〉晋李颐注。
又十八卷。〈注〉孟氏注。
又十卷。〈注〉杨上善注。
又十二卷。〈注〉卢藏用注。又十卷。〈注〉道士文如海注。
又三十卷。〈注〉成元英注。
又十卷。〈注〉张昭补注。
又十五卷。〈注〉四家注。
又二十卷。〈注〉李颐集解。
又二十卷。〈注〉王元古集解。
庄子音一卷。〈注〉李轨撰。
又三卷。〈注〉徐邈撰。
又三卷。〈注〉郭象撰。
又一卷。〈注〉王穆撰。
又直音一卷。〈注〉贾善翊撰。
又注音一卷。〈注〉司马彪撰。
又外篇《杂音》一卷。
又内篇《音义》一卷。
《庄子讲疏》三十卷。〈注〉梁简文帝撰。
又二卷。〈注〉张机撰。
又八卷。
《庄子义疏》三卷。〈注〉宋处士李叔之撰。
又八卷。〈注〉戴诜撰。
又十卷。〈注〉王穆撰。
又十二卷。〈注〉道士成元英撰。
《庄子内篇讲疏》八卷。〈注〉周弘正撰。
《庄子文句义》二十八卷。
《庄子文句义》二十卷。〈注〉陆德明撰。
《庄子古文正义》十卷。〈注〉冯廓撰。
《南华论》二十五卷。〈注〉梁旷撰。
《南华论音》三卷。
《庄子论》二卷。〈注〉李充撰。
《庄子指要》三十三篇。〈注〉张九垓撰。
《南华仙人庄子论》三十卷。〈注〉梁旷撰。
《庄子内要》一卷。
《南华真经篇目》三卷。
《庄子馀事》一卷。〈注〉陈景先撰。
《庄子统略》三卷。
《南华象罔说》十卷。〈注〉张游朝撰。
《南华通微》十卷。〈注〉元载撰。
《南华真经提纲》一卷。〈注〉王晓撰。
《庄子通真论》三卷。〈注〉唐贾参寥撰。
《庄子邈》一卷。
《南华揔章》一卷。〈注〉碧虚子撰。《南华章句》七卷。〈注〉碧虚子撰。
右庄子四十九部五百一十六卷

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證道家

《庄子》

五十二篇。
郭象注三十三篇,《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陆德明序录云:庄生宏才命世辞趣华深正言若反,故莫能畅其弘,致后人增足,渐失其真。故郭子元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若阏奕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艺文志》五十二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言多诡诞,或似《山海经》,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其《内篇》众家并同,自馀或有外而无杂,唯子元所注,特会庄生之旨。成元英疏,庄周,字子休,文选注太平御览。引庄子阏奕游凫之语,荀子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朱文公曰:庄子见道体,盖自孟子之后,荀卿诸公皆不能及。韩文公曰: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

马端临文献通考

道家

郭象注庄子十卷
晁氏曰:庄周撰,郭象注。周为蒙漆园吏,按《汉书·志本五十二篇,晋向秀郭象合为三十三篇,《内篇》八,《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唐世号《南华真经》。自孔子没天下之道术日散,老聃始著书垂世,而虚无自然之论起周。又从而羽翼之掊击百世之圣人,殚残天下之圣法,而不忌其言,可谓反道矣。自荀卿扬雄以来,诸儒莫不辟之而放者,犹谓自游方之外,尊其学以自肄,于是乎,礼教大坏而天下横流,两晋之祸是已。自熙宁元丰之后,学者用意过中,见其书末篇,论天下之道术,虽老聃与其身皆列之为一家而不及。孔子莫不以为阳訾,孔子而阴,尊焉。遂引而内之殊不察其言之指归宗老氏邪?宗孔氏邪?既曰宗老氏矣,讵有阴助孔子之理也邪?至其论道术而有是言,盖不得已耳。夫盗之暴也,又何尝不知主人之为主人邪?顾可以其智及此,遂以为尊我开关揖而进之乎?窃惧夫祸之过乎?两晋也。
东坡苏氏庄子祠堂记曰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
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
陈氏曰按《晋郭象传》:向秀解庄子,未竟而卒。颇有别本迁流,象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馀点定文句而已。其后秀义别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然向义今不传,但见陆氏释文。

《庄子音义》三卷
陈氏曰:唐陆德明撰即《经典释文》二十六至二十八卷。

成元英《庄子疏》三十三卷。
晁氏曰:唐道士成元英撰本,郭象注,为之疏义。元英字,子实,陕州人。隐居东海,贞观五年召至京师,加号西华法师,永徽中流郁州,不知坐何事。书成道士元庆,邀文学贾鼎就授大义序云。周字子休,师长桑公子。《内篇》理深,故别立篇目;《外篇》《杂篇》,其题取篇首二字而已。

文如海《庄子疏》十卷
晁氏曰:唐文如海撰。如海,明皇时道士也。以郭象注放乎自然而绝学习失庄生之旨,因再为之解。凡九万馀言。

吕吉甫注《庄子》十卷
晁氏曰:皇朝吕惠卿撰。吉甫,惠卿字也。元丰七年,先表进《内篇》,馀续成之。

王元泽注《庄子》十卷
晁氏曰:皇朝王雱,字元泽,撰。

庄子十论一卷
陈氏曰:题李士表撰,未详何人.

明王圻续文献通考

杂家考

《庄子补劓》 卷。
崇仁胡以逊读庄子,恶其驳杂,乃采诸家之说而为补劓。

道家考

《象罔白马證》 卷。
张游朝著

《庄子注》 卷。
赵汝谈著

《读庄笔记》 卷。
马廷鸾著

《南华真经解》 卷。
晋江黄沚著

《者庄列口义》 卷。
林希逸著

《南华略释》一卷。
金赵秉文著

焦竑经籍志道家

庄子二十卷〈注〉晋向秀注
司马彪注《庄子》十六卷。
崔撰注《庄子》十卷。
郭象注《庄子》十卷。
李颐注《庄子》三十卷。
孟氏注《庄子》十八卷。
杨上善注《庄子》十卷。
卢藏用注《庄子》十二卷。
文如海注《庄子》十卷。
成元英注《庄子》三十卷。
张昭注《庄子补》十卷。
吕惠卿注《庄子》十卷。
李颐《庄子集解》二十卷。
王元《集解庄子》二十卷。
李轨《庄子音》一卷。
徐邈《庄子音》三卷。
郭象《庄子音》二卷。
司马彪《庄子音》一卷。
《庄子讲疏》三十卷。〈注〉梁简文帝。
《庄子讲疏》二卷。〈注〉张机。
《庄子义疏》三卷。〈注〉宋李叔之。
《庄子义疏》八卷。〈注〉戴诜。
《庄子义疏》十卷。〈注〉主穆。
《庄子义疏》十二卷。〈注〉成元英。
《庄子内篇讲疏》八卷。〈注〉周弘正。
《庄子文句义》二十卷。〈注〉陆德明。
《庄子古文正义》十卷。〈注〉冯廓。
《庄子论》二卷。〈注〉李充。
《庄子指要》三十三篇。〈注〉张九垓。
《庄子论》三十卷。〈注〉梁旷。
《庄子内要》一卷。
《南华真经篇目》三卷。
《庄子章句音义》十四卷。〈注〉陈景元。
《庄子统略》三卷。《南华象罔说》十卷。〈注〉张游朝。
《南华通微》十卷。〈注〉元载。
《南华真经提纲》一卷。〈注〉王晓。
《庄子通真论》三卷。〈注〉唐贾参寥。
《庄子邈》一卷。
《庄子口义》三十二卷。〈注〉林希逸。
《南华义海纂微》一百六卷。〈注〉褚伯秀。
《南华循本》三十卷。〈注〉罗勉道。
《南华副墨》八卷。〈注〉陆长庚。
《庄子通义》十卷。〈注〉朱得之。
《庄子内篇解》二卷。〈注〉李贽。
《南华内篇订正》二卷。〈注〉吴澄。

焦竑庄子翼庄子书目

郭子元注
吕吉甫注
林疑独注
陈祥道注
陈碧虚注〈注〉景元,字太初,建昌人,熙宁间著《道德南华》二解。
王元泽注〈注〉雱宋龙图阁直学士,左谏议大夫注《内篇》
刘概注〈注〉外杂篇继雱后。
吴俦注〈注〉崇观间人
赵以夫注〈注〉虚斋注内篇
林希逸口义〈注〉翰林学士景定辛酉著
李士表论〈注〉元卓著庄列十论
王旦庄子发题
范无隐讲语〈注〉应元字善甫,蜀顺庆人。
褚氏管见〈注〉伯秀古杭道士辑南华义海纂微以己意附之名曰管见
南华新传〈注〉义海引王雱注《内篇》,刘概注《外篇》矣。道藏更有雱新传十四卷,岂其先后所著不同,故并列之与?兹采其合者著于编,仍以新传别之。
庄子循本〈注〉庐陵罗勉道著
刘须溪点校庄子〈注〉辰翁
荆川释略〈注〉明中丞唐顺之著,门人徐常吉士彰刻之,以传士彰解附。
南华副墨〈注〉广陵陆西星长庚著
庄子通义〈注〉毗陵朱得之著
张学士补注〈注〉四维蒲州人
庄义要刚〈注〉郡守方扬思善与方沆子使及撰删,褚氏义海成之,附以己意。
以上二十二家系全书编削类次

支道林注
肇论
梁旷论
江遹注
以上十六家系集解中所引〈按《十六家重者不复采〉

碧虚子章句七卷
吴幼清订正本一卷
以上十一家并章句音义〈重者不复载〉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三十六卷目录

 《庄子部·总论一》
  晋郭象注《庄总论》〈《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应帝王》〉
  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篇〉
  《无能子》〈质忘篇〉
  宋邵雍《皇极经世书》〈观物外篇〉
  《程子遗书》〈诸子〉
  《王安石文集》〈庄周上 庄周下〉
  《司马光迂书》〈论庄子一则〉
  《王雱杂说》〈说庄二十九则〉
  胡宏《五峰文集》〈庄子〉
  《朱子语录》〈庄子〉
  《朱子大全集》〈答滕德粹〉
 《庄子部·总论二》
  元吴澄《临川文集》〈庄子〉
  许谦《鲁斋文集》〈庄子〉

经籍典第四百三十六卷

《庄子部·总论一》

《晋·郭象注庄总论》《逍遥游》

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

《齐物论》

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恶人物,莫不皆然。然是非虽异而彼我均也。

《养生主》

夫生以养存则养生者,理之极也。若乃养过其极,以养伤生,非养生之主也。

《人间世》

与人群者不得离人,然人间之变故,世世异宜,唯无心而不自用者,为能随变所适而不荷其累也。

《德充符》

德充于内应物于外,外内元合,信若符命而遗其形骸也。

《大宗师》

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富,其所宗而师者,无心也。

《应帝王》

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者也。
《颜氏家训》《勉学篇》
夫庄、老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石,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元宗,递相誇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元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郭子元以倾动权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馀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共领袖,元宗所归。其馀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元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元。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馀,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无能子》《质忘》
庄子曰:鱼相处于陆相喣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至哉,是言也!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自然,各适矣。故情有所专者,明者不为。

《宋·邵雍·皇极经世书》《观物外篇》

庄子雄辨,数千年一人而已。如庖丁解牛曰踟蹰四顾,孔子观吕梁之水曰蹈水之道无私,皆至理之言也。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此尽己之性能尽物之性也。非鱼则然,天下之物皆然。若庄子者,可谓善通物矣。
庄子著盗蹠篇,所以明至恶,虽至圣亦莫能化,盖上知与下愚不移故也。
庄子齐物未免乎较量,较量则争,争则不平,不平则不和。无思无为者,神妙致一之地也,所谓一以贯之,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
庄子气豪,若吕梁之事,言之至者也;盗蹠言事之无可奈何者,虽圣人亦莫如之何;渔父言事之不可彊者,虽圣人亦不可彊,此言有为无为之理,顺理则无为,强则有为也。
庄子曰: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此君子思不出其位,素位而行之意也。

《程子遗书》《诸子》

问:庄周何如?程子曰:其学无礼无本,然形容道理之言,则亦有善者。 问:商开丘之事信乎?曰:大道不明于天下,庄列之徒窥测而言之者也。 问:《齐物论》如何?曰:庄子之意欲齐物理耶?物理从来齐,何待庄子而后齐。若齐物形,物形从来不齐,如何齐得。此是庄子见道浅不奈胸中所得,何遂著此论也。 学者后来多耽庄子若谨礼者不透,则是他须看庄子为他极有胶固缠缚,则须求一放旷之说,以自适。譬之有人于此,久困缠缚,则须觅一个出身处。如东汉末尚节行太甚须有东晋放旷,其势必然。
程子曰:庄子形容道体之语,尽有好处。老氏《谷神不死》一章最佳。 问:学者何习庄老之众也?曰:谨礼而不达者也,为其所胶固焉。放情而不庄者,畏法度之拘己也。必资其放旷之说,以自适,其势则然。

《王安石文集》《庄周上》

世之论庄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庄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说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庄子之道者曰: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己。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德,德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好庄子之言者,固知读庄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庄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己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绝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趋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庄子病之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于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说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揭其心于卒篇以自解,故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钘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遍一曲之士。盖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耳。然则庄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庄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盖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直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庄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于墨子哉。后之读庄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说,则可谓善读矣。此亦庄子之所愿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庄以谩吾儒,曰:庄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异,而以异于儒者,为贵悲夫。

《庄周下》

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余观其书,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为周者之所以诋也。周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又自以为处昏主乱相之间,故穷而无所见其材。孰谓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间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彼盖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岂迷出处之方而专畏牺者哉。盖孔子所谓隐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说,其于道既反之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圣人详说而谨行之,说之不详,行之不谨,则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详,则天下惑。且夫谆谆而后喻,譊譊而后服者,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此也。
《宋·司马光迂书》《论庄子一则》

或曰:庄子之文,人不能为也。迂夫曰:君子之学,为道乎?为文乎?夫唯文胜而道不至者,君子恶诸是犹朽屋而涂丹雘不可处也。眢井而羃绮缋不可履也。鸟喙而渍饴糖不可尝也,而子独嗜之乎?或曰:庄子之辩,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迂夫曰:然则佞人也,尧之所畏,舜之所难。孔子之所恶,是青蝇之变白黑者也。而子独悦之乎?

《王雱杂说》《说庄二十九则》

圣人有论议无辩,诸子有辩无论议,论者论说而止,议者议评而止,辩者辩其事之是非如何耳。六合之外,圣人存而勿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圣人有论者,《春秋》议而不辩,《春秋》经世之迹第议而已。圣有议也,圣人之有议,非得已也。岂若众人务辩以相示欤?庄子之书,两言罔两之问影以影之为以影待乎?形而实不相待也。而不知者,以起坐俯仰为在形,岂知影实不待形欤?夫以影必待形,形必待造物者,是不能冥于独化耳。能冥于独化,则知影之不待形,形之不待造物,极于无有而已。故曰:恶识其所以然,不然庄子以其自适则言梦为蝴蝶,以其自乐则言如鱼之乐,以蝴蝶微小飞扬而无所不至矣,以鱼处深渺而能活其身矣。所以寓其自适自活之意,于二物在于齐谐万物也。
卮言不一之言也,言之不一则动而愈出,故曰:日出言不一而出之,必有本,故曰:和以天倪,天倪自然之妙本也。言有其本则应变而无极,故曰:因以曼衍言应变无极,则古今之年有时而穷尽,而吾所言无时而极也。故曰:所以穷年此周为言,虽放纵不一,而未尝离于道本也。故郭象以周为知本者,所谓知庄子之深也。
万物之所道者,道也。道者,物之所道,而有不在,故在大则未尝有所过,而在细则未尝有所遗,是以万物之才性分中,亦各有所取,此庄周之为书而言及鲲鹏蜩鸴斥鴳鹪鹩蚁羊鱼蝶马牛山木之类也。道之本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未有天地也,先天地生而不为久,自古以固存也。长于上古而不为寿万,有不同谓之富不同同之之谓大富,有之谓大业,此圣人也。
有形然后有名,有名然后有分,有分然后有守。庄子曰:形名已明分守次之。
庄子所谓不折镆铘,不怨飘瓦,与夫不怒虚舟之意同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是以孔子欲无言也,则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非体道者,孰能与此。
率性者,自然也。修道者,使然也。自然者,天也。使然者,人也。在自然之中者,有在使然之外者,无也。然安能夺其所有,益其所无哉?故所有者性也,所无者庄子之所谓侈也。德者己之所有也,于己所有人益之,是侈也。故曰:骈拇技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
君子之迹有穷通,圣人之道无钝利,民之所见者,然也。君子之迹有穷通,其心则无穷通之异也。故曰:穷亦乐,通亦乐,以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也。
庄子曰:无以故灭命人道之谓,故天道之谓命道譬则岁也,圣譬则时也。庄周所以作秋水而言时至者,当其时而已,奈曲士指此而非之宜。其愤夏虫之,不可以语于冰,井蛙之不可以语于海也。
庄子曰:颜回忘仁义矣,未能忘礼乐。仁义先忘而礼乐后忘,是仁义不如礼乐也。此庄子先言忘内而后忘外,仁义内也,未能忘外,礼乐外也。内外忘然后能坐忘,此其言之所以不同也。
圣人以必不必,众人以不必必,何谓也?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必不必也。言必信,行必果,以不必必也。庄子之言有与圣贤相似者,不可全非而已矣。圣人不自立意而意常存,不自有我而我常在,迫之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非有意而动也,非有我而起也。亦曰:应之而已。庄子曰:物物者不物于物与。荀子精于道者,物物之言相合也。静者本也,动者末也,静与物为常,动与物为应者,圣人也。静与物为离,动与物为搆者,众人也。圣人物物,众人物于物,如斯而已矣。
孔子曰:君子学以致其道。庄周曰:道不可致。孔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庄子曰:道不可至何也。曰:孔子言其在人,庄周言其在天。以其在天则自然之道奚由致,而自得之德奚由至。以其在人则深造之道不致,何由得道日新之德不至,何由得德惟夫能致,然后可以不致。惟夫能至,然后可以不至。
庄周之书,究性命之幽合,道德之散,将以去其昏昏而易之以昭昭,此归根复命之说,剖斗折衡之言,所以由是起矣。虽然道于心而会于意,则道问而无应,又奚俟于言者欤?盖无言者虽足以尽道之妙,而不言者无以明,故不得已而后起,感而后动,迫而后应,则驾其所说而载之于后,而使夫学者得意则忘象,得象则忘言,此亦庄周之意有冀于世也。庄子言泽雉之处樊中,以其失于真性也。古之至人则能忘其机心,息其外虑,心与太虚齐道以阴阳,会以天地为一朝,以旷代为一府无人非为异,故以物不得而亲不得而疏,此其迭出于范围之外,而又非泽雉之在乎樊中也。
庄子曰:古之真人,过而勿悔,当而不得,则是圣人未尝无过也。过而不自以为悔,与天同也。若其与人同者,则有改过不吝其更也,人皆仰之者矣。冬而燠,夏而寒,天地之过。天地且有过,况圣人乎?大恐之谓惧,小恐之谓惴。庄子曰:大恐漫漫,小恐惴惴。
庄子之书,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其近圣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读圣人之说,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陷溺于周之说,则其为乱大矣。
夜气存者,万虑息也。不足以存者,谓不能朝彻也。能朝彻则所谓复德之本也。
神有甚于圣,而鼓万物者,神也。与物同忧者,圣也。神不圣则不行,圣不行不藏。庄周之言,尚神而贱圣,矫枉之过也。
庄子曰:自本自根本者,一在于木下根者。木止于艮旁,本出于根,而根附于本相须而生也。故本者,命也。根者,性也。老子曰:归根曰静,以言性也。静曰复命,以言本也。
庄子之书有言真人至人者,以真者言乎其性也。至者,人道之至也。
明者神之散神者,明之藏是由明神之所致也。故曰明不胜神。
老子曰:天门开阖。庄子曰:天门无有,以其万物由之而出。故曰开阖。以其万物由之而藏,故曰无有。庄子之言涬溟者,所谓无尽之际,复无尽也。万物芸芸而生成于中,所谓不见其极也。
万物备之于天地之中,而天地非有意于万物也,故曰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万物亦备于我身,而我非外更役物也,故曰知大备者,无求如此则自得而不遗于道也。安能舍己而逐物欤?故曰:无失无弃,不以物易见也。
庄子有曰:有名有实,是物之居者。所谓在体为体,在用为用,而万物之所由是也。无名无实,在物之虚者,所谓不闻不见而必集于虚是也。可言可意,言而愈疏者;无言无意,而道所以亲也。
庄周之书,载道之妙也。盖其言救性命未散之初,而所以觉天下之世俗也,岂非不本于道乎?夫道海也,圣人百川也,道岁也,圣人时也。百川虽不同而所同者,海四时虽不同而所同者,岁孔孟老庄之道,虽适时不同而要其归则岂离乎此哉。读庄子之书,求其意而忘其言,可谓善读者矣。
《胡宏五峰文集》《论庄子》
庄周云:伯夷死,名于首阳山之下。非知伯夷者也,若伯夷可谓全其性命之情者矣。谓之死名可乎?周不为一世,用以保其身,可矣。而未知天下之大本也。

《朱子语录》《庄子》

庄周书都读来,所以他说话都说得也是。但不合没拘检,便差错了。或问:康节近似庄周。曰:康节较稳。问:庄子孟子同时,何不一相遇。又不闻相道及,如何。曰:庄子当时也无人宗之,他只在僻处自说,然亦止是杨朱之学。但杨氏说得大了,故孟子力排之。 问:孟子与庄子同时否。曰:庄子后得几年,然亦不争多。或云:庄子都不说著孟子一句。曰:孟子平生足迹只是齐鲁滕宋大梁之间,不曾过大梁之南。庄子自是楚人,想见声闻不相接。大抵楚地便多有此样差异底人物学问,所以孟子说陈良之非。曰:如今看许行之说如此鄙陋,当时亦有数十百人从他,是如何。曰:不特此也,如庄子书中说惠施邓析之徒,与夫坚白异同之论,是甚么学问。然亦是名家。或云:他恐是借此以显理。曰:便是禅家要如此。凡事须要倒说,如所谓不管夜行,投明要到;如人上树,口衔树枝,手足悬空,却要答话,皆是此意。 因者,君之纲。道家之说最要这因。万件事,且因来做。史记老子传赞云:虚无因应,变化于无穷。虚无是体,与因应字当为一句。盖因应是用因而应之之义云尔。 因论庖丁解牛一段,至恢恢乎其有馀刃,曰:理之得名以此。所见无全牛,然。 庄子云:各有仪则之谓性。此谓各有仪则,如有物有则,比之诸家差善。 问: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是如何。曰:他是言九万里底风,也是这个推去。息,是鼻息出入之气。 问:庄子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此语似好。曰:以实当言忠信,也好。只是他意思不如此。虽实,而我不知以为忠;虽当,而我不知以为信。问:庄生他都晓得,只是却转了说。曰:其不知处便在此。 庄子云: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而推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意者,其运转不能自止耶。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这数语甚好,是他见得,方说到此。其才高。如老子天下篇言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若见不分晓,焉敢如此道。要之,他病,在虽理会得,只是不做。又曰:庄老二书解注者甚多,竟无一人说得他本意出,只据他臆说。某若拈出,便别,只是不欲得。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督,旧以为中,盖人身有督脉循脊之中,贯彻上下,故衣背当中之缝亦谓之督,皆中意也。老庄之学,不论义理之当否,而但欲依阿于其间,以为全身避患之计,正程子所谓闪奸打讹者,故其意以为为善而近名者,为善之过也;为恶而近刑者,亦为恶之过也。惟能不大为善,不大为恶,而但循中以为常,则可以全身而尽年矣。然其为善无近名者,语或似是而实不然,盖圣贤之道,但教人以力于为善之实,初不教人以求名,亦不教人以逃名也。盖为学而求名者,自非为己之学,盖不足道。若畏名之累己,而不敢尽其为学之力,则其为心亦已不公,而稍入于恶矣。至谓为恶无近刑,则尤悖理。夫君子之恶恶如恶恶臭,非有所畏而不为也。今乃择其不至于犯刑者而窃为之,至于刑祸之所在,乃岐途以避之,而不敢犯此。其计私而害理,又有甚焉。乃欲以其依违苟且之两间为中之所在,而循之其无忌惮亦益甚矣。客尝有语予者曰:昔人以诚为入道之要,恐非易行。不若以中易诚则人皆可行,而无难也。予应之曰:诚而中者,君子之中庸也。不诚而中,则小人之无忌惮耳。今世俗苟偷恣雎之论,盖多类此,不可不深察也。或曰:然则庄子之意得无与子莫之执中者类耶?曰:不然。子莫执中,但无权耳。盖犹择于义理,而误执此一定之中也。庄子之意则不论义理,专计利害,又非子莫比矣。盖即其本心,实无以异,世俗乡原之所见,而其揣摩精巧较计深切,则又非世俗乡原之所及。是贼德之尤者,所以清谈盛而晋俗衰,盖其势有所必至,而王通犹以为非老庄之罪,则吾不能识其何说也。 老子犹要做事在。庄子都不要做了,又却说道他会做,只是不肯做。 庄周是个大秀才,他都理会得,只是不肯做事。观其第四篇人间世及渔父篇以后,多是说孔子与诸人语,只是不肯学孔子,所谓知者过之者也。如说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等语,后来人如何下得。他直是似快刀利斧劈截将去,字字有著落。李公晦曰:庄子较之老子,较平帖些。曰:老子极劳攘,庄子得些,只也乖。庄子跌荡。老子收敛,齐脚敛手;却将许多道理掀翻说,不拘绳墨。 问:老子与庄子似是两般说话。曰:庄子于篇末自说破矣。问:先儒论老子,多为之出脱,云老子矫时之说。以某观之,不是矫时,只是不见实理,故不知礼乐刑政之所出,而欲去之。曰:渠若识得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自不应如此。他本不知下一节,欲占一简径言之;然上节无实见,故亦不脱洒。 问:原壤看来也是学老子。曰:他也不似老子,老子却不恁地。周庄仲曰:却似庄子。曰:是。便是夫子时已有这样人了。庄仲曰:庄子虽以老子为宗,然老子之学尚要出来应世,庄子却不如此。曰:庄子说得较开阔,较高远,然却较虚,走了老子意思。若在老子当时看来,也不甚喜他如此说。 庄子比老子便不同。庄子又转调了精神,发出来粗。列子比庄子又较细腻。问:御风之说,亦寓言否。曰:然。 问:程先生谓:庄生形容道体之语,尽有好处。老氏谷神不死一章最佳。庄子云:嗜欲深者,天机浅。此言最善。又曰:谨礼不透者,深看庄子。然则庄老之学,未可以为异端而不讲之耶。曰:君子不以人废言,言有可取,安得而不取之。如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此语甚的当,不可尽以为虚无之论而妄訾之也。周谟曰:平时虑为异教所汨,未尝读庄老等书,今欲读之,如何。曰:自有所主,则读之何害。要在识其意所以异于圣人者如何尔。杨朱之学出于老子,盖是杨朱曾就老子学来,故庄列之书皆说杨朱。孟子辟杨朱,便是辟庄老了。 庄子全写列子,又变得峻奇。列子语温纯。 列庄本杨朱之学,故其书多引其语。庄子说:子之于亲也,命也,不可解于心。至臣之于君,则曰:义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他看得那君臣之义,却似是逃不得,不奈何,须著臣服他。更无一个自然相胥为一体处,可怪。故孟子以为无君,此类是也。 儒教自开辟以来,二帝三王述天理,顺人心,治世教民,惇典庸礼之道;后世圣贤遂著书立言,以示后世。及世之衰乱,方外之士厌一时之纷拿,畏一身之祸害,耽空寂以求全身于乱世而已。及老子唱其端,而列禦寇庄周杨朱之徒和之。孟子尝辟之以为无父无君,比之禽兽。然其言易入,其教易行。当汉之初,时君世主皆信其说,而民亦化之。虽以萧何曹参汲黯太史谈辈亦皆主之,以为真足以先于六经,治世者不可以莫之尚也。及后汉以来,米贼张陵、海岛寇谦之之徒,遂为盗贼。曹操以兵取阳平,陵之孙鲁即纳降款,可见其虚谬不足稽矣。

《朱子大全集》《答滕德粹》

示喻读庄周书,泛观无害,但不必深留意耳。若谓已知为学之大端,而自比于明道,则恐未然。明道乃是当时已见大意,而尚有疑其说之想,以故始虽博取,而终卒弃之。向来相聚见德粹似于此理,见得未甚端的且尚不能无疑于释子之论,今若更以庄周之说助之,恐为所漂荡而无以自立也。况今日诸先生议论流传于世,得失已分明,又非当日之比耶。若论泛观则世间文字皆须看过,又不特庄子也。承有意此来,不如乘间早决此计,流光易失,衰老尤不可恃。果欲究竟此事,似不宜太因循也。

《庄子部·总论二》

《元·吴澄·临川文集》《庄子》

或问《史记》称庄子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当时去战国未远也,而已莫辨其书之异同矣。且其书汪洋恣纵乎绳墨之外,而乃规规焉局局焉。议其篇章,得无陋哉。临川吴氏曰:得意固可以忘言,将欲既其实而谓不必,既其文欺也。

《许谦·鲁斋文集》《庄子》

庄子好将末大见趣及义理粗浅处辄说得不知大小无边际,缄縢得深密,教人窥测不著。读此等书,便须大著眼目与看破,休教被他瞒了引了。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三十七卷目录

 《庄子部·总论三》
  宋李元卓《庄子九论》〈梦蝶 解牛 藏舟 坐忘 壶子 元珠 濠梁 坠车 道术〉
 《庄子部·总论四》
  明袁宏《道广庄》〈逍遥游 齐物论 养生主 人间世 德充符 大宗师 王帝〉
 《庄子部·总论五》
  杨慎《丹铅总录》〈读庄子 内篇 恬智〉
  焦竑《庄子翼》〈读庄子七则〉
  《焦氏笔乘》〈成心 佛典解庄子 向秀庄义 向秀注多胜语 外篇杂篇多假托〉

经籍典第四百三十七卷

《庄子部·总论三》

李元卓庄子九论梦蝶
万物同根,是非一气。奚物而为周,奚物而为蝶。认周以为非蝶,是未能忘我也。执蝶以为非周,是未能忘物也。物我对待,万态纷纠,谓彼不齐,皆妄情尔。不知物自无物,虽蝶亦非我,自无我。虽周亦幻,况容有分也。栩栩然而梦为蝶,即蝶无周。蘧蘧然而觉为周,即周无蝶。此见之所独,而物之所齐也。夫览一身而私胶万物,而执以形;开之觉而为事之实,以魂交之寐而为梦之虚,不知一夕之觉梦,一形之开阖是也。一形之开阖,一性之往来是也。一化为物,戚然而恶。一复为人,忻然而乐。物固奚足恶,人固奚足乐,此特万化而未始有极者耳。一犯其形,窃窃然而私之,妄也。必有大觉而后知,大梦必有真人,而后有真知。梦不知觉,故不以梦为妄。觉不知梦,故不以觉为真。周不知蝶,故不以蝶为非。蝶不知周,故不以周为是。灵源湛寂触处,皆知变化。代兴随遇无择而吾心未始有知焉。故是篇立丧我之子綦,以开齐物之端,寓梦蝶之庄周,以卒齐物之意噫。举世皆寐,天下一梦也。栎社之木以梦告人,元君之龟以梦求免尹氏之役。夫以梦而乐,郑人之得鹿以梦而讼,华胥以梦游帝所,以梦至随其所遇而安之者,知其幻而非真也。何独于此不然彼致道者,疏以通其碍,静以集其虚,诚以生其神,寂以反其照,将视世间得失是非、贵贱成败,生死真梦幻尔奚。独于周与蝶而疑之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吾尝因是说,而知周非特为寓言。

解牛

即无物之自虚者,履万化而尝通,执有物之为寔者,应一涂而亦泥。然物本无物,其体自离,道无不通,安所用解而谓之解牛者。离心冥物而未尝见牛,乘虚顺理而未尝游刃,解牛于无解乎?且以刀则十九年历阴阳之数,不为不久。以解则数千牛应世变之,故不为不多。疑若敝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者,盖执迹则瞬息已迁操本。则亘古不去,妙湛之体在动,而非摇虚明之用,入尘而非垢意者。一身已幻,孰为能奏之刀;万物皆妄,孰为可解之牛。有刀则能以存,有牛则所以立物。我既融能所斯泯浮,游乎万物之祖,其虚莫之碍也。故能未尝批而大郤自离,未尝导而大窾自释,未尝争而同然者自固,未尝有而技经肯綮之自宜,况大乎。以是奏刀,騞然而无应物之劳,动刀甚微而无竞物之心,释刀而对而无留物之累,提刀而立而无逐物之迹,其用之终又将善刀而藏之,复归于无用矣。此刀之所以未尝伤也,虽然至道无在而在妙用,非应而应在手,应触而触不知手在肩,应倚而倚不知肩在足,应履而履不知足在膝,应踦而踦不知膝在天机,自张而各不自知大用,无择而咸其自尔,此其力所以恢恢乎有馀地矣。一将有见牛之心,则有解牛之累。而卫生之经亦已伤矣。此良庖以其割故岁更刀族庖以其折,故月更刀也。是刀也,非古非今,时不能摄;非长非短,数不能囿;非新非故,化不能移;非厚非薄,质不能定。本然之刚,不锻而坚;湛然之用,不淬而明;此庖丁用之如土委地,而族庖每见其难为也。以道冥之在解无解,非碍则解,亦不知在碍无碍,非解则碍亦不立。以庖丁而视族庖者,解其碍也。以族庖而视庖丁者,碍其解也。解碍俱遣虚而已矣。切原庄周之意,托庖丁以寓养生之主,次养生于齐物。逍遥之后,夫何故物物皆适囿于形体之累者,不能逍遥。物物皆一列于大小之见者,不能齐物。以是宾宾然与物靡刃于胶扰之地,其生鲜不伤矣。惟内无我者,故能逍遥于自得之场;惟外无物者,故能齐物于至一之域。夫然体是道,而游于万物之间,彼且乌乎碍哉,故庄周以是起解牛之喻,而文惠以是达养生焉。

藏舟

自物之无而观之,真常湛寂,亘古而不去。自物之有而观之,大化密移,交臂而已失达,此者即其流动之境了乎不迁之宗。夫然游尘可以合太虚,秋毫可以约天地,寄万物于不化之有宜,使负之而走将安之乎?昧此者,览其有涯之生托乎必遁之地。夫然而停灯者,前焰非后焰比形者,今吾非故,吾虽使执之而留,皆自冥冥中去矣。此庄周所以有藏舟山于壑泽之喻。夫壑与泽虚明之用所以,况造物之无心。舟与山动止之物所以,况有形之有体道一而已。一固无方壑之与泽为有方矣,一固无体舟之与山为有体矣。夫一随于动止而游于有方,一昧于虚明而囿于有体,则一者,自此而对矣。有盛而衰为之对,有新而故为之对,有生而死为之对。一则无二,故独往独来,而无古无今。对则有耦,故相形相倾而随起随灭。是故以火藏火,一也。藏之水则灭,以水藏水一也。藏之土则湮,又况以舟山且有体矣。壑泽且有方矣,挈而藏之且有心矣。彼造物者之未始有物,所以夜半得以负之而走也。虽然不物者,乃能物物不化者,乃能化化若骤若驰,日徂于一息不留之间。化故无常也,我知之矣。此特造物者愚群动而有心者,所以妄存亡也。是心存则物存,是心亡则物亡。方其藏之壑泽心之所见,自以为固矣。不知此纤毫未尝立俄而失之夜半,心之所见,自以为去矣。不知此纤毫未尝动,惟知夫大定持之者,故能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夫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之处,乃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古之人藏天下于天下者,以此。夫天下者,万物之所一也。而人者,又万物之一耳。诚其得一之全,故知万化之未始有极者,动无非我,则夭老终始,皆所欲之而无所恶也。与夫一犯人形而喜之者,其乐可胜计耶?古之人尝言之矣,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是乐也,昧者终日用之而不知。旦宅尔陈人尔,与物周游于造化之逆旅尔,安得庄周藏天下于天下而论之。

坐忘

心非汝有,孰有之哉。是诸缘积习而假名耳。身非汝有,孰有之哉。是百骸和合而幻生耳。知心无心而万物皆吾心,则聪明乌用黜。知身无身而万象皆吾身,则支体乌用堕,况于仁义乎?况于礼乐乎?若动静语默,无非妙处。纵横逆顺,无非天游。孰知其为忘也耶?不然厌扰而趣寂,惧有以乐无,以是为忘,则聚块积尘,皆可谓之忘矣。夫回几于圣人,而未尽过于众人,而有馀顺一化之自虚了。乎无物者,圣人也。随众境而俱逝系乎有物者,众人也。了乎无物则无往而非忘,系乎有物则无时而能忘。此颜回所以坐忘乎反万物流转之境,冥一性不迁之宗,静观世间,则仁义礼乐举皆妄名。寂照灵源,则支体聪明举皆幻识。忘物无物则妄名自离,忘我无我则幻识自尽。然仁义礼乐名不自名,忘者执以为名;支体聪明识不自识,幻者认以为识。知身本于无有,则支体将自堕必期于堕之者,未离于身见也。知心本于不生则聪明,将自黜必期于黜之者,未离于心见也。且支体聪明之尚无,则仁义礼乐之安有向也。作德于肝膈之上,而物物皆知今也无知向也,役心于眉睫之间,而物物皆见今也无见,兹乃坐忘乎?然既已谓忘,仲尼不容于有问,颜回不容于有应,亦安知一毫之益,亦安知一毫之损,亦安知仁义礼乐之忘为未,亦安知支体聪明之堕黜为至已乎?夫即妙而观坠者之忘车,没者之忘水,人之忘道术,鱼之忘江湖,亦忘也。即粗而观得者之忘形,利者之忘真,怒臂者之忘车辙,攫金者之忘市,人亦忘也。将以彼是而此非乎?道无是非,将以彼真而此伪乎?道无真伪,颜氏之子背尘而反妙损,寔而集虚尔,吾知其忘犹未忘也。使进此道,不忘亦忘。孔子所以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也,又奚贵忘。

壶子

神之妙物者,未尝显妙;物之受妙者,未尝知妙。是之谓神。彼巫则诬神之言以死生存亡、祸福寿夭以告人者,其验虽岁月旬日之可期,似妙而非妙,特若神矣。既已谓之神巫,而又曰:季咸者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且咸则有感,而感则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以我之有见而见人之见,故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者,妄名起矣。名既已妄,又妄见之见,既愈妄又妄言之世之滞于相,而不能冥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为真,故弃而走也。虽列子犹见之而心醉,以其未能刳心也。以其道之至于壶子,以未能绝学也。故使人得而相汝夫壶者,以空虚不毁为体,以渊明不测为用,故能托无相于有相之间。季咸则有心而感者,故每入则皆曰:见壶子。则无心而应者,故每至则皆曰:示彼无心者,践形于无形之表。彼安得而相之超数于无数之先,彼安得而知之季咸方且累于形数而未离见。见之处直以为死生,若是而莫之,逃也故始也。示之以地文则叹之,以其死次也示之。以天壤则幸之,以其生不知死本无死,心灭则死。生本无生,心生则生。形之死生,心之起灭;心之起灭,见之有无也。至人未始有心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与阴同德,彼亦不得而见也,必示之以地文而文者,物之所自杂也。与阳同波,彼亦不得而见也,必示之以天壤而壤者,物之所自生也。示之以太冲,遂以为不齐焉。地文则阴胜阳,天壤则阳胜阴。太冲则阴阳之中,莫胜则天地之平也。万法一致,本无高下。彼见不齐焉然三者,皆谓之机意。其动之微,而见之先,故得而见之也。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则示出于无所示矣。彼以寔投我而此以虚,彼以有受我而此以无彼之起心。役见为有尽,此之离人藏天为无尽,以有尽相无尽殆已。此季咸所以望之而走,追之而灭也。虽然壶子之告列子且曰:是见吾杜德机。又曰:殆见吾善者机。又曰:是见吾衡气机。皆曰:吾者犹且立我。至于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虽吾亦丧之示之者,其谁邪?相之者,其谁邪?故逃也。壶子之心,太虚矣。太虚之体,空明妙湛,总持万有饰之,以荣华而不留。挥之以兵刃而不伤,沃之以水而不濡,燎之以火而不焚,一以是故尔。壶子之心吊之以死,受之而不恶,庆之以生受之而不悦,名之不齐受之而不争。彼卒自失而灭,亦不以为腾而得,亦以是虚尔。庄周方论应帝王而言此者,夫帝王应世惟寂然不动,故能感而遂通。惟退藏于密,故能吉凶与民同患。一将出其宗敝敝然,以天下为吾患,役于万物而非所以役,万物使人得而相汝,可乎?此古之应帝王者所以荡荡乎无能名也。

元珠

赤水之北源,含阳而不流;昆崙之丘,体安静而不挠。以况性之自本者,南望则交物而起见还归,则涉动而旋。复以况性之反本者,性天一开,尘境并起,既湛人伪,遂远大道。元珠其遗乎?然性不可因人而知,使之者又其谁邪?性不可有心而知,索之者又其谁邪?使之而非,集虚也,索之而非,默契也。是三子者,智穷乎所欲,知目竭乎所欲,见口费乎所欲,言而道终弗得。夫何故游尘聚块,妙道皆存,瓦砾糠秕至真咸在,近不间于眉睫,远不离于象先。流出乎方寸之境,纵横乎目用之际,追之则冥山在前而愈远,问之则大块非遥而尽迷。以其索之不得,故也。且性本无知而知非知也,性本无见而见非见也,性本无言而言非言也。即知是性,以知索知,反为知迷;即见是性,以见,索见,反为见碍;即言是性,以言索言,反为言缚。谓之象似有而非有也,谓之罔似无而非无也。去智而迷者灵,去见而碍者彻,去言而缚者解,此象罔所以独得之也。方其探入道之本,圣如黄帝有望乃遗,愚如象罔无心乃得。及其冥大道之原,则一性无性,在得非圣,一真无真,在失非凡。向也遗之,黄帝亦无一毫之亏。今也得之,象罔亦无一毫之得。亘古亘今而独露真常,大感大灵而咸为觉性。讵知三子之弗得为非,而象罔之得为是也。故虽黄帝特异之。

濠梁

物之所同者,同乎?一一之所同者,同乎?道道之所致,无所从来。生者自生,而生本无生。形者自形,而形本无形。凡森布于貌象声色之间者,无不具此道。我于物奚择焉一性之分,充足无馀。一天之游,逍遥无累。物与我咸有焉,惟契物我之知者。于此,盖有不期知而知其妙,冥契其理,默会其神者,先受之有不能逃游其先者,此庄子所以知鱼乐于濠梁之上也。夫出而扬游,而泳无濡沫之涸,无网罟之患,从容乎一水之中者,将以是为鱼之乐乎?以是为乐,齐谐且知之矣。又奚待周而后知,盖鱼之所乐在道而不在水,周之所知在乐而不在鱼。惟鱼忘于水,故其乐全。惟周忘于鱼,故其知一至乐 无乐,鱼不知乐,其乐真知无知。周不期知而知,然庄周契之于无物之表,盖将无言。惠子尝交于莫逆之际,盖将无问庄子于此,非不能默。惠子于此,非不能悟,以谓非问则周之言无所托,非言则道之妙无所见。直将祛天下后世离我与物为两者之蔽尔,将物自有其物,则周固非鱼矣。是安知我而知鱼之为乐也耶?将我自有其我,则鱼固非周矣。是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耶?知与不知,皆道之末,此周所以请循其本也。其本未尝不知,昔人尝言之矣。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在我者,盖如也。视死如生,视富如贫,视周如鱼,视人如豕,视我如人,在物者盖如也。如则物物皆至游,无非妙处,奚独濠梁之上也哉。如则物物皆真乐,无非天和,奚独鯈鱼之乐也哉。吾知周与鱼未始有分也。然作《秋水》之篇,始之以河伯北海若相矜于小大之域,次之以虫夔蛇风相怜于有无之地,又安知物之所以一则乐之所以全。故周托鯈鱼之乐以卒其意,而至乐之说因此而作也。古之明乎?至乐无有者,常见于其言矣。曰:奚乐奚恶。

坠车

执物以为有所见者,诚车矣。认我以为实所知者,诚坠矣。知见立而乘坠分庸,讵无伤耶?彼醉者之全酒知,以之泯见,以之冥乘,不知有车坠,不知有地身,不知有触触,不知有伤凝,然无所分焉。且暂寄其全于酒者,犹足以外死生而忘惊惧,况性天之全未始离者乎?天下一车尔,托而乘其上者,内开知见之营,营外逐幻化之扰,扰一将倾覆于诸妄之地,非直骨节之伤,惊惧之入也。一开其受,万态俱入,犹醒者之睹车覆且得无伤乎?虽然探形之始,则天地与我并生;原数之先则万物与我为一。奚物而谓车,奚物而谓人,奚物而谓坠,奚物而谓伤,且心与物对则开天,而人心与物冥则离人。而天机械去,而所循者天理也。适莫融而所体者,天君也。行而无迹,是谓天游动而无畛,是谓天机举不足以忧之者,天乐也。举不足以美之者,天和也。以是相天无所助也,以是事天无所役也。夫是之谓全于天,彼其视得失哀乐、死生穷通,犹醉者之坠车矣。尝原周之意以是说于达生之篇者,以谓有生者必尽,有尽者必生,知夫生本无生。故曰:内观无心,外观无身,泛观无物,乃能一其性而不二养其气,而不耗合其德,而不离通乎物之所造,而不为奚往而非天哉。形全于天而形形者,未尝有耳。全于天而声声者,未尝发目。全于天而色色者,未尝显口。全于天而味味者,未尝呈夫。是之谓《全于天》。是篇既托之以醉者之坠车矣,又次之以复雠者,不折镆铘。又次之以忮心者,不怨飘瓦。此其何故也?物自无物,何心于有我;自无我何心于物,物我未始有分也。故坠者不伤雠者,不折飘者,不怨一天之自虚矣。然则以其对人,故谓之天一性无性,况有天乎?以其对开,故谓之藏一天无天,况有藏乎?

道术

昔之语道者以谓道,乌乎在曰:无乎不在,期之以在,有耶?古之人尝言之矣,在古无古,在今无今,在阴非阴,在阳非阳,在远不离眉睫,在近独高象先,在聚而流出万有,在散而收敛一毫。道果在有哉,期之以在无耶?古之人尝言之矣,在天而天,在地而地,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有在于蝼蚁,有在于瓦砾。道果在无哉。无不在无,名谓之无,而真无不无也。有不在有,名谓之有,而真有不有也。而在在者,有无不可得而名焉。昔之明在在之妙于天下者,不敢以形数拟,不敢以畛域睨,即其亘古今而自成,入散殊而皆一者。强名之曰:古人之大体,是犹万水著见一月之所摄也,万窍怒号一风之所鼓也,万象森罗一气之所积也,万物纷错一道之所原也。神明得之而降出,帝王得之而生成,天人得之不离于宗,神人得之不离于精,至人得之不离于真,圣人以是而变化,君子以是而慈,仁以是为名法,操稽之数以是为诗书礼乐之文。古之人即之以为道术者,非累于心也。故不可谓之心术非凿于智也,故不可谓之智术非机也,故不可谓之机术非技也,故不可谓之技术,此术者而谓之道其该遍者也。惜夫大全裂于道德之一,散百家诸子,随所见而自滞,以谓道术有在于是也。其生不歌,其死不哭,而墨翟禽滑釐闻其风而悦之,为人太多,为己太寡。而宋钘尹文子闻其风而悦之,謑髁无任而笑上贤,纵脱无行而非大圣。蒙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以谦下为表,以虚空无己。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此数子者,或以独任不堪而滞道,或以强聒不舍而滞道,或以死生之说而滞道,或以博大之域而滞道,计其术之在道中,犹礨空之在大泽也,犹秭米之在太仓也,犹小石之在太山,犹毫末之在马体也。自其所见言之则殊,而自其所造之道观之则不知其殊也。此何故一石之微与太山均于成体,一米之细与太仓均于成数,一垒与大泽共虚,一毫与马体皆备,此百家虽裂道于多方而大体未始有离也。呜呼!没百家无大全,离大全无百家,非百家则不见大全,非大全则百家不立其原一也。终日大全而不知大全者,百姓也。欲至大全而未及大全者,贤人也。已极大全而泯迹大全者,圣人也。尧舜之相授,授此者也。禹汤之相传,传此者也。周公之仰思,思此者也。仲尼之潜心,潜此者也。孟子之养浩,养此者也。伊尹之先觉,觉此者也。庄周之书卒于是篇,深包大道之本,力排百家之敝而终以谬悠之说,无津涯之辞自列于数子之末。深抵其著书之迹,以圣天下,后世孰谓周蔽于天,而为一曲之士。

庄子部总论四

明袁宏道广庄逍遥游
竖儒所谓大小,皆就情量所及言之耳。大于我者即谓之大,是故言大山则信,大海则信,言鸟大于山,鱼大于海,即不信也。何也?以非情量所及故也。小于我者,即谓之小,是故言蝼蚁则信,蟭螟则信,言蚁有国,国有君臣,少长是非争让之事,蟭螟睫上有无量虫,虫有无量郡邑都鄙,即不信也。何也?以非情量所及故也。嗟呼!一人身量,自顶至踵五尺耳。三百六十骨节之中,三万六千种尸虫族焉。凡有目者即有明,是彼未尝无昼夜日月也。凡有足者即有地,是彼未尝无山岳河渎也。有嗜欲者即有生聚,是彼未尝无父子夫妇养生送死之具也。齧而为疥,彼知趋利,肤中之虮,出之甲上,奔走如鹜。彼知畏死,吾安知天地非一巨丈夫邪?婆娑世界,非其一骨节之虚空处邪?人物鸟兽、贤圣仙佛,非其三万六千中之一种族邪?经曰:发毛爪齿,皮肉筋骨,皆归于地,吾是以知地特发毛之大者。唾涕脓血津液涎沫皆归于水,吾是以知水特唾涕之大者。暖气归火动转归风,吾是以知风火特喘息之大者。天地得其大,不为有馀。人得其小,不为不足。虫处其内,不为逼狭。人据其外,不为广廓。天地以成住坏空为劫人,以生老病死为劫,肘间之虫笑指节为异域,肤间之虫语以牙甲叱为怪诞。尚不信身外有人,又况人外之天地邪?由此推之,极情量之广狭,不足以尽世间之大小,明矣。拘儒小士,乃
欲以所常见常闻。辟天地之未曾见未曾闻者,以定法缚己,又以定法缚天下。后世之人勒而为书文而成理,天下后世沉魅于五尺之中,炎炎寒寒,略无半罅可出头处。一丘之貉又恶足道,圣人知一己之情量决不足以穷天地也。是故于一切物无巨细,见于古今世无延促,见于众生相无彼我,见殇可寿巨可细短可长,我可彼智可蒙蜉蝣以暮死为长年,故殇未始不寿也。牛大于豕小于象,故巨未始不细也。梦十年者不出一觉,故短未始不长也。魇者以手拊胸,手即物,故我未始不彼也。圣不能见垣外,故智未始不蒙也。正倒由我,顺逆自彼,游戏根尘,无挂碍尽。圣人者,岂有三头九臂,迥然出于人与虫之外哉?唯能安人虫之分,而不以一己之情量与大小争,斯无往而不逍遥矣。

齐物论

天地之间无一物无是非者,天地是非之城也,身心是非之舍也。知愚贤不肖,是非之果也。古往今来,是非之战场墟垒也。天下之人头出头没于是是非非之中,倚枯附朽,如大末虫之见物则缘,而狂犬之闻声则吠,是故寄心于习,寄口于群,人嗔则嗔,人誉则誉者,凡夫之是非也。援古证今,勘圣校愚叱,凡誉雅者,文士之是非也。投身幽谷,趋清避浊,洁士之是非也。课名实黜,浮誉上督责罪虚诞法家之是非也。祖述仁义分别尧桀规思矩孟馨王丑霸,儒生之是非也。恶盈善退,绝智弃圣,道家之是非也。趋寂灭乐,悲舍赞叹戒律呵斥贪嗔,释氏之是非也。异途分门争道,并出海墨为书,不可尽载。呜呼!是非之衡,衡于六根。六根所常,执为道理。诸儒墨贤圣,诘其立论,皆准诸此。今夫不食烟火者,目见十里,短视隔尺,训狐之鸟,夜察蚊螟,昼不辨丘岳目,果可常乎哉!跋难陀龙无耳而闻,虬听以掌牛以角耳,果可常乎哉!口司言也,而海外有形语之国马相谓以鼻口,果可常乎哉!足跗地而行欹侧,则蹶此其职也。而蚁能倒行,蝇能仰栖足,果可常乎哉!色借日月借烛借青黄借眼色,无常声借钟鼓借枯竹窍借锤借肺中风借舌腭声,无常想借尘缘借去来今借人借书册想无常。夫不可常,即是未始有衡,未始有衡即不可凭之,为是非明矣。槐叶之虫,其身纯青,见粉蠹之白者,笑之而不知青白之不由彼也。蜀犬见雪则吠,诧其所变;江鱼入海则惑,失其所常。生首子者,烹而食之,以为宜子。彼见夫中国之庆喜,郑重以为不慈矣。祝夫尚僧以贵其女,彼见夫中国之问名纳采从一守贞以为不令矣。死者弃骸野外,以施乌鸢,七日不尽,聚族而哭。彼见夫中国之素车黄肠珠襦玉匣以为不仁矣。天地之大,何所不有我怜彼,彼亦怜我;我讪彼,彼亦讪我,是非之质,恶从而辨之,是故以长非短者,是以发之若若讥髭之虬结也。以大议小者,是以瓶中之空笑杯中之空也。以辨屈辨者,是以百舌之语攻燕子之语也。以圣斥狂者,是以横吹之声刺空谷之响也。以古折今者,是以北冈之旧垒叹南山之新垒也。以智證愚者,是以机关之木人悲土偶之无识也。以中国非四裔者,是以楚蜀之土音正闽瓯之乡语也。梦中之人物有嗔我者,有齧我者,是我是人,梦中之荣瘁,醒时不相续;醒中之悲喜,梦中亦不相续。孰真孰幻,空中之花,可以道无,亦可以道有,故圣人不见天高地下,亦不言天卑地高。波中之象,可以言我,亦可以言彼,故圣人不见万物非我,亦不言万物是我。物本自齐,非吾能齐;若有可齐,终非齐物。圣如可悟不离,是非愚如可迷。是非是实,虽万释迦何处著脚哉。

养生主

天下无一物不养生者,亦无一刻不养生者。贫贱之人波波吒吒,槁形极虑以养其生。富贵之人营生路旷奥室以养体,淫妖以养目,丝肉以养耳,极羞酝以养口,穷嗜欲以养性,养之未久,病痾立致伐生斧命莫厉于此。贤知之人悯其淫溺,是故执轨以范躬收视郤听以卫耳目,恬淡虚无以葆神气。夫执轨以范躬,躬之卷鞠者生,而躬之安逸者死矣。收视以卫目,目之幽隐者生,而目之奔色者死矣。却听以防耳,耳之壅蔽者生,而耳之纳嚣者死矣。恬淡以约口,口之淡薄者生,而口之爱浓厚者死矣。虚无以葆性,性之寂灭者生,而性之动荡周流朋从往来者死矣。皆吾生
即皆吾养,不宜厚此薄彼,辟如半身不随之人,虽复留刑天地,半已枯朽,不得复名全人。故养生者伤生者也。夫生非吾之所得养者也,天之生是人,既有此生,即有此养。草木无知,亦能养生。若必自养,而后生尽天地之夭乔枯死久矣。子待父而养者也,而少孤之子不见夭绝于世,父母岂真能养子哉。婴儿之生也,即知求乳,是婴儿知养生也。三月之后,以手麾之,则知闭目。见风则啼,是婴儿亦知卫生也。婴儿非真有知也,养生之道与生偕来,不待知而知者也。圣人之于生也,无安排无取,必无徼倖任天而行修身以俟。顺生之自然,而不与造物者忤,是故其下无伤生损性之事,而其上不肯为益生葆命之行。古之善养生者,有三家。释曰无生,儒曰立命,道曰外其身而身存。既曰无生,即非养生所能生也。既非养之所能生,则不以不养而不生,明矣。立命者顺受,其正顺受,故不欣长生,不悲夭折。何也?命不待寿而立寿,何益。命不因夭而不立夭,何恶。夭不足恶,寿不足欣,故养生以益寿皆妄之妄者也。外其身者可以存身,则内其身亦可以亡身。郭橐驼之种树也,置之若弃。乡人有病疽者,痛楚入骨,殆不欲生。一日闻其父有大狱,立起下床筹画区置,旦日而病去。此外身身存之明效也。众人以利生,故害生。圣人不利,故不害。众人以得生,故失生。圣人不得,故不失。嗜鸡雏者,养以松子,灌以浆酪,鸡亦自幸与群雏异,而不知鸾刀之先至也。西方有神女,相好光明,旦谒主人于门,主人曰:神何来?女曰:余功德天余所至之家,求福者福,求慧者慧,乞男女者男女诸所愿欲无不吉祥如意。主人乃洗浴稽首延之上座。顷之一丑女至,面若涂漆,发若野蒿。主人曰:若何来女?曰:余黑暗女,凡余所至之家,富者贫,贵者贱,幼者殇,壮者衰,男子昼哭,妇媪夜啼。主人乃奋臂絜杖驱之出门。天曰:不然。有事我者,亦当事彼。余与彼如形之影,如水之波,如车之轮,非彼无我,非我无彼。主人大骇,挥手谢天,送之唯恐不速。圣人之养生,亦若是焉矣。嗟夫!养生之说起于贪生,知生之不必贪则养生之说荒已。今夫世之所谓夭折者,或三十二十以至一周二周。所谓善摄养者,最多不过八十九十或百馀岁。辟二蜉蝣,一死于午,一死于暮,诸水族虫皆吊午而庆暮,而不知时之顷刻也。若尔则所贪之生,亦大倏忽矣。试令一老人与少年并立,问彼少年:尔所少之寿何在?觅之不得。问彼老人:尔所多之寿何在?觅之亦不得。少者本无多者,亦归于无。其无正等若尔则所贪之生亦大乌有矣。天地如狱,入其中者,劳苦无量。年长狱长,有若老囚,纵不求脱,何至求系。若尔则所贪之生亦大劳碌矣。生有生可恋,死亦有生可恋。恋生之生者,既迷而畏死;恋死之生者,亦必迷而畏生。若尔则所贪之生亦大儿戏矣。呜呼!不知生之如戏,故养生之说,行不知生之本,不待养故伤生之类众,非深达生死之理者,恶能养生哉,恶能养生哉!

人间世

众人处人间世,如鳅如蟹如蛇如蛙。鳅浊蟹横蛇毒蛙躁,同穴则争,遇弱即啖,此市井小民象也。贤人如鲤如鲸如鲛,鲤能神化飞越江湖,而不能升天;鲸鼓鬣成雷,喷沫成雨,而不能处方池曲沼之中;蛟地行水溢、山行石破而入海,则为大鱼所啖。贤智能大而不能小,能实而不能虚,能出缠而不能入缠,是此象也。唯圣也,如龙屈伸不测。龙能为鳅为蟹为蛇为蛙为诸虫蚓,故虽方丈涔蹄之中,龙未尝不浴鳞濯羽也。龙能为鲤为鲸为蛟,故江淮河汉诸大水族,龙未常不相嘘相沫也。龙之为龙,一神至此哉。是故先圣之演《易》,先以龙德配大人,《周易》处人间世之第一书也。仲尼见老赞以犹龙,老子处人间世之第一人也。《易》之为道,在于善藏,其用崇谦抑亢。老氏之学,源出于《易》,故贵柔贵下贵雌贵黑。夫翠不藏,毛鱼不隐鳞,尚能杀人,而况于人。是故大道不道,大德不德,大仁不仁,大才不才,大节不节。道也者导也,有导则有滞,滞则碍,故古之人以道得祸者,十常一也。德也者得也,如人得物则矜,矜则人见而畏。故古之人以德得祸者,十常三也。仁也者恩也,恩能使人爱,亦能使人忌。忌爱相半,故古之人以仁得祸者十常五也。才也者财也,如人有财,盗必劫之,故古之人以才得祸者,十常七也。节也者岊也,高也气太,高则折身,太高则危行,太高则蹶,故古之人以节得祸者,十常九也。天下之大患,莫大乎见长于人,而据我于扃。我之为我,其伏甚细,其害甚大。聪明我之伏于诸根者也,道理我之伏于见闻者也,知解见觉我之伏于识种者也。古之圣人能出世者,方能住世。我见不尽而欲住世,辟如有人自缚其手,欲解彼缚,终不能得。尧无我故能因四岳,禹无我故能因江河,太伯无我故能因荆蛮,迦文无我故能因人天三乘菩萨诸根。是故龙逢见戮,比干剖心,伍胥乘潮灵,均自沈者事君之我未尽也。务光投河,夷齐叩马,漆室自缢者,洁身之我未尽也。羑里被囚居,东见疑者,居圣之我未尽也。孔畏于匡,伐木于宋,绝粮于陈者,行道之我未尽也。孔子自言六十耳,顺是六十而我见方尽明矣。我见不尽,戮身之患且不保,何况治世。今夫父母之养婴也,探其饥饱,逆其寒暑,啼者令嬉,嗔者令喜。儿口中一切,喃喃不字之语,皆能识而句之。何则无我故也。同舟而遇风者,十百人一,心惟三老所命。呼东则东,呼西则西,何则?无我故也。夫使事君者而皆若父母之求其子处世者,而皆若同舟之遇风,何暴不可事,何乱不可涉哉。古之至人号肥遁者,非遁山林也。遁我也,我根在即见山林亦显,何也?有可得而见者也。我根尽即见朝廷亦隐,何也?无可得而见者也。无可得而见,是故亲之不得,疏之不得,名之不得,毁之不得,尚无有福,何有于祸处。人间世之诀微矣,微矣。三代而下,亦有一二至人与龙德相近者,汉之子房、东方朔、黄叔度,晋之阮嗣宗,唐之狄仁,杰是也。子房当烹狗藏弓之世,时隐时见,托赤松以自保。方朔事杀人如藨之主,玩弄儿戏,若在掌股。叔度居乱世君公顾厨皆其师友,而党禁不及。嗣宗纵酒污朝,口无臧否,梁公身事女主与淫奴为伍,纵博褫裘恬不知耻,使诸君子有一毫道理不尽我,根潜伏恶,能含垢包羞,与世委蛇,若此,夫李泌亦似之矣。然高洁其行至不能调,伏一张良娣我见尚在处人间世之道未尽也。嗟乎!若胡广之《中庸》,冯道之《五代》,是之而非,非之而是,噫余不敢言之矣。

德充符

天下所宝者,躯命也。所尊者,面貌也。所倚者,手足耳目也。躯命计其短长,面貌角其妍媸,手足料其强痿,耳目较其聪塞。一支不治,百里寻方。一夫抱痾,举族奔走。至于觉明真常形神之蒂听,其杌恬不知怪,有言及者,互相嗔笑,指为异端。噫,何其顽钝昏劣抑至此邪?夫天地之长且久矣,非以形气也。草木之生生长长,非以枝叶也。人之视听,操履含知秉耀,非以手足耳目心也。谓耳能听,死者亦有耳,何不闻。谓目能视,死者亦有目,何不见。谓手持足行,死者亦有手足,何不起。谓心能思,死者七窍具在,何以都无知。识空俄而有气,气俄而有根,根俄而有识。根者诸湿之偶,聚如湿热之蒸,而成菌也。识者六缘之虚影,如芭蕉之卷,而成心也。蕉落心空,缘去识亡,热谢菌枯,湿尽形坏,向非觉明。真常客于其中,一具白骨立见僵仆辟,则无柱之宇,无根之树,其能一日立于天地间哉。万物皆可为人,是故得水者知,得火者烈,得金者强,得木者理。人皆可为万物,是故值其生则生,值其剋则死,值其驳则愚,值其正则贤。草木一生剋也,人特草木之有知者也。瓦砾一水火也,人特瓦砾之能动作者也。嗟夫!知与动作,岂人之为觉性也。今夫神之赴箕也,密语则听,是有耳也。呈帖则知,是有目也。证事则书,遇物则题,是有思虑也。夫其耳目思虑者,岂箕之为哉。神也,神不以箕之成坏,为己之存亡,则人亦不当以壳之有无,为心之忧喜,明矣。楚俗尚鬼,其致鬼之物不一,推之皆有至理。肩挺之鬼,摇兀不休,所附者长而狭且直也。瓮罂之鬼,声如歌曲,所附者腰大而咽细也。兀丫之鬼,剥啄如雷,所附者短身长咮也。斛桶之鬼,厉声疾呼,所附者阔口空腹也。觉之在人,如鬼附物,因形发识,虚实各异。是故附其卷而纳者,则为听;附其漏而光者,则为视;附其劲而节者,则为动。履附其窍而出入者,则为意诚。一切众生不深,惟身心之所以百计爱惜,以爱惜故牵缠纠缚,促局如茧中之虫,煎唧如在釜之蟹,畜盗自劫家赀,日销至于宝尽囊空,犹爱盗不止,可不大哀。《经》云: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又云: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心中物。夫狂者,尊古卑今,尚能眼空一世。糠秕形骸至人脱郤浮沤通身,是海又恶有净秽大小之见哉。齐有优蛾者,馆于泰山逆旅。龟蒙先生分室而寝,夜半闻蛾谓弟子曰:余初入俳场村叟,又聚睹者,余面若涂血,心若累石,口嘘嘘不能,终折已游三街六衢,与诸少年狎视,村叟之观者,蔑如也。已又过达官贵人之家,分杯连席谑浪终日。归而见市井少年,犹奴隶也。已而入京师,隶籍乐部出入掖庭,声遍长安。王侯公子,争为挟筝负琴视。达官贵人,犹家鹜庭鸟也。今余出京又十年,馀高贤大士游公獧贾,阅历既多,处万人场有若幽室,笼撚指拨随手而应,歌喉盘旋不拘本腔,人无不击节者。何则不见己焉,耳不见人焉耳。龟蒙先生曰:吾寤矣。夫某甲行道四十年,而唯恐置身之无所也,隘矣。夫彭祖之神,与国殇相遇于道,殇曰:儿来祖怒。曰:余寿过若倍屣,何婴我。殇曰:儿所谓八百形骸也,非儿也。夫人伪而鬼真,今与若较即真之日。予寿先若久矣。

大宗师

古今宗师,未有不言生死者。佛曰:为一大事出见于世。孔曰:朝闻道夕死。老曰:死而不亡者,寿夫释老之为生。死人皆知之,孔学之为生,死虽钜儒,大贤未有能遽知之者。嗟嗟!圣人之道,止于治世,即一修身己足,而沾沾谈性与天穷极微眇,得无迂曲之甚。夫天命者,不生不死之本体也。何言天非人是已,天与人对非人者,非耳非目非口鼻非心意识也。即已非耳非目非口鼻非心意识矣。我何在我,相尽即道,既已无耳无目无口鼻无心意识,即天下之耳目口鼻一时顿尽矣。人何在人相尽即教,教之一字尤为吃紧。位天育物,总是教体心净土净。曰位胎卵灭度,曰育性。如是故非是,强为尔。我生死了不可得,噫金口未宣,木铎先启,涅槃妙路,实肇数仞。天人导师,非孔谁归,庄去孔圣未远,七篇之中,半引孔语,语语破生死之的,倘谓蒙庄不实,则中庸亦伪书矣。天下皆知生死,然未有一人信生之必死者,囹圄之人一陷大戮,寤寤寐寐,惟脱死是求。是故有一罅可直不惜营营也,有贿可脱居间可解不惜,倾囊橐鬻子女赴之也。何则信己之必死故也。茫茫众生,谁不有死堕地之时。死案已立,趋名骛利,唯日不足。头白面焦,如虑铜铁之不坚,信有死者,当如是耶?文章之士以立言为不死,是故著书垂训舐毫吮墨,仰面观屋。神仙之士,以留形为不死,是故锻精鍊气,留心龙虎坎离,及诸大丹药物之术,二乘之士以寂灭为不死。是故耽心禅观趋向虚无,远离一切幻垢无明。夫文章之士,无足论矣。十种大仙,寿千万岁,报尽还堕二乘,虽受三界外变易之身,终属有为。舍此趋生,焉知大道。嗟夫!道何物也,而可以己意趋舍之哉?夫道天也,趋舍人也。天地之间,无物非人,即无物可与道凑合者。道若可听,是声非道。道若不可听,是塞非道。道若可见,是相非道。道若不可见,是暗非道。道若可言,是响非道。道若不可言,是瘖非道。道若可思,是忆非道。道若不可思,是忘非道。道若可得,是法非道。道若不可得,是空非道。可听可见可言等,即生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言等,即死可听、可见、可言等,即死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言等,即生种种趋避,皆属生死迫道,愈急去道愈远、夫惟圣人,即生无生即生,故不舍生无生,故不趋生毕竟寂灭而未尝破坏有为常处一室而普见十方,空界示与一切同行,而不与一切同报。尚无生死可了,又焉有生死可趋避哉。善我者无体,善行者无时,善因者无果。金之坚也,而火流之。水之轻清也,而风日销之。有体故也,圣无体一株之桃可分,而千松子飞山成林,莲实堕泥成藕者,因能为果,果亦能为因也。圣无果子生于亥死于丑,此一时之生死也。日生于朝死于昏,此一日之生死也。春生于冬,死于夏,此一季之生死也。时为之也圣无时,无时者古今一时。是故伏羲神农至今犹在。无果者无因非果。仲尼表高子渊,表深杏坛陋巷,本无是事。无体者诸法同体三教圣人末世众生,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同一气出入,此非识心分别,可知智证乃见读儒书者。尚以此意参之,庶几圣门之嫡传哉。
应帝王
矢不密鸟不高,罗不繁兽不深,法不多民不谲,道不棼士不岐。吾欲为网罟彼即为深,阱网罟者深,阱之始也。吾欲为法律,彼即为舞文。法律者,舞文之始也。吾欲为仁义,彼即为放弑。仁义者,放弑之始也。道而触者,彼曰无礼,此亦曰无礼,分辨不已,遂为格斗伪盟,誓者亦假约束。何也?非约束无以为局骗资也。嗟夫!此岂制作之初意哉?势使然也。文中子谓弟子曰:余依先圣之言,教民慈,教民孝,教民睦,教民信。讲业三十年,而民之厉滋甚者,今之人不逮古邪?何训之难也。弟子曰:先生之教非也,非民之难训也。先生言慈而不类之子始以慈望其父,先生言睦而不肖之卑幼始以厚责其长上,先生言信而缔盟要约者始以信让其朋友。故自先生立教以来,父见子过,子见父过,兄弟责望于家,朋友谯让于野。先生之教则然,岂民之罪哉?文中子愀然而退,屏居深山,终身不为人师。邃古之初民物杂处,有若族属,患难不作,迨其后世,始有教民网罟渔猎者。于是兽相率入于山,鱼相率入于渊,鸟相率入于深林。人与禽兽既不相习,是故人之强有力者,遇兽则杀。兽之强有力者,遇人亦恣其啖食。故夫民之无辜,而不免于齿角之祸者,智士之教也。文王谓鹖冠子曰:敢问诈之所始?鹖冠子对曰:始于一二。文王曰:一二奇偶自然之数也,恶乎诈?鹖冠子曰:有一二即有千百,有千百即有计算,有计算即有文字,有文字而天下之机变不可胜穷也。《记》曰:苍颉作字,天雨血,鬼聚哭。愤太朴之漓奸,巧之生也。鬼神不得其所,况乎人哉?舜南巡狩至江汉之野,遇一丈人,披发而泣。舜曰:天下熙熙然乐,父老独悲何也?丈人曰:往者余钓于江,朝出夜没,垂六十年人无知者。今江滨之人有以余为贤而亲之者矣。是必上之人有以使之也。夫以为贤而亲之,不贤者将疏之矣。余将目击夫百姓之相食,而此地之为战场也。是以泣也。舜曰:今天下何如放勋之时?丈人曰:嘻,安可比帝尧之世。九水溢十,日出而民不为灾。今则壤定,日月调而民之繁庶不加于昔也。帝尧之世,四凶在位,三苗负固顽谗布野,而尧不以其故贬圣。今流者流格者,格殛者,殛而昭宣平章不倍于昔也。夫帝尧之德,去烈山氏一间耳。今奚得比哉?圣王之治,何法曰法?天天何法。曰法婴儿。婴儿何法?曰法鹄卵。天不以水之剋火而去水,天不以啮人之故,而绝虎狼蚊蚋,天不以地狭民贫而摧山填海。圣王亦然。圣王者覆智愚贤不肖,而因其自生自育者也。故法天也。婴儿激之不嗔,誉之不喜,太山摧于前而目不瞬天之至也,故法婴儿也。鹄卵无闻无见,冥冥漠漠,烁之不以为热,濡之不以为寒,蒙之祖也,故法鹄卵。齐威王令于国中,有能善巧分别者,赐千金。三日而应募者三人,一人曰:臣能分别人之面貌,万不失一。齐王乃呼左右一色一衣者百人,遍令阅之。一阅而识其姓字,三覆不误。一人曰:臣之术有过于此者,臣能分别鸡鹜野鹊。齐王乃呼啬夫笼孔雀翡翠百馀,私识其左右前后,遍令阅之。顷之发笼嘈唼庭下,杂问其处,一无所失。一人曰:臣之术又有过于此者,臣能分别诸名花果。齐王乃导入囿,命观桃李诸花。观毕,苑令摘花试之。枝叶柯亚,皆记其处,十问而十不失。齐王大喜,立赐千金。西郭先生进曰:此小术也,奚足为怪。臣之术有大异于此者。因问首一人:尔一日能分别几?曰:千馀人。次分别几鸟?曰:百馀。次分别几花?曰:不过六七树。西郭先生笑曰:陋哉,臣之术能一时知赵魏齐鲁诸国雨点之数,飞禽走兽皆洞得其情状。临淄之中七万户,起一心一念,臣能悉知。用臣之术,可抚四夷。齐王大骇,斋戒七日,庭设九宾,进西郭先生于殿王。三环进食,跪而请曰:先生之术,可得闻乎?西郭先生曰:可。霖雨臣知其可千里,猛雨知其不数十里,分龙之雨,块云之雨,知其不隔辙。臣是以知雨点之数也。翼者知其能飞,角者知其能触,逸者知其善走,臣是以得鸟兽之情状也。王之百姓贫者,知其欲粟贱者,知其欲爵鳏者,知其欲妇晓起,知其营业入夕,知其宴眠。臣是以悉知其心之所念也。臣之术操者简,而用者博,故得之可抚四夷。威王怃然自失,曰:先生休矣。

《庄子部·总论五》

明杨慎丹铅总录读庄子
邵康节云:庄子《盗蹠》篇言事之无可奈何者,虽圣人亦如之。何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尊俎而代之言,君子之思不出其位。杨龟山曰:《逍遥游》一篇,子思所谓无入而不自得。《养生主》一篇,孟子所谓行其所无事,愚谓能以此意读庄子,则所谓圆机之士,可与之论九流矣。世之病庄子者,皆不善读庄子者也。

内篇

庄子《内篇》之文繁而美者,齐物论简而美者,《养生论》

恬智

庄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养智,智生而无以智为也。谓之智养恬,智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本性也。《大学》曰:安而后能虑。《中庸》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佛氏之所谓定慧,亦是理也。司马子微曰:恬智则定慧也,和理则道德也,是知安虑也,诚明也。智恬定慧也,一也理之会族元通,无古今无华夷,而符合浑融,谓其窃吾说以文,彼狭夫琐儒之见也。

焦竑庄子翼读庄子七则

庄子一书,以明道也。儒之语道,不离仁义礼乐。庄子绝而弃之,疑于不类。夫瓦砾糠秕无非道妙,独仁义礼乐为其所不载。明乎,非蒙庄之意矣。何者?仁义礼乐,道也;而世儒之所为仁义礼乐者,迹也。执其迹不知其所以迹,道何由明。故不得已摈而弃焉。使人知道也者,立象先超系表,而吾所挟者之无以为也。庶几能进而求之也。乎有如求之而契也,然后知象无非真,系无非理,而仁义礼乐亦可不必绝而弃之也矣。庄子之自言,有之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学者知其一说,不知其又有一说,几何而不河汉其言也。
老庄盛言虚无之理,非其废世教也。虚无者,世教所以立也。彼知有物者,不可以物物。而睹无者,斯足以经有是。故建之以常,无有不然。圣人之业将以成,变化行鬼神而欲责之,胶胶扰扰之衷,其将能乎?老子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夫曰:今之有则古之为无,可知已而御有者必取之无。然则谓虚无废世教,可不可也。是故舜之无为而治,非不治也,以无为治也。禹之行其所无事,非不行也,以无事行也。而昧者遂至清谈废事,如晋宋人之为斯,失之远矣。庄子曰:水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夫以废事为无为,是郁而闭之,而几水之清者也。
史迁言庄子诋訾孔子,世儒率随声和之,独苏子瞻谓其实。予而文不予尊孔子者,无如庄子噫。子瞻之论,盖得其髓矣。然世儒往往牵于文而莫造其实,亦恶知子瞻之所谓乎何者。世儒之所执者,孔子之迹也,其糟魄也。而庄子之所论者,其精也。譬之扁鹊见垣,五藏而制为方。有学之者二人焉,一不能见五藏病也,而第执其方。一如扁鹊之见垣五藏也,而以意为方,不必尽出于师也。则为扁鹊者,将善其守吾方者欤?抑善夫以意自为方者欤?释氏之论,詶恩者必诃佛詈祖之人。夫以诃佛詈祖为詶恩,则皈依赞叹者为倍德矣。又孰知夫诃与詈者为皈依赞叹之至也。不然秦佚之吊尝,非老聃矣。栗林之游又尝自非矣。而亦谓诋訾聃周也,可乎?
《史记》言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今其书所载,魏莹即梁惠王也。又言庄子与鲁哀公论儒,则庄子又与孔子同时矣。孙叔敖相楚庄王,孔子未生而宜僚,亦未尝仕楚。乃言仲尼之楚楚人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其前后舛错,往往有之,学者尝致疑于此。然周固自言之矣,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所谓寓言者,借彼之人信此之意云耳。夫惟信己之意而已,则岂必其事之真哉。史迁谓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大氐子虚乌有之流也。而规规以时月覈之,不几于痴人说梦者乎?虽然周微独申己之意而已,藉令学者因知名之非名,而是非之非是非,亦蒙庄之所以教也。
于瞻辩庄子能尊孔子,独疑《盗蹠》《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覆观之,得其寓言之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蹠》四篇,以合于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适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耳。故其祭徐君猷文云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用为一事。今以寓言列禦寇二篇,合而读之,真可涣然冰释也。今案列子第二篇,首载禦寇馈浆事,而即缀以杨朱争席,正与子瞻之言合,岂子瞻作记亦因此而有寤耶?大氐庄书之奇,自非后世所能乱,其文词格制之不同,固可望而知之也。郭子元云:一曲之才,妄窜奇说。如阏奕意修之首,危言《游凫》《子胥》之篇,凡诸巧杂,十分有三。《汉书·艺文志》庄子五十三篇,即司马彪孟氏所注是也。言多诡诞,或似山海,或类占梦书,故注者以意去取,独内篇众家并同参。以此说子瞻所谓昧者,其然乎?《阏奕》《游凫》诸篇,今不存。
庄子崔撰本语多不同《逍遥游》瞽者无以与。夫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夫钟鼓之声。下有眇者无以与夫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为假文屦夫齐物,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下有可于可,而不可于不可;不可于不可,而可于可。大宗师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下有,其生无父母,死登遐三年而形遁,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成然寐蘧然觉下有发然汗出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作造敌不及笑,献笑不及𩐋安排,而造化不及眇眇不及雄漂淰,雄漂淰不及簟筮簟,筮乃入于漻天。一在宥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蹠嚆矢也。下有有无之相生也,则甚曾史与桀蹠皆有无也,又恶得无相毂也。其不同者,往往有之。相传外杂篇多郭象所删修,岂此类耶?抑他好事者妄为点窜如此耶?
严君平作老子指归,其称引庄子者多矣。曰:任车未亏,僮子行之,及其倾覆也。颠高堕谷,千人不能安。卵之未剖也,一指摩之,及其为飞鸿也,奋翼凌云罾缴不能达也。胎之能乳也,一绳制之,及其为牡也,罗网不能禁也。虎也执群兽食牛马,剑戟不能难也。故涟滴之流,久久而成江海。小蛇不死,而化为神龙。积微之善,以至吉祥。小恶不止,乃至灭亡。又曰:我之所以为我者,岂我也哉。我犹为身者,非身。身之所以为身者,以我存也。而我之所以为我者,以有神也。神之所以留我者,道使然也。又曰:道之所生,天之所兴,始始于不始,生生于不生,存存于不存,亡亡于不亡。又曰:夫起福生利,成功遂事,备物致用,使人大富。天下奢僭,财货不足民,人愈丑福。满山泽金玉成积,国愈不安,民益少利。饰智相愚,以诈相要,防堤邪淫奸宄之路密分别同异是非之变众,则国家昏而政事衰。作方遂伎彫琢文彩奇变异怪,以褒有德,以别尊卑。巧故滋起,俊出愈奇,令速赏深罚峻刑。严斲肌肤断四支,疏远不隐,亲近不和,罪至夷灭,赏至封侯,天地振慄,盗贼愈多。又曰:夫饥而倍食,渴而大饮,热而投水,寒而入火。所苦虽除其身,必死胸中。有瘕不可凿,喉中有疾不可剥也。蚊䖟著面不可射也。虮虱著身不可斫也。又曰:夫日月之出入也同明,人之死生也同形,春秋之分也同利,元圣之与野人也同容,通者之与闭塞也同事,道士之与赤子也同功。凡此数者,其中异而外同,非有圣人也莫之能明。又曰:夫阴而不阳,万物不生;阳而不阴,万物不成。天地之道,始必有终,终必有始。又曰:夫婴儿未知而忠信于仇雠,及其壮大有识,欺绐兄嫂,三军得意,则下亡虏穷溪之兽,不避兕虎。其事非易,事理然也。以上诸语,皆今书所不载。按《汉艺文志》庄子五十三篇,郭象去其巧杂,定为三十三篇。则今之所存,特十之四耳。严书出象前,其所引皆逸篇可知也。子瞻谓《让王》《说剑》《盗蹠》《渔父》四篇为伪撰罗勉道者,又疑刻意缮性亦复浅肤。定为二十六篇,大抵语意精粗居然别矣。若君平所引,其为象所删,无足疑者噫。象诚俊识者哉。
焦竑焦氏笔乘成心
庄子齐物论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成心有见而不虚之谓未成心,则真性虚圆,天地同量。成心是己离于性有善有恶矣。今处世应詶,有未免乎成心,即当思而求之。未成之前则善恶皆冥是非无,朕何所不齐哉。

佛典解庄子

佛典解庄子曰:火之传于薪,犹神之传于形。火之传异薪,犹神之传异形。前薪非后薪,则知指穷之术妙。前形非后形,则悟情数之感深惑者,见形朽于一生,便谓神情共丧,犹睹火穷于一木,便谓终期都尽,可乎?

向秀庄义

竹林七贤论云:向秀为庄义,读之者无不超然若已出尘埃而窥绝冥。始了视听之表,有神德元哲能遗。天下外万物虽复使动竞之,人顾观所徇,皆怅然自有振拔之情矣。今观其书,旨味渊元花烂映发,自可与庄书并辔而驰,非独注书之冠也。嗣后解者数十家,如林疑独、陈道、黄几、复吕、惠卿、王元泽、林希逸、褚秀海、朱得之诸本,互有得失。然视子元奚啻,盖壤希逸乃曰:欲为南华洗去郭向之陋,不知陋之一言,竟谁任之。〈按:褚氏管见系伯秀,今称秀海者,岂伯秀字耶?〉

向秀注多胜语

郭象注世说,谓为向秀本,象窃之耳。其自注者,独《秋水》《至乐》两篇,世说去晋未远,当得其实。其中颇多胜语,略拈一二,如曰:天者万物之总名也。曰: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苟有乎小大,虽大鹏之与斥鴳,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齐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苟有乎死生,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菌,均于短折耳。曰:有情以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有情以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矣。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曰: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为知以知之;不见见之自见,欲为见以见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将为生,以生之故心神奔驰于内,耳目丧竭于外。曰: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曰:夫安于所伤则物不能伤,物不能伤而物亦不伤之也。曰:凡非真性,皆尘垢也。哀乐生于失得,任其所受则哀乐无所措于其间。曰:知以亡涯伤性,心以欲恶荡真。曰:圣人在天下,暖然若阳春之自和,故润泽者不谢;凄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曰:当其时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曰:生之所无以为身外物也。知之所无奈何命表事也。生为我时,死为我顺;时为我聚,顺为我散。聚散虽异,而我皆我之则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丧。如此类,岂后世词人所能办哉。吕安叹庄生为不死,有以也。

《外篇》《杂篇》多假托

内篇,断非庄生不能作《外篇》《杂篇》,则后人窜入者多之哙让国在孟子时而庄文曰:昔者陈恒弑其君,孔子请讨。庄子身当其时。而胠箧曰:陈成子弑其君,子孙享国十二世。即此推之,则秦末汉初之言也,岂其年踰四百岁乎?曾史盗蹠,与孔子同时。杨墨在孔后孟前。庄子《内篇》三卷,未尝一及五人,则《外篇》《杂篇》多出后人可知。又封侯宰相等语,秦以前无之。且避汉文帝讳,改田恒为田常,其为假托,尤明。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三十八卷目录

 《庄子部·艺文一》
  《报桓谭借庄子书》      汉班嗣
  《达庄论》          魏阮籍
  《吊庄周文》         嵇君道
  《庄周赞》         晋夏侯湛
  《庄周赞》           孙楚
  《废庄论》          王坦之
  《贻殷浩书》          庾翼
  《诫子书》        南齐王僧虔
  《道举策问》        唐权德舆
  《道举策问》          前人
  《凿混沌赋》          薛逢
  《求元珠赋》         白居易
  《庄周梦为蝴蝶赋》       贾餗
  《庄子祠堂记》        宋苏轼
  《赠别》            潘佑
 《庄子部·艺文二》〈诗〉
  《拟古诗》          晋陶潜
  《读庄子》         唐白居易
  《前题》            前人
  《逸老》            前人
  《和陶诗》          宋苏轼
  《读庄子》         金马定国
 《庄子部纪事》
 《庄子部杂录》
 《庄子部外编》

经籍典第四百三十八卷

《庄子部·艺文一》

《报桓谭借庄子书》汉·班嗣

若夫严夫子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澹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絓圣人之罔,不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谈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贵也。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缰锁,伏周、孔之轨躅,驰颜、闵之极挚,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眩曜。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曾未得其髣髴,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

《达庄论》魏·阮籍

伊单阏之辰,执徐之岁,万物权舆之时,季秋遥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风而游,往遵乎赤水之上,来登乎隐坌之丘,临乎曲辕之道,顾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识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怅,然而无乐愀,然而归白素焉。平昼閒居隐几而弹琴,于是缙绅好事之徒相与闻之,共议撰辞合句,启所常疑,乃窥鉴整饬嚼齿先引推年蹑踵相随俱进,奕奕然步然视投迹蹈阶趋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检,犹豫相临,莫肯先占。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击势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后,长乎文武之裔,游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诵乎六经之教,习乎吾儒之迹被裒衣冠飞翮垂曲裙扬双鹢有日矣。而未闻乎至道之要有以异之于斯乎,且大人称之细,人承之愿闻至教以发其疑。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贵生地道贵贞,圣人修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经务利高势恶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庄周乃齐祸福而一死生,以天地为一物,以万类为一指,无乃激惑以失真,而自以为诚是也。于是先生乃抚琴容与,慨然而叹,俛而微笑,仰而流盻嘘。噏精神言其所见曰:昔人有欲观于阆峰之上者,资端冕服骅骝至乎昆崙之下,没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饰骅骝者,凡乘之马,非所以矫腾增城之上,游元圃之中也。且烛龙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钟山之口不谈曲室之内,今吾将堕崔嵬之高杜衍谩之流言,子之所由几其寤而获及乎。天地生于自然,万物生于天地。自然者,无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内,故万物生焉,当其无外,谁谓异乎?当其有内,谁谓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湿,月东出曰西入,随以相从,解而后合升,谓之阳降,谓之阴在地,谓之理在天,谓之文烝,谓之雨散,谓之风炎,谓之火凝,谓之冰形,谓之石象,谓之星朔,谓之朝晦,谓之冥通,谓之川回,谓之渊平,谓之土积,谓之山男女同位山泽通气雷风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顺其光,自然一体则万物经其常,入谓之幽出,谓之章一气盛衰变化而不伤,是以重阴雷电,非异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异者,视之则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则万物一体也。人生天地之中,体自然之形身者,阴阳之积气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游魂之变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驭者也。以生言之则物无不寿推之,以死则物无不夭,自小视之则万物莫不小;由大观之则万物莫不大殇。子为寿彭祖为夭,秋毫为大,泰山为小,故以死生为一贯,是非为一条也。别而言之则须眉异名,合而说之则体之一毛也。彼六经之言,分处之教也。庄周之云,致意之辞也。大而临之则至极无外,小而理之则物有其制。夫守什五之数,审左右之名,一曲之说也。循自然、性天地者,寥廓之谈也。凡耳目之官,名分之施,处官不易,司举奉其身,非以绝手足、裂肢体也。然后世之好异者,不顾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于彼残生害性,还为雠敌断割肢体,不以为痛,目视色而不顾耳之所闻,耳所听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适性之所安,故疾萌则生意尽,祸乱作则万物残矣。至人者,恬于生而静于死,生恬则情不惑,死静则神不离,故能与阴阳化而不易从天地变,而不移生,究其寿死,循其宜心气平治消息不亏,是以广成子处崆峒之山以入无穷之门,轩辕登昆崙之阜而遗元珠之根,此则潜身者易以为活,而离本者难以永存也。冯夷不遇海,若则不以己为小云,将不失于鸿濛则无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据持其无者,无执月弦则满日朝则袭咸池,不留阳谷之上,而悬车之后,将入也。故求得者丧争名者,失无欲者自足空虚者,受实夫山静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实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于物明著是非者,危其身修,饰以显洁者,惑于生畏死,而荣生者失其真,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争随,朝夕失期而昼夜无分,竞逐趋利舛倚横驰,父子不合,君臣乖离,故复言以求信者,梁下之诚也。克己以为人者,郭外之仁也。窃其雉经者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乱国之臣也。曜菁华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尘埃者,贪冒之民也。洁己以尤世修身以明洿者,诽谤之属也。繁称是非背质追文者,迷罔之伦也。诚非媚悦以容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纣之终也。含菽采薇,交饿而死,颜夷之穷也。是以名利之涂开则忠信之诚薄,是非之辞著则醇厚之情烁也。故至道之极混一不分同为一体,得失无闻,伏羲氏结绳,神农教耕逆之者,死顺之者,生又安知贪洿之为罚,而贞白之为名乎?使至德之要无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贰,其纪清净寂莫空豁以俟,善恶莫之分,是非无所争,故万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儒墨之后坚白并起吉凶连物,得失在心,结徒聚党,辩说相侵。昔大齐之雄,三晋之士,尝相与瞋目,张胆分别此矣。咸以为百年之生,难致而日月之蹉,无常皆盛仆马修衣裳,美珠玉饰帷墙。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矫厉才智,竞逐纵横家,以慧子残国,以才臣亡故,不终其天年而大自割系其于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相吹,万数窍相和忽焉,自己夫雁之不存,无其质而浊,其文死生无变而龟之见,宝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质而浊其文,生死无变而未始有云,夫别言者,坏道之谈也。折辩者,毁德之端也。气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万物之患也。故夫装束冯轼者,行以离支虑在成败者,坐而求敌踰阻攻险者,赵氏之人也。举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庄周见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叙无为之本,寓言以广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娱无为之,心而逍遥于一世,岂将以希咸阳之门而与稷下争辩也哉。夫善接人者,导焉而已,无所逆之故,公孟季子衣绣而见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阙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来用,其所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发,而开之使自舒之。且庄周之书,何足道哉。犹未闻夫太始之论,元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于物,而形以生物无所毁,而神以清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离而上下平兹客今谈而同古,齐说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发不相须也。于是二三子者,风摇波荡相视脉乱次而退跌失迹随而望之耳。后颇亦以是,知其无实,丧气而惭愧于衰僻也。

《吊庄周文》嵇君道

帝婿王弘远华池丰屋广延贤彦图庄生垂纶之象,记光达辞聘之事,画真人于刻桷之室,载退士于进趋之堂,可谓托非其所可吊不可赞也。其词曰:

迈矣庄周天纵特放大块,授其生自然,资其量器虚神渍穷元极旷人伪俗,季贞风既散,野无讼屈之声,朝有争宠之叹,上下相陵,长幼失贯,于是借元虚以助溺,引道德以自奖。户咏恬旷之词,家画老庄之象,今王生沉沦名利身尚帝女连耀三光,有出无处池非岩石之溜宅,非茅茨之宇驰,屈产于皇衢,画兹象其焉取。嗟乎!先生高迹何局生处,岩岫之居死托雕楹之屋托非其所没有,馀辱悼大道之湮晦,遂含悲而吐曲。

《庄周赞》晋·夏侯湛

迈迈庄,周腾世独,游遁时放,言齐物绝尤,垂钓一壑,取戒牺牛,望风寄心,托志清流。

《庄周赞》孙楚

庄周旷荡,高才英俊,本道根贞,归于大顺,妻亡不哭,亦何所欢,慢吊鼓缶,放此诞言,始矫其情,近失自然。

《废庄论》王坦之

荀卿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扬雄亦曰庄周放荡而不法,何晏云鬻庄躯放元虚而不周乎?时变三贤之言远有当乎?夫独构之唱,唱虚而莫和无感之作,义偏而用寡,动人由于兼忘,应物在乎无心。孔父非不体远,以体远故用近,颜子岂不具德以德备,故膺教胡为其然哉。不获已而然也,夫自足者寡,故理悬于羲,农徇教者众,故义申于三代,道心惟微人心,惟危吹万不同孰知正是。虽首阳之情,三黜之智,摩顶之甘,落毛之爱,枯槁之生,负石之死,格诸中庸未入乎道,而况下斯者乎?先王知人情之难,肆惧违行以致讼悼司彻之贻悔审褫带之所缘,故陶铸群生谋之未兆,每摄其契而为节焉。使夫敦礼以崇化,日用以成俗,诚存而邪忘,利损而竞息,成功遂事。百姓皆曰:我自然盖善闇者无怪,故所遇而无滞,执道以离俗孰,踰于不达语道而失其为者,非其道也。辨德而有其位者,非其德也。言默所未究,况扬之以为风乎?且望大庭而抚契仰弥高于不足寄积想于三篇,恨我怀之未尽其言,诡谲其义,恢诞君子,内应从我游方之外,众人因藉之,以为弊薄之资。然则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庄子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故曰:鲁酒薄而邯郸围,庄生作而风俗颓,礼与浮云俱征伪与利荡,并肆人以克己为耻,士以无措为通,时无履德之誉,俗有蹈义之愆,骤语赏罚不可以造次,屡称无为不可与适变虽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人。昔汉阴丈人修浑沌之术,孔子以为识其一不识其二,庄生之道无乃类乎?与夫如愚之契,何殊间哉。若夫利而不害天之道也,为而不争圣之德也。群方所资未知谁氏在儒,而非儒非道而有道弥贯九流元同,彼我万物用之而不既亹亹日新而不朽。昔吾孔老固已言之矣。

《贻殷浩书》庾翼

王夷甫,先朝风流士也。然吾薄其立名,非真而始终莫取。若以道非虞夏,自当超然独往,而不能谋。始大合声誉极致名位正,当抑扬名教以静乱源,而乃高谈庄老说空终日,虽云谈道,实长华竞。

《诫子书》南齐·王僧虔

往年有意于史,取《三国志》聚置床头,百日许,复徙业就元,自当小差于史,犹未近彷佛。曼倩有云:谈何容易。见诸元,志为之逸,肠为之抽,专一书,转诵数十家注,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尚未敢轻言。汝开《老子》卷头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马、郑何所异,《指例》何所明,而便盛挥麈尾,自呼谈士,此最险事。设令袁令命汝言《易》,谢中书挑汝言《庄》,张吴兴叩汝言《老》,端可复言未尝看邪。谈故如射,前人得破,后人应解,不解即输赌矣。且论注百氏,荆州《八帙》,又《才性四本》《声无哀乐》,皆言家口实,如客至之有设也。汝皆未经拂耳瞥目,岂有庖厨不修,而欲延大宾者哉。就如张衡思侔造化,郭象言类悬河,不自劳苦,何由至此。汝曾未窥其题目,未辨其指归六十四卦,未知何名;《庄子》众篇,何者内外;《八帙》所载,凡有几家;《四本》之称,以何为长而终日欺人,人亦不受汝欺也。由吾不学,无以为训。然重华无严父,放勋无令子,亦各由己耳。
《道举策问》〈二道之一〉唐·权德与
问安时处顺泊然悬解至人之心也,故曰:才全而德不形,又曰:休影息迹与夫五浆先馈者,固不侔矣。然则以纪消之养鸡,痀偻之承蜩,匠石之运斤,梓庆之削鐻,用志不分移于教化,则万物之相轧相靡者,悠然而顺闇。然而和奚在于与无趾无眼之徒支离形德,然后为德耶?愿闻其说。

《道举策问》〈三道之一〉前人

问庄生曰: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盖以其游刃无全善刀,而藏之故也。禦寇则曰:养生如何肆之而已。庄生曰:嗜欲深者天机浅,禦寇则以朝穆善理内,而性交逸何二论背驰之甚邪?夫一气之暂聚为物之逆旅,诚不当伤性沽名以耗纯白傥昧者,未通矫抗之说,因遂耳目之胜甘心寘力则如之何。既学于斯,伫有精辩。

《凿混沌赋》薛逢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言乎地兮不浊,谓乎天兮不清。
物我俱亡,莫究希夷之际,元黄未判因标混沌之名。有南海之帝曰:倏北海之帝曰忽胥遇于兹一言相发,伊人以视听食息滋养观尔则耳目口鼻俱阙,将欲擿尔听以寘音声抉尔明,以分日月疏尔,准而通气翕尔,啄而容龁厥议。既臧厥臂用攘揕颡舂脰真随手伤一之二之日,视之茫茫;三之四之日,听之锵锵;六日而穹鼻韝息,七日而巨口箕张于戏奸伪。兹始回邪?作矣中明,役神外物,攻己一彼一此,无终无已痛乎?道德丧而仁义生,亦由形兆分而混沌死嗜欲悲哀声牵响来遽,然寐觉划尔形开,日月星辰彊配阴阳之数,轮辕榱桷争标曲直之材,徒观夫执仁斤横义斲剖圭角析清浊投伊砺刃之器,入彼敦弓之朴势腾凌声瀺灂静者,地而动者天融为河而结为岳,则知朴能成器,器成朴分,木能生火,火盛木焚,盖所为聪明著而胜负,交战智勇昭而是非纠分。夫如是,又安得二气凝而不流,万有来而不拂。吾欲寂唱和于声响,缦文章于黼黻,然后弃尔见而阻尔闻复归于无物。

《求元珠赋》白居易

至乎哉元珠之为物也,渊渊绵绵,不知其然。存乎视听之表,生乎天地之先,亘古不改与道相全求之者,刳其心俾,损之又损,得之者反其性,乃元之,又元元。无音听之则希珠,无体抟之甚微,故以音而求者,妄以体而得者,非倏而去焉。将窅冥而齐往忽乎来矣,与罔象而同归,是以圣人之求元珠也。捐明圣薄仁义索之,惟艰失之孔易将在乎以心忘,心以智去智,其难得也。剧乎剖巨蚌之胎,其难求也。甚乎伺骊龙之睡,妙乎哉。不皎不昧,至明至幽,将致之于驯致,岂求之于躁求性滑,则遗若合浦之徙,去心虚潜至同夜室之暗投。然则动为道枢,静为心符,至明不耀,至真不渝,察之无形,谓有而非,有应之有信,谓无而非无,是以立喻将为至宝,彊名谓之元珠,名不徒尔。喻必有以,以不凝滞为圆,以不炫耀为美,盖外明者不如内明之义,纯白者不若虚白之旨,藏于身不藏于川,在乎心不在乎水。夫惟外其心,颐其神韬,其光宝,其真虽无胫而求之,必臻若。乃劳其智,役其神肆,其志徇,其惑虽没齿而求之弗得。则知真宗奥秘,妙本冥默。珠者无形之形,元者无色之色,何必游赤水之上造昆丘之侧,苟悟漆园之言可臻元珠之极。

《庄周梦为蝴蝶赋》贾餗

穷万化之指归得七篇于往昔。何真人之形气以异类,而迁易将以明道之枢,喻心之适徐徐在寐,忽羽化于他方,栩栩既游忘魂交于此。夕是知溥天之下万物一也,虽飞走之或殊,何生成之为假,形随梦改,岂必大人占之心与物迁。孰云夫子圣者,淡然休息,恍尔飞扬闇出蟏蛸之户潜辞,蟋蟀之堂风景熙熙,但娱情于蝴蝶,是非草草已委蜕于蒙庄。既而忽忽悠悠,东西泛浮,动皆造适,止必忘忧。草上翩翻与百花而共媚,林间摇曳似一叶之先秋,彼贤愚波注祸福环周,信乃人间之累,非同域外之游。且夫浩浩阴阳茫茫,群众纷胸襟之忧患,劳日夜而迎送,是以至人因兹托讽为鱼,而江湖可入为鸟,而风云可控飘。然而往安知弃我如遗倏,尔复来又疑与尔俱梦,故得吊诡之理,明悬解之规,方形神之寂寞,有变化之云为梦也者。不期而会飞也者,以息相吹岂,御发之能诊盖,忘蹄之可知至乎?往复须臾,以化为徒,寤与觉而未辨蝶,将周而已。殊是以大同而言万物为肝为胆,小异而说一身为越为胡,苟愚智而自得实圣灵之轨模客有志业,未如居多不惬,六梦纷其夜动七情忘于昼,接乃陈古以况今赋庄周之梦蝶。
《庄子祠记》宋·苏轼
庄子,蒙人也。尝为蒙漆园吏。没千馀岁,而蒙未有祠之者。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求为文以记。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蹠》《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予以为庄子盖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箠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釐、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然予尝疑《盗蹠》《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雎雎,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蹙然变容。其往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返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蹠》四篇,以合于《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之齐,中道而返,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予不可以不辩。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元丰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记。

《赠别》潘佑

庄子有言曰: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佑尝偑服于斯言,夫得者谓如人之生也,自一岁二岁至于百岁,自少而得壮,自壮而得老,岁数之来,不可却也。此岂非得之者时也,失之者亦如一岁二岁至于百岁,若暮之失,早今之失昔,从壮而失少,从老而失壮,行年之去不可留也,此岂非失者顺也。天下之事皆然。来不可避,去不可留,故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达人知我无奈物何,物亦无可奈我何,两不相干,故泛然之也,故浩然之也,乃自然之也。不知其然而然,故其视天下之事,如奔车历蚁垤也,值之非得也,去之非失也,安能分得失于其间,结哀乐于其会邪?如人一岁二岁至于百岁,其间得失哀乐,杂然繁苛,当其时哀则戚戚而不可解,乐则熙熙而不可易。及其过而思之乃觉,觉亦梦也。则向之熙熙戚戚,亦何妄哉。则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也。今之失何足介虿邪?燕之南,越之北,日月所生,是为中国。日月东西出没者,是为昼夜,其问含齿戴发粒食衣茧者,是为人一性之动,是为太易言性移易不定也。或为人,或为异类,在性之所好而已。刚柔动植云云而无穷者,是为物以声相唤,是为名倍物相聚,是为利汇首而云云是为事事往而记之于心,或为喜,或为悲,或为恨,其名虽众,然皆一心之变也。始则无物,终复何有哉。于是分彼我,彼谓我为彼,我谓彼为彼,彼自谓我,我自谓我,使其交相指皆彼也,自指射皆我也。然终不知谁为彼,谁为我也。虽圣人不能定之,且强为之治焉。于是有或名商周,或名秦汉,治筠谷之肤舒而裁之,谓之简笺束毫末而染丹墨,而纵横之谓之文聚云云之事而录之,谓之典籍。后人视之,谓之稽古,世世相效而不知休息。或至于道,或溺于心,谓之曰学。或曰自古及今,营营于其间者,惟共一画尔。一画之间而营万世之务,何异乎觉而忧梦,梦而忧觉也。日月星辰,丘陵山泽,如故也。含齿戴发,刚柔动植者云云而不已也。往所谓商周秦汉,或争而得之者,或争而失之者,今何有焉。今予视之,真觉之视梦也,岂若体道安性而清虚为任哉。天下之事,其未至也,无状也。方今无住也,已往无物也。予今营营复何求邪?然而贪欲而好利,系心于得失者,局促若辕下驹,安得悬解如列子能言,如庄周者发言如雷注耳,如风焚天下之辕释天下之驹浩浩然。复归无物,至于无言,与仆旧之所言,如此足下之行也。录以赠行足下,局促之甚者,其心已病矣。闻吾此言病其瘳乎。

《庄子部·艺文二》〈诗〉

《拟古诗》晋·陶潜

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

《读庄子》唐·白居易

庄子齐物同归一,我道同中有不同。遂性逍遥虽一致,鸾凰终校胜蛇虫。

《前题》前人

去国辞家谪异方,中心自怪少忧伤。为寻庄子知归处,认得无何是本乡。

《逸老》前人

庄子云:劳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也。

白日下骎骎,青天高浩浩。人生在其中,适时即为好。劳我以少壮,息我以衰老。顺之多吉寿,违之或凶夭。我初五十八,息老虽非早。一闲十三年,所得亦不少。况加禄仕后,衣食常温饱。又从风疾来,女嫁男婚了。胸中无一事,浩气凝襟抱。飘若云信风,乐于鱼在藻。桑榆坐已暮,钟漏行将晓。皤然七十翁,亦足称寿考。筋骨本非实,一束芭蕉草。眷属偶相依,一夕同栖鸟。去何有顾恋,住亦无忧恼。生死尚复然,其馀安足道。是故临老心,冥然合元造。

《和陶诗》宋·苏轼

我梦入山学,自谓总角时。不记有白发,犹诵论语辞。人间本儿戏,颠倒略似兹。惟有醉时真,空洞了无疑。坠车终无伤,庄叟不吾欺。呼儿具纸笔,醉语辄书之。

《读庄子》金·马定国

吾读漆园书,秋水一篇足。安用十万言,磊落载其腹。
北风熟柤梨,冷日照鸿鹄。人生固多事,端坐至秉烛。

庄子部纪事

《史记·荀卿传》: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
《汉书·班固叙传》:班彪字叔皮,与从兄嗣共游学。嗣虽修儒学,然贵老严之术。桓生欲借其书,嗣报曰:今吾子,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炫耀,故不进。《三国志·魏曹爽传》:何晏,何进孙也。母尹氏,为太祖夫人。晏长于宫省,又尚公主,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
《三国志·魏王粲传》:阮瑀子籍,才藻艳逸,而倜傥放荡,行己寡欲,以庄周为模则。时又有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好言庄、老,而尚奇任侠。
《晋书·怀帝本纪》:论学者以老庄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荡为辩而贱名检。
《王浑传》:浑次子,济字武子。少有逸才,风姿英爽,气盖一时,善易及老庄,有名当世。
《山涛传》:涛少有器量,介然不群。性好老庄。
《王衍传》: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阴阳恃以化生,万物恃以成形,贤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无之为用,无爵而贵矣。衍甚重之。裴頠以为非,著论以讥之,而衍处之自若。衍善元言,惟以谈老庄为事。
《卢钦传》:卢谌字子谅,清敏有理思,好老庄,善属文。选尚武帝女荥阳公主,拜驸马都尉,未成礼而公主卒。注庄子,行于世。
《阮籍传》: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博览群籍,尤好庄老。著达庄论,叙无为之贵。文多不录。
《阮瞻传》:瞻字千里,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馀。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
《嵇康传》:康字叔夜,博览无不该通,长好庄老,著养生论。
《向秀传》:秀字子期。清悟有远识,少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之学。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方士虽有观者,莫适论其旨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元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也。惠帝之时,郭象又述而广之,儒墨之迹见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始,秀欲注,嵇康曰:此书讵复须注,正是妨人作乐耳。及成,示康曰:殊复胜否。又与康论养生,辞难往复,盖欲发康高致也。
《庾峻传》:峻子敱字子嵩,雅有远韵。尝读老庄,曰:正与人意闇同。太尉王衍雅重之。
《郭象传》:象字子元,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太尉王衍每云: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州郡辟召,不就。常閒居,以文论自娱。永嘉末病卒,著碑论十二篇。先是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统。向秀于旧注外而为解义,妙演奇致,大畅元风,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义零落,然颇有别本迁流。象为人行薄,以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易马蹄一篇,其馀众篇或点定文句而已。其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华谭传》:谭字令思,广陵人也。好学不倦,爽慧有口辨,为邻里所重,为鄄城令,过濮水,作庄子赞以示功曹。而廷掾张延为作答教,其文甚美。谭异而荐之,遂见升擢。
《陶侃传》: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鞭扑,曰:樗蒱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
《庾亮传》:亮美姿容,善谈论,性好老庄,风格峻整,动由礼节。
《桓石秀传》:幼有令名,风韵秀彻,博涉群书,尤善老庄。《王坦之传》:坦之有风格,尤非时俗放荡,不敦儒教,颇尚刑名学,著废庄论。
《韩伯传》:伯为侍中。陈郡周协为谢安主簿,居丧废礼,崇尚老庄,脱落名教。伯领中正,不通协,曰:拜下之敬,犹违众从礼。情礼之极,不宜以多比为通。时人惮焉。《司马彪传》:彪字绍统,高阳王睦之长子也。出后宣帝弟敏。少笃学不倦,然好色薄行,为睦所责,故不得为,虽名出继,实废之也。彪由此不交人事,而专精学习,故得博览群籍,终其缀集之务。初拜骑都尉。泰始中,为秘书郎,转丞。注庄子,行于世。
《文苑传》:李充字弘度,注释庄论上下二篇。
《神仙传》:封衡字君达陇西人也幼学道通老庄学勤访真诀初服黄连五十年后入鸟鼠山采药又服朮百馀年还乡里如二十许人大言凡图籍传记无不习诵
《宋书·隐逸传》:戴颙,字仲若,谯郡铚人也。父逵,兄勃,并隐遁有高名,出居吴下。吴下士人共为筑室,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少时繁密,有若自然。乃述庄周大旨,著《逍遥论》
《天竺迦毗黎国传》:慧琳者,秦县人,姓刘氏。少出家,住冶城寺,有才章,兼内外之学,为庐陵王义真所知。尝著《均善论》,行于世。旧僧谓其贬黜释氏,欲加摈斥。太祖见论赏之,元嘉中,遂参权要,朝廷大事,皆与议焉。宾客辐辏,门车常有数十两,四方赠赂相系,势倾一时。注《庄子逍遥篇》、文论,传于世。
《南齐书·文学传》:祖冲之,字文远。著《易》《老》《庄》义,释《论语》《孝经》,注《九章》,造《掇述》数十篇。
《高逸传》:吴苞,字天盖。学,《三礼》《老》《庄》。宋泰始中,过江聚徒教学。冠黄葛巾,竹麈尾,蔬食二十馀年。隆昌元年,诏曰:处士濮阳吴苞,栖志穹谷,秉操贞固,沉情味古,白首弥厉。徵太学博士。不就。
《高逸传》:徐白珍,字文楚。好释氏、老庄,兼明道术。《梁书·何敬容传》:太宗频于元圃自讲《老》《庄》二书,学士吴孜时寄詹事府,每日入厅。敬容谓孜曰:昔晋代丧乱,颇由祖尚元虚。今东宫复袭此,殆非人事,其将为戒乎。
《孝行传》:江紑,字含洁。性静,好《老》《庄》元言。
《儒林传》:贺玚,字德琏。天监七年,领《五经》博士。著《老》《庄讲疏》
《文学传》:刘昭,字宣卿。幼清敏,七岁通《老》《庄》义。
《处士传》:刘歊年十一,读《庄子·逍遥篇》,曰:此可解耳。客因问之,随问而答,皆有情理,家人每异之。
庾诜子曼倩,字世华,早有令誉。著《老庄义疏》
《陈书·周弘正传》:弘正,年十岁,通《老子》《周易》。所著《庄子疏》八卷,行于世。
《儒林传》:张讥笃好元言,受学于汝南周弘正,每有新意,为先辈推服。简文在东宫,每有讲集,必遣使召讥。陈高宗世,兼东宫学士。讥性恬静,不求荣利,常慕閒逸,所居宅营山池,植花果,讲《周易》《老》《庄》而教授焉。撰《庄子·内篇义》十二卷,《外篇义》二十卷,《杂篇义》十卷,后主尝敕人就其家写入秘阁。
《文学传》:陆瑜尝受《庄》《老》于汝南周弘正,学《成质论》于滔法师,并通大旨。
《魏书·崔浩传》:浩性不喜《老》《庄》之书,每读不过数行,辄弃之,曰: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
《程骏传》:骏少孤贫,居丧以孝称。师事刘炳,性机敏好学,昼夜无倦。炳谓门人曰:举一隅而以三隅反者,此子亚之也。骏谓炳曰:今世名教之儒,咸谓老庄其言虚诞,不切实要,勿可以经世,骏意以为不然。夫老子著抱一之言,庄生申性本之旨;若斯者,可谓至顺矣。人若乖一则烦伪生,爽性则冲真丧。炳曰:卿年尚稚,言若老成,美哉。由是声誉益播,迁著作郎。显祖屡引骏与论《易》《老》之义,顺谓群臣曰:朕与此人言,意甚开畅。
《北齐书·杜弼传》:弼奉使诣阙,魏帝见之于九龙殿,曰:朕始读《庄子》,便值秦名,定是体道得真,元同齐物。闻卿精学,聊有所问。经中佛性、法性为一为异。弼对曰:佛性法性,止是一理。诏又问曰:佛性既非法性,何得为一。对曰:性无不在,故不说二。诏又问曰:说者皆言法性宽,佛性狭,非二如何。弼又对曰:在宽成宽,在狭成狭,若论性体,非宽非狭。诏问曰:既言成宽成狭,何得非宽非狭。若定是狭,亦不能成宽。对曰:以非宽狭,故能成宽狭,宽狭所成虽异,能成恒一。上悦称善。乃引入经书库,赐《地持经》一部,帛一百匹。平阳公淹为并州刺史,高祖又命弼带并州骠骑府长史。弼性好名理,探味元宗,自在军旅,带经从役。注老子《道德经》二卷,表上之。诏答云:历览新注,所得已多,嘉尚之来,良非一绪。已敕杀青编,藏之延阁。又上一本于高祖,一本于世宗。弼儒雅宽恕,尤晓吏职。所在清洁,为吏民所怀。耽好元理,老而愈笃。注《庄子·惠施篇》,行于世。《隋书·张煚传》:父羡,少好学,多所通涉。撰《老子》《庄子》义,名曰《道言》,五十二篇。
《儒林传》:何妥撰《庄子义疏》四卷。
《文学传》:诸葛颖,周武平齐,杜门不出者十馀年。习《周易》、图纬、《仓》《雅》《庄子》,颇得其要。炀帝即位,迁著作郎。潘徽,性聪敏,少受《礼》于郑灼,受《毛诗》于施公,受《书》于张冲,讲《庄》《老》于张讥,并通大义。
《唐书·柳公权传》:公权博贯经术,于《诗》《书》《左氏春秋》《国语》、庄周书尤邃,每解一义,必数十百言。
《隐逸传》:王绩有奴仆数人,种黍,春秋酿酒,养凫雁,莳药草自供。以《周易》《老子》《庄子》置床头,他书罕读也。欲见兄弟,辄渡河还家。游北山东皋,著书号东皋子。孙思邈,京兆华原人。通百家说,善言老子、庄周。独孤信见其少,异之,曰:圣童也,顾器大难为用尔。
张志和,字子同。父游朝,通庄、列二子书,为《象罔》《白马證》诸篇佐其说。
武攸绪,则天皇后兄惟良子也。恬淡寡欲,好《易》、庄周书。少变姓名,卖卜长安市,得钱辄委去。
《旧唐书·儒学贾公彦传》:赵州李元植,受《三礼》于公彦。元植博涉汉史及老、庄诸子之说。
《尹知章传》:少勤学,尝梦神人以大凿开心,以药纳之,自是日益开朗,尽通诸经精义。后秘书监马怀素奏引知章就秘书省与学者刊定经史,尤明《易》及庄、老元言之学,远近咸来受业。其有贫匮者,知章尽其家财以衣食之。所注《孝经》《老子》《庄子》《韩子》《管子》《鬼谷子》,颇行于时。
《王世充传》: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图谶。取《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二篇上之,法嗣释曰:上篇言世,下篇言充,此即相国名矣,明当德被人间,而应符命为天子也。世充大悦曰:此天命也。再拜受之,即以法嗣为谏议大夫。
《宋史·李穆传》:幼从酸枣王昭素受《易》《庄》《老》书,尽究其义。昭素谓曰:子所得精理,往往出吾意表。
《王曙传》:曙,字晦叔,隋东皋子绩之后。方严简重。喜浮屠法。斋居蔬食,泊如也。著《庄子旨归》三篇。
《苏轼传》:轼,比冠,博通经史。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
《马廷鸾传》:咸淳五年,进右丞相。著《读庄笔记》
《赵汝谈传》:淳熙十一年,历国史院同修撰。所著有《庄子》《注》
《儒林传》:王昭素,少笃学不仕,李穆师事焉。博通《九经》,兼究《庄》《老》。开宝中,穆荐之朝。
周尧卿,读庄周、孟子之书,曰:周善言理,未至于穷理。穷理,则好恶不谬于圣人,孟轲是己。孟善言性,未至于尽己之性。能尽己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而可与天地参,其惟圣人乎。
洪兴祖好古博学,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去书。著《老庄本旨》行于世。
《贵耳集》:真庙宴近臣语及庄子忽命秋水至则翠鬟绿衣一小女童诵秋水一篇闻者竦立《金史·显宗孝懿皇后徒单氏传》:后好《诗》《书》尤喜《老》《庄》,学纯淡清懿,造次必于礼。
《杨云翼传》:云翼,字之美。明昌五年进士,词赋亦中乙科。所著有《左氏》《庄》《列赋》各一篇。
《赵秉文传》:秉文,字周臣。自幼至老未尝一日废书,著《南华略释》一卷。
《李纯甫传》:纯甫晚年喜佛,力探其奥义。解《楞严》《金刚经》《老子》《庄子》。数十万言,以故为名教所贬云。
《元史·吴澄传》:澄少暇即著书至将终犹不置也尝校正老子庄子学者称之为草庐先生
《儒学传》:赡思,家贫,饘粥或不继,其考订经传,常自乐也。所著有《老庄精诣》,藏于家。
《明外史·顾大章传》:弟大韶,性懒不著书,将死,始缮所笺《诗》《礼》《庄子》,曰《炳烛斋随笔》云。

《庄子部·杂录》

《中说·周公篇》:虚元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明道杂志,庄子论万物出入于机,有程生马,马生人而沈存中笔谈乃谓行关中闻,人云此中有程,遂以为生马之程,而不知秦声谓虫,为程虫即虎也。岂庄子之谓欤?生马生人之论,古今未见通者,未可遽解也。
《避暑录》:话老子庄列之言,皆与释氏暗合。第学者读之不精,不能以意通为一。古书名篇,多出后人,故无甚理。老氏别道德为上下篇,其本意也,若逐章之名则为非矣。惟庄列似出其自名,何以知之,庄子以内外自别,内篇始于《逍遥游》,次《齐物》,又其次《养生主》。然后曰:人间世继之以德,充符应帝王而篇尽矣。列子不别内外而首名其篇曰《天瑞》,瑞与符比言非相谋而相同,自养生主而上释氏言出世间法也。自人间世而下,人与天有辨矣。夫安知有昭然而一契者,庄子谓之符,列子谓之瑞,释氏有言信心而相与。然许谓之印可者,其道一也。自熙宁以来,学者争言老庄,又参之释氏之近似者,与吾儒更相附会,是以虚诞矫妄之弊语,实学者群起而攻之。此固学者之罪,然知此道者,亦不可人人皆责之也。《逍遥游》何以先《齐物》曰,见物之不齐,而后齐之者,是犹有物也。若未尝见有物,则不待齐而适,则无往而不逍遥矣。《养生主》何以次《齐物》,生者我也,物者彼也,此中庸所谓尽己之性而后尽物之性者。充之则可赞天地之化育然,则是亦世间法耳。何足为出世间法乎?曰非也。气之为云也,云之为雨也,由地而升者也。方云雨之在上,谓之地,可乎?及其降于地,则亦雨而已。列子言其全,庄子言其别,此列子所以混内外而直言天瑞,庄子列其序而后见其符,合是三者而更为用,则天与人莫之有间矣。吾为举子时,不免随众,读此二书,心独有见于此,为丹徒尉甘露仲宣师授法于圆,照本久从佛印了元游,得其聪明妙解。吾常为言之,每抚掌大笑,默以吾说为然。俛仰四十年,今老矣。欲求如宣者,时与论方外之事未之得也。
庄子言:举天下誉之不加劝,举天下非之不加沮。又曰:与其誉尧而非桀,不若两忘而化其道。自我言虽天下不能易,自人言虽尧桀无与辨处毁誉者,如是亦足矣。乎曰此非忘毁誉之言,不胜毁誉之言也。夫庄周安知有毁誉哉。彼盖不胜天下之颠倒,反覆于名实者,故激而为是言耳。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毁誉之来,不考其实,而逆以其名,折之以求其当,虽三代无是法也。进九官者,视其所誉以为贤斥四凶者,审其所不誉以为罪如是而已矣。此中道而人之所常行也。至于所不能胜,则孔子亦无可奈何,置之而不言,置而不言,与夫无所劝沮而忘之,皆所以深著其不然也。孔子正言之,庄周激言之,其志则一尔。叔孙、武叔毁孔子于朝,何伤于孔子乎?
《井观琐言》:古史谓庄子《让王》《盗蹠》《说剑》诸篇,皆后人搀入者,今考其文字体制,信然。如《盗蹠》之文,非惟不类先秦文,亦不类西汉人文字。然自太史公以前,即有之,则有不可晓者。尝观其前,如《马蹄》《胠箧》诸篇,文意亦凡近视《逍遥游》《大宗师》诸篇,殊不相侔窃意。但其内七篇是庄氏本书,其《外杂》等二十六篇,或是其徒所述,因以附之。然无可质据,未敢以为然也。大抵庄列书非一手所为,而《列子》尤杂。
《扪虱新话》: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此庄子寓言也,而后世信之。东坡居士曰:巢由不受尧禅,尧舜不害为至德,夷齐不食周粟,汤武不害为至仁,故孔子不废是说,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扬雄者,独何人?乃敢废此曰:允哲尧儃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陋哉,斯言!使夷齐不经孔子雄亦且废之矣,予以为不然。雄之言盖出于《史记》,太史公曰:尧将逊位于虞,舜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耻之而逃。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好奇多爱而不取许由之说,何哉?予观庄子言,尧舜又以天下让子州支伯善卷石户之农,又言尧之师曰许由,由之师曰齧缺,缺之师曰王倪,倪之师曰被衣,此其人名字与子虚无是乌有。无异凡庄子所言,若孔子见老子,犹龙之语,皆无其实不可信。
《蒙斋笔谈》:凡人之生,不过出入二途。读庄周《达生》一篇,使人意萧然。真若能遗其形者,出所以接物也,入所以养己也。周设为单豹、张毅二名,盖寓言张毅。张而与物敌,其走高门县薄固然单独也。读当丹朱之丹豹以其文避患,而虎食之,亦言有其类之贼于内者,祸必不在外也。则有心于出入者,均不免于有累,不若忘其形而养其神,忘形则能遗生,养神则外物不能干,故物有馀而形不养者,声色臭味是也。形不离而生亡者,枯槁沉溺之过而反以自瘠者也。是以其说不以能弃事为贵,必使知事本无而不足弃,则无与役于外而形不劳矣。不以能遗生为难,必使知生本无而不足遗,则无与累于内而精不亏矣。形与精相为表里者也,形前则精后,二者合而与天为一。则区区滞于人者,亦何足言哉。夫然则不独善其生而已,虽死可也。故继言合则成体易,所谓精气为物者是也。散则成始易所谓游魂为变者是也。生则自散移之于合而成体,死则自合移之于散而成始,是谓能移此与天为一而非人也。老氏论生之徒,死之徒,与动而之死地者,皆曰十有三人多不能晓。曲为异说,不知正谓形而言耳。故河上公解以四支九窍之数,当之不知此说自见韩非子,非与老略先后,其书人特谓之解老喻老,必不谬。吾为老氏解特取之,此章先言出生入死,盖为不能明乎?出入是故由之,而生徇之而死,其类虽不一,而自少而壮,自壮至老,无非动而之死地者同以是形也。爱之固已失,委之亦非是,不求其精而求形,未有不为单豹、张毅者也。孔子与子贡子夏言诗,皆曰:起予而始,可与言诗已矣。至于颜子乃曰:回非佐我者也,于我言无所不说,吾然后知颜子之异于诸子也。夫道不可言,言即非也。言且不可,而况有所不达而至于辨乎?然此非理之至,到而相与,造于忘言之域,未足以语。颜子于孔子,既知其高,可仰坚可钻,又见其变化而在前后者,虽其欲从而不可及,亦能名其所谓卓,则颜子之于孔子,盖无不得矣,特至之有深浅尔。此孟子所谓具体而微者。夫如是,苟不言,言之未有不当于心,则安用于言乎?及他弟子言而能闻者,文章而已,性与天道,虽言之而不得闻。则吾何从。可以与之言夫闭其所不得闻而开,其所能闻则虽言,固将有疑而未遽达者。幸而或中,固孔子之所喜而乐与之言者也。起予与非佐我,于是乎辨。庄子记孔子见温伯雪子而不言,子路曰: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耶?孔子曰: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此意正可与颜子之事相发,温伯雪子亦寓言也。温而曰:雪固妙矣,彼见之可以不言,则吾闻之亦可以皆说。然孔子以不容声而不言颜子,以闻其言而犹说兹颜子之异于孔子者也。故继之言步趋言,辨之同而奔轶绝尘之异,正于一交臂而失之。乃子张子夏则所谓谏我也,似子道我也,似父者欤?
《庄子记》:孔子于藏书往周室,与子路谋。子路告以老聃免藏史归居请试往因焉。孔子见老聃,不许,乃翻十二经以说此段人多不能了,贵言传书,周尝论之矣。藏书者欲藏其言而废书也,然往周室,则孔子之志忘乎?世者犹未定也,故与子路谋,凡《论语》载孔子与长沮桀溺晨门荷蓧之徒言,皆命子路未尝及他人弟子。盖子路勇于有闻,欲行其所知,故以激之。今周亦云达此意矣,言聃免藏史归居者,子路以聃亦忘世而忘言者也。故曰:往因焉欲因聃以定其说也。老聃不许,聃岂真枯槁无言者哉。是故孔子复翻十二经以说学者,或以十二经为《春秋》是矣。庄周尝两言《春秋》,一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辨。一曰春秋以道名分周于春秋,知之亦深矣。老聃以为太谩而问其要,则以孔子为不喻其意欲其出而经世也。故孔子复以兼爱、无私为仁义者对聃,复以兼爱为迂,无私乃私,谓春秋之作欲利天下而爱之,使是非赏罚一出于公。然不知有为之之迹,则若建鼓而求亡子反所以乱人之性也。乃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则仁义固存于其间。虽为《春秋》而无害大旨,以圣人之道在有心无心之间,蔽于有心者,翻十二经。固不可蔽于无心者,虽藏书亦不可。仁义无心于为则顺人之性,有心于为则乱人之性。老聃之免而归居藏书不足以言之,故复以轮扁与齐小白之论终,此千言之所以作也。
《梦溪笔谈》《庄子》言:野马也,尘埃也。乃是两物。古人即谓野马为尘埃,如吴融云:动梁间之野马。又韩偓云:窗里日光飞野马。皆以尘为野马,恐不然也。野马乃田野间浮气耳,远望如群羊,又如水波,佛书谓如热时野马阳焰,即此物也。
《芥隐笔记》:唐王窦传赞盗亦有道,用庄子记《盗蹠》之言。
《闻见后录》:杨氏为我过于义,墨氏兼爱过于仁,仁义之过,孟子尚以彝狄遇之诛之不少贷。同时有庄子者著书,自尧舜以下,无一不毁毁,孔子尤甚。诗书礼乐刑名度数举以为可废,其叛道害教,非杨墨二氏比也。庄子蒙人,孟子邹人,其地又相属,各如不闻,如无其人,何哉?惟善学者能辨之。若曰:庄子真诋孔子者,则非止不知庄子,亦不知孟子矣。
《西溪业语》:庄子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郭象不注,成元英疏云:果然,充饱也。陆德明音义云:果如字,又苦火切众家皆云饱貌。言依旧果然。或云犹如也,言腹之饱如果然兽也。吴录《地理志》云:九真浦咠县有兽名果然,狻猊类也。南州《异物志》云:交州南有果然兽,其鸣自呼,尾长腹圆,过其头胁边斑文皮集十馀可得一蓐。繁文丽好细厚温暖魏钟毓有赋。《容斋续笔》:庄子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又云: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所谓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此义本起于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一章,学记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备,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其理一也。今夫飞者,以翼为用。絷其足则不能飞走者,以足为用。缚其手则不能走举场较艺所务者才而拙钝者,亦为之用。战陈角胜所先者勇也,而老怯者亦为之用,则有用无用,若之何而可分别哉?故为国者,其弗以无用待天下之士,则善矣。
《庄子·庚桑楚篇》云: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郭象云有持者谓不动于物耳,其实非持,若知其所持而持之,持则失也。陈碧虚云真宰存焉。随其成心而师之,予谓是皆置论于言意之表,元之又元,复采庄子之语以为说,而于本旨殆不然也。尝记洪庆善云此一章,谓持心有道,苟为不知其所以持之,则不复可持矣。盖前二人解说者为两而字所惑,故从而为之辞。
《庄子·外物篇》: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焚和而道尽。注云大而闇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东坡所引,乃曰:郭象以为大而闇,不若小而明。陋哉,斯言也!为更之曰,月固不胜烛,言明于大者必晦于小,月能烛天地而不能烛毫釐,此其所以不胜火也。然卒之火胜月邪?月胜火邪?予记朱元成萍洲可谈所载王荆公在修撰经义局,因见举烛,言佛书有日月灯光明,佛灯光岂足以配日月乎?吕惠卿曰:日煜乎昼,月煜乎夜,灯煜乎日月所不及,其用无差别也。公大以为然,盖发言中理出人意表云。予妄意庄子之旨,谓人心如月,湛然虚静而为利害所薄,生火炽然以焚其和,则月不能胜之矣。非论其明闇也。
续狂夫之言,古今之文章,无首尾者,独庄骚两家。盖屈原、庄周皆哀乐过人者也。哀者毗于阴,故离骚孤沉而深往乐者毗于阳,故南华奔放而飘飞哀乐之极,笑啼无端,笑啼之极,语言无端,乃注者定以首尾,求之李北海。所谓似我者,拙学我者,死也。大抵注书之法,妙在隐隐跃跃若明若昧之间,如詹尹之卜取意不取象行人之官受命,不受辞龙,不挂钩龟,不食墨悬解幽微何常之与有。而况庄子哉。庄子注旧有四十九部,五百一十六卷,近世老庄翼最称骈辨,而吾友邹孟阳则谓馀注皆可尽废,独以郭子元孤行足矣。庾山南好读老庄,曰:正与人意。闇同嵇叔夜云:此书讵复须注,盖以不解为解,则妙解存乎其中。善教兵者杀其士卒之半,善注书者亦去其书之半,此郭之所以独标法外,妙得庄解也。庄生之学,后世排斥太过,如徐藻妻与妹书,且以浮华目之,而道家者流更推而附之上真之籍,是皆可笑。陶都水言周师长桑公子隐抱犊山,服北育火丹,白日冲举补太极韦编郎唐元宗遂,号为南华真人。京师置崇元馆,诸州生徒习老庄文列者,谓之四子荫第,与国子监同谓之道举。而庄子之称《南华经》自此始。其后宋徽宗又追封微妙元通真君,俨若帝聃而相庄者。夫庄生,生不受楚威王相,而后乃受宋唐封号,其为老氏素臣乎?顾庄生非仙,而文则仙也。惜解者非郭子元辈耳。子元为东海王,越太傅主簿,当权熏灼素论去之。子元乌能为庄子解,特以此注,窃自向子期,郭不足传而向故不足传欤?先是注庄子者罕,究统旨子期隐解于旧注外振起奇趣,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卒。子元自注二篇,馀皆点定文句,冒为己作。久之郭莫能掩也然而不名向注者何也郭象盗之向秀向秀盗之庄生,庄生盗之老聃,老聃盗之易,易盗之天地阴符经。云天地人之盗而又何责于子元,今之仍名郭注者以此。
《林下偶谈》:庄子《内篇·德充符》云: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东坡赤壁赋云:盖将自其变者观之,虽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盖用庄子语意。
长松茹退憨憨子曰:吾读《庄子》,乃知周非老氏之徒也。吾读《孟子》,乃知轲非仲尼之徒也。夫何故?老氏不辨周善辨,仲尼言性活,轲言性死,辨则失真,死则不灵。失真不灵,贤者之大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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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部·外编》

弇州山人委宛馀编。自古文章之士,称以仙去者,理或有之。余览真诰诸书,按孔子为太极上真公,治九嶷山〈一云广桑山〉。真君庄周,为太元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