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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通鉴部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三百九十九卷目录

 通鉴部汇考一
  宋〈英宗治平一则 神宗元丰一则 哲宗元祐二则 高宗建炎一则 孝宗乾道一则 淳熙三则〉
  金〈世宗大定一则 卫绍王大安一则 哀宗一则〉
  元〈世祖中统一则 至元四则 仁宗延祐一则 泰定帝泰定一则 文宗天历一则〉
  明〈孝宗弘治一则 穆宗隆庆一则 神宗万历一则 怀宗崇祯一则〉
 通鉴部汇考二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宋金恕序〉
  司马光资治通鉴举要历〈朱熹序〉
  刘恕资治通鉴外纪〈自序〉
  陆氏通鉴详节〈金元好问序〉
  戈唐佐通鉴节要〈元好问序〉
  陈桱通鉴续编〈杨士奇跋〉
 通鉴部汇考三
  宋史艺文志〈编年〉
  宋郑樵通志〈编年〉
  马端临文献通考〈编年考〉
  明王圻续文献通考〈编年考〉
  焦竑经籍志〈编年〉
 通鉴部总论一
  宋司马光文集〈答范梦得 贻刘道原〉
  刘恕通鉴问疑〈二十六则〉
  刘羲仲通鉴问疑〈九则〉

经籍典第三百九十九卷

通鉴部汇考一

英宗治平四年十月,神宗制《资治通鉴序》赐司马光。按《宋史·神宗本纪》:治平四年十月甲寅,制《资治通鉴序》赐司马光。按《司马光传》: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览,遂为《通志》八卷以献。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至是,神宗名之曰《资治通鉴》,自制《序》授之,俾日进读。
《玉海》:治平四年六月甲寅,神宗已即位,司马光初读《资治通鉴》,上亲制《序》,面赐光命候,书成写入,又赐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卷。
神宗元丰七年十二月戊辰,司马光上《资治通鉴》
《宋史·神宗本纪》:元丰七年十二月戊辰,端明殿学士司马光上《资治通鉴》,以光为资政殿学士,降诏奖谕。按《司马光传》:官制行,帝指御史大夫曰:非司马光不可。又将以为东宫师傅。蔡确曰:国是方定,愿少迟之。《资治通鉴》未就,帝尤重之,以为贤于荀悦《汉纪》,数促使终篇,赐以颍邸旧书二千四百卷。及书成,加资政殿学士。按《范祖禹传》:祖禹进士甲科。从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在洛十五年,不事进取。书成,光荐为秘书省正字。按《刘攽传》:攽预修司马光《资治通鉴》,专职汉史。
哲宗元祐元年,以《资治通鉴》成,追录刘恕劳,诏官其子。
《宋史·哲宗本纪》:元祐元年七月,以刘恕同修《资治通鉴》,诏官其子。按《文苑刘恕传》:司马光编次《资治通鉴》,英宗使自择馆阁英才共修之。光对曰:馆阁文学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得而知者,唯刘恕耳。即召为局僚,遇史事纷错难治者,辄以委恕。恕于魏、晋以后事,考證差谬,最为精详。死后七年,《通鉴》成,追录其劳,官其子羲仲为郊社斋郎。
元祐七年七月,诏赐诸路《资治通鉴》各一部。
《宋史·哲宗本纪》:元祐七年七月己酉,诏诸路安抚钤辖司及西京、南京各赐《资治通鉴》一部。
高宗建炎二年,上书《资治通鉴》,赐黄潜善。
《宋史·高宗本纪》不载。按《玉海》:建炎二年九月十七日戊戌,上书《资治通鉴》第四册,赐黄潜善。
孝宗乾道四年夏四月,李焘上《续通鉴长编》
《宋史·孝宗本纪》:乾道四年夏四月丙辰,礼部员外郎李焘上所著《续通鉴长编》自建隆至治平一百八卷。按《李焘传》:仿司马光《资治通鉴》例,断自建隆,迄于建康,为编年一书,名曰《长编》,浩大未毕,仍效光体为《百官公卿表》。史官以闻,诏给札来上。乾道四年,上《续通鉴长编》,自建隆至治平,凡一百八卷。
淳熙三年十一月,诏取袁枢《资治通鉴纪事》,赐皇太子熟读。
《宋史·孝宗本纪》不载。按《玉海》:淳熙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戊辰,诏取袁枢《资治通鉴纪事》,赐皇太子,与陆贽奏议熟读,以求治道。
淳熙十年三月,李焘上《续资治通鉴》
《宋史·孝宗本纪》:淳熙十年三月戊辰,李焘上《续资治通鉴长编》六百八十七卷。按《李焘传》:七年,《长编》全书成,上之,诏藏秘阁。焘自谓此书宁失之繁,无失之略,故一祖八宗之事凡九百七十八卷,总目五卷。依熙宁修《三经》例,损益修换四千四百馀事,上谓其书无愧司马迁。
淳熙十一年,进《续资治通鉴长编》,并举要。
《宋史·孝宗本纪》不载。按《玉海》:淳熙甲辰,史官进续修《资治通鉴长编》,并举要。

世宗大定二十年十月,上览《资治通鉴》,称司马光古之良史。
《金史·世宗本纪》:大定二十年十月壬寅,上谓宰臣曰:近览《资治通鉴》,编次累代废兴,甚有鉴戒,司马光用心如此,古之良史无以加也。校书郎毛麾,朕屡问以事,善于应对,真该博老儒,可除太常职事,以备讨论。
卫绍王大安二年,诏儒臣编《续资治通鉴》
《金史·卫绍王本纪》:大安二年五月,诏儒臣编《续资治通鉴》
哀宗正大三年,置益政院,备顾问,讲《通鉴》
《金史·哀宗本纪》:正大三年八月辛卯,设益政院于内庭,以礼部尚书杨云翼等为益政院说书官,日二人直,备顾问。按《百官志》:益政院。正大三年置于内庭,以学问该博、议论宏远者数人兼之。日以二人上直,备顾问,讲《尚书》《通鉴》。名则经筵,实则内相也。

世祖中统 年,帝北征,贾居贞陈说《通鉴》
《元史·世祖本纪》不载。按《贾居贞传》:中统元年,授中书左司郎中。从帝北征,每陈说《资治通鉴》,虽在军中,未尝废书。
至元六年十二月,诏以所译《通鉴节要》颁行各路。
《元史·世祖本纪》不载。按《选举志》:至元六年十二月,以所译《通鉴节要》颁行各路,俾肄习之。
至元八年,诏译《通鉴节要》,教习诸生。
《元史·世祖本纪》不载。按《选举志》:世祖至元八年春正月,立京师蒙古国子学,教习诸生,选子弟俊秀者入学。以《通鉴节要》用蒙古语言译写教之。
至元十九年四月,刊行蒙古畏吾儿字《通鉴》
《元史·世祖本纪》:至元十九年四月,刊行蒙古畏吾儿字所书《通鉴》
至元二十年,进所译《通鉴》
《元史·世祖本纪》不载。按《相威传》:至元二十年,相威进译语《通鉴》,帝即以赐东宫经筵讲读。拜江淮行省左丞相。
仁宗延祐元年三月,命译写《通鉴》,切要者以进。
《元史·仁宗本纪》:延祐元年三月己酉,帝以《资治通鉴》载前代兴亡治乱,命集贤学士忽都鲁都儿迷失及李孟择其切要者译写以进。
泰定帝泰定元年,命儒臣以《资治通鉴》进讲。
《元史·泰定帝本纪》:泰定元年二月甲戌,江浙行省左丞赵简,请开经筵及择师傅,令太子及诸王大臣子孙受学,遂命平章政事张圭、翰林学士承旨忽都鲁都儿迷失、学士吴澄、集贤直学士邓文原,以《资治通鉴》等书进讲。
文宗天历元年,廉访使郑允中表金履祥所著《通鉴前编》上于朝。
《元史·文宗本纪》不载。按《儒学金履祥传》:履祥尝谓司马文正公光作《资治通鉴》,秘书丞刘恕为《外纪》,以记前事,不本于经,而信百家之说,是非谬于圣人,不足以传信。自帝尧以前,不经夫子所定,固野而难徵。夫子因鲁史以作《春秋》,王朝列国之事,非有玉帛之使,则鲁史不得而书,非圣人笔削之所加也。况左氏所记,或阙或诬,凡此类皆不得以辟经为辞。乃因邵氏《皇极经世历》、胡氏《皇王大纪》之例,损益拆衷,一以《尚书》为主,下及《诗》《礼》《春秋》,旁采旧史诸子,表年系事,断自唐尧以下,接于《通鉴》之前,勒为一书,二十卷,名曰《通鉴前编》。凡所引书,辄加训释,以裁正其义,多儒先所未发。既成,以授门人许谦曰:二帝三王之盛,其微言懿行,宜后王所当法,战国申、商之术,其苛法乱政,亦后王所当戒,则是编不可以不著也。天历初,廉访使郑允中表上其书于朝。

孝宗弘治 年,修《通鉴纂要》
《明外史·张元祯传》:弘治中,迁南京太常卿。已,修《通鉴纂要》,召为副总裁。以原官兼学士。
穆宗隆庆六年,定午讲,讲《通鉴节要》
《明会典》:隆庆六年,定午讲,讲《通鉴节要》,讲官务将前代兴亡事实直解,明白讲毕各退。
神宗万历 年,余继登冯琦进《通鉴》讲义。
《明外史·余继登传》:万历五年进士。历右中允,充日讲官。时讲筵久辍,侍臣无所纳忠。继登与同官冯琦共进《通鉴》讲义,傅以时政缺失。
怀宗崇祯四年,何如宠疏请时观《通鉴》
《明外史·成基命传》:何如宠,字康侯。崇祯元年,拜礼部尚书。四年,乞休,疏九上乃允。抵家,复请时观《通鉴》,察古今理乱忠佞。

通鉴部汇考二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按《宋金恕序》:昔司马文正公初于英宗朝纂历代史,为《通志》八卷,以献诸英宗。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及神宗即位,赐名《资治通鉴》,御制文以为之序。
元丰七年,书成上之。诏曰:敕司马光《资治通鉴》成事。史学之废久矣,纪次无法,论议不明,岂足以示劝惩明久远哉。卿博学多闻,贯串古今,上自晚周,下迄五代,发挥缀缉成一家之书,褒贬去取有所据依,省阅以还,良深嘉叹。今赐卿良绢对衣腰带鞍辔马具,如别录,至可领也。故兹奖谕,想宜知悉冬寒卿体平安好?遗书指不多,及今考之《本纪》《通鉴》之成,盖十二月戊辰也,衣物锡矣,又重以冬寒数语。恩宠稠叠之隆,君臣一体之谊,岂非文正忠君爱国之心有以格之,而君心自感于不自知动于不容己者哉。自《通鉴》之书作,非仅仅纪言纪事之文,其所以正千万世之人心而维持其世道者,非小补也,此盖自《春秋》以后仅有此书者也。虽继此有紫阳之《纲目》,其于例为益显著,于义为益精微,而要其源流所自,则文正固实为之权舆也欤。恕不佞,少从游于蒙斋滕先生之门。先生固紫阳高第弟子也,每日晡辄为恕辈说《纲》《鉴》,并为叙其渊源以追溯文正之功。恕请新诸板而识其私淑之意于其后云。绍熙癸丑春正月,新安金恕序。
宋景濂曰:恕,休宁汪溪人。补京学进士。兄忠领,壬子乡荐同赴京师,皆以文行著名。时值伪学禁,二人以尝受书朱子门人退归田里,故《通鉴》刊未毕辄止。其《通鉴》序原委为甚详悉云。
司马光资治通鉴举要历八十卷
《朱子序》:清源郡旧刻温国文正公之书,有文集及《资治通鉴》举要历,皆八十卷。历篇之首,有绍兴参知政事上蔡谢公克家所记,于其删述本指传授次第,
以及宣取投进,所以然者甚悉。然其传布未广,而朝命以其版付学省,则下吏不谨,乃航海而没焉。独文集仅存,而历数十年未有能补其亡者。淳熙壬寅,公之曾孙龙图阁待制伋来领郡事。始至而视诸故府,则文集者亦以漫灭而不可读矣。乃用旧家本雠正,移之别板,且将次及举要之书而未遑也。一日,过客有以为言者,龙图公瞿然曰:吾固已志之矣。亟命出藏本刻焉。踰年告成。则又以书来语熹曰:是书之成,不惟区区得以嗣承先志,而脩此邦故事之阙抑亦吾子之所乐闻也。其为我记其后。熹窃闻之《资治通鉴》之始奏篇也,神宗皇帝实亲序之,则既有博而得要简而周事之褒矣。然公之意犹惧,夫本书之所以提其要者有未切也。于是乎,有目录之作以备检寻。既又惧夫目之所以周于事者,有未尽也。于是乎有是书之作以见本末。盖公之所以忠君爱国,稽古陈谟之意,丁宁反复,至于再三,而不能已,尤于此书见之。顾以成之之晚,既未及以闻于上,而党论继作科禁日繁,则又以不得布于下。是以三十馀年之间,学士大夫进而议朝退,而语家皆不克以公书从事。而背道反理之言盈天下,其效至于谗谀得志,上下相蒙,驯致祸乱。有不可忍言者,然后凡公所陈符验彰灼,而其出于煨烬之馀者,乃得进登王府,启迪天衷,既以助成皇家再造之业,而其摹印诵习又得以垂法戒于无穷。盖公之志于此,亦庶几少伸不幸,中间又更放失,以迄于今乃有贤孙适守兹土,然后复得大传于世以永休烈。熹诚乐其事而又窃有感焉,因悉著其说以附书后。后之君子盍亦视其书之显晦而考其所以关于时运者为如何,则公之所为反复再三而不能自巳之心当有可为太息而流涕者矣。十有一年冬十有二月乙未日,南至新安朱熹敬书。

刘恕《资治通鉴外纪》

卷。按《恕自序》:孔子作《春秋》,笔削美刺,子游、子夏门人之高第不能措一辞。鲁太史左丘明以仲尼之言高远难继而为之作传,后之君子不敢绍续焉。推陆长源
《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诛绝之罪也。《左氏传》《鲁史》,因为侯国书,系年叙事《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故隐其书而不宣,以免时难。后汉献帝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命荀悦依左传体为《汉纪》,言约事详,大行于世。晋太康初,汲郡人发魏襄王冢,得纪年,文似《春秋》,其所纪事多与《左氏》符同,诸儒乃知古史记之正法。自是袁宏、张璠、孙盛、干宝习凿齿以下为编年之书,至唐五代其流不废。汉晋《起居注》、梁唐《实录》皆其遗制也。《国语》亦左丘明所著,载内传遗事。或言论差殊而文词富美,为书别行自周穆王尽晋知伯赵襄子当贞定王时,凡五百馀年。虽事不连属,于史官盖有补焉。七国有《战国策》,晋孔衍作《春秋后语》,并时分国,其后绝不录焉。唐柳宗元采摭片言之失以为诬谣不概于圣作,非《国语》六十七篇。其说虽存,然不能为《国语》轻重也。司马迁始撰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之目,史臣相续谓之正史。本朝去古益远,书益烦杂,学者牵于属文,专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七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承明,日久愈怠堕。《庄子》文简而义明,元言虚诞而似理,功省易习,陋儒莫不尚之,史学浸微矣。按历代《国语》《史记》以下皆附《春秋》,荀勖分四部,《史记》旧事入丙部,阮孝绪七录纪传录记史传,由是经与史分。夫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今,因善恶以明褒贬,察政治以见兴衰,《春秋》之法也。使孔子赞易不作《春秋》,则后世以史书为记事琐杂之语,《春秋》列于六艺,愚者莫敢异说,而终不能晓也。恕,皇祐初举进士,试于礼部,为司马公门生,侍于大儒,得闻馀论。嘉祐中,公尝谓恕曰:《春秋》之后迄今千馀年,《史记》《五代史》一千五百卷,诸生历年莫能竟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下讫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仿荀悦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恕曰:司马迁以良史之才叙黄帝至秦汉兴亡,沿及班固已下世各名家。李延寿总八朝为《南北史》,而言词卑弱、义例繁杂,书无表志,沿革不完梁武帝通史。唐姚康复统史,世近亡轶,不足称也。公欲以文章论议成历世大典,高勋美德褒赞流于万世,元凶宿奸贬绌甚于诛殛,上可继仲尼之经、丘明之传,司马迁安可比拟?荀悦何足道哉!治平三年,公以学士为英宗皇帝侍讲,受诏修历代君臣事迹。恕蒙辟寘史局,尝请于公曰:公之书不始于上古或尧舜,何也?公曰:周平王以来,事包《春秋》,孔子之经不可损益。曰:曷不始于获麟之岁?曰:经不可续也。恕乃知贤人著书,尊避圣人也如是,儒者可以法矣。熙宁三年冬,公出守京兆。明年春,移帅颍川,固辞退居洛阳。恕褊狷好议论,不敢居京师,请归江东养亲。又以新书未成不废刊削,恕亦遥隶局中。尝思司马迁《史记》始于黄帝,而包牺、神农阙漏不录。公为历代书,而不及周威烈王之前。学者考古,当阅小说,取舍乖异,莫知适从。若鲁隐之后止据左氏《国语》《史记》诸子而增损不及《春秋》,则无与于圣人之经。包牺至未命三晋为诸侯,比于后事,百无一二可为前纪。本朝一祖四宗一百八年,可请实录国史于朝廷为后纪。昔何承天乐资作《春秋前后传》,亦其比也。将俟书成请于公而为之。熙宁九年,恕罹家祸,悲哀愤郁,遂中瘫痹,右肢既废,凡欲执笔,口授稚子羲仲书之。尝自念平生事业无一成就,史局十年俛仰窃禄,因取诸书,以《国语》为本,编《通鉴前纪》。家贫,书籍不具。南徼僻陋,士人家不藏书。卧病六百日,无一人语及文史昏乱。遗忘烦简,不当远方,不可得国书。绝意于后纪,乃更《前纪》《外纪》,如《国语》《春秋外传》之义也。自周共和元年庚申至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见于《外纪》,自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至周显德六年己未,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载于《通鉴》,然后一千八百之兴废大事坦然可明。昔李弘基用心过苦,积年疾而药石不继,卢升之手足挛废,著《五悲》而自沉颍水。予病眼病创不寐不食,才名不逮二子而疾疹艰苦过之。陶潜豫为祭文,杜牧自撰墓志。夜台甫迩归心若飞,聊序不能作前后纪而为外纪焉。他日书成,公为前后纪,则可删削外纪之烦冗而为前纪,以成古今一家之言。恕虽不及,是亦平生之志也。
陆氏通鉴详节 卷
按金《元好问序》:中州文明百年,有《经》学,有《史汉》之学,《通典》之学,而《通鉴》则不能如江左之盛,唯蔡内翰伯正甫圭、萧户部真卿贡、宗室密国公子瑜璹等十数
公号称专门而已。近岁此学颇行。河朔武臣宿将讲说记诵有为日课者,故时人稍效之。卷帙既多,艰于传写。通都大邑好事家所藏不过三五本而止,其馀愿见而不可得者多矣。温公修此书五十馀年,虽相业未究而能成百代不刊之典以与左丘明氏并传。立功、立言皆圣哲之能事,在公为无憾。特其传与否,系学者幸不幸耳。历亭州将张侯晋亨知好此书,取陆氏详节,且以《外纪》及诸儒精义附益之,公所载大政事大善恶备见于此,盖有不可胜学者矣。以为得之易则学者众,因锓木以传从。是而往一邑之令一州之守千人之长若见,而有所得爱而知所慕举而措之施为之间免于面墙之蔽,张侯与有力焉。侯,官偏将军,佩金符,食大县万家,千头木奴足供指使,何至就楮墨工营什一耶?予惜其私淑之意不白,故为道其所以然。
戈唐佐诸家通鉴节要一百二十卷按《元好问序》:汝下戈唐佐集诸家《通鉴》成一书,以东莱吕氏节要为断,增入《外纪》甲子谱年目录、考意举要、历法及与道原史事问答、古舆地图、帝王世系、释
音。温公以后,诸儒论辨若事类若史传,终始括要,又皆科举家附益之者。为卷百有二十,凡二百馀万言。唐佐学有源委,读书论文精玩旨意,随疑订正,必理顺而后已,故其所编次部居条流截然不乱。时授馆平阳张存惠、魏卿家、张精于星历之学,州里以好事见称。请为唐佐锓木以传。唐佐过某于太原,以定本见示,且言:温公识治之良相,时君用之不尽,屏处闲局馀二十年,其所得者《通鉴》一书而已。顾虽功业未究,较其成一家之言而为百代不刊之典,不谓之不负所学,可乎?承平时,明经词赋取士,主文衡者尚以科目为未广。谓:杜氏《通典》、司马氏《通鉴》皆可置学官,为士子专门之业。宰相以为然而未暇也。此书编帙浩繁,传写不易,办寒乡之士有愿见而不可得者。张氏此本减完,书纸墨之半见。得之易则流布必广,户牖既开,他日当有由堂而及奥者,幸为我道所以然。虽然,某窃有所惑焉。公与二刘氏、范氏纪千三百年治乱废兴成败之迹,盖用《春秋》《左氏传》、荀悦、袁安《汉纪》例为之以便观览,故于中秘外邸之书芟夷剪截,举宏纲而撮机要,其所取才十一耳。而公既为成书上之,复为《通鉴》详节传于世者,独何欤其后?吕、陈、王、陆诸人亦皆以公例为之,岂公当日者于编年本末故使之不相缀,属开学者涉猎之渐乎?唐佐之真积力久,必能得其微旨,幸为讲明之以晓我曹之未知者。
陈桱通鉴续编二十四卷
按明杨士奇《跋》右:《通鉴续编》二十四卷,六册四,明陈桱子经著,刻板今在苏州府学。起盘古至高辛为第一卷,契丹事在唐及五代者第二卷,后二十二卷则
宋三百二十年事也。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学者于前事据其所可知,其所不可知阙之,可也。羲农以前遐哉邈矣,非有文字之纪也。其事间见于百氏所记者,要多以意言之耳。而必掇拾以补前史之阙,亦异乎?孔子之意哉。昔刘恕作《通鉴外纪》,避经而专采百氏之说,金履祥谓其野而难质。故作《通鉴前编》不复避经。桱尝为之举要,固主履祥之说矣。而复著此卷,何邪?《宋史》于今少见全书,学者于此编可以考见一代之得失。尝闻吾郡刘倩玉亦著此书,未板行。往年会其孙公潜,云:留在永丰,今不知其何如也。

通鉴部汇考三

宋史艺文志史编年类
司马光《资治通鉴》三百五十四卷,又《资治通鉴举要历》八十卷,《通鉴前例》一卷,《通鉴节要》六十卷。

刘恕《资治通鉴外纪》

十卷,《通鉴问疑》一卷。
司马康《通鉴释文》六卷。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一百六十八卷。
史炤《资治通鉴释文》三十卷。
吕祖谦《通鉴节》五卷,《吕氏家塾通鉴节要》二十四卷。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
喻汉卿《通鉴总政》一百十二卷。
曾慥《通鉴补遗》一百篇。
崔敦诗《通鉴要览》六十卷。
王应麟《通鉴答问》四卷。
胡安国《通鉴举要补遗》一百二十卷。
沈枢《通鉴总类》二十卷。
洪迈节《资治通鉴》一百五十卷。
《宋·郑樵·通志》史编年类
《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注〉司马光撰。
《资治通鉴节》六十卷。〈注〉司马光撰。
《资治通鉴外纪》三卷。〈注〉刘恕撰。
《外纪目录》三卷。〈注〉刘恕撰。

《马端临·文献通考》编年考

《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目录》三十卷,《考异》三十卷。
晁氏曰:皇朝治平中,司马光奉诏编集历代君臣事迹,许自辟官属,借以馆阁书籍,在外听以书局。自随至元丰七年,凡十七年始奏御。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阅。别为《目录》,参考异同俾归一途。别为《考异》各一编。公自谓精力尽于此书。神宗赐名《资治通鉴》,御制序以冠其首,且以为贤于荀悦。云公武心好是书,学之有年矣。见其大抵不采俊伟卓异之事,如屈原怀沙自沈、四皓羽翼储君、严光
足加帝腹、姚崇十事开说之类,皆削去不录,然后知公忠信有馀。盖陋子长之爱奇也。
陈氏曰:初,光尝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为《通志》八卷以进。英宗悦之,遂命论次历代君臣事迹。起威烈王,讫于五代。《目录》仿《史记·年表》,年经国纬。用刘羲叟长历气朔而撮新书,精要散于其中。《考异》参诸家异同,正其谬误而归于一。
公子康公休告其友,晁说之曰:此书成,盖得人焉。《史记》、前后汉则刘贡父,三国历九朝而隋则刘道原,唐迄五代则范纯甫,其在正史外。楚汉事则司马彪、荀悦、袁宏,南北则崔鸿,十六国春秋萧方,三十国春秋李延寿,《南北史》《太清记》亦足采《建康实录》,以下无讥焉。柳芳《唐历》最可喜。唐以来,稗官野史暨百家谱录、正集、别集、墓志、碑碣行状、别传亦不敢忽也。苟不先读正史,则《资治通鉴》果何有邪?武夷胡氏曰:昔闻赠谏大夫陈公言:因读《资治通鉴》然后知司马文正公之有相业也。余自志学以来,涉猎史篇,文词汗漫,莫知统纪,徒费精神而无所得。及读此书,编年纪事先后有伦,凡君臣治乱、成败安危之迹若登乎乔岳,天宇澄清,周顾四方悉来献状。虽调元宰物辅相弥纶之业未能窥测,亦信其为典刑之总会矣。
致堂胡氏曰:司马公六任冗官,皆以书局自随。岁月既久,又数应诏上书论新法之害,小人欲中伤之。而光行义无可訾者,乃倡为浮言,谓书之所以久不成,缘书局之人利尚方笔墨绢帛及御府果饵金钱之赐耳。既而承受中贵人阴行检校,乃知初虽有此旨而未尝请也。光于是严课程省人事,促修成书。其表有云:日力不足,继之以夜。简牍盈积浩如渊海,其间牴牾不敢自保。今读其书,盖自唐及五代采取微冗日月,或差良有由也。光以议论不合辞执政而不居舍大藩,而不为甘就冗散,编集旧史,尽愿忠之志。而憸险细夫顾谓眷恋匪颁之入。孟子曰:如使予欲富,何为辞十万而受万乎?小人以己臆度君子,类皆如是夫。编集旧史,欲人君学者便于观览,其功亦不细矣。以久之故尚有谗口,又况矫世拂俗兴复先王之治者哉?呜呼!悲夫!
高氏《纬略》曰:公《与宋次道书》曰:某自到洛以来,专以修《资治通鉴》为事,于今八年仅了。得晋、宋、齐、梁、陈、隋六代以来奏御,唐文字尤多。托范梦得将诸书依年月编次为草卷,每四丈截为一卷。自课三日删一卷,有事故妨废则追补。自前秋始删,到今已二百馀卷,至大历末年耳。向后卷数又须倍此,共计不减六七百卷,更须三年方可粗成编,又须细删,所存不过数十卷而已。其费工如此,温公居洛十五年,故能成此书。今学者观《通鉴》往往以为编年之法,然则一事用三四处。出处纂成,是其为功大矣。不观正史精熟未易决《通鉴》之功绩也。《通鉴》采正史之外,其用杂史诸书凡二百二十二家。《容斋洪氏随笔》曰:司马公修《资治通鉴》,辟范梦得为官属,尝以手帖论缵述之要,大抵欲如《左传》叙事之体。又云凡年号皆以后来者为定,如武德元年则从正月便为唐高祖,更不称隋义宁二年,梁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天祐四年。故此书用以为法,然究其所穷,颇有窒而不通之处。公意正以《春秋》定公为例,于未即位即书正月为其元年,然昭公以去年十二月薨,则次年之事不得复系于昭,故定虽未立,自当追书。然经文至简,不过一二十字,一览可以了解。若《通鉴》则不侔。隋炀帝大业十三年便以为恭皇帝,上直至下卷之末恭帝立,始改义宁,后一卷则为唐高祖。盖凡涉历三卷而炀帝固存,方书其在江都时事。明皇后卷之首标为肃宗,至德元载至一卷之半方书太子即位。代宗下卷云:上方厉精求治,不次用人,乃是德宗也。庄宗同光四年便系于天成,以为明宗。而卷内书命李嗣源讨邺,至次卷首庄宗方殂。潞王清泰三年便标为晋高祖,而卷内书石敬塘反至卷末始为晋天福。凡此之类殊费分说。此外如晋宋诸胡僭国所封建王公及除拜卿相,纤悉必书,有至二百字者。又如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卒,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天部大人,白马文正公崔宏宜都,文成王穆观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平昌宣王和其奴卒,皆无关于社稷治乱。而周勃薨乃不书。及书汉章帝行幸长安,进幸槐里岐山,又幸长平、御池阳宫,东至高陵,十二月还宫。又乙未幸东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关夏四月乙卯还宫。又书魏主七月戊子如鱼池,登青冈原,甲午还宫。八月己亥如弥泽,甲寅登牛头山,甲子还宫。如此行役,无岁无之,皆可省也。
巽岩李氏曰:左丘明传《春秋》,自隐。至成,八公,凡百
五十年,为十三卷。自襄至哀四公,凡百五年为十七卷。年近则事详,远则略,理势固然,无足怪者。温公与范太史议修《唐纪》。初,约为八十卷。此帖云:已及百卷。既而卒为八十卷,删削之功盛矣。卷数细事,前辈相与平章犹严若此,则其他肯轻下笔哉?吁可敬畏也。然今以《唐纪》《汉纪》,其纸叶盖多八九。视《周纪》,滋益多于斯文奚,累焉。而或者弗察,强以繁省论文。晋张辅遽谓:孟坚不及子长。孟坚不及子长,固也,岂在文之繁省乎?此儿童之见耳。先公曰:张新叟言:洛阳有《资治通鉴》草槁,盈两屋。黄鲁直阅数百卷讫,无一字草书。此温公所谓平生精力尽于此书也。如人之不能读,何公尝谓吾:此书惟王胜之尝读一遍,馀人不能数卷已倦睡矣公。此书历英宗、神宗二世,凡十九年而书成。

《通鉴举要历》八十卷。
晁氏曰:皇朝司马光撰《通鉴》,奏御之明日,辅臣亟请观焉。神宗出而示之,每编始末识以睿思,殿宝章盖尊宠。其书如此,公尚患本书浩大,故著此。陈氏曰:公患本书浩大难领略,而目录无首尾,晚著是书以绝二累。其槁在晁说之以道家。绍兴初,谢克家任伯〈疑有阙文〉得而上之。

《资治通鉴外纪》十卷。
晁氏曰:皇朝刘恕撰。司马公作《通鉴》,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下讫五代。恕尝语光:曷不起上古或尧舜?光答以事包《春秋》,不可。又以经不可续,不敢始于获麟。恕意谓阙漏,因撰此书。起三皇五帝止周共和,载其世次而已。起共和庚申至威烈王二十二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为一编。号曰《外纪》,犹《国语》《春秋外传》也。
陈氏曰:司马公修《通鉴》,辟恕为属。恕尝谓:《史记》不及包羲、神农,今历代书不及威烈之前。欲为前纪,而本朝为后纪。将俟书成,请于公,会病废绝意。后乃改《前纪》《外纪》。云《通鉴》书成,恕已亡。范淳父奏:恕于此书用力最多。援黄鉴、梅尧臣例,官其子,且以书赐其家。道原父涣凝之家庐山,欧公所为赋庐山高者也。

《通鉴节文》六十卷。
晁氏曰:题云:温公自抄纂《通鉴》之要,然实非也。

《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
陈氏曰:工部侍郎袁枢机仲撰。枢自太学官分教严陵为此书,杨诚斋为之序。朱子曰:古史之体,其可见者《春秋》而已。《春秋》编年通纪以见事之先后,书则每事别记以具事之首尾意者。当时史官既以编年纪事,至于事之大者则又采合而别记之。若二典所纪上下百有馀年,而《武成》《金縢》诸篇其所纪载或经数月,或历数年,其间岂无异事?盖必已具于编年之史而今不复见矣。故左氏于《春秋》既依经以作传,复为《国语》二十馀篇。国别事殊,或越数十年而遂其意。盖亦近书体以相错综云尔。然自汉以来,为史者一用太史公纪传之法,此意固不复讲。至司马温公受诏纂述《资治通鉴》,然后二千三百六十二年之事编年系日如指诸掌,虽托始于三晋之侯而追其本原,始于智伯上系左氏之卒,章实相授受,伟哉书乎!自汉以来未始有也。然一事之首尾或散出于数十百年之间,不相缀属,读者病之。今建安袁机仲乃以暇日作为此书,以便学者其部居门目始终离合之间又皆曲有微意于以错综温公之书,其亦《国语》之流矣。

《续通鉴长编》一百六十八卷。
陈氏曰:礼部侍郎眉山李焘仁父,撰长编云者。司马公之为《通鉴》也,先命其属丛目。丛目既成,乃修长编,然后删之以成书。唐长编六十卷,今《通鉴》惟八十卷耳。焘所上表自言:未可谓之《通鉴》,止可谓之《长编》。故其书虽繁芜而不嫌也。其卷数虽如此而册数至馀三百,盖逐卷又自分子卷,或至十馀。

《续通鉴长编举要》六十八卷。
陈氏曰:李焘撰《大略》,皆温公旧规也。
巽岩李氏进《长编》,奏状隆兴元年知荥州。李焘奏:臣尝尽力史学于本朝,故事尤切欣慕。每恨学士大夫各信所传,不考诸实录,正史纷错难信。如建隆、开宝之禅授涪陵,岐魏之迁殁,景德、庆历之盟誓,曩霄谅祚之叛服,嘉祐之立子,治平之复辟,熙宁之更新,元祐之图旧,此最大事,家自为说。臣辄发愤讨论,使众说咸会于一。敢先具建隆迄开宝,十有七年,为十有七卷上进。乾道四年,礼部郎官李焘上言:臣准朝旨取臣所著《续资治通鉴》。自建隆迄元符,令有司缮写投进,今先次写到建隆元年至治平四年闰三月五朝事迹,共一百八卷投进。治平以后文字增多,容臣更加整齐节次投进。臣窃闻司马光之作《资治通鉴》也,先使其寮采摭异闻,以年月日为丛目,丛目既成,乃修长编。唐三
百年范祖禹实掌之光,谓祖禹《长编》宁失于繁,无失于略。今《唐纪》取祖禹之六百卷删为八十卷是也。臣今所纂集义例悉用光所创立,错综铨次皆有依凭。顾臣此书讵可便谓《续资治通鉴》,姑谓《续资治通鉴长编》可也。旁采异闻,补实录正史之阙略,参求真是破巧,说伪辨之纷纭,益以昭明祖宗之丰功盛德。区区小惠,或可录所有《续资治通鉴长编》一百八卷随表上进。
淳熙元年知泸州,李焘上言:臣先次投进《续资治通鉴长编》,自建隆迄治平,今欲纂辑治平以后至中兴以前六十年事迹,庶几一祖八宗之丰功盛德粲然具存,无所阙遗。顾此六十年事,于《实录》《正史》外颇多所增益,首尾略究端绪合为《长编》。凡六十年年为一卷,以字之繁略又均分之,总为二百八十卷。然熙丰、祐圣、符靖、崇观、和康之大废置、大征伐关天下之大利害者,其事迹比治平以前特异,宁失之繁,无失之略,必须睿明。称制临决如两汉宣章故事,无使各自为说,乃可传信无穷。淳熙九年知遂宁府,李焘上言:臣累次进所为《续资治通鉴长编》,今重加写进,共九百八十卷,计六百四册。其修换事总为目一十卷,又缘一百六十八年之事分散为九百八十卷。之间文字繁冗,本末颇难立见,略存梗概,庶易检寻。今创为建隆至靖康《举要》六十八卷,又为《总目》共五卷,已上四种,通计一千六十三卷六百八十七册。投进者,纪一祖八宗之盛德至善。义宁止于百篇,聚九朝三世之各见殊闻。事或传于两说,惟折诸圣乃得其真。臣网罗收拾垂四十年,缀葺穿联踰一千卷,抵牾何敢自保?精力几尽。此书非仰托大君之品题,惧难逃乎众人之指目。汉孝宣称制决疑,故事最高于甘露我神。考锡名冠序治鉴,莫毁于元符豫席,恩言比迹先正,臣死且不朽。乾道六年,奉旨降付《续资治通鉴长编》一百七十六册秘书省,令依《通鉴》纸样缮写进纳。
水心叶氏曰:李氏《续通鉴》《春秋》之后才有此书。自史法坏,谱谍绝,百家异传与《诗》《书》《春秋》并行。而汉至五季事多在记后。史官常狼狈收拾,仅能成篇。呜呼!其何以信天下也?《通鉴》虽幸复古,然由千有馀岁之后追战国秦汉之前则远矣。疑词误说流于人心久矣,方将钩索质验贯殊析同力,诚劳而势难一矣。及公据变复之,会乘岁月之存断。自本朝凡《实录》《正史》官文书,无不是正就一律也,而又家录野记旁互参审,毫发不使遁逸邪正,心迹随卷较然。夫孔子之所以正时月日必取于《春秋》者。近而其书具也,今惟《续通鉴》为然尔。故余谓《春秋》之后才有此书,信之所聚也。虽然公终不敢自成书第,使至约出于至详至简成于至繁,以待后人而已。
先公曰:李文定公纂本朝长编,自绍兴、隆兴、乾道、淳熙节次上进,收拾旧事,垂四十年。是长编一百六十八年之书,以四十年而成。

《明·王圻·续文献通考》编年考

《历代通鉴纂要》 卷。
弘治中,命儒臣李东阳等纂辑,九十二卷。

《通鉴解题通释》 卷。
吕祖谦著。

《通鉴笔议》 卷。
华亭叶汝舟著。汝舟,登进士,所著诗文藏于家。

《音注资治通鉴》 卷。
胡三省注。

《通鉴总论》一卷。
潘荣著。

《通鉴集议》 卷。
辅广著。

《通鉴论断》 卷。
吉水周淼著。

《通鉴表微》 卷。
莆田方澄孙著。

《通鉴书法》一卷。
郝经著。

《通鉴新义》 卷。
梅时举著。

《通鉴随笔》 卷。
陈垲著。

《通鉴手抄》 卷。
何淡著。淡,东阳人。嘉泰间以上舍释褐历官国子丞秘书郎。恬静好学。所著又有《贤关漫录》

《家塾通鉴节要》二十四卷。
吕祖谦著。

《资治通鉴节要》 卷。
江贽著。贽,崇安人。隐居不仕,因太史奏少微星见,诏举遗逸,三聘不起,赐号少微先生。

《通鉴要览》 卷。
崔敦诗著。又有文集。制《稿奏议》、制《海韵鉴》等书。

《通鉴小录》 卷。
永新冯翼翁著。
《明·焦竑·经籍志》编年类纪录
《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注〉司马光。
《通鉴纪事本末》四十二卷。〈注〉袁枢。
《资治通鉴外纪》十卷。《外纪目录》三卷。〈注〉刘恕。
《通鉴源委》八十卷。〈注〉赵完璧。
《通鉴前编》十八卷。〈注〉金履祥。
《通鉴续编》二十四卷。〈注〉陈桱。
《通鉴长编》一百六十八卷。〈注〉李焘。
《续通鉴长编举要》六十八卷。〈注〉李焘。
《通鉴问答》五卷。〈注〉王应麟。
《通鉴解题》十二卷。〈注〉吕祖谦。
《通鉴通释》一卷。〈注〉吕祖谦。
《通鉴要略》 卷。
《续通鉴要略》十卷。〈注〉宋章衡。

通鉴部总论一

宋司马光文集答范梦得
光前者削奏时,将谓宫教二年,改官不知新制,乃须五年得无却成奉滞否,惭𢙀惭𢙀。梦得今来所作《丛目》,方是将《实录》事目标出。其《实录》中事应移在前,后者必已注于逐事下。讫自《旧唐书》以下俱未曾附注,如何遽可作《长编》也?请且将新、旧《唐书》纪、志、传及统纪、补录并诸家传记小说以至诸人文集稍干时事者,皆须依年月注所出篇卷于逐事之下。《实录》所无者,亦须依年月日添附。无日者附于其月之下称是月。无月者附于其年之下称是岁。无年者附于其事之首尾。有无事可附者则约其时之早晚附于一年之下。但稍与其事相涉者即注之,过多不害。尝见道原云:只此已是千馀卷书。日看一两卷,亦须二三年功夫也。俟如此附注俱毕,然后请从高祖初起兵修长编至哀帝禅位而止。其起兵以前禅位以后事于今来,所看书中见者亦请令书吏别用草纸录出,每一事中间空一行许素纸。隋以前者与贡父梁,以后者与道原。令各修入《长编》中,盖缘二君更不看此书。若足下只修武德以后天祐以前,则此等事尽成遗弃也。二君所看书中有唐事亦当纳足下处修入《长编》耳。其修《长编》时,请据《事目》,下所该新、旧纪、志、传及杂史、小说、文集尽检出一阅,其中事同文异者则请择一明白详备者录之,彼此互有详略则请左右采获,错综诠次,自用文辞修正之,一如《左传》叙事之体也。此并作大字写。若彼此年月事迹有相违戾不同者,则请选择一證据分明、情理近于得实者修入正文,馀者注于其下,仍为叙述。所以取此舍彼之意。凡年号皆以后来者为定。假如武德元年则从正月便为唐高祖,武德元年更不称隋义宁二年,元宗先天元年正月便不称景云三年,梁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天祐四年也。诗赋等若止为文章、诏诰若止为除官及妖异止于怪诞、诙谐止于取笑之类,便请直删不妨。或诗赋有所讥讽、诏诰有所戒谕、妖异有所儆戒、诙谐有所补益并告存之。大抵《长编》宁失于繁毋失于略。千万切祷切祷!今寄道原所修《广本》两卷,去恐要见式样故也。甚思与足下相见熟共商确,无因可得,企渴企渴!中前寄去《晋纪》八卷写净草者,必已写了,其原本却告分付儿子康令带来。虽未了,亦告分付。盖为今夏递往南康军路中遗失却三卷,若更失此,则都无本。故也,其写了,净草续附递来不妨。卿所清出《魏纪》,今令李永和带去,有改动者,告指挥别写及楷改。目痛,灯下作此书,恕其不谨。光上凡有人初入长编者,并告于下,其注云:某处人。或父祖已见于前者,则注云:某人之子或某人之孙。今更寄贡父所作《长编》一册去,恐要作式样,并道原《广本》两卷并告存之。

贻刘道原

光再拜。光少时惟得高氏小史读之,自宋讫隋《正史》《南北史》,或未尝得见,或读之不熟。今因修南北朝《通鉴》,方得细观,乃知李延寿之书亦近世之佳史也。虽于禨祥谈嘲小事无所不载,然叙事简径,比于南北《正史》,无烦冗芜秽之辞。窃谓陈寿之后唯延寿可以亚之也。渠亦当时见众人所作《五代史》不快意,故别自私著此书也。但恨延寿不作志,使数代制度沿革皆没不见。道原《五代长编》,若不费功,计不日即成。若与沈约、萧子显、魏收三志依《隋志》篇目删次补葺别为一书,与《南北史》《隋志》并行,则虽《正史》遗逸不足患矣。不知道原肯有意否?其符瑞等皆无用,可删《后魏释老志》,取其要用者附于《崔浩传》后,《官氏志》中氏族附于《宗室》及代初《功臣传》后,如此则《南北史》更无遗事矣。今国家虽校定摹印《正史》,天下人家共能有几本,久远必不传于世。又校得绝不精,只如《沈约叙传》差却数板,亦不寤其他可知也。以此欲告道原存录其《律历》《礼乐》《职官》《地里》《食货》《刑法》之大要耳,不知可否?如何如何?光再拜。

《刘恕·通鉴问疑》二十六则

秘书丞高安刘公,讳恕,字道原。尝同司马公修《资治通鉴》。司马公深畏爱其博学,每以所疑问焉。秘丞公未冠登第,名动京师。文行并高,意气伟然,然以直不容于世。论次一家之书,欲为万世之传。固已负其初心而书未及成,捐弃馆舍。后世又未必知秘丞公于《通鉴》尝预有力焉也。秘丞公有子,曰羲仲。伤其先人功之不彰,而幼侍疾家廷,尝备闻馀论,乃纂集其与司马公往复相难者作《通鉴》问疑。

道原尝谓司马君实曰:正统之论兴于汉儒,推五行相生、指玺绶相传以为正统。是神器大宝必当扼喉而夺之,则乱臣贼子释然得行其志矣。若春秋无二王,则吴、楚固周诸侯也。史书非若《春秋》,以一字为褒贬。而魏晋南北五代之际以势力相敌,遂分裂天下,其名分位号异乎周,之于吴楚安得强拔?一国谓之正统,馀皆为僭伪哉。况微弱自立者不必书为僭,背君自立者不必书为逆,其臣子所称亦从而称之,乃深著其僭逆也。〈按:道原,羲仲父也。君实,父执也。何不称秘丞与温公或司马公而直呼曰
道原、君实,似于心未安否?

君实曰:道原言诸国名号各从臣子所称,固为通论。然修至十六国,有修不行者,至如乞伏国仁初称单于,苻登封为苑川王,乾归称河南王,前秦封为金城王,又封陇西王,进封梁王,前秦灭乃称秦王,后降于后秦,已而逃归,复称秦王,又降于秦,为河南王,炽盘亦称河南王,又复称秦王。吕光初称酒泉公,改称三河王,后乃称梁王。秃发乌孤初称西平王,改称武威王。利鹿孤称河西王,傉檀称梁王,后去年号降于秦,既而复称凉王。段业称凉王,沮渠蒙逊杀,业自称张掖公,改称河西王,魏封为凉王。若此之类,当称何国?若谓之河南、陇西,乃是郡名。若谓之秦、凉,则其所称又国号屡改。若不著名,知复为谁?又匹夫妄自尊大,即因其位号称之,则王莽、公孙述亦不当称姓名也。今欲将吴蜀十六国及五代偏据者皆依三十国春秋书为某主,但去其僭伪字。犹《汉书》称赵王歇、韩王信也,至其死则书曰卒,谥曰某皇帝,庙号某祖、某宗,独《南北朝》书某主而不名其崩薨之类。从旧史之文,不为彼此升降,如此以理论之虽未为通,然非出己意免刺人眼耳。不然,则依宋公明纪年通谱,以五德相承。晋亡之后,元魏继之黜,宋、齐、梁、陈、北齐、朱梁皆如诸国称名、称卒,或以朱梁比秦居木火之间,及比王莽补无王之际亦可也。五德之论出于汉儒,由是并依天道,以断人事之不可断者耳。
道原曰:晋元东渡,南北分疆,魏周据中国,宋齐受符玺,互相夷虏,自谓正统,则宋齐与魏周势当两存之。然汉昭烈窜巴蜀似晋元,吴大帝兴于江表似后魏。若谓中国有主,蜀不得绍汉为伪,则东晋非中国也。吴之立,无所承为伪,则后魏无所承也。《南北朝》书某主而不名魏,何以得名吴蜀之主乎?
君实曰:光因道原言,以吴蜀比南北朝,又思得一法。魏、吴、蜀、宋、齐、梁、陈、后魏、秦、夏、凉、燕、北齐、后周、五代诸国名号均敌,本非君臣者,皆用列国之法,没皆称殂,王公称卒。周、秦、汉、晋、隋、唐尝混一天下,传祚后世,其子孙微弱播迁,承祖宗之业,有绍复之望,欲全用天子法以统临诸国,没则称崩,王公称薨。东晋元帝已前称崩薨而名列国,刘备虽承汉后,不能纪其世次。犹宋高祖称楚元王,后李升称吴王,恪后是非不可知,不得与汉光武、晋元帝为例。
道原曰:尝混一海内者并其子孙用天子法,未尝相君臣者从列国法,此至当之论也。然以晋元比光武,兹事恐未当。晋失其政,五胡纷扰,天命不常,唯归有德。若东晋德政胜,则僭伪之主必复为臣仆。而东晋与
诸国异名号并正朔,是德政不相胜也。吴尝称臣于魏,魏不能混一四海,不得用天子法。而东晋僻在江南,非魏之比,又诸国苻坚、姚健、姚苌、慕容垂等与东晋非君臣,东晋乃得用天子之法乎?若秦、夏、凉、燕及五代诸国,虽僭窃名号,皆继踵仆灭,其兴亡异于吴、蜀、南北朝,此黜之不当疑也。
君实曰:道原黜秦、夏、凉、燕及五代诸国,愚虑所不到者。然欲使东晋与五胡并为敌国,则与光所见异。晋元乃高祖曾孙,琅琊嫡嗣,其镇建邺、加镇东皆西朝诏除也。怀悯既死,贼庭天下,推戴元帝者,时宗室领藩镇。最亲强盛者,元帝而已。晋尝奄有四海兼制夷夏,苻、姚、慕容垂等虽身不晋臣,其父祖皆晋臣,而东晋之视苻、姚,犹东周之视吴、楚也。魏、吴俱为列国,岂能相臣?吴称臣于魏,犹勾践之事夫差、石勒之事王弥,非素定君臣之分者也。然不知晋武帝、隋文帝之初,吴主、陈主当称。吴主皓陈主叔宝萧琮附庸,为当名否?晋未平吴之前欲如魏,世与吴抗敌,宜如魏世。用列国法,晋传于宋,宋传于齐,齐传于陈,当用宋、齐、梁、陈年号以纪诸国事迹。陈亡之后用隋年号,隋未平陈以前称隋主而不名。萧琮为后周附庸,与梁、陈非君臣,梁、陈不当名萧琮也。
君实曰:汉有国邑者则曰封某主某侯,无国邑者则曰赐爵关内侯。魏晋王侯率皆虚名。若云无国邑者,则亦有就国者。沈庆之以始兴优近求改封南海,是食国租税也。若云有国邑,则有封境外郡县者。如宋有始平王、魏有广陵王也。不知当书封某王侯?当书赐爵某王侯?
道原曰:南北朝诸王虽不就国,皆有国邑、国官。宋孝武大明中,分实土郡县为侨县境。《宋志》雍州有始平郡,青州有太原郡,荆州有河东郡,皆侨郡也。《齐志》秦州有始平郡,故宋有始平王。《魏志》豫州有广陵郡,故魏有广陵王。恐不可云赐爵,当云封某王侯也。君实曰:凡用天子法者,所统诸侯皆用称薨。而《晋书·帝纪》惟亲王三公及二王后称薨,馀虽令仆、方伯、开府如羊祜、杜预之徒亦止称卒。《隋书·帝纪》内史令、纳言及封国公、郡公者亦称卒,惟亲王三公及开府仪同三司称薨。新、旧《唐书》令仆、中书令、侍中平章政事、参知机务政事皆称薨。若依古礼五等称薨,则晋惠帝时令长卒伍皆有爵邑,不可概称薨。西晋荀勖等为尚书令、中书监令,虽用事不谓之宰相,东晋庾亮、何充等始谓之宰相。欲自晋以后惟王爵及三公宰相称薨,馀皆称卒。南北朝王公亦称卒。至隋则令仆、内史令、纳言为宰相。至唐则平章政事为宰相,三师、三公皆为散官,欲皆以为薨,可乎?
道原曰:周、秦、汉、魏诸侯称薨,至晋已后唯王爵及三公、宰相称薨。或薨或卒,于例未匀。不如用陆淳例,皆称卒。
君实曰:诸臣称卒,诚为确论。但恨已进者周、秦、汉《纪》
不可请本追改。其晋、隋、唐《纪》除诸王、三公、三师称薨,馀虽宰相亦称卒。尚书、令仆及门下中书权任所在谓之宰相,终非正三公也。
道原曰:散官若亦称薨,宰相不应称卒。
君实曰:长历景平二年正月丁巳朔,二月丁亥朔,《后魏书》纪志是岁不日食。道原于《长编》何故书景平二年二月癸巳朔,日有食之?
道原曰:《宋高祖纪》:永初三年正月甲辰朔,景平元年正月己亥朔,皆与刘仲才更历合。旧本八月乙未朔,九月当乙丑朔误作辛丑,十月甲午朔误作庚午,十一月甲子朔误作庚子,十二月癸巳朔不误。十二月癸巳,则二年正月当癸亥朔,二月癸巳朔,三月壬戌朔,旧本乃误作正月丁巳、二月丁亥、三月丙戌,至四月辛卯不误。《建康实录》景平二年二月癸巳朔,日有食之。乙未义恭为冠军。丁未大风。皆与《宋书》纪同,唯《宋书》误以二月为正月。《南史》误以二月朔为己卯。君实曰:《晋帝纪》:晋春秋纪年通谱隆安五年九月吕隆降秦,十月姚兴侵魏。道原何故于元兴元年书五月姚兴侵魏,八月吕隆降秦?
道原曰:《姚兴载记》:兴遣姚平伐魏、姚硕德伐吕隆。硕德败隆于姑臧。姚平攻魏,乾城陷之,遂据柴壁。魏军攻,平截汾水守之。硕德攻隆为持久计,隆惧,遂降。姚平赴汾水,死。《魏书》:天兴五年五月,姚兴遣其弟义阳王来侵平阳,攻陷乾壁。八月,车驾西讨,至乾壁,平固守,进军围之,姚兴悉举其众来救。帝度蒙坑,逆击兴军,大破之。十月,平赴水死。天兴五年,晋之元兴元年。五月也,八月。魏围姚平于乾壁,然后吕隆降于硕德,则是八月也。《晋纪》隆安五年九月,吕隆降秦。十月,姚兴侵魏者,误也。晋去中国远,事得于传闻,故或前一年,或后一年,《载纪》往往按诸国书,而《本纪》凭晋时《起居注》,故差误特甚。
君实曰:《晋纪》义熙十二年二月,姚兴死,子泓嗣。五月,司马休之、鲁宗之奔姚泓。道原何故于义熙十二年五月书司马休之、鲁宗之奔姚兴?
道原曰:《姚兴载记》:晋义熙十一年正月,荆州刺史司马休之、雍州刺史鲁宗之与刘裕相攻,遣使来求援。五月,休之等为裕所败,奔于兴。《晋书·休之传》亦云:奔姚兴。是十一年五月姚兴犹未死。而《姚兴载记》《后魏本纪》《十六国春秋》《北史》僭伪附庸。传《南史·宋武帝纪》姚兴以义熙十二年二月死,是《晋纪》误以十二年二月为十一年二月,故休之等奔秦亦误云奔姚泓也。君实曰:《武陵王纪本传》:大宝二年四月,纪僭位于蜀,年号天正,与萧栋暗合。识者尤之曰:于文天为二人,正为一止,言各一年而止也。道原何故于承圣元年书武陵王纪即位于蜀?
道原曰:《南史·简文纪》:大宝二年八月,侯景即位。明年四月,武陵王纪僭号于蜀。按萧栋以大宝二年八月即位改元天正,若《纪》以大宝二年四月改元事,乃在先,非是暗合。又《纪·本传纪次》:西陵时,陆纳未平,蜀军复逼,元帝忧之。陆纳以承圣元年十月反,则大宝二年不应言陆纳未平也。故从《帝纪》承圣元年,武陵王纪僭号为是。君实曰:然。
君实又曰:晋都督领刺史有止督本州者,刺史专统本州,何谓更加督字?《南史》略去所督州名,但云加都督,都督岂虚名乎?
道原曰:《齐·百官志》:晋太康中,刺史治民,都督知军事,至惠帝乃并任。非要州则单为刺史,是刺史不加督字者不得总其统内军事也。檀道济都督江州之江夏、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四郡诸军事。《江州刺史·晋宋志》:江州领郡九,豫州领郡十。而道济止得都督四郡。南北朝时军任甚重,都督岂虚名哉?《南史》但云:江州刺史,务欲省文,不知害义也。
君实曰:《后魏·礼志》:太和十五年,诏尊烈祖为太祖,显祖为二祧。《帝纪》:太宗永兴二年,谥道武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不言号烈祖。又道武功业最盛,庙号世祖。何为不预二祧?
道原曰:道武追尊神元,庙号始祖,平文庙号太祖,昭成庙号高祖,皆为不迁之庙。则太宗上宣武帝号,不应又号道武庙为太祖。史官但举后来庙号耳。孝文去文太祖之号,亦必去昭成高祖之庙号,故孝文庙号高祖。魏收《序纪》惟称始祖神元皇帝,而平文、昭成皆不冠庙号也。《礼志·诏书》云:烈祖有创业之功,世祖有开拓之德。其以道武为太祖比,后稷世祖烈祖为二祧比。文武是显祖字,上脱世祖二字也。
君实曰:《梁
高祖纪》:中兴元年十二月,宣德皇后授高
祖大司马,依晋武陵王承制故事。二年正月,又加高祖大司马解承制,何也?
道原曰:旧本《梁高祖纪》:中兴二年正月,大司马解承制。《齐·和帝纪》亦云:大司马梁王解承制,后人误于大司马,上加于高祖三字也。
君实曰:《魏纪》:太和九年,均田诏云:还受以生死为断。《志》云:十五以上受田。又云:及课则受田,老免则还田。又云:有举户老小癃者,年踰七十不还,是不以生死为断也。又云:所授之田率倍之。是受四十亩者,更受八十亩閒田欤?桑田不在还受之限,是民于田中种桑者即得为永业欤?又云:非桑之土,夫给一亩或给二十亩或十六亩,何其不均也?又曰:应还之田不种桑、枣,是露田又不种欤?又云:尝从见口有盈者无受无还,何哉?又云:一人之田正从正,倍从倍,不得隔越他畔。是二者必须相邻,地形安得如此?井田废久矣,天下皆民田也。魏计人口及奴婢皆以田给之,其亦有说乎?
道原曰:《后魏·食货志》云:诸远流配谪无子孙及户绝者,墟宅桑榆尽为公田以给授受。观均田制度,似今世佃官田。及绝户田出租税,非如三代井田也。刘、石、苻、姚丧乱之后,土田无主,悉为公田。除兼并大族外,贫民往往无田可耕,故孝文分官田以给之。然有分限丁口计亩给田,老死还纳别授壮者,非若今世作全户税佃,不计其岁月,但不得典卖耳。诏书言其略,故云还受以死生为断。《本志》言其详,故有还不还之别也。不栽树者谓之露田。男夫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谓男夫之有妇者,共受六十亩也。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谓户内更有一丁未娶者,及有牛一头,又受三十亩也。限四牛。所受之田率倍之者,谓每一丁一牛则倍三十亩。丁、牛虽多,给田止于一百二十亩,故曰限四牛也。初受田者,男夫一人给田二十亩,前后种桑五十,树枣五株、榆三根。非桑之土,夫给一亩,依法课莳、榆、枣。谓初受田者虽娶妇,同一户不复给田。非桑之土,惟种枣榆共八株,故止给一亩。下文云:麻布之土,男夫及课别给麻田十亩,妇人五亩,并枣榆地亦十六亩也。桑田用力最多,欲劝人种桑,故赐为永业田。露田有还受,故不得种桑麻也。恒从见口有盈者无还无受,不盈者受种如法,谓种桑不还田计。见男夫及丁口其合给田亩外,桑田有馀亦许为主,但不受亦不还耳。若受少桑田者,复受于官。种桑果故盈者,得卖其盈。不足者,得买所不足也。一人之分,正从正,倍从倍,不得隔越它畔。犹下文云:进丁受田,尝从所近。谓取逐户傍近,不必地相邻也。唐制:丁男给一顷十分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世业,则身死承户者受之,口分则没官更给人。后讳世字,故云永业。魏、齐、周、隋享国日浅,兵革不息,农民常少而旷土常多,故均田之制存至唐。承平日久,丁口滋众,官无閒田,不复给受,故田制为空文。《新唐书·食货志》言:口分世业之田坏而为兼并,其意似指以为井田之比失之远矣。君实曰:然。

《刘羲仲·通鉴问疑》九则

君实访问道原疑事,每卷不下数条,论议甚多,不能尽载,载其质正旧史差谬者。然道原在书局,止类事迹勒成《长编》,其是非予夺之际一出君实笔削。而羲仲不及见君实,不备知凡例其是非予夺所以然之故。范纯夫亦尝预修《通鉴》,乃书所疑问焉。

汉之薛、包、茅、容等旧史止附别传,《通鉴》具载事迹,不可不谓广记。而淮南王太史公皆称屈原《离骚》与日月争光,《通鉴》乃削去屈原投汨罗、撰《离骚》等事。历代儒林文苑隐逸传直入削去七八。《春秋》褒秋毫之善,《通鉴》掩日月之光,此羲仲所疑一事也。
《二京》《三都》等赋、《解嘲》《宾戏》等文《通鉴》皆不书,而《孟子与梁惠王》《荀卿与临武君难疑答问》《通鉴》不漏略一句,荀、孟事迹则隐没不书。太史公之于管、晏犹次其传而不论其书,司马公之于孟、荀乃论其书而不次其传,此羲仲所疑二事也。
《通鉴·吴蜀》曰主、曰殂,《南北朝》曰主、曰帝、曰殂。司马公言:地丑,德齐不能相一。用列国之法庶几不误,事实近于至公。然世宗封李昪为唐国主,仁宗封元昊为夏国主。主与帝,非列国也。司马公论正统与欧阳公略同,而欧阳公天下有统,以有统书之,天下无统,以无统书之。《通鉴》若言有统,则不当书南北朝为帝;若言无统,则不当书南北朝为主。此羲仲所疑三事也。宋高祖射蛇于新洲,明日见青衣童子杵药,曰:我王为刘寄奴所伤。然寄奴王者,不可杀。高祖叱之皆散。《通鉴》凡此类符谶事皆不书。而秦二世元年书汉高祖斩蛇事,高祖斩蛇非符谶乎?《通鉴》何以书此?羲仲所疑四事也。
陆云本无元学,夜行迷路,见一少年,与谈老子。后寻宿处,乃王弼冢。自此谈元殊进。《通鉴》凡此类神怪事皆不书。而梁中大通二年书寇祖仁藏金事,祖仁藏金非神怪乎?《通鉴》何以书此?羲仲所疑五事也。北齐神武出征,遇天寒雪,使人举毡,陈元康于毡下作军书,飘飘运笔,俄顷数纸。神武目之曰:此何如孔子。《通鉴》凡此类过褒事皆不书。而汉延光元年书荀淑,比叔度为颜回,不知叔度于颜回何异元康于孔子?此羲仲所疑六事也。
孙彦高在定州默啜围州城,彦高倒,锁宅门告其奴曰:善守宅门,勿与锁钥。凡此类过贬事皆不书。而晋隆安三年书王凝之借鬼兵于大道,不知凝之借鬼兵何异彦高守锁钥?此羲仲所疑七事也。
《通历》《大业记》称炀帝弑文帝,《通鉴》书曰:上崩,中外颇有异论。《唐历》《新唐书》称武后杀太子弘,《通鉴》书曰:太子弘薨,时人以为武后杀之。《通鉴》疑以示疑。而宋元徽四年书冯太后鸩显祖事,唯《天象志》云:献文暴崩,实鸩毒。元行冲《国典》云:冯太后伏壮士,太上入谒,遂崩。司马公安知为鸩显祖?且司马公又安知鸩显祖者是冯太后与否也?此羲仲所疑八事也。〈以上八则问〉
纯夫曰:足下可谓善问。祖禹安敢不答?然其间所问节目,曩日当陪论议,因足下之问可以解诸儒之疑,此《通鉴》起予之助也云。云羲仲得纯夫书,悔难《通鉴》之为书。君实寓局秘阁,道原实预讨论,君实与道原皆以史自负,同心协力,共成此书。曰光之得道原,犹瞽师之得相者也。范纯夫、刘贡父、司马公休亦推道原功力最多。君实尝有言:光修《通鉴》,唯王胜之借一读,他人读未尽一编已欠伸思睡矣。扬子云云:后世复有子云,元必不废矣。方今《春秋》尚废,况此书乎?聊用自娱馀生而已。呜呼!君实所以用意远矣,非为寡闻浅见道也。然君实始成《通鉴》,以道原遗言求《通鉴》定本,乃录一本以付其家,而告羲仲曰:先君子临终时遗言恨不见书成,而此书之成,先君子力居多。他日须有从足下求之者,若欲传,当传予之,非独区区之恳,亦先君子之志也。然则君实期羲仲亦厚矣。羲仲既痛恨先人不及见奏成书,又惧后世有以小言破言、以小道害道。不幸而似羲仲者,故纂集其往复问难,使后世有考焉。〈以上答问一则〉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卷目录

 通鉴部总论二
  宋王应麟通鉴答问一〈周威烈王初命晋大夫为诸侯 又 智赵立后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 宴于蓝台 智伯请地 智伯行水 司马公论才德 豫让 魏文侯 文侯二 文侯三 文侯四 赵烈侯好音 盗杀楚声王 虢山崩壅河 田和 求为诸侯 吴起对魏武侯 魏相田文 韩灭郑 齐侯朝周 秦败三晋之师 卫鞅徙木予金 申不害千韩昭侯为相 孟子至梁见惠王 秦伐韩拔宜阳 齐魏会于徐州以 相王 苏秦合六国从 楚赵魏韩燕伐秦 燕昭王问郭隗 赵武灵王 魏冉为政威震秦国 屈平 齐归楚太子楚人立之 赵肥义 楚襄王迎妇于秦 宋灭滕 乐毅下齐七十馀城 乐毅奔赵 田单复齐 田单攻狄不下 秦拔郢楚徙都陈 范睢说秦王 楚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 孔子顺不入秦 毛遂定从 白起〉

经籍典第四百卷

通鉴部总论二

宋王应麟通鉴答问一周威烈王初命晋大夫为诸侯
或问:初,命晋三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通鉴》何以托始于此?曰:《春秋》书王,曰天王言:王之所为,天之所为也。《书》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又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夫君臣有义,天之所叙也。爵罔及恶德,天之所命也。有天子而有诸侯,有诸侯而有大夫,尊卑有伦,上下有差,天道之大经也。鲁桓之四年,桓王之十二年也,天王使宰渠伯纠来聘鲁桓,弑君而立,天讨不加,乃使冢宰聘之。《春秋》名其宰以见贬,然犹有望于天王之讨有罪也。庄之元年,庄王之四年也,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篡弑之罪,终其世不诛恶稔而自毙,又追命以宠之,是谓坏法乱纪,弗克若天矣。故王不书天言,渎三纲而蔑天道也,不宁唯是,晋曲沃以支子封是亦大夫也。武公弑晋,侯篡晋而有之,凡在官者杀无赦。庄之十六年,僖王之二十八年也,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军为晋侯,见于《左氏传》《春秋》不书。是时晋未与诸侯之盟会,鲁史所无,则《春秋》不得而书也然。夫子删诗于唐风,无衣见之,无衣非以美晋,盖悯周之失道也。曲沃篡国,不敢自安,待天子之命然后安王乃受赂而命为诸侯。殉货利以斁彝伦,君臣之典大泯乱,几何不为禽兽也,乱臣贼子自是接迹于天下。夫子所以惧,《春秋》所以作也。有鲁桓之命而后有曲沃之命,有曲沃之命而后有魏、赵、韩之命。王无天,诸侯无王,大夫无君,其所由来者渐矣。晋,武之穆也,周之东迁惟晋焉。依王不恤同姓,爵其贼臣,始于命曲沃,而文侯之晋遂亡;终于命三大夫,而文公之晋亦亡。《通鉴》之所始,《春秋》之所贬也。《春秋》《鲁史》,寓王法非王之法也,天之法也。圣人以天自处,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春秋》笔绝而有《通鉴》焉。天叙有典,无古今,无治乱,与天地相终。余是以著庄僖之始乱而慨威烈之不复振也。

或曰:《通鉴》何以不续《春秋》?曰:《春秋》,经也。《通鉴》,史也。经不可续也。《左氏》终于智伯,《通鉴》始于三晋,盖以续《左氏》也。及朱子为《纲目》之书,《纲》仿《春秋》《目》仿《左氏》,以经法为史法,圣人复起必从之矣。学者潜心司马公之编年,参以朱子之笔削,此穷理致知之要,明《春秋》之义以续《通鉴》,其庶几乎?或曰:朱子诗云:马公述孔业,托始有馀悲。拳拳信忠厚,无乃迷先几。何也?此胡氏读史之言也。或曰:胡氏谓:三晋欲剖分宗国,旧矣。委盟会于大夫而悼公之政怠受货赂于崔杼,而平公之恶彰。荀跞出会鲁昭弗归。三臣内叛,赵鞅复入。阴凝冰坚垂及百载。其事可得闻乎?曰:晋悼自萧鱼服郑志满,而怠襄之十四年,会于向十有四国之大夫也。士丐主之会伐秦,十有三国之大夫也;荀偃主之会于戚,七国之大夫也。士丐主之三,会国之大事,皆大夫专焉。礼乐征伐,自大夫出,悼公何以宗诸侯乎?襄之十六年平公初立,为溴梁之会,十一国之君皆在,而大夫盟则荀偃之为也。《春秋》特书之。出公之奔、靖公之废其几已兆于此。崔杼弑君,襄之二十五年也。平公会十一国之君于夷仪,若能执崔杼戮之,晋可以复霸。乃受其赂,许之成。《春秋》书:同盟于重丘,伤王纲之纽解而乱贼之网漏也。季孙意如出其君。昭公在,乾侯而意如会。荀跞于适,历昭之三十一年也。逐君之臣,晋不之罪跞也。与之为会,昭公终于不纳。晋无王而跞无君矣。晋侯亢不衷奖,乱人弑君不诛,逐君不讨,不知冠履易位还自及也。定之十三年。赵鞅入晋阳以叛荀,寅士吉射入朝歌以叛鞅,寅吉射厥罪,惟、钧鞅有韩、魏之援,复入于绛。《春秋》书曰:晋。赵鞅归于晋,志三家之篡自此始也。胡氏谓:王之命之,盖不得已。人君监此,谨于微而已矣。谨微者,易所谓早辩。朱子所谓先几也。贾生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起教于微眇。呜呼!可不谨哉。刘向曰:六卿分晋,谓范中行知魏、赵、韩也。范氏士会武子始为卿,至昭子吉射五世。中行氏荀林父桓子始为卿,至文子寅五世。智魏、赵、韩共攻范中行而分其地,四卿颛晋国之政。智氏荀林父之弟庄子荀首始为卿,首之曾孙文子跞,跞之孙宣子甲,生襄子瑶,魏、赵、韩灭之。魏氏毕万之后庄子绛始为卿,绛之孙襄子曼多,曼多之孙桓子驹,驹之孙文侯斯赵氏。赵夙之后成子衰始为卿,衰之子宣,子盾,盾之元孙简子鞅,鞅之子襄,子无恤再世至烈侯籍。韩氏韩万之后献子厥始为卿,厥之曾孙简子不信,不信之孙康子虎,虎之孙景侯虔。古有世禄无世卿,晋之亡以世卿也。故曰权臣易世则危。

智赵立后

或问:智宣子、赵简子之立后,《通鉴》《左氏》书法,以初起义而原二家兴替之,始亦有意乎?曰:谨始正本《春秋》之法也。鲁声子、仲子生隐,及桓而惠公不能定,适庶之分乱。是用长《左氏》书于篇首:父父子子而家道正矣。《大学》曰:人莫知其子之恶。智宣子以之传曰:知子莫若父。赵简子以之二家之存亡不在晋阳交兵之日,而在立后之初。舍宵立瑶而智以亡,舍伯鲁立无恤而赵以存。岂唯一家,推之一国,天下皆然。其在春秋,景王之子猛子朝,天下之乱也;晋献之申生奚,齐一国之乱也;臧孙纥之奔,因季氏叔。孙豹之卒以竖牛一家之乱也。虽然智、瑶不仁,而多才信乎不仁矣。赵无恤焉得仁?鞅之服未除即以铜枓击杀代王而取代地,其姊闻之摩笄自杀。禽兽不忍为而无恤为之,不仁之极也。春秋降而战国人欲肆行,天理几于殄绝。瑶如袁绍不幸而败,无恤如曹操幸而成其不仁则一也。或曰:仁人心也,何以流为不仁?曰:心存则天理为主,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无非仁也。心不存则人欲为主,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无非不仁也。仁则公可以与天地参,不仁则私至于违禽兽不远。智赵之胜负如蜗角蛮触,如蜉蝣朝暮,何足算者?尚论古人而不切己省察,虽五车三箧谈词如云,于吾身心奚与焉?学者当存恻隐之心,当存不忍人之心。善念一动,便须充拓,恶念一萌,便须剪除。凡为孝悌忠信,为礼义廉耻,为刚毅木讷,为宽大乐易,为喻义之君子,乡党所尊慕,此仁人也。我则中心好之,景行行之。凡为邪说暴行,为贪惏忿颣,为巧言令色,为操切刻薄,为喻利之小人,乡党所鄙贱,此不仁人也。我则如恶恶臭,如远蛇虺。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岂徒荣辱而已,祸福决焉,人兽别焉。读史能识趋向审好恶,方为有益。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

或问:简子以晋阳为保障,何也?曰:晋阳,赵之私邑,犹卫孙林父之戚,鲁季孙之费。有城郭沟池之固,与君抗衡者也。夫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曰: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于是堕郈堕费,使夫子不去鲁。则郕亦堕,三都皆毁而公室强矣。然三桓之无君,与晋之三大夫齐之田氏一也。三桓终不敢篡,鲁夫子之功也。赵鞅据晋阳以叛,地形险要,鞅以为董卓之郿坞,王敦、桓温之姑孰,使择人以守之。私其党于己也,私其利于子孙也。始之董安于继之尹铎,减户轻税,此田氏行私惠收民心之术也。绳以《春秋》之法,何足美哉?鞅杀鸣犊,空其国无君子,以孤其君,岂曰能贤?庄子有言: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盖有激而云其简子之谓乎。简子尝问季氏于史墨,墨曰:鲁君世从其恶,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斯言非为季氏,所以箴简子也。是故国有大城则害于国,本弱尾大,不夺不餍。坎之彖曰:天险不可升也。天险云者,君君臣臣。截然分定而不可犯。地险,则有形之险尔。晋君若赘斿不抚其民,昔也,曲沃之民知有栾氏不知有君;今也,晋阳之民知有赵氏不知有君,天险失矣。君不君,臣不臣,虽有地其得而保诸?

宴于蓝台

或问:智襄子以戏侮坠厥,宗陨其身,何也?曰:守身莫如敬,保家莫如恭。敬则不戏,恭则不侮。《春秋》书齐侯败于鞍,以妇人之笑也;书卫石买伐曹,以重丘人之也。戏侮之患岂小哉?荀瑶以五贤陵人,以不仁行之智,果知其必灭。长傲不悛,既以无勇辱赵襄子,又戏韩康子,而侮段规。夫襄子非无勇将,忍耻以有为也。康子非可戏叚。规非受侮者,始如处女,后如脱兔。协以谋我,未可测也。而瑶不戒惧焉。智国谏而不听,则颠覆宜哉。怨不在大康叔,所以应保殷民克勤,小物毕公。所以弼亮四世,智国之言荀瑶不能用而载之简策,可以为学者之药石。是亦进德之助,张子砭愚。曰: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盖过者无心而为过戏者有心。而为恶以志帅,气以性胜,习斯为善学。

智伯请地

或问:智伯求地,韩、魏与之而赵不与,赵之谋臣有张孟谈,何以不若段规、任章也?曰:《左氏》言:智伯贪而愎,二字尽之。违智国之谏见其愎,求三家之地见其贪。以愎济贪,何乡不败?段规、任章之谋深,所谓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也。赵襄子之怨深,所谓有以国毙,不能从也。智伯方如猛虎跳梁,于康庄张爪吻以搏,且噬三子者,皆欲食其肉、寝其皮。与地所以骄之,不与所以怒之。骄敌者,其变迟。怒敌者,其衅速。襄子舍长子邯郸而走晋阳,知人和之可与同患难,盖有以待智氏矣,非无谋也。赵以惧存智,以骄灭易大。《传》曰: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在人不在势。

智伯行水

或问:水攻始于何时?曰:古有以水佐耕,未闻以水佐攻。春秋时未之有也。其自智伯始。欤刘子曰:微禹,吾其鱼乎?圣人思天下之溺由己溺之,欲民之免为鱼也。争城而战,鱼其民以逞不仁哉。智伯甚于作俑者也。三家之灌晋阳,《史记·世家》以为汾水,《战国策》以为晋水。案《郡县志》,汾水在晋阳城东,晋水在西。二说未知孰是。智伯之言才脱诸口而魏驹、韩虎之肘足已接于车。上不言而喻如矢激驷奔,吁可畏哉!安邑,魏邑也,平阳,韩邑也,皆百雉之城。犹赵之晋阳也。絺疵知韩、魏之必反,然未有善后之策。张孟谈一说而晋阳之水还以灌智氏,智伯遂死于凿台之上。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老氏曰: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还。岂不信夫?智伯以不仁之资行不仁之事,辩士遂以为口实,流毒无穷。齐、魏伐赵,而赵人决河水以灌之,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纵横之徒口之而弗置。其后魏竟以水亡。樊噌之灌废丘、韩信之壅潍水、高岳之浸颍川,皆以水攻取,胜莫惨乎。梁武之淮堰十馀万人沦胥于海,若观蚁之移穴漠,焉不戚于心?南唐之臣有献瓦梁之议者,谓不止鱼三州,氓海四百里。不仁之祸,甚于洪水,言之不怍也。汤武救民水火之中,曷尝有是哉。余故著智伯之罪,为不知者之戒。自智伯之灭至三晋之侯,五十一年。

司马公论才德

或问:古有君子小人之辨,无才德之分,司马公谓:德胜才为君子,才胜德为小人。何也?曰:邵子曰:才之正者利乎人而及乎身,才之不正者害乎身而及乎人。十六才子之才,才难之才,合乎德而言。程子所谓:才与诚合者也。有才而骄吝小,有才而未闻大道,去乎德而言,汉史所谓不仁。而多才者也,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言小人之必不可用也。利口之啬夫,不如少文之绛侯,舞文之张汤不如质直之汲黯。小人之才,古所谓不才子也。焉攸用酆舒以三隽才而亡,荀瑶以五贤于人而灭。才胜德者,亦何利焉?德本于性,性无不善,才禀于气,气有善恶。司马公云:聪察强毅之谓才。此言犹未之尽。君子聪明,洞达小人,则便儇苛细而已。君子刚毅,有守小人,则色厉内荏而已。君子小人之才不可以一概论。自学者言之:才不可强而能德可以勉。而进丰于德而歉于才,不失为君子。小有才而薄孝悌轻仁义弃忠信捐廉耻,终为小人之归而已矣。

豫让

或问:豫议事范中,行氏又事智伯,焉得贤?曰:《传》谓:事范中,行氏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礼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贾生谓:反君事雠,非也。考之《战国策》:豫让,毕阳之孙。毕阳亦义士,送伯宗之子于楚。事见《晋语》。让无忝厥祖矣。胡明仲谓:让无所为而为善,真义士也。千载之下有知心者。自古皆有死,让至今有耿光。彼背义忘君,若唐六臣之流,亦少愧哉。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过段干木之庐必式〉

或问:朱子曰:自曾子以下笃实无若子夏若田子方。非其伦也。文侯俱以为师子方言行,亦可考乎。李克谓:子夏、子方、段干木三人,君皆师之。此不言师干木何也?曰:《史记·六国表》:文侯十八年受经子夏。《儒林传》云:子夏居西河,田子方、段干木皆受业于子夏。韩文公云: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孟子云: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踰垣而辟之?尝考其在魏之事:文侯问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子夏曰: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文侯闻子夏之言宜知乐之本矣。何为审于音而聋于官?犹待子方之规儆也,无乃说而不绎欤。庄周言:子方侍坐于文侯,称其师东郭顺子.此寓言,不足据。周之学非子方之学也。贫贱者骄人,其言近乎战国之士,似非子夏门人气象。先儒谓以富贵骄人固非矣。以学问骄人亦非也。有周公之才而骄,犹不足观。曾谓贫贱可以骄乎?《说苑》云:子方侍文侯坐,太子击入,见宾客群臣皆起,子方独不起,文侯不说。子方为击诵《楚共王之为太子》也。文侯曰:善。击诵其言而请习之。从容讽谕,异乎贫贱骄人之对也。《吕氏春秋》谓: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则亦尝师之矣。文侯请相之而不受,致禄百万。而时往馆之秦兵欲攻魏,司马唐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而魏礼之,不可加兵。秦乃按兵不敢攻。此班固所谓偃息以蕃魏者也。三子言论,风旨蔼然可挹,文侯之贤亦洙泗馀,教引翼而辅成之西河。魏土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到汉犹未泯,孰谓儒者无益于国哉?儒效之不曰,久矣。昔者孟尝君问白圭曰:魏文侯名过于桓公而功不及五霸,何也?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所以过于桓公也。卜相则曰:成与璜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霸也。如相三士,岂特霸哉?是故有敬贤之名必有用贤之实。虽然文侯之相魏成以能进三士也,汉武号为好儒不相董仲舒而相蔽贤窃位之公,孙弘其不逮文侯远矣。吁!文侯其贤哉!
文侯二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乎左高

或曰:钟声不比乎左高,何谓也?曰:书大传云:天子左五钟右五钟。谓六律为阳,六吕为阴。凡律吕十二各一钟。天子宫县黄钟、蕤宾在南北,其馀则在东西。天子将出则撞黄钟,右五钟皆应,入则撞蕤宾,左五钟皆应。注谓:黄钟在阳,西五钟在阴,蕤宾在阴,东五钟在阳。以周官考之,王宫县四面,诸侯轩县去南面,然则诸侯南面不县钟而左右之钟其制一也。《春秋传》曰:歌钟二肆,则十二钟皆全矣。凡乐先奏钟以均诸乐。右五钟谓林钟至应钟,左五钟谓大吕至中吕。右阴其声欲高,左阳其声欲下。高则柔而不慑,下则刚而不亢。文侯谓左钟当下,而高所以为不和也。或曰: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何谓也?曰:天子之礼御,瞽几声之上下,瞽侑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诸侯,临事有瞽史之道,宴居有师工之诵,则天子诸侯之有瞽师其制一也。人君之职,在明乎掌乐之官,则律吕清浊既和且平,若声音之高下。瞽师之所察,非人君之职也。平公饮酒鼓钟,知悼子在堂,旷也。大师也不以诏宰,夫酌而饮之,乐官不可以不正也。是耳目心之枢机也。耳之聪不审于官而审于音,则为聋矣。耳之不聪心安得正,此田子方所以进规也,岂唯钟哉?驺忌曰: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琴音调而天下治。夫阳居左而欲下,犹宫为君而其音浊也;阴居右而欲高,犹商为臣而其音清也。在易大臣以九居二刚中以正其君,人君以六居五虚中以接其臣,上下交而志同,所以为泰。故曰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
文侯三文侯谓李克置相非成则璜

或问:文侯问相于李克,克之对如是,何也?曰:旁招俊乂,列于庶位相之职也,建官惟贤,位事惟能用人之法也。魏成所进者贤,翟璜所进者能,此璜所以不及成也。李克辞不别白,意有涵蓄,翟璜始虽忿然不悦,既而释然逊谢。李克之言,优游不迫,上足以悟文侯,下足以感翟璜,盖养其心有道矣。克,学诗者也。《子夏传》《曾申申传》:李克师友渊源深于温柔敦厚之教。夫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心平气和,出言有章。克可谓善学诗矣。战国之君唯文侯好学。仓唐对文侯以晨风黍离之诗,遂复太子。击诗可以兴,迩之事父,远之事君。文侯君臣父子之际蔼然,礼义之风何其盛哉!学者诵诗而不能消鄙倍之气,使易直子谅之心生,虽多亦奚以为。

文侯四

以吴起为将
或问:吴起之薄行而文侯以为将。将以才不以行欤?曰:否。古者,天子六卿即六军之帅也,大国三卿即三军之帅也,比闾族党之吏即伍两卒。旅之长也举之以德,教之以行,文武之事一也。晋谋元帅犹以诗书礼乐为先。用之礼义则顺治,然后用之战,胜则无敌。冉有之用矛樊、迟之为右,有若之与,攻吴皆阙里之高弟也。战国之初,气俗一变,文侯贤君也。子夏、子方、干木谈诗书于内,吴起、乐羊执干戈于外,搢绅介冑判为二涂。知吴起之无行而将之其意必曰:乐羊忍于食子而成中山之功,何以礼义?为君所取者,权谋而已。夫三纲,军政之本。起之为人,三纲几绝。求忠臣于孝子,文侯岂未之思乎?自时厥后魏之武卒雄于诸侯,以桀诈桀争寻常以尽其民。孟子所云孝悌忠信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视为迂阔之空言。其端自文侯启之,魏无知荐陈平谓:尾生孝己之行无益于胜败之数。翟璜之进吴起、乐羊亦魏无知之意。不可以训,六国卒并于虎狼之秦。不仁者将而为白起之残暴,不义者将而为章邯之卖降。噫!师之上六,小人勿用。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中林纯一之士也。古风寥寥,而生民之涂炭极矣。抑余又有感焉吴起学《春秋》者也。《刘向别录》云: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吴起。夫起也,始事曾子,而受《春秋》于曾申。申,即曾西也。曾西不为管仲真得圣门心学。起亦尝闻先生长者之绪言,故有在德不在险之说。然而大节既亏,它美莫赎。兵家宗之而儒者羞称之。诡遇之获翰音之登奚取焉。起之《春秋》,犹张禹之《论语》、孔光之《尚书》也,学者不可以不戒。

赵烈侯好音

或问:为邦必放郑声,夫子之训也。郑声之惑人若是,其甚欤?曰:朱子谓:郑声之淫甚于卫。故夫子独以为戒。烈侯好音而爱郑歌者,所谓郑声也。子夏曰:郑音好滥淫。志自春秋时,列国皆好之。郑以女乐赂晋而悼公之志怠。魏绛是以有居安思危之规。郑又以淫乐之矇赂宋,而师慧谓宋无人焉。夫子恶其乱乐,盖伤雅乐之废也。烈侯赐歌者,田政荒而赏滥,相国之所当谏也。公仲连称疾不朝,将以悟。烈侯未知所以救其失也。番吾君一言而进三士,格言至论薰陶涵濡,而烈侯之非心邪念冰融雪释。与正人居其益如此。孟子有言: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公仲连近之番吾君,赵之县大人也。公仲连虚心以从番吾君之言,烈侯虚心以听牛畜、荀欣、徐越之言,相有进贤之美,君有改过之美。进贤以正君,改过以正身,君臣两尽其道,可以为百世之法。诸葛武侯以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而进尽忠言,为攸之祎允之,任其知此矣。

盗杀楚声王

或问:史之书盗,何始乎?曰:《春秋》:襄十年,盗杀郑三卿,书盗之始也。盗,贱者也。戕其君,自哀四年。盗杀蔡侯申,始春秋之末,战国之渐,可以见世变之愈降矣。蔡犹曰:小国楚六千里而君临之,盗肆行无所忌,其臣无孔父仇牧以孰何之?君子谓:楚无人焉。若犹有人,千乘之国,公宫有守旅,贲有卫,孰敢齿马蹴刍者?矧敢致难于君乎?为君者得道以持之臣,民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何可戕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便辟侧媚,罔有昵比,则能守其身以守国矣。

虢山崩壅河

或问:虢山崩,何以书?曰:国主山川幽王之一年,岐山崩,宗周之将亡也。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定王二十一年梁山崩,春秋为天下。《记异》故不言,晋《谷梁传》谓:壅遏河三日不流,天下之大变也。自是王室夷于小国,所存唯蔡与虢,诸侯视之委裘弁髦尔。威烈二十三年九鼎震,至是虢山崩,周寖微寖灭不可支矣。虢山,在今陕州陕县,临黄河。是时属魏,为河西之地。魏将为秦,一国之异也。然非一国而已,山崩川壅,地变动于下,周将为秦其兆已见。董子有言:人之所为,其善恶之极与天地流通往来相应。天子微诸侯横,大夫僭纲常,沦斁人纪,不立志壹,动气山川,其得宁乎?
田和求为诸侯
或问:《史记·世家》:田恒曾孙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年表每岁犹系康公之年,何也?曰:田氏之无君,久矣。晏子谓:礼可以已之。而景公不用。夫子在鲁请讨田恒,而哀公不从。弑逆之罪不诛,篡夺之势已成。康公遂有海上之迁。又二年,田和会魏、楚、卫于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亦大夫篡立者,为之请于王。威烈王既命晋三大夫矣。安王之于田和,乌得而勿许天下之彊国。七大夫之篡者四。君臣尊卑之分,文武封建之法至是尽坏。昔者,齐景问政于夫子,夫子对以君君臣臣,景公能行夫子之言,正纲纪、辨上下、谨履霜坚冰之渐,则田乞、田恒不至于弑二君,康公不至于食一城矣。太史公年表犹系康公之年齐者,师尚父之国不忍遽绝之。此《春秋》存陈之义《论语》兴灭国继绝世之意。

吴起对魏武侯

吴起对武侯曰:在德不在险。或问之曰:在德不在险,有德则险可去乎?曰:德者,本也。险者,末也。帝王之治本末有序,修德于己,设险于国,二者不可一阙。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大易之训也。城郭沟池以为固,亦君子之所谨也。春秋灭下阳,不系虢城。虎牢不系,郑有险不能守国。非其国矣,恃险而不修德,固败亡之道地险不保。而曰:吾修德而已狡焉。思启封疆者何以禦之?是以五峰胡氏曰:武侯失于不知本,吴起失于不知末。起,兵家者流,然尝学于曾子,故能为此言。非能践其言也。太史公曰: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扬子曰:美哉!言乎使起之兵每如斯,则太公何以加诸?虽然,起之言所以箴,武侯之失也。魏表里山河非无险也,武侯适嗣不定,子罃与公子缓争立,国几亡。诗云: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德义不修。孰大于是?罃是为惠王,东败于齐,丧地于秦,南辱于楚。而孟子仁政之言听之藐藐,险可恃乎?吴起虽不能自行其言,而其言不可以人废。

魏相田文

或曰:田文之为相,于主少国,疑果能当其任乎?曰:田文者,《吕氏春秋》以为商文,其事迹无传焉。商文以主少国,疑自任意者可以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欤。然世子,国之本也。武侯不蚤定,及其没也。二子争国,韩、赵合兵欲共分之。幸其谋之不协,否则魏之亡可蹻足待也。未闻商文尝言之否乎?抑言不行而去也。唐褚遂良言于太宗,谓太子诸王宜有定分。魏7言于宣宗以未定储副为忧,终有承乾泰之争。阋归长宗实之矫擅其事,与魏略同。商文不能销患于未萌,不足称也。其后公叔为相,谗吴起而逐之。起去西河而泣曰:西河之为秦,不久矣!西河入秦,魏日以削,则公叔之为也。进贤无魏成,知贤无李克,文侯之业至武侯而衰,商文无深谋豫计而虚言自矜,未可以为信也。

韩灭郑〈以下烈王时事〉

或问:韩何以能灭郑?曰:韩虔分智氏之地,独取成皋,段规之谋也。规之言曰:一里之厚而动千里之权者,地利也。万人之众而破三军者,不意也。用臣言:韩必取郑矣。以《春秋》考之成皋,郑之虎牢。晋楚争郑,胜负决焉。智氏取之,而韩有之。郑无成皋,失岩邑之险,其能国乎?韩之徙都,即郑之都也,今为郑州之新郑。然而韩之兴以此,韩之先亡亦以此。郑在河洛之南,中国阨塞要害之地。春秋时,受兵之多莫如郑,战国时,受兵之先莫如韩。范雎相秦,首建远交近攻之策,始于韩以执天下之枢。取南阳而太行道绝矣,取阳城负黍而周亡矣,取荥阳成皋而韩纳地效玺矣。秦既灭韩,遂折天下,因拾取五国若振槁。然韩之祸始于得郑,故曰:得者,丧之端。

齐侯朝周

或问:齐之朝周,亦可称乎?曰:王室于诸侯,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源。春秋之时,诸侯朝王者鲜矣。鲁号为秉周礼而朝于王所者二,如京师者一。不朝而言如是:以天子之尊侪于齐、晋、楚也。至于叔孙得臣仲孙蔑叔孙豹如京师。君不行而遣大夫,是待王室不若齐、晋、楚也。昭公之后,虽大夫亦不如京师矣。一不朝则贬爵,再不朝则削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鲁君可胜诛乎?鲁犹如是,它国可知。田齐以篡得国而能尊王,所谓盗亦有道。视魏、赵、韩之无王,彼善于此矣。齐、晋旧君皆食一城,田氏待康公死,无后,乃收其城。三晋不待靖公之没,废为家人,夺其城而分之,又在田氏下矣。世衰道微,人欲横流之中犹有一分天理,如大冬闭塞,厚阴峥嵘而一线之微阳尚存。君子非予之也,见良心之不终泯也。《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未惧则为乱贼,既惧则不绝其迁善。此忠恕待人之意。

秦败三晋之师〈以下显王时事〉

秦败三晋之师于石门,斩首六万。或问:以首计功,以万数级,古有之乎?曰:古以至仁,伐至不仁。大雅云:执讯连连,攸馘安安而已。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杀人之多,莫惨于秦。自石门之战至赧王之末,史策所书用兵斩首之数凡百四十馀万。无辜龥天,发闻惟腥。始皇虽一天下,失之如反掌。师尚父曰: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甚矣。秦之不仁也。秦法有军功者受上爵。荀子谓:五甲首而隶五家。鲁仲连谓:弃礼义而上首功。秦变于戎,周公所膺也。其剪刈黎萌若虞人之狝,禽薙氏之薅,草柏翳之祀,其克永乎?秦既战胜,王赐以黼黻之服也。夫服章天所以命,有德也。争地争城,不式王命。日寻干戈糜烂其民,乃以天命施之天讨,是赏暴也。自是毒燎虐燄如烈火沸鼎,生民之类几尽,盖始于此。无恻隐之心,非人也。秦可谓非人矣。

卫鞅徙木予金

或问:卫鞅立信于徙木,亦有取乎?曰:成汤克宽克仁,彰信兆民。武王惇信明义,信所以行仁义也。是以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鞅之立信,将以行苛刻之法尔。古之为政者,不求法之必行也。三王法令合于人情而后行之,下令如流水之原顺民心也。鞅令民相收司连坐,民有二男,不分异者,倍其赋合,人情否乎?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顺民心否乎?易之革曰:巳日乃孚,革而信之。又曰:革而当其悔,乃亡法。始伏羲而成乎尧,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彗见西方而鞅入,秦为妖芒以扫灭帝王之迹。伏羲以来之法至鞅尽变矣。晋文公伐原而示之信,晋本无信,而示之,以为名也。鞅岂有信者哉?诈魏公子邛,袭而虏之,无信可见矣。一旦以徙木之赏愚其民。夫先之以义,则民从化。未闻诱之以利也。民见利而不闻义,秦俗之坏自此始。教民以厚,民犹趋于薄。鞅乃教民以薄使之入不孝、出不悌,父子,天性也。而别其居告讦,奸民也。而重其赏,末流之敝。借锄取帚,色父谇母。闾阎以公乘侮其乡人,乡中以上爵傲其父兄,礼义廉耻之维荡然几泯。知有法令而,不知有诗书。知刀笔吏之尊,介冑夫之贵,而不知用儒术,不待始皇李斯之坑焚而儒者已无用、六经已为弁髦土梗。于是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井牧废。诱三晋之民力耕,使秦民应敌而兵农分。秦既亡,而秦法千载犹在也。帝王之法,天理之公。卫鞅之法,人欲之私。天理难明,人欲易流,鞅为法自祸不足论。而以鞅为师者滔滔也,士苟贱而为秦之士,吏叨懫而为秦之吏,民抵冒殊扦而为秦之民。悲夫!
申不害干韩昭侯为相
或问:申商之学,同乎?曰:《新序》谓: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以督责臣下,号曰术。商鞅为书号曰法。皆曰刑名。自战国至秦汉,根固波漫,韩非学刑名法术而为惨礉。少恩o错,学申、商于张恢生而为峭直刻深。宣帝好观申子《君臣篇》,而为刑名绳下。然则申、商之学一也。申子之言祸天下国家不下于商鞅。秦之李斯阿二世以求容,其书引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雎。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于是行督责益严。一言丧邦,秦之亡也忽焉。此国脉之斧斨民命之堇,喙人心之蟊,贼邪说之害,烈于洪水猛兽。世之谈者犹曰:韩昭侯相申子而国治兵彊也。英明如汉宣,亦好之刑馀。为周召法律、为诗书,汉自是衰。故为君必法尧舜,为政必遵先王之道,万世不易之理也。噫!韩非李斯诛于前,o错戮于后,学申子者,亦何利哉?董子明春秋一统之义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乃罢治,申商、韩非之言者,其有功吾道甚大。余惧学者夸昭侯而慕申子,尚刑名而弃仁义,使生民之祸未已也。是以论之。

孟子至梁见惠王

或曰:孟子不见诸侯,何以至梁见惠王?曰:《魏·世家》云:惠王数被兵,卑辞厚币以招贤者。故孟轲至梁,孟子曰:不为臣不见,岂非其招而往哉。自邪说诐行,充塞仁义。战国之君知有强弱众寡,不知有恻隐羞恶。战争不息,惟利是谋,而仁义之言绝响。孟子不得不拔本塞源,深排而力闭之。仁义之效不遗其亲,不后其君,利之祸至于不夺不餍,可谓深切著明矣。仁义人之良心利者,良心之稂莠,《大学》明辨于末章。孟子致严于首简,不但世主不悟,而学者存良心而窒利欲者亦鲜焉。仁义有天爵之荣,放利有多怨之辱,宜知所择矣。习俗移人,波颓风靡,合污自贱,廉耻道丧。虽人诵七篇,家习《大学》,口耳圣贤之训,身心市贾之行,董子正谊明道之言皆嗤点以为灰尘。《记》曰:人化物者,灭天理而穷人欲也。吾为此惧学者。欲学圣贤,当自辨志始。辨志莫先于义利之趋舍,喻义为君子,喻利为小人。为善则舜之徒,为利则蹠之徒。人之为人,以有仁义也。否则,人化物矣。学者欲为人乎?欲为物乎?

秦伐韩拔宜阳

或问:秦何以先拔宜阳?曰:此窥周之渐也。宜阳在今河南之福昌县东,密迩、洛邑、渑池、二殽皆在境内。韩之阨塞,周之屏蔽也。地有常险守有常势,黎亡而商危,下阳举而虢灭。故秦之拔宜阳,志不在韩,而在周。周之不竞,久矣。绵绵延延如发引千钧,然建空名于诸侯之上。楚观兵而问鼎,晋率戎而伐颍,犹畏君臣之分而不敢谋。显王之二十六年,天子致伯于秦。三十三年,天子贺秦。明年,拔韩宜阳。又明年,天子致文武胙。于是秦哆然自大,骎骎改物然。而惠文虽拔,宜阳未遽取也。慎靓之五年,张仪言于惠文,请下兵三川,攻宜阳以临二周之郊、据九鼎案图。籍仪不顾逆顺之理,反易天明,思肆其罔极,欲并周有之。秦以取蜀,未暇也。赧之七年,秦武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乃使甘茂伐宜阳,大起兵拔之,盖不待𢠸狐之迁而二川之齿寒,周之亡形成矣。甘茂谓:宜阳大县,其实郡也。《战国策·周君》谓:城方八里,材士十万。《通典》云:南、北、西三面峭绝天险,是为形势控扼之地。六国唯韩最弱,宜阳效则上郡绝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从横之言如出一口。非韩之忧也,周之忧也。噫!周之兴也,赫赫南仲,薄伐西戎。及其替也,戎先叛,秦亦变于戎。幽之亡以戎,赧之亡亦有戎。夫子是以有微管之叹。
齐魏会于徐州以相王
或问:齐、魏皆大夫之篡立者。二国相王在诸国之先,何也?曰:春秋,吴、楚僭王,皆夷也。中夏于是始僭,齐、魏,罪之首也。是时,齐彊而魏弱。魏惠东败,西丧之,馀去安邑,徙大梁,方且与齐俱会,淫名越号,以逞其志。又改元称一年。见于竹书。纪年盖以张彊大之形,盖衰弱之实也。齐威朝周,假义而行,犹知有王室。其子首为僭窃之举,可谓弗念厥绍矣。自周辙之东,日毂冥濛,众星争耀。《春秋》书:齐侯卫鲁,胥命于蒲。胥命云者,交相命而相推长,是为霸者之始。今也,齐魏之相王,是为僭王之始。王纲失而霸兴,霸图亡而侯僭,世变至是而极。中夏胥为夷矣。其后秦、韩、燕、赵、宋皆称王,志骄气盈,犹以王为卑也。赧之二十七年,秦称西帝,而致东帝之号于齐。五十七年,魏使新垣衍说赵,欲共帝秦。噫!胡然而王也,胡然而帝也。三纲沦,九法斁,披披籍籍至吕政而未止。乱稔恶熟,至汉而后定。尝谓《春秋》书吴、楚皆曰子。记战国之事者,于七国当以周爵书之,乃合《春秋》之法。

苏秦合六国从

或问:孟子以公孙衍、张仪为妾妇之道而不及苏秦,司马公谓:合从者,六国之利。则苏秦在所取乎?曰:石林叶氏谓:苏秦学出于揣摩,未尝卓然,有志天下。反覆无常,不可一道,度其隙可入则为之,此揣摩之术也。故始说周显王,不能用。则去而之秦,再说秦孝公,不能用。则去而之燕,其所以说周者不能知。若秦孝公听之,必先为衡说以噬六国。幸燕文侯适合而从说行尔。君子奚取焉。合从六国之利,司马公言:当时之事,势非取苏秦也。夫以利合者,亦以利离,苏秦之说六国以利害言,不以义理言。孟子谓宋牼曰: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孟子言:仁义,战国之君以为迂。然仁义之交为可久,利交其能久乎?无礼义忠信诚悫之心,此苏秦之从约所以仅踰年而解也。六国之君傥能循天理去人欲,我以吾仁,秦以其暴;我以吾义,秦以其诈,自反而缩求以胜秦。盟会不胶漆而坚,信誓不金石而固。我为汤武,彼为桀纣,率亲附之民,攻残虐之国如春融冰泮,何畏乎彊秦?汉之初兴,楚至彊也,汉至弱也。仁不以勇,义不以力,董公一言,五诸侯不约而从,汉直楚曲于是分,而天下遂定于汉。孟子之言不用于齐梁,及董公用之以成高祖之业,孰谓仁义为迂哉?惟仁义可以合诸侯,非辩士所知也。《春秋》美萧鱼之会郑不背晋者,二十四年贤于苏秦,洹水之盟远矣。

楚赵魏韩燕伐秦〈以下慎靓王时事〉

或问:五国攻秦何以皆败?曰:兵权以一而彊,兵谋以贤而臧,兵势以和而克。《春秋》书:召陵之盟,齐桓为盟主,帅六国之师伐楚而楚服,其权可谓一矣。管仲为谋主,责楚以包茅之贡,其谋可谓臧矣。近而七国远而江黄莫敢不从,师克在和矣。故能安中国而免民于左衽。秦为不道,𢵧然有吞两周兼六国之志。荆楚猾夏,未若秦之甚也。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亦惟友邦冢君脩尔,车马儆尔。师徒式遏乱略,以世家考之。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归,齐独后。《年表通鉴》书:五国不言齐,以其后诸国之约也。以贾生《过秦》考之有。《宋卫》《中山》亦不书。无益于胜负,不足书也。《易之师》曰:在师中吉而从长,乃闇弱之楚怀视齐桓之霸,不其远乎?又曰:小人勿用,而约从乃变诈之。苏秦视管仲之谋何其谬乎?又曰:师出以律,六国当协心以摈秦一。齐乃退缩而居后,视七国之同力江黄之来会,宁无愧乎?有是三者焉,往不败英雄。如连鸡不俱栖,是自败也,非秦败之也。苏秦毙于齐,张仪诳于魏,衡人之说行从人之交。散诗曰:谋犹回遹何?日斯沮楚怀。一误乎商于之欺,再误乎蓝田之袭,三误乎武关之诱。辱身偾国自蹈危亡,况能主从约哉?善用之则师直为壮,虽一旅可以胜。不善用之则众散为弱,虽九国无能为。

燕昭王问郭隗〈以下赧王时事〉

燕昭王问郭隗曰:得贤士,与之共国,以雪先王之耻。或问之曰:燕昭王可谓贤君欤?曰:复雠,天下之大义也。记《礼》者曰:父之雠,弗与共戴天。寝苫枕干弗与共天下,此天之经,地之义。所谓民彝也。周幽之祸,申侯为之平,王忘雠而戍申扬之水之诗所以怨文侯之命无哀痛之辞。《周书》终焉,而《春秋》于是始。若燕昭之为子,可谓孝矣。汉世祖得一邓禹而复高祖之业,昭烈得一诸葛孔明而信大义于天下。有一贤与之谋,可以兴衰拨乱,可以扶持纲常。昭王得一乐毅,以弱燕报彊齐,雪先君之耻而一洒之。天衷以位,人纪以立,岂惟战国之贤君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齐之稷,下聚游谈以徼虚誉焉耳。昭王诚孝之心招徕感动而真贤为之用。汤之于伊尹,桓之于管仲,尊德乐道,将大有为。昭王盖庶几焉。昔者夫子作《春秋》,正人伦,存天理,深罪鲁庄无父而婚其雠。楚昭围蔡,称爵见蔡且得报,而楚子复雠之事可恕。吴夫椒之战,复父雠也,非报怨也,则削而不书以为常事也。故《春秋》之义至燕昭而益明,彼齐襄公何足以语此?

赵武灵王

或曰:赵公子成不变服,是矣,终不能固所守,何欤?曰:晋俗之变于狄,久矣。《春秋》传曰:晋人无信。又曰:晋人,虎狼也。又曰: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风俗于此可见。盖晋,戎狄之与邻,拜戎不暇自曲沃,兼宗国献公好攻战,尧之遗风无复存者。晋分为赵。《汉志》云:赵北迫近胡寇,民俗懻忮好气为奸,自全晋时已患其剽悍,而武灵王又益厉之,故冀州之部盗贼常为它州剧。赵俗既如此,重之以胡服骑射,纯乎狄矣。昔者,晋献使申生伐皋落氏,衣之尨服而戎服己变。句吴毁车崇卒以败狄于大卤,而车乘已变。此胡服骑射之渐也。《春秋》讥变古战国之时。变古者,以古道不可行,先王不足法,于是二帝三王之制度荡灭无馀。秦之变法也,甘龙争之,卫鞅则曰:反古者,不可非。赵之变服也,公子成争之,武灵则曰:事异而礼易。皆是今非古之论也。公子成始也不变,而终于变。从君之欲而失其守,《易》所谓不拯其随者欤然。公子成己赐胡服,赵文谏,赵造又谏,破原阳为骑邑,牛赞又谏,而武灵之意不可回,盖自公子成之从君。始黄帝、尧、舜之衣裳变为具带,师比矣。成周之五射五驭变为鞍马,控弦矣。武灵能灭中山而不能弭沙丘之祸,匈奴在庭户而胡貉起于闺闼。为赵患者,非要荒之狄也。夫子缓颛臾而急萧墙,孰若修身齐家,监于古训,释外虞而防内患哉。《说命》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魏冉为政威震秦国

或问:秦强大之国,权移于魏冉,而惠、武二君不能保妻、子,何欤?曰: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故形势之强不如道德,甲兵之威不如纪纲,高城深池之防不如名分。秦不修此三者,唯蚕食六国是谋。是以战胜于外,家乱于内。令行于四境,衅稔于闺门,不仁之祸及其妻、子,太阿之柄授于权臣。魏冉,是为穰侯昭襄母芈氏之异父弟也。魏冉挟戚党之威,熏轑一国,势若探汤。弑其君之嫡母,出其故君之妃归于魏。其君兄弟皆殄灭之芈,如汉之元后,冉如汉之凤莽。不唯冉之无君,而暴嬴不善之报亦彰彰矣。它日,范睢之说行逐冉于关外,获全要领,幸也。君子之论谓:冉援立昭王,除其灾害,夫不赏私劳。叔孙昭子所以谓贤,何取乎?援立之功。鲁公子遂弑子赤,出姜氏,立宣公,《春秋》书之为乱臣贼子之戒,何取乎灾害之除。余是以窃取《春秋》之义以正魏冉之罪。

屈平

或问:屈平之事《通鉴》削之。《春秋》褒秋毫之善,《通鉴》掩日月之光。昔人尝有是言,亦必有意矣。曰:《春秋》编年之法至《通鉴》而始复。若屈平、四皓之见削,扬雄、荀彧之见取,其于《春秋》惩劝之法若有未尽同者。此朱子《纲目》之书所为作也。太史公曰: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余亦曰:屈平虽忠,得朱子而心益著。昔者,《商》书终于微子,其言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微子之去自献以其孝。比干以谏死,箕子以正囚,自献以其忠而夫子谓之仁。屈平,楚之同姓。谏而不听,郢将为墟。两东门将芜不忍宗国之颠覆而从彭咸之所居,其后三户亡秦亦流风遗俗有以激义概也。朱子谓: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又曰:所为虽过,而其忠终非世间偷生幸免之所可及。噫!斯言可谓知屈子之心者。虽未及比干之仁,然心之所安亦可以自献于先王矣。刘歆卖宗国以徼利达,扬雄与之同立莽朝而不耻也。乃议屈子之湛身正道湮微薄俗澜倒。殉利者为是,死义者为非。设淫辞以助扬雄者,顾以《通鉴》不书藉口。噫!朱子《纲目》所补,有功于《通鉴》。垂白注《楚辞》亦有感。而作者《春秋》书孔父仇牧、荀、息三大夫,以教为臣之忠。人莫难于一死,而屈子蹈之圣人,复起必从朱子之言矣。

齐归楚太子楚人立之

或曰:《战国策》:楚太子质于齐,太子辞归,齐王隘之。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太子献地归为王,齐使车五十乘来取东地,慎子曰:王朝群臣皆令献其计。子良曰:不可不与,请与而复攻之。昭、常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景、鲤曰:不可与也。请西索救于秦王。以三大夫之言告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发子良献地于齐,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往守东地,明日遣景、鲤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东地复全。《史记·世家》不载此事,亦可信欤?曰:《苏氏古史》载之。读《通鉴》者可以参考。鲍氏谓:慎子能兼用三大夫之言,其最优乎。尝谓:世臣者,封建之根本。公刘居豳,君之宗之,周官宗以族得民。书云: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晋之九宗,遂之四氏,皆大
家巨室,与国同安危共存亡,相维于不坠。楚有三闾,曰昭、屈、景,皆王族也。秦约怀王会武关,昭睢曰:王无行。而发兵自守。屈原亦止王,毋西怀王不用其言。秦留之而太子质于齐,大臣欲立王子在国者,昭睢以为不义,乃请太子于齐。及齐求东地,顷襄王遣昭常往守之,遣景鲤索救于秦,三姓皆忠于楚,是社稷之臣也。昭睢之忠与屈原同,而顷襄之立亦睢之谋也。东地之全,昭、常、景、鲤之力也。四臣者,真所谓世臣矣。古者,世臣必有家学渐濡礼义之训,习闻忠孝之道,是以夷险不易其操,危难不更其守,家国一体,休戚同之。楚既亡,而项燕世为楚将,犹能为国效死。至汉初,昭、屈、景犹存而徙之关中,则根柢深固可见矣。后世若江左王、谢,有唐崔、柳易姓则为之佐命,
窃国则
为之奉玺,诲盗党贼为斧斤以斲其国,利菑乐亡恬不之怪,故世臣不可以无学。

赵肥义

或问:肥义从君于昏,不能先几豫谋以止公子章田不礼之乱。及乱之作,拱手无策而以死继之,不可谓智。曰:世衰道微,贪生失节者多,殉义忘身者寡。若肥义者,虽未可谓之杀身成仁,亦可以愧临难苟免者矣。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若肥义殆庶几焉。义之言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又曰: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噫!不食其言,其犹晋之荀息乎。《春秋》书:晋,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书及以著其节,书大夫不失其官也。荀息为奚,齐卓子之傅。肥义为子,何之傅?其君皆托其子。而能守信而不渝,壹志而不贰。夫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使肥义在春秋之时,亦在圣笔之所取矣。魏明帝托孤于司马懿而懿背之,宋明帝托孤于褚渊而渊背之。反覆倾危,弃信义如土芥,则肥义其可訾乎?初,公子成之不肯变胡服也,谓:中国者,圣贤之所教,礼乐之所用。似非冥顽无知者。圣贤礼乐之言出于其口而沙丘之弑主父,与李兑同恶。是故口道先王,心为盗贼,《春秋》所诛也。观乎肥义,嘉其言之可为法观乎。公子成知其言之不足取。

楚襄王迎妇于秦

或曰:秦之无道,楚之不竞。司马公之论至矣。秦彊而楚弱,楚何以能复振乎?曰:少康一旅足以祀夏,遂国四族足以御齐。有兴衰拨乱之志,报不共戴天之雠,何事不立?甚矣!顷襄之无志也。屈平忠宗国者,迁之江南。子兰误怀王者,以为令尹。信谗慝,远忠良,其能如燕昭求贤以雪耻乎?楚人怜怀王如悲亲戚,顷襄为人子当寝苫枕戈以终其身,乃游兰台驰云梦般乐怠敖,其能如吴夫差使人立于庭不忘报越乎?有自立之志则荆楚之士必有修戈矛与同仇者。秦虽大,何畏焉?昔鲁庄公忘桓公之雠,娶仇人之女,《春秋》书曰:公如齐逆,女以为有人心者宜于此焉?变矣!吁顷襄何其似鲁庄也。三纲不可忘,五典不可泯。有以国毙而不从孝诚所感义气所激。因楚人之愤而用之,楚直秦曲,胜负自分。且身与社稷孰重?曰:社稷重。社稷与人伦孰重?曰:人伦重。去人伦,无天理,虽有天下,不能一朝居也。况楚国乎?彊弱以理不以势,顷襄见事势之弱而不知义理之彊也。

宋灭滕

或曰:滕,文之昭也,文公,滕之贤君也。闻孟子性善之。言问丧礼,为国问井地,当时以为行圣人之政。自魏文侯之后未有若文公者,而不能保其国,何欤?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春秋》之法也。以成败为是非,左氏之失也。《春秋》《江黄》二国书灭,胡氏谓得正而毙焉。于礼为合,于时为不幸。公羊子所谓亡国之善词,上下之同力也。滕文公以事齐事楚为问,孟子对以与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又以齐人将筑薛为问,孟子对以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又以竭力事大国不得免焉为问,孟子对以大王居邠,世守弗去。请择二者而处之。盖圣贤之心,循天理之正。不取必于智谋之末。诸葛武侯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臣所能逆,睹若以彊弱利害言,非天理之正也。故曰:知《春秋》者,莫如孟子。尝考《左氏传》,滕蕞尔国服乎宋,久矣。宋人请滕而不与,盟宋,仲几曰:滕,吾役也。是以终为宋所并。天下无王小国先受其害。桧亡,东周之始也。曹亡,春秋之终也。滕亡,周其殆乎。《史记·滕无世家孟子注》云:世本有考,公穈与定。公相直其子元公弘与文公相直,宋之灭滕,未知当文公之时欤?抑其子孙也。然观去邠效死之对,滕之势已危矣。孟子去齐在赧之元年,文公问孟子于邹在去齐之后。滕灭于赧之二十九年,此其可考者?余惧或者谓为善之无益而怠也。故发明孟子之意以扶天理、正人心云。

乐毅下齐七十馀城

或问:夏侯太初谓:乐毅举国不谋其功,除暴不以威力迈,全德以率列国,几于汤武之事。朱子则曰:乐毅,亦一战国之士,何尝是王者之师。孰为笃论?曰:太初之言浮于实。诸葛武侯自比管仲、乐毅,则毅亦管仲之流,何足以几汤武之事哉?燕昭举国以委,毅将雪耻于齐,而筑宫师驺衍惑于怪迂之说,入海求仙,其志己荒,亦岂能成王者之业哉?齐湣暴虐而燕伐之,此复雠吊民之师也。王蠋在昼邑,则胁以屠邑。式商容闾者如是乎?燕之报齐,非以为利也。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入于燕,昭王取齐卤获以归人之称,斯师也何义哉?此无异齐之伐燕,毁其宗庙、迁其重器也。齐以是动天下之兵而毅不鉴焉。使骑劫不代将,毅亦不能定齐矣。王孙贾振袂一呼,齐人思旧君而立其子,即墨大夫效死弗去。燕以力服齐,非心服也。兼并易,能也坚凝之难。毅其能凝齐民之心乎?田单忠义,愤发坚守二城,智勇相敌而不可攻。非可取不取,以待其自归也。非纵二城,以明信义为王业之本也。苏氏谓:毅欲以仁义服齐民,不忍急攻,亦过矣。是故齐国复立,以人心之已回。二城不下,以田单之能守。论乐毅者,至朱子而始定。虽然毅虽未为仁义之将,岂战国之善用兵者所及哉。此汉高帝所以求其后而封之也。

乐毅奔赵

或曰:乐毅之奔赵,于君臣之际抑犹有未尽欤?曰:《毅报燕惠王书》,太史公谓: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之未尝不废书而泣。盖毅于君臣之义处之审矣。赵王谓毅曰:燕力竭于齐,其王信谗,国人不附,其可图乎?毅伏而流涕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也。臣若获戾于它国,没身不忍谋赵徒隶,况其后嗣也。噫!美哉!言乎此,毅之名所以千载不朽也。世道薄彝伦斁士,会晋之贤大夫也,奔秦而为秦谋晋河曲之战,会对秦伯欲挠臾骈之谋谲赵,穿而败之。习俗移人,贤者不免若楚巫。臣之俦又奚责焉?君臣之典叙于天,而人之大伦也。战国之士朝从暮横,污贱反覆,樗里疾甘。茂向寿为秦之臣,或党于韩,或党于魏,或党于楚,矧违之它邦者乎?此义不明,叛君要利,习以为常。汉末,袁涣对吕布曰: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其闻望诸君之风而兴起者欤。

田单复齐

或问:太史公附王蠋于田单传后,而不为立传,殆非《春秋》褒死节之义?曰:忠臣,社稷之卫。古者三纲五典以为守不以坚甲利兵之彊,礼义廉耻以为固。不以金城
汤池之险,故一士可以抗百万之师,一贤可以回一国之势。夫忠义之心人皆有之,必有为之倡者。卫之复也,倡于弘演。楚之复也,倡于沈尹戌。汉之复也,倡于龚胜。以一身倡天下之义,莫不风动云合而从之。前贤谓:田单之复齐国,非单之功也,王蠋之功也。太史公推本其事而归之王蠋,其意深矣。噫!《春秋》书败以惩不武,书叛以惩不轨,甚矣。齐湣王之无臣也,向子军败而亡,达子军破而走。王蠋眇然一布衣,不食齐禄,舍生取义,视死如归,凡析圭担爵者于是发愤感慨,投袂枕戈以殄歼乃雠。蠋为之倡也,继之以王孙贾,又继之以即墨大夫,而田单得以成其功,义之动人也如是。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尊名节、崇礼教、重伦纪、厚风俗,立国之根本也。

田单攻狄不下

或问:田单之功伟矣。功成而量已盈,何欤?曰:朱子有言:不世之大功易立,至微之本心难保。齐桓矜于葵丘而叛者九国,晋悼怠于萧鱼而伐秦不济。屈瑕狃于蒲骚之役,项梁骄于再破秦军。而斗伯比宋义知其必败。志之易满,心之难持也。夫战以气为用,有一骄心则其气馁,有一怠心则其气惰。功名之累人如此。田单以三里之城而能兴齐,以全齐之兵而不能胜狄。鲁仲连得于眉睫之间以为有生之乐,无死之心,盖已默察其心矣。想其大冠若箕,黄金横带其外扬扬,其中索然无馀,何以战?何以胜?使田单能如范文子之后入,孟之反之不伐,张子房之无智名勇功。澹焉若愚所以为深智也,退焉若怯所以为大勇也。操存此心,持养此心,百战而气益壮,百胜而气益锐,无敌于天下矣。于狄乎何有?苏氏曰:为将之道,必先治心。

秦拔郢楚徙都陈

或问:楚文王始都郢,今之江陵也。白起一战而拔之,郢不可守欤?曰:荀子云:楚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尝考《左氏传》:庄王时,庸人帅群蛮叛楚,麇人率百濮将伐楚,楚人谋徙于阪高蔿。贾曰:不可。若我出师,必惧而归。遂灭庸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为君克勤以修其德,故能霸中华。昭王时,吴入郢,王奔随既反国,舟师陵师皆败。令尹子西曰:乃今可为矣。于是迁郢于鄀,改纪其政以定楚国。为臣克忠以修其政,故能复旧都。盖谋徙阪高,郢将危矣。吴之入郢,郢已亡矣。转危为安,运亡为存,君臣交修之有道也。顷襄忘雠玩敌,庄辛谓:左州侯右夏侯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驰骋乎云梦之中,不以国家为事。白起谓:恃其国大,不恤其政。群臣相妒,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顷襄之怠荒,君臣之骈恶于斯可见,其失国逋窜宜哉。屈平哀郢曰: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此。所谓谄谀用事,良臣斥疏也。声有隐而相感意,其可以寤君心也。物有纯而不可为,则其心已一于彼而不可变矣。此悲回风之所以作,千载之下,读者犹太息流涕也。顷襄之十九年,献汉北上庸地。二十年,秦拔鄢邓、西陵、上庸、房陵也。鄢邓,襄之宜城邓城也。西陵,安之云梦也。二十二年,遂拔郢。藩篱已坏,堂奥其能守乎?都邑国之根本,本既先拨,一徙陈,再徙钜阳,三徙寿春,既失郢而投黾塞之外,其二徙都如蒙鸠之巢系于苇苕,待亡而已。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其顷襄之谓欤。

范睢说秦王

或问:范睢信为倾危之士乎?曰:书云:惟辟作福作威戒其权不可下移也,臣无有作福作威戒其臣不可上僭也。胡氏《春秋传》云:于传有之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故臣子多不惮人主而畏权臣。如汉谷永之徒直攻成帝不以为嫌,至于王氏则周旋相比,结为死党。而人主不之觉。归父家遣,缘季氏也。朝吴出奔,因无极也。王章杀身,忤王凤也。邺侯寄馆,避元载也。惟杀生在下而人主失其柄也。以是观之,范睢言穰侯无君而逐之,未为过也。荐用白起之功未足以赎杀惠文后之罪,取刚寿以广陶邑特小焉尔。自古政在大夫,禄去公室,履霜不戒,纳约不闻,塞忠谏之路,孤人主之势,此刘子政、梅子真所为
流涕太息也,范睢其可厚非哉?然而芊后之废则非也。子不可以绝母,睢岂不愧颍考叔、茅焦乎?昭襄不能防微,遂亏孝道,秦无儒矣,何足以语人伦?

楚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

或问:楚太子自秦逃归,黄歇之谋也。太子即位,以歇为相,然则相可以赏私劳乎?曰:相非赏私劳之官也。昔者楚有斗子、文蔿、敖子、囊子、木为令尹,皆一国之望。楚以盛彊,诸侯服焉。顷襄去郢,濒于危亡。考烈之立也,当如燕之招乐毅,求天下之贤而相之。乃私于旧恩,不以德举。《易》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惟君子可以有功,小人不可以有功。黄歇挟功震主,既得淮北十二县,又请封江东,如二君于楚。招致宾客以虚誉持其权,阴凝冰坚,不可复制。合从西伐,秦不能救,其败去陈。徙寿春,不能扶其倾。楚危若赘旒,乃就封于吴阴。为窃国之谋芊变为黄,乱臣贼子所未为而歇为之。若歇者,楚之大盗尔。荀卿,大儒也。为其兰陵令亦不善择木矣。《成相》之篇曰:春申道缀基毕输。春申行事若此,道焉在哉?既不足以系楚之存亡,而乱楚之嗣鬻熊已不祀矣。楚亡于女戎,非秦也。《春秋》之法当书歇曰:盗歇不足论也。荀卿枉道,失己惜哉。

孔子顺不入秦

或问:孔子周流列国,孟子辙环天下,皆不至秦。子顺亦义不入秦,曰秦为不道义。所不入何欤?曰:秦自穆公之后无称焉。其臣自百里奚、孟明之外无闻焉。晨风之诗刺其弃贤臣,权舆之诗刺其与贤者有始无终。国无贤者,不足与。有为此,孔子所以不入秦也。商鞅以惨酷扇其澜,张仪以变诈扬其波,惟功利是谋,惟战斗是急,是以鲁仲连宁蹈东海不为之民,其视函谷
若虎豹之窟。矧孟子怀仁义之道,子顺为圣人之后,其肯纡辔于咸阳之郊乎?荀卿尝入秦矣,犹以无儒而不留也。昭王谓:儒无益于国。坑焚之祸已萌芽于此时。诗书虽未焚而弃礼义、捐廉耻,无复诗书之化,丰镐忠厚之俗一变而为西戎鸷悍之风,岂足以稽天下士哉?圣贤未尝不欲道之行,而去就行藏惟义所在。子顺谓:义所不入,义者,天理之公,人心之正。夫子子思以来,孔氏世守之家法也。在汉如臧如
霸亦能守而勿坠,谨进退,严辞受,圣人之泽远哉。

毛遂定从

或问:毛遂定从于楚,可以抑秦而存赵欤?曰:楚失鄢郢,秦已玩之于股掌之上。考烈之元年,献邑于秦,自保其国犹惧弗蔇,其能救与国之急乎?平原君乞师议从,久而不决,楚君畏秦故也。毛遂按剑激之,从约始定。曩者六国之从踰年而解,九国之师仰关不进。今以羔犊之楚欲捍虎狼之秦,则非敌也。春申帅师以当王龁,则非将也。是时诸侯交臂事秦,问之齐则不与赵粟矣,问之韩则上党路绝矣,问之魏则止晋鄙之救而欲帝秦矣。一楚合从无益于胜败之数也。傥无魏公子夺晋鄙兵以解邯郸之围,赵其殆哉。舍辩说之华而考事迹之实,毛遂定从不足为赵国之重,春申救赵未尝有却秦之功。赵之不亡而仅存者,魏无忌之力也。尝谓毛遂片舌之强,抗楚则有馀,存赵则未也。

白起

或曰:白起知邯郸不可再攻,非以怨。不行杜邮之剑,非其罪也。曰:仁人之兵,禁暴安民而已。伊吕之将,子孙有国与商周。并以能救乱除害,非以毒天下也。吴起商鞅戮于前,报虐以威,有天道焉。白起嗜杀最甚。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蚩尤之乱不过此矣。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圣王所诛也,天讨有罪,假手于范睢以戮之,为不仁者之戒,未足以偿赵卒之冤。然用起者,秦也。秦焉能永其天命乎?其后项籍坑秦卒二十万,作俑者白起也。不仁之祸不止一时,慕而为之者亦毙于东城,杀人之多乃所以自灭尔。天地以生物为心,人得之以为心,人而不仁,是豺狼也。《汉志》谓:报应各以类。至信哉。在易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有容民畜众之德而后可以行师。故曰:仁者无敌。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一卷目录

 通鉴部总论三
  宋王应麟通鉴答问二〈赧王与诸侯约从攻秦 范睢蔡泽 秦迁东 周君楚灭鲁 秦赵贿赂 始皇初并天下 分天下为三十六郡 使黔首自实田 烧诗书百家语 坑诸生 二世更为法律益务刻深 陈胜吴广起兵于蕲 赤帝子 周市迎 魏公子咎立为王 樊哙谏汉高帝还灞上 三老董公 辕生郦生 项羽约割鸿沟 叔孙通起朝仪 陈平六出奇计 陆贾称说诗书 置酒沛宫 过鲁祠孔子 欲易太子 惠帝 陈平 高后欲立诸吕为王 周勃 文帝入未央宫 有司请文帝早建太子 还千里马 问一岁决狱钱谷 吴公治平第一 贾山上书 赐民田租之半 虎圈啬夫口辨 张苍为丞相 周勃下廷尉 除盗铸钱令 贾谊上疏 除秘祝 击匈奴逐出塞即还 晁错对策高第 新垣平 申屠嘉责邓通 遗诏短丧 以德化民〉

经籍典第四百一卷

通鉴部总论三

《宋王应麟通鉴答问二》《赧王与诸侯约从攻秦》

或问周将亡而与诸侯约从,何其谬哉!曰:韩非之书谓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是周灭于从也。曰:倍秦。曰:去秦为从,则赧王尝事秦矣。扬子云:周也羊,秦也狼,诸侯亦羊也。约从其能存周乎?赧王之计谓坐以待亡,不如攻之可哀也。已左氏谓王贰于虢,王不可言贰,此谓王倍秦,王不可言倍。周之空名犹在诸侯之上,天下谓之共主作史者,当有君臣之分,朱子纲目书:秦伐韩赵,王命诸侯讨之,此春秋法也。文中子曰:周礼其敌于天命乎?周之长世有礼以维持之也。齐晋二伯以尊王为名,六国之彊畏大义而不敢犯。秦为不道,而周以不祀然。自此七年,东周之君始绝。始皇称帝以前,海内无主。三十五年礼之为国,与天地并信矣。按皇甫谧曰:汉高祖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此赧王入秦之年也。周亡而代秦者,生于丰沛。天厌秦虐,监观四方,惟聪明神武而不杀俾作民主吁。此天之所以为天也。

《范睢蔡泽》

或曰:范蔡抵巘,倾夺以取相位。何以克有终?曰:二人虽未可以言明哲,而智足以全身。夫相非久居之官也。以宠利居成功,伊尹耻之周公卜。洛惟曰:明农大臣进退之,法也。沈诸梁老于叶,陶朱公汎舟五湖,房元龄不吝权。亦曰:时来则为,不可擅为己有也。贾生曰:夸者死权,窃威福之柄,操之而不释,苟容持禄为张禹胡广。患失丧邦为李斯林甫。小则身名俱辱,大则家国俱危。可谓愚矣。范睢鉴于穰侯,主眷既衰,亟思变计;蔡泽倨见而不怒,闻成功者去之,言翩然谢事,弃富贵如脱屣泽也。激辞谲说,攘相印而得之。然心邪而论正,其自谋,亦以为睢谋也。泽克践其言,才数月而免归,见险能止,居宠知退其全身,非幸也。蝂负而踬蜗升,而枯彼蔀家覆餗者,曾二虫之无知。张华李德裕之才,犹失于不早退,吾非取范蔡也。
《秦庄襄王迁东周君于阳人聚楚灭鲁》
或曰:周克商而微子封于宋,西周既亡矣,秦独不能存东周之七邑乎?鲁周公之后也,将亡之楚,馀威犹及泗上乎?曰:秦纪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盖不韦封洛阳,利东周之地而灭之也。楚考烈之八年,黄歇为楚北伐,灭鲁六国。表云:取鲁,封鲁君于莒。至十四年乃灭,盖封莒之时,曲阜已亡,至是并莒夺之。黄歇封淮北而欲兼有其地也。汉梅福有言:存人,所以自立也;壅人,所以自塞也。善恶之报,各如其事。夫文武周公之国,八百馀年礼乐文物之所萃也。不韦歇始率戎蛮以揃刈之。东周亡而柏翳之。秦为吕鲁亡而祝融之。楚为黄二盗臣,亦殄厥世灭人之国,乃自灭也。文武周公之道,千万世与天地日月相为悠久,国之存亡奚与焉?

《秦赵贿赂》

赵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又,秦既败于河外,使人行万金以间信陵君,用李斯谋,阴遣辨士赍金玉游说诸侯,离其君臣之计。又,秦多与赵嬖臣郭开金,使言李牧欲反。后胜相齐与宾客,多受秦间,金劝王朝秦。

或曰:秦以贿胜,赵魏齐以贿亡。贿之败人国甚矣,其君之不明欤,臣之不忠欤。曰:贾生言:圣人有金城,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世之治也,廉耻兴焉;世之乱也,宠赂章焉。国家之害不在城郭之不修,兵甲之不多,而在上无礼,下无学。不肩好货,无总于货宝。书之所戒也,亶侯多藏贪人败类;诗之所刺也,取郜鼎归卫宝范鞅赂而昭公弗纳,荀寅货而蔡侯从吴;春秋之所贬也,陵夷至于战国,风俗之坏极矣,梁惠问孟子曰:利吾国而已,苏秦相六国曰位高金多而己。应侯之散合从,则以金公孙闬之间田忌,则以金冯旦之间昌佗,则以金郑朝之复祭地;亦以金周君之易温囿,又以金利欲横流,趋者澜倒。此秦之计谋,所以行也,使战国之君昭德塞,违彊志守度而便嬖不能惑。其臣公尔忘私洒濯,其心而货利不能诱,虽百李斯尉缭之策,将焉用之噫?郭开后胜之,徒为身而不为国也。国为墟,则货可保乎?其后张良之于秦将,陈平之于楚君臣,高帝之于陈豨将,皆用此术。人心不正,见利忘义,国亦曰殆哉。故国之修短在风俗,国之存亡在礼义廉耻。

《始皇初并天下》

或问:六国并于秦,其无人以距秦乎?曰:秦自孝公以后,蚕食六国,谓渐吞灭之,如蚕之食叶然。六国非无人也,用之而不终,言之而不听也。魏有公子无忌尝率五国之师败蒙骜于河外,而以谗废。赵有李牧尝破秦军于宜安,走桓齮又破秦军于番吾,而以间诛。楚有项燕世为楚将,陈胜吴广假其名起事,犹足以系民心。齐有即墨大夫请因三晋鄢郢之臣,收晋楚故地以入,临晋武关而建不能用。唯韩燕无人焉?韩非之说,秦乃欲覆其宗国。荆轲之浅谋,欲以一匕首毙。吕政二国岂无人哉?所任非其人故也。韩亡而有张子房犹为有人也,其后六国皆复立唯燕后无闻,韩广臧荼为王,皆非燕之裔胄。盖秦以太子丹之故,尽歼其宗也。太史公曰:燕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邵子曰:周同姓诸侯克永世者,独有燕在焉。燕处北陆之地,去中原特远,苟不随韩赵魏齐楚较利刃争虚名,则足以养德,待时观诸侯之变。秦虽虎狼亦未昜加害。延十五六年天下事未可知也。噫!千载之下,犹疾吕政之无道,闵召公之不祀,而欲燕之存,此所谓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欤!

《分天下为三十六郡》

或问:封建郡县之得失前贤之论详矣,孰为至当?曰:乾坤之次屯。曰:建侯封建之法,与天地并立,至秦始变。贾山有言: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岁三日什一而籍,君有馀财,民有馀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坏也。以是观之封建天下之公也,郡县一人之私也。柳子谓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其未见贾山之言乎?文中子曰:无定主而责之以忠,无定民而责之以化,谓郡县之政也,无定主则志不一,于君无定,民则心不纯于国。牛羊用人比屋思乱。大泽一呼,龙战虎争,三十六郡鞠为盗薮,守令之权夺于密网,泗州之壮,南阳之齮,不走则降。三川之由,会稽之通,莫保要颈,如木无根风摇斯拔重以隳名城决。堤防易之,设险守国礼之城郭沟池以为固。秦无一焉,一旦鱼烂瓦解,宇内横溃,关门无结草之限,藩垣无折柳之禦,豪俊糜沸云扰死者,以国量乎?泽若焦昔者,殷革夏周代,殷生民之祸有是乎?夫一旅复夏共和,存周封建之效也。匹夫亡秦,五胡覆晋,郡县之敝也。唐方镇之乱,几于板荡然。衣冠礼乐恃十国以不坠,矧古帝王之封建乎?郡县虽迄今不变,若以秦为公天下,是誉桀蹠为仁义也。扬子谓秦之有司负秦之法度,秦之法度负圣人之法度,其知言哉。

《使黔首自实田》

或问:自实云者,杜佑谓阡陌弊,而为隐覈其然乎?曰:决裂阡陌,自商鞅始然,行于秦而已。诸侯自春秋时,井田之法已坏。晋作爰田则赏众以田易其疆畔矣。鲁初税亩则履其馀亩,复十取其一矣。用田赋则二犹不足,重困农民矣。郑子驷为田洫,而四族皆丧。田子产使田有封洫,而谤以伍田畴,则沟洫废矣。晋欲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而戎车是利,则疆理废矣。管仲作内政,陆阜陵墐井田畴均。楚蔿掩书土田,以山林薮泽。京陵淳卤疆潦偃潴,原防隰皋,衍沃为九等,亦颇改周典之旧矣。逮至战国兵农寖分,魏李悝尽地力惟富彊是务,三晋地狭民贫草不尽垦。孟子言:王道之始,魏惠王以为迂滕文公问井地卒,莫之行。六雄争强国,皆异政用兵,涂炭而田无常主,避地流离而户无土著,是以为自实之令以抳其欺,非但秦民兼并之弊也。周制步百为亩,商鞅更以二百四十步为亩。盖秦地方千里者,五而谷土不能处三,故以此诱民耕而倾邻国。及始皇并天下,收大半之赋,田租二十倍于古法,如牛毛头会箕,敛黎元蒿焉。忘乐生之心适戍之徒,锄耰白梃,望屋而食守,令不能禁,其能使之实田乎?古者制土域,民十夫有沟不检覈〈阙二字〉,八家同井不按比而均闾里,有版经牧有数什一行而颂声作矣。程子曰:如生民之理有穷,则圣王之法可改。后世聚敛之臣犹有宇文融之括,羡田吕惠卿之行手,实是不师先王而袭暴秦也。

《烧诗书百家语》

或问:李斯尝事荀卿而焚灭经籍,亦荀卿之高谈异
论,有以激之,此苏氏之言也。弟子亦累其师欤?曰:荀卿著书,其失有三:曰性恶也;曰法后王也;曰非子思孟子也。此李斯之罪,所以分于荀卿也。虽然斯之事荀卿,其犹吴起之事,曾子欤吴起无行,而曾子绝之。然则荀卿绝李斯否乎?尝观议兵篇,李斯问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荀卿曰: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便之便也。今女不求之其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李斯薄仁义而以秦法为便,荀卿已知其乱天下,非与之也。且秦俗之为戎久矣,穆公问由余谓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穆公贤由余而用之,真以诗书礼乐为致乱之具矣。李斯焚书岂非有所本祖欤?商鞅之变法谓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徇其礼。至昭王时,子楚不习于诵诗书,焉得不废乎?李斯相始皇,于是讳儒之名,弃其所学逢君之恶,以济其欲,所谓以便从事者,何有于荀卿之学哉?其焚书也因博士淳于越言殷周封建,而斯以为三代之事何足法是,亦由余商鞅之说尔,岂荀卿之论激之乎?昔者程杨之学之醇,犹有邢恕陆棠叛其师者焉。君子不以议程杨也于荀卿乎?何尤始皇方罢侯,置守荡灭三代之迹,恶言殷周,遂并其书扫除之。阿意顺指以苟一时之富贵而已,韩非亦事荀卿逃儒而学申商,其言曰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使其用于秦,是又一李斯也。荀卿之书曰: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卿亦悔是欤?荀氏门人多矣。浮丘伯所传是为鲁诗,大毛公所传是为毛诗,张苍所传是为左氏春秋。三人经学本于荀氏世未有称述者,徒以李斯为荀氏之疵,吁孟子设科来者,不拒岂以窃屦为讥哉?

《坑诸生》

或曰:秦既烧诗书,钳偶语,儒服不复游咸阳矣,焉得儒而坑之?曰:天地闭,贤人隐,孰有儒而入秦者乎?秦无儒久矣。侯生卢生谓始皇刚戾自用未可,为求仙药二生,方士诞妄,与徐福为俦,故伍被云杀术士,非儒也,迁怒诸生,纳之陷阱,以杜天下之口。子产曰: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是以誉谀满耳,虚美熏心,万民愁怨,四海溃决,而莫之告也。扶苏进谏而监蒙恬军于上郡,秦之亡自坑儒始矣。博士七十人如故,博士官所职之书犹在,而号为儒者影灭迹绝。两生隐于鲁,四皓遁于商山,子房匿于下邳,董公召平鸿飞,冥冥以避矰之害。居鄛高阳智谋之士,渊潜不见所谓备员之博士。不过叔孙通谄谀媮合之流尔然,挟书之律峻矣。而孔壁之书,淹中之礼,申伏之口,制窦之心,秦之法令,不能禁也。诽谤訞言之罪严矣,而泗上亭长有丈夫当如此之志。吴中少年有彼可取,而代之言秦之威刑不能加也。吁亡秦者非胡,而亡于沙丘之少子,灭秦者非儒而灭于垄上之耕夫,祸秦者非六经而祸于上蔡相申韩督责之一书,坏秦者非訞言而坏于楚南公三户,亡秦之一语吕政亦愚矣哉。

《二世更为法律益务刻深》

或问:秦之苛法,始以商鞅,衷以李斯,终以赵高。刻而益刻,深而益深,何不仁之极欤?曰:古者议事以制。自魏李悝始,著法经传之商鞅,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于是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极于斯高,而民不堪命。汉虽除秦苛法而萧何次律令不过,捃摭秦法而已。秦有十失其一尚存。路温舒所以言深刻残贼之敝也。秦虽亡而流毒馀虐至汉未衰,有武吏,有贼吏,有猾吏,有猜祸吏,有挢虔吏,有敢往吏焉。有豪恶吏,爪牙吏焉。吏以治,得民果如是乎?晁错。有言秦始乱之时,吏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盖不仁之祸,自疏而及亲自骨肉,而及其身。望夷之事见当以重法矣。噫!三代以仁得天下,其法莫之行也。秦以不仁失天下,其法不尽改也。圣王不能无法而本之以道德,不恃法以为治也。秦纯任刀笔吏以行,其苛法秦及斯高皆无遗,类可以鉴矣。而汉犹以法律为诗书,亦何便于此哉?

《陈胜吴广起兵于蕲》

或问:太史公自序曰: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以涉,拟汤武春秋,岂其伦欤?曰:天下苦秦之虐,如在汤火中。陈涉亦秦民之汤武也。拨乱反正,莫近于春秋陈涉起事,而汉收之民,得去大残蒙更生,涉为之倡也。太史公之言,盖未为过。或曰:匹夫操天下存亡之权,自胜广始其然欤?曰:徂徕石氏曰:书云可畏非民,民虽匹夫也有义勇,有豪杰。伊尹吕望不忍桀纣之民涂炭,奋于耕钓,起佐汤武放桀系纣,义勇矣。夫陈胜不堪秦之民役苦,愤然起兵以诛秦,豪杰矣。夫是以圣人不敢侮于鳏寡,盖不可以匹夫待民也?孟子谓民贵,社稷次,君轻。盖不敢以万乘骄民也?昏君庸主以草莽视民,以鹿豕视民,故民离叛吁。斯言至矣。秦既并六国,所畏者匈奴攘之,却之,不知小民之为雠敌。所虑者豪杰诛之,徙之,不知豪杰之在圳亩。不宁唯是古者士传言,庶人谤,百工谏,遒人徇于路以采诗,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此圣王所以长世也。秦以斧钳天下之口,其民深怨积怒不宣之于口,而郁之于心,是以一发而不可禦。春秋书梁亡心昏耳目塞,梁自亡也。秦亦自亡尔。

《赤帝子》

或曰:《通鉴》削去怪神之事,刘季泽中斩蛇,白帝子为赤帝子所杀,非怪欤?《通鉴》曷为载之纲目,亦存而弗削,何欤?曰:汉高帝以仁得天下,非以奇怪也。果以奇怪则罾鱼𤜶鸣,何以终于覆亡也。柳子曰休符不于祥,于其仁。吾有取焉。或曰:班固谓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则信,有符矣。曰:五德之运始于邹,衍古未之前闻也。始皇用其说为水德而尚黑焉,在其为白帝子也。不取始皇之尚黑而取献公之雨金,不几于傅会乎?文帝十三年公孙臣言汉当土德明,年黄龙见,遂用土德议改服色。武帝太初元年色上黄,数用五,则汉用土德矣。果有赤帝子之符。曷为文武之时群臣不以为言也。文胜质则史其出于史官之增饰明矣。光武乃用火德,是时尊图谶崇赤伏,于是始。改西都未有此说也。盖司马公朱子失于删削尔。或曰: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其然欤?曰:此今文泰誓之伪书也。古文未出故,董仲舒述之赤帝之事,犹周之赤乌欤?异端并起。以董子之醇儒犹惑于受命之符,班固奚訾焉。汉四百载之祚,入关三章之约,三老仁义之言也,奚以语怪为。邵公济谓高帝一竹皮冠起田野,不食秦禄,卒能除其暴,其取之无一不义。虽汤武有愧也,史但称断蛇著符缪矣。
《周市迎魏公子宁陵君咎立为王》
或问:周市其有张子房之心乎?曰:君臣之义,天典民彝也。夏臣靡之立,少康召穆公之以子代宣王,可谓忠之盛矣。太史公谓三晋多权变之士,然节义之士岂少哉?六国之君授首于秦吕政,自矜其功。曰烹灭彊暴,其臣视秦所谓茹肝涉血之仇也。大泽一呼六国再立,若魏周市之立。宁陵君咎韩张良之立,横阳君成其忠相似也。而事有难易焉?横阳之立也良。一说项梁即从其言则其功。易周市,定魏地,诸侯欲立之市。曰必立魏王后,乃可诸侯固请终辞之,其志之坚若此,迎宁陵君于陈,五反而后陈王遣之虚位,四月立以为王,其力之艰,若此市之言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此岁寒之松柏,疾风之劲草欤?章邯破魏周,市死之臣死于义也。魏王咎为民,约降既全其民而自焚,君死于仁也。呜呼!伟哉厥?后晋阎鼎之奉秦王业,梁王琳之奉永嘉王庄。其闻周市之风而兴起者,乎忠臣义士,不幸无成天也,其心则对越在天而无愧。君子岂以成败定是非哉?子房之忠,昭昭如日月,若周市称者鲜焉?余是以发千载之幽光。

《樊哙谏汉高帝还灞上》

或问:樊哙之谏,此兴亡之大几也。沛公待张良之言,而后听何欤?曰:哙非谋臣也,是以沛公忽而不听,微良之言,几于失天下矣。汤始征葛,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雨。吴入郢而处楚之宫斗,辛闻之曰焉能定楚?与民同欲则兴,从已之欲则败。沛公始入关见宫室帷帐重宝妇女,遽有留居之意,此所谓怀与安,实败名者也。未有以收秦民之心,而先有富天下之意,此心一纵,与吴处楚宫何以异哉?不惟项羽攻之,诸侯谁不仰关而争者?纷华盛丽,以乐慆忧,志骄气惰,心醉智昏,其能战且守乎?孟子曰:是动天下之兵也。沛公从谏如流,还军霸上,三章之约除苛解娆,秦民献享辞而不受,若时雨降民,大悦人心之归,天命之集也。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增知其志不在小,盖定天下者存乎?志豢于安乐,则其志满;酖于货色,则其志荒,其满其荒以志之小也。志大则公乎天下,不私乎一身,为百世之谋,不为一时之谋。范增善于觇敌矣。樊哙武夫也,凡沛公之失而进谏辞严义正,凛凛争臣之风,乃与子房不约而合。其识虑远矣。项羽有一范增,羽烧秦宫室,收宝货,妇女而东,增也默无一言以谏。视武夫之哙犹不逮,况可以抗子房哉?汉有人而兴,楚无人而亡,于斯已决矣。虽然人心惟危至可惧也,高帝能纳谏于咸阳,不能不纵,欲于彭城置酒高会,不备不虞,大弃其师身危仅免。噫!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不役耳目,百度惟正,此帝王正心之学也。惜汉之群臣无能格君心者。

《三老董公》

或问:胡文定公曰:汉初兴张子房为韩灭秦,以明春
秋复雠之义。三老董公请汉为义帝发丧,以暴项羽弑君之恶。下逮武宣之世时,君信重其书,学士大夫诵说用以断狱决事,虽万目未张,而大纲克正。然则汉王缟素之师,假义而行,其合于春秋欤?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春秋书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示诛乱臣讨贼子,先治其党,与之法也。书卫人杀州吁于濮,以讨贼许,众人以失贼罪邻国也。故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举一事可见矣。陈恒弑君,夫子沐浴而朝,请讨之弑逆,人伦之大变,人人得以致讨,邻国不讨则为佚贼。鲁之君臣能从夫子之言,以正天地之经,周道可复兴矣。而莫之从也。魏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守此地,手受大府之宪,其上篇曰:臣弑君有常不赦。战国时,春秋之法犹未泯,天叙有典,岂以世变改易哉?项羽弑义帝,负覆载不容之恶,鹿走中原相与角逐,未有声罪而将天讨者,董公正春秋之义,明羽之为贼,师出有名而人心感动,师直为壮而士气奋励。羽虽暴彊,懔乎?司马九伐之诛,而党贼之徒心寒胆落,羽欲不亡,得乎董公之言。不但灭羽而已,王莽之篡,绛衣大冠复高祖之业,祀汉配天不失旧物。曹丕之篡,左将军信大义于天下,武侯出师曰:汉贼不两立,昭昭若揭。日月此大纲正人伦明之效也。春秋天子之事,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岂不信夫?

《辕生郦生》

或曰:辕生出武关之计,郦生取敖仓之策,皆所以困楚,而使之力分食尽也。良平之智不及此,何欤?曰:天下有无穷之才,人才有无穷之智,惟不自用而能用人者乃能,合群才以为才,兼众智以为智。赵奢解阏于之围而先据北山之谋,乃出于军士之许。历条侯会荥阳之兵而右走蓝田之谋,乃出于道旁之赵涉。信乎?才智之无穷。古之人所以稽于众谋及庶人询于刍荛也。方楚汉雌雄未决,竞逐于荥阳成皋间,迭为胜负,谋臣如云,猛士如雨,未知制楚之策也。出宛叶掩不备,以分其力其谋发于辕,生取敖仓,绝粮饷以饥其师,其谋发于郦,生于是坚壁不战,养锐以待其敝,东驰西骛使之疲于奔命,则辕生之为也。鸿沟之分,太公吕后之归,因其食尽,遂收垓下之功,则郦生之为也。二生之纳说,非难高帝之能,听为难楚兵困而汉业成,始于是矣。天下固多奇士哉,然而郦生冯轼下齐不免临淄之鼎工于谋国,而拙于自谋,固无憾也。若辕生说行而身隐鸿飞鱼潜,脱屣圭组,远希鲁连,近慕董公,亦古之逸民欤。高于郦生远矣。贤者一言,济时救民而爵禄不撄其心,不可与辨士说客并论也。尝观集古录后汉《袁良碑》,叙其世系云:当秦之乱,隐居河洛,高祖破项,实从其策。天下既定,还宅扶乐,盖辕生陈人涛涂之后,良之远祖也。史失其名碑,亦阙焉。并书以补班史之遗。

《项羽约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

或曰:鸿沟之约已定,良平复说汉击羽,约可背欤?曰:此张子房之谋,陈平助之而已。秦灭韩楚,杀横阳,皆子房必报之雠也。君臣天经地义之所在,子房为汉谋所以为韩也。秦将距峣关,既啖以利而欲连和矣。子房曰:因其懈怠,击之非失信于秦也。为韩报秦不可不击也。羽约分鸿沟,已解兵东归矣。子房曰:今释弗击是自遗患,非失信于楚也。为韩报楚,不可不击也。子房义与秦楚不共戴天,必殄灭之以伸其志。大义为重,小信为轻,矧羽也。智勇俱困,兵食俱竭,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纵之不攻,则子房不能雪横阳之耻,汉王亦不能摅义帝之愤矣。故合信越之兵于固陵,多助之至恭行天罚,决胜垓下,获丑东城汉王缟素出师之举,子房间行归汉之心,凡以为此耳。昔者孔子至蒲会公叔氏,以蒲叛卫止,孔子曰:苟无适卫,吾则出子。孔子许之盟而出,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乎?子曰:要我以盟,非义也。夫蒲人之盟犹可负,则峣关说,而复击鸿沟约,而再攻为君复雠也,奚议焉?

《叔孙通起朝仪》

或曰:叔孙通所制仪,汉史谓之仪法,谓之仪品,今可考欤?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所谓天秩有礼也。春秋时晋不知殽〈阙〉,鲁不知尚羔,去籍于战国,火于秦,而礼大坏矣。叔孙通之朝仪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是仪也,非礼也。通岂能知古礼哉?太史公谓秦采择六国礼仪,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然,则野外所习,长乐宫所行,皆秦法也。在易上天下泽,履君臣之尊卑有常,然而乾下坤上为泰,上下交而志同尊卑未尝阔绝也。至秦,尊君抑臣以商鞅之法废,周公之典若礼貌大臣而厉其节尊德乐道臣,其所受教鹿鸣之宾,其臣伐木之友,其贤此意不复见,仆隶之臣诺诺唯唯顿首,而请昧死,而言为火水之未济,而三阳失位,为天地不交之否,而天下无邦,秦祚弗延职,此之由汉可以监矣。而械系及于相国,狱吏贵于功臣,贾生有堂无陛之叹,此叔孙通袭秦之罪也。虽然通俗儒也,焉知礼自西晋之乱,典籍泯绝,而班固所上汉仪十二篇湮灭不传,沈文阿所云,奠贽不圭致享无帛,公王同璧,鸿胪奏贺,今亦不可考。三礼疏引通所作汉礼器制度,唐初尚存,今学者不知其名物也。矧三代之礼乎。六经乐已亡,而礼无全经,虽汉礼与律令同录者,犹不得见之有志古学者所为,发愤太息也。

《陈平六出奇计》

或问:陈平六出奇计,其事可悉数欤?曰:古之谋人本于正而奇生焉,后之谋人出于奇而诈生焉,正而为奇,犹不失其正也;奇而为诈,一时之利,悠久之害也。夫子以正谲论齐桓晋文,若陈平之奇亦晋文之谲欤?以平传考之所谓奇计者,大略可睹其间楚亚父也。敌国相倾之术,李斯尉缭之故,智不足以为奇也。其夜出女子荥阳东门也,使无纪信捐躯诳楚,平之计亦不得施矣。君臣以义相接,以信相孚,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所以保乂王家也。伪游云梦以擒韩信,是教高帝以诈也。君疑其臣,臣贰于君,叛者并起,高帝伤于黥,王之矢伪游之计,实启之。至于平城秘计,特救急之下策耳匈奴,见羸弱而伏奇兵,以平之多智曾不如一娄敬,既无料敌之谋,又无制胜之术,至于危地而后为,不得已之计,作史者讳而不言,以为世莫得闻其秘也,乃所以为耻也。举四事而观它,可知矣。奇不失正,其唯子房乎?平终身奇谲,谋兵则有馀,谋国则不足,廷争不若王陵之正,诛吕不若绛侯之果,其以功名终幸也。

《陆贾称说诗书》

或曰:诗书火于秦,天下无诵之者。汉兴陆贾,始以称说贾其为儒者欤?曰:学之为王者业久矣。高祖不知学也。当时言诗有齐浮丘伯,高祖过鲁,其弟子申公从师入见于鲁南宫,而高祖不能用也。言书有济南伏生教于齐鲁之间,至孝文时乃诏掌故,往受之,而高祖未尝问也。浮丘隐而不见,伏生耄而后有闻,此高祖不学之过也。古者立教造士莫先乎?诗书陆贾辨士也,耳剽口诵而称述之,若二南之正始,二雅之言政,典谟训诰之轨范,帝王所以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贾何足以知之?其言但知以为逆取顺守,此战国驳杂卑陋之说。其所争者不过秦汉之失得,不以尧舜之道告其君,不以孔孟之训格其君,贾焉得为儒者哉?挟书之律未除,兴学之路未广,大风之歌曰:安得猛士而已。求贤之诏曰:贤士大夫肯从我游而已。通经学古之士不在列也,次律令,申军法,定章程,制礼仪,孔氏六艺之传不得与也。孝文好刑名黄老,而诗书以异端废;孝武有表章之名,而诗书以空言废;孝宣有讲论之名,而诗书以法律废。是诗书之道未得一试所存者章句训故尔,汉终于杂,霸道而士以经术为禄利之资。程子曰: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亦可叹夫?

《置酒沛宫》

或问:文中子曰:大风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何以为霸心也?曰:高帝以猛士取天下而思得猛士以守之,其心则霸者之心也。昔者成汤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武王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周公曰: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王者守天下之道,如此若猛士可与除乱,不可与守成。秦有王剪、蒙恬,非无猛士也,其效可睹矣。吕后之悍戾,太子盈之柔弱,帝属意于赵王如意之类,己适庶之分未定,变故迩在闺闼不在四方,万里之远求天下之真贤,实德以辅翼太子,严内外之辨,以抑母后与政之萌事,无大于此者。夫子缓颛臾而急萧墙,帝岂未之思乎?且汉所谓猛士莫若信越布敖,功高猜贰,相继夷灭,韩信陈豨袭迹而动,故人之绾亦不自保。猛士其可恃以守天下乎?彊如周昌不能留赵王之行,智如子房仅能致商山之老,帝何以为岁暮之托乎?帝之诏有曰:王者莫高于周文,霸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夫周文之事,非帝所敢望。齐桓身后之祸,帝亦念及此乎,是以知王道悠久而无弊,霸功浅近而易毁,此霸心所以为高帝累也。君子临大节而不可夺,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非武猛者所能也。在易师之上六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一于用猛士而不虑,其必乱邦,此唐太宗误于托李绩也。汉之大臣知事君之义者一王陵尔,而不能止诸吕之不王,它日平勃之谋,幸而成,否则汉其殆哉!

《过鲁祠孔子》

或问:高帝不脩文学,何以祠孔子?曰:圣人之道万古如日月。战国自纷争,秦自坑焚,不能晦其明也。《易》剥之上九曰:硕果不食,在天地未尝一日无阳,在人未尝一日无天;理剥尽于上复生,于下道,不可终泯也。太史公曰:高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之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道化?好礼乐之国哉。然则帝之过鲁而祠孔子,亦有感于斯乎?帝虽不说儒学,然约法三章代虐以宽,此三代得天下之仁。三军缟素为义帝东伐,此三代取天下之义,其天资暗合于儒傥,有真儒若孟子者引之当道,使之经纶大经建立大本。正家以法,遇臣以礼,兴起先王之遗文措之事业,则孔子之道可以复行汉其三代矣。惜也,帝之所用如叔孙通陆贾之徒,陋儒俗学不能以道,致君而尊崇前,圣之美意不得见于为治之实用,非汉廷诸臣论卑识浅不足,以佐下风欤。张宣公有言高帝资质最与儒学相合,而最不喜学武帝,元帝最号为喜儒而最与儒学相背,两者常相违而恨。鲁二生不为高帝一出也,其知言哉?吁!上不闻大道之要,下不被至治之泽,汉无真儒故也。

《欲易太子》

或问:高帝从谏如顺流,至欲易太子,何谏者之不入欤?曰:帝王正心之学不明久矣。仲虺诰成汤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所谓制心者。明天理以遏人欲,使心有所制而不敢肆也。高帝诛秦蹙项,功轶千古,而困于一女子之娱,欲以孽代适,大功易立而本心难保,人欲易流而天理难持,一念之敬肆天下安危存亡之大几也。张良叔孙通从容启沃不务,格非心于未萌,攻邪心于未纵,而力争于已然难矣。然而高帝之心不尽蔽也。张良招四老入,帝幡然而改,创业垂统之初,幸而无失虽,不能正其心而本心之明犹在也。光武中兴之君而以私爱易储嗣,唐太宗之英武,而废立之际几不能自决,是又在高帝下矣。

《惠帝》

惠帝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省;法令妨民者,除挟书律。或曰:此三者皆为政急务,萧何为相,未之行也。曹参而后行之,然则曹参不但守萧何之法欤?曰:秦项既平,叛乱继起,萧何知秦之敝而未暇革也。曹参相惠帝,则天下略定矣。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参之所行,亦萧何之旧规也。自商鞅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民不知有孝弟。秦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头会箕敛,财匮力尽,而民不知有力田,于是始举孝弟力田者,复其身。自时厥后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高后之元年也;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员,文帝之十二年也;复孝敬,则武帝元朔元年之诏;赐孝弟力田帛,则元符元年之诏,皆自是启之海内殷富,兴于礼义,繇此而致也。自鞅斯赵高任残贼之吏行督责之术,汉兴秋荼凝脂之惨,未尽洗也。于是始省法令妨吏民者,自时厥后除妖言令,高后之元年也;除收帑相坐令,除诽谤律,文帝之元年二年也;除钱律,除田租税律戍卒令,又见于文帝之五年十三年;风流笃厚,禁罔疏阔,繇此而致也。秦律敢有挟书者族,高帝不好诗书,尚仍秦旧,伏生之书藏而未出,浮丘之诗私相传习,高堂之礼,窦公制氏之乐,皆湮郁未发。自秦焚书至是二十三年,自汉灭秦至是十有六年,藏书之禁始除,然守文之君、当涂之士,鲜以收拾遗经为意,河间献王始得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记之属,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武帝始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成帝始陈发秘藏,校理旧文,乡使入关之初,收博士官所职之书,三章之约并除挟书之律,则口授不至缺,谬壁藏不至断烂五三载,籍之传周孔制作之文,不若是之泯也。虽然曹参能行此三者,亦可以为贤相矣。

《陈平》

张辟疆谓陈平曰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居南北军。诸吕权由此起。或问:李德裕谓授兵,产禄几危,刘氏皆因辟疆启之,其然欤?曰:辟疆焉知国家大体为吕氏谋,不为刘氏谋也?陈平畏死患失而从之,不几于一言而丧邦乎?平当危疑之际傥能以社稷存亡为己休戚,何至遽以兵柄属后戚哉?平巧于谋身而虑不及国,一闻辟疆之言喜于脱祸,而国事不暇恤,焉得智?刘寒如灰,吕沸如汤,平之罪大矣。所谓大臣者,从正而不从邪,为利而不为义,平无所不从,又具臣所不为也。吕氏之权,陈平实启之;王氏之权,张禹实启之;武氏之权,裴炎实启之;三臣之罪一也。鄙夫可与事君哉?汉以南北军相制,卫宫之兵在城内者,为南军,若唐之诸卫也。卫城之兵在城外者,为北军若唐之左右羽林也。昔者成王之顾命,召公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发命者,冢宰;传命者,二臣;承命者,师尚父之子也。兵事之严,防危虑患之密若此,今也惠帝殂而名他人之子,宫中已有非刘氏而帝者,大臣媮合苟容,惟吕氏之听,悉举中外兵权以授之高帝之业,且坠于地,谁执其咎,以四皓调护太子之功,议者犹谓军中不左袒,则四皓之安刘乃所以灭刘也。况陈平之从,辟疆谋身不谋国,为吕不为刘,其能免于首祸之名乎?异时诛吕之功,不足以赎党吕之罪。董子曰: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虽然平不足道也,王陵周勃于此时领南北军以制诸吕,喻中外以高帝之威德,孰不云合响应,汉宗不至于几亡矣,惜陵勃之失此几也。

《高后欲立诸吕为王》

或问:王诸吕之议,王陵既争,陈平周勃又争之,其事可以已乎?曰:非刘氏而帝者,诸臣奉而君之,无异辞。非刘氏而王者,或从或否,不系汉之存亡也。其失在于以兵柄授吕氏,太阿在手孰敢婴其锋?曰帝而帝曰王而王,拱而听之尔。春秋鲁国之贼,皆先得兵权而后动于恶,公子翚再为主将,专会诸侯不出,隐公之命公子庆父主兵伐邑于庄公即位之二年,仲遂揔兵两世入杞伐邾,会师救郑,始于擅兵,终于无君。春秋书之为万世戒。吕氏将南北军,其为翚庆父遂之帅,师也大矣。阴凝冰坚,异姓偃然。为帝何有乎白马之盟,王陵争之于末,何益哉?外戚握兵,未或不危亡,王莽之为大司马窦宪,梁冀何进之为大将军?不防于微,不辨于早,威权既夺,而国从之,自吕氏始也。吕后称制八年再易主,若委裘歼诸王,若刈草幸其自毙,产禄皆庸人。平勃得以收其功,不可以为人臣之法。

《周勃》

勃入军门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

或问: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袒有左右,何也?曰:仪礼乡射疏云:凡事无问吉凶,皆袒左,是以大射及士;丧礼皆袒左,唯有受刑者袒右,故觐礼云右。肉袒注云:刑宜施于右,是也以此考之太尉勃诛吕氏之计。已定为吕氏者有刑,故以右袒令之军中,于是皆左袒,而为刘氏效义者有赏,背义者有刑。太尉之令严矣。非以觇人心之从违也。高帝之馀,泽在人者,未远吕氏之馀威,强胁而莫从,北军已属太尉。城外之兵皆为汉用矣。南军虽犹属吕产,而无外兵之援,产至殿门弗得入,则宫中宿卫皆汉之兵矣。齐王襄倡义于东荥阳之将待变,于外诸吕已为几上肉,故太尉先入北军,犹张柬之用羽林以复唐也,将相同心虑无遗策,或以左袒之令为非盖未考古礼尔。

《文帝入未央宫》

代王即位。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或曰:文帝入未央宫,用自代来者,揔兵柄不如唐裴度之入蔡也。曰:自世变之不古,而人君不得不操天下之大权。夏书曰:惟仲康肇位,四海引侯命,掌六师,夫子录之为万世训兵者,国之神器,君之大柄,福威惟辟。征伐自天子出,罔不在初诘尔。戎兵张皇六师虽成,康之隆儆戒不忘,况大变之甫定乎?汉南北军在京师,郎中掌禁卫始也。权移于吕氏,今又权归于大臣,平勃虽忠,然处变与处常异常时,则君臣之分,定权在上而不在下。有变则大臣擅立君之威,不亟收之,则君弱臣强,渐将不可制。文帝夜拜宋昌以收两军之权,张武行殿中以收禁卫之权,乾坤开阖,风雷迅厉,一夕而军国之纪纲以正,君臣之堂陛以严,虽有示人不广之迹,其意则天下之至公也。帝之此举若私于用亲臣,实所以全大臣,故平勃皆以功名自终。若宣帝之待霍氏光为大将军,子为中郎将,兄孙领胡越兵,婿为东西宫卫尉,假其权以养其恶优之,乃以害之。然则文帝其可轻议哉!
《有司请文帝蚤建太子》
或问:文帝元年有司何以即有建太子之请?曰:太子,天下之本,本正而天下定。高帝初为汉王二年立子盈为太子,此汉之家法也。以高帝之豫定,犹牵于如意之爱。惠帝继嗣不明,遂有异姓之变。称制之僭,厥监不远,有司所以固请也。吕献可谏行议建储贰之,赏谓汉史载豫建太子,但云有司不著其人,讫景帝世不闻。赏建言者言之是公于天下赏之者,私于己也。盖汉俗近古,上无私恩,下无贪功,与后世异矣。然文帝知豫建,而不知豫教,周勃灌婴知,为窦氏择师傅,而不知为太子择师傅也。用智囊之术所习者,刑名,逞博局之忿所尚者刻薄,贾谊选端士正人之言听之,藐藐也。帝王之学不传,而垂裕诒谋,视诗书所称有愧焉。文帝天资粹美,岂大臣无以格其心欤?自汉而下,人君以建储为讳,若唐之宣宗后唐之明宗其终也。宦寺擅置君之权,宫闱起称兵之祸,是皆不学之过也。古者不讳危亡,贾谊谓生为明帝,没为明神,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又曰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文帝不以为讳。彼讳言建储者,其能长有天下乎?文帝可谓知为君之道矣。

《还千里马》

或问:文帝却千里马而不受,四方之献,其后人给家足,众庶街巷有马,然则一马之还,可以致天下之富欤?曰: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西旅贡獒召公训于武王曰:犬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兽不育于国。文帝之诏与圣王之事、古大臣之训若合符节。昔者穆以八骏荒晋,以小驷败楚,以两骕骦几亡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平公恃之以衰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夫受一马之献,若未为民害,而一心之微众欲攻之,四方闻风,争以珍奇中其欲,怠荒骄逸由是而生,愁怨离畔由是而起,此屈产所以亡虞也。武帝因大宛之马穷征远讨,发卒十八万及其军还入玉门者,才万馀人得善马数十匹而已,所重者畜马,所轻者民命,人君可不谨所好哉?吁!文之殷富,武之虚耗,可以鉴矣。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文帝有焉,此帝所以为仁也。光武以千里马驾鼓车,其克绍祖烈者欤。

《问一岁决狱钱谷》

或曰:决狱钱谷,勃曰不知,平曰有主者。然则平为知治体欤?曰:为治之体,有司治其详,大臣治其要,忽其事而不知者,非也。诿其责而不预者,亦非也。周公作立政曰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言刑之重也。周官大宰以九式均节财用,言财之重也。惟刑与财各有攸司,而周公实治其要。司寇苏公式敬由狱以长,王国周公特告太史以为后法,重民命以培邦本也。无逸之戒,以万民惟正之供,常贡正赋之外,无横敛也。一刑或误,民生必伤;一费不节,民力必困;周公岂徒曰:论道经邦,燮理阴阳而念不到此哉。夫一岁决狱,可以见法之繁简,俗之厚薄;一岁钱谷,可以见国计之盈虚,黎元之息耗。此真宰相之事。勃之少文因不知其职,平乃责之廷尉治粟,内史是亦未知其职也。狱冤而放纷,财聚而愁怨,其可理阴阳,顺四时乎?明刑协中,非皋陶懋迁粒民,非禹稷而曰卿大夫,各得任职,可乎?当是时秦之馀俗未改,公私之积可痛,平为大臣,莫之省忧也。知治体者,汉相唯魏相而已。四方异闻逆贼灾变辄奏言之,且言风俗尤薄。杀父兄及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不曰责在廷尉也。秦发仓廪振乏馁,所以周急继困,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不曰责在治粟也。若陈平之言,其流弊将为王衍房琯之清谈矣。王制曰:大司寇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听之,又曰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王制者。文帝时,博士诸生所作也,是为宰相之职,愚谓文帝之问为切问,陈平之对为空言。

《吴公治平第一》

上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

或曰:吴公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史谓孝文好刑名之言,吴公之召岂以刑名之馀习欤?吴公荐贾谊,而史谓谊明申商,亦有所合欤?曰:按《公卿表》孝文元年吴公为廷尉三年,张释之为廷尉,考之本纪元年除收帑相坐。律令二年,除诽谤訞言之罪,皆吴公为廷尉时也。秦之苛法密网,至是荡涤,岂有刑名之习哉?循吏传称吴公谨身帅先居以廉,平不至于严,而民从化,岂可以学事李斯而议其疵哉?吴公之后继以张释之,盖孝文天姿宽厚,欲平狱缓刑,曷尝以刑名为治哉?汉朝之儒,唯贾生其言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不能不杂于申商。吴公称其通诸家之书,非以明申商荐之也。吴公虽无传,而廉平不严,为循吏之首,其在廷尉如阳春之解阴凌,斯民生意既剥而复善政,无赫赫之名所以为贤欤。荀卿之徒有李斯,李斯之徒有吴公,贤不肖,在人不在师传也!

《贾山上书》

或曰:贾山借秦为谕,汉兴以来上书者始见于此。颍阴侯灌婴武夫也,而骑从者有斯人焉,文帝不能用。何欤?曰:贾山祖父袪故魏王时博士弟子,盖家庭之讲习文献之渐濡。尝闻先生长者之绪言矣,谓秦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谏之士。言秦之失者未有切于此也。定明堂造太学,脩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自孟子之后,斯言绝响一旦。闻韶箾之音,凤皇之鸣焉。谓士脩于家而坏于天子之廷,其言伟然可以起衰俗而激颓波,非豪杰之士能之乎。虽有唯陛下所幸之语,开人君自恣之端,然片言未醇,不足以累大体也。其后除铸钱令在五年之夏山,复上书谏而帝终不用,史但云终不加罚以广谏争之路而已。山之才亚于贾谊,其学粹于晁错,帝以日食之灾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而嘉,言谠论如山者乃不见录,又何贤良直言之求乎?噫,贾山为骑于灌婴与马周之客,于常何一也。常何能言马周,而灌婴蔽贤不能举,不足论也。文帝受言而遗,贤不能若唐太宗之用,马周岂君臣遇合之难欤?山之称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儒者郁于战国,厄于暴秦至汉,犹未获伸穆生白生申公。韦孟在楚辕固胡母生在齐,帝能招延而咨访焉则多,士以宁之效庶几周之盛矣。惜帝之不能为文王也,士生于文王之后者,其不遇可胜数哉。

《赐民田租之半》

或问:古者什一而籍。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文帝赐民田租之半,不几于貉道乎?曰:秦简公七年初,租禾田之有租始见于此。董仲舒谓秦除井田,田租二十倍于古。汉高帝轻田租,十五而税一则俭于周矣。汉初接秦之敝,民多背本趋末。贾谊说文帝,使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于是开籍田以率耕,又赐今年半租,此二年之诏也。晁错言地有遗利,民有馀力,欲民务农在于贵粟,使人入粟于边以受爵免罪。边食足支五岁,郡县足支一岁,于是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此十二年之诏也。明年除田之租税以积粟之多也,文帝两诏赐今年半租,未以为常法也。孝景二年令民半出田租三十而税一,则以为常法矣。然而都鄙廪庾皆满,太仓之粟充盈,露积腐不可食,君民兼足,亦曰节俭而已,故为国以义为利,未有不利于国也;以利为利,未有不害于国也。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于文景见之。世祖中兴之初,师旅未解用度不足,乃行什一之税。建武六年,军士屯田,粮储差积,诏三十税一如旧制,盖自孝景之后,遂为定制也。若年谷不登,则毋出田租,郡国被灾,什四以上则毋收田租,大旱则勿收田租,史不绝书,此文中子所以称汉制尽美于恤人欤。

《虎圈啬夫口辨》

或曰:啬夫代上林尉对,亦尽职之吏也。而张释之言其利口捷给,则尉之默默可取欤?曰:变风俗者,必寻其原。商俗之敝,在于尚言也。伊尹以辩言乱政戒其君,盘庚以度乃口告其民。商俗靡靡利口惟贤,馀风未殄。康王所以命毕公也。周公作立政曰:勿以憸人。成王作周官曰:无以利口乱厥。官所以反商之敝也。自战国纵横之士掉三寸舌以簧鼓诸侯,秦废诗书崇法律,君子长者之道微,俗吏刀笔之习胜。巧言鲜仁者众,木讷近仁者寡,利口覆邦家若蒯通之流,飙驰波漫虽绛灌,以功臣为相少文多质,而旧染未易革也。进一啬夫则险肤,刻覈之士攘臂而起,何以成忠厚?岂弟之化,释之一言,是为汉四百年永命之本。告讦易而礼义兴,其机在此。万石君不言而躬行,李广恂恂如鄙人,口不能出辞,风俗之笃厚,人才之淳实,如此武帝以后气象大异。汲长孺不能用,而用多诈之公孙弘舞,文之张汤长者之言不复闻,而汉道衰矣。噫,言顾行者为君子,才胜德者为小人,不唯人君用人之法,亦学者取友之戒。

《张苍为丞相》

或问:张苍好书博闻,以文吏为相,非绛灌比也。而不能兴起儒者之学,何欤?曰:儒者不用于世久矣。刘向别录云:虞卿以春秋授荀卿,苟卿授张苍,然则苍所学者,春秋所师者,荀卿也。汉初左氏传出苍家,则苍之学不止律历也。明春秋之义,以佐其君正纲常;辨名分,决大事,断大疑,经纶天下之大经,壹以春秋为绳墨,则汉可以为帝王之治,考之于传,不过推汉为水德,推律调音以定法令程品而已。而未尝以春秋之学施之政事,淮南王长之罪苍,尝议之而请论,如法之奏不能全兄弟之恩也。肉刑之除苍,又议之,而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不能广钦恤之仁也。苍自秦时为柱下御史,止于明习图书计籍,贾生所谓大臣特以簿书期会为大故者,安能以圣人之遗经措之相业哉?其后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是以圣经为司空城旦书也。夫子制春秋以俟后,圣其终不行矣夫。

《周勃下廷尉》

或曰:绛侯有诛吕安刘氏之功,文帝下之廷尉,不以议功,少恕微薄太后之言,亦曰殆哉。或谓帝之系绛侯,所以全之其,然欤?曰:遇大臣以礼,待功臣以恩。未闻系绁而困辱之也。汉袭秦法,君臣之际不以礼义相接。韩彭诛夷之惨,酂侯械系之暴,高帝不能改于秦也。至文帝习以为常,帝之疑绛侯始于非社稷臣之对,继以率列侯之国之诏,君臣之义,已睽上下相疑,而被甲持兵之事起,虽张释之为廷尉,而狱吏之贵自若此路。温舒所谓秦有十失其一尚存者也。帝因贾谊之言养臣下有节,然古者师友其臣,汉直以徒隶视之。景之于周亚夫,武之于窦婴,元之于萧望之,成之于王商,哀之于王嘉,摧折捽抑至东都而益甚,岂非高文诒谋之失欤?或曰:张释之于犯跸盗环,则争之绛侯之系,不闻其抗奏也。争于小而不争于大,岂亦视以为常欤?曰:太史公谓积威约之势自商鞅李斯以是为常法,汉之君臣恬不知,怪张苍为相,未尝救文帝之失明,绛侯之忠,况廷尉乎?故曰:汉袭秦之罪大。

《除盗铸钱令》

或曰:除盗铸之令以不能禁吴邓,不若不禁也。曰:吴王濞即山铸钱,尾大难制,谓之不能禁可也。邓通一幸臣赐以铜山,使之自铸是与人主分富贵之柄也。周官予以驭其幸此,岂所当予欤。它日申屠嘉为相,檄召困折之如待奴隶,何不可禁之有。盖文帝仁厚,欲省刑罚,涤烦苛,敌除其禁,非为吴邓也。自禹汤铸币,周立圜法有泉布之名,有轻重之权,民不得专其利也。秦惠王三年初行钱,始皇三十七年复行钱,汉兴以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文帝为钱益多而轻,更铸四铢,盖以钱轻而多伪,非严刑峻法所能止。莫若更其制而得轻重之中,弛其禁而省刑辟之繁。晁错谓铸钱者除为宽大爱人,其知之矣。武帝更以鹿皮白金,更以三铢赤仄,不但吏民犯禁之多,而太常不收赤仄者,为城旦。汝南太守不用赤仄为赋者,为鬼薪。则法令之密可见矣。自造白金五铢,后五岁而赦吏民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以是观之,文帝除盗铸之禁,以纾天下之民,岂不仁哉?

《贾谊上疏》

或问:贾谊言可为痛哭者,一谓诸侯,彊大也。新书分为七篇,何欤?曰:朱文公谓新书乃其槁草也。又问:可为流涕者二,其一谓匈奴有可制之策而不用也,其一不载于传,何欤?曰:新书论足食劝农者,是流涕之一,而班史载之食货志论制匈奴凡二篇,实一事也。与足食劝,农为二。又问:颜师古曰可为长太息者六,至三而止,盖史取其切要者。吕成公曰见于传者有三,变风俗也,教太子也,体貌大臣也。其三可得闻欤?曰:新书言庶人上僭班史取为太息之一,秦俗经制二篇不以为太息,而班史取为太息之二,言教太子是为太息之三,言体貌大臣是为太息之四,等齐篇论,名分不正,铜布篇论收铜铸钱,此二者皆太息之说。班史削等齐不取,而以铜布载于食货志,总而言之太息者六,粲然可见矣。昭帝通保傅传今在大戴礼。盖以新书傅职保傅胎教,容经四篇合为一。朱文公谓当时以列于《论语》《孝经》《尚书》而进于君。盖识其言之要者,今考是篇有学礼,有明堂之位,有青史氏之记载于传者,其略也。尝观谊之疏于礼义廉耻,反复言之曰商君遗礼义,曰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曰弃礼义,捐廉耻,日甚此言,薄俗之未变也。曰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曰顽顿亡耻,奥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曰俱亡耻,俱苟安。曰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曰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此言遇臣之有节也。筦仲霸者之佐,谊诵法孔子者也,而以筦氏四维告其君。盖风俗根本实系乎此,然礼义所该者广廉耻所指者,切未有不顾廉耻而能脩礼义者也。论语曰:行己有耻,可谓士矣。儒行曰:砥厉廉耻,此士之所以异乎凡民也。戴天履地而为人,诵诗读书而为士,而弃礼义,捐廉耻,无以异乎秦之民,亦可愧哉。谊有经世之才,所言皆汉之治体,唯此四字可为学者之药石,而廉耻又立身之大节,人之所以为人,士之所以为士,舍是则违,禽兽不远矣。贲其趾,舍车而徒,君子喻于义也。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小人喻于利也。贾生有审取舍之说,学者亦必审于斯。

《除秘祝》

或问:秘祝移过于下,其秦所以亡乎?曰:汤诰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泰誓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无逸曰:小人怨汝詈汝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此,以民之过为己之过也。汤改过不吝。说命曰:无耻过作非,惟恐过之不知,知而不改也。楚昭王赤云之灾,不移于股肱,孔子以为知大道。宋景公荧惑之变,不移于相与民。子韦以为有君,人之言过,其可移乎?秦禁诽谤,诛訞言,民怨而弗恤,恶稔而弗闻,李斯分过而秦之罪不分于李斯也。祝官移过而秦之祸不移于群臣也。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获罪于天,无所祷也。秦之愚不亦甚乎?文帝之诏曰:祸自怨起,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古,帝王之盛心也。诗云自求多福,又云求福不回,文帝有焉?祠官致敬,无有所祈,谓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可谓正辞而无愧矣。其顾命曰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可谓敬德而惟一矣。武宣之后黩于祭祀,何足以进于文帝之盛德哉?

《击匈奴逐出塞即还》

或曰:文帝遣将击匈奴,逐出塞而还,不壹大治之,何欤?曰:六月之雅,薄伐猃狁,至于太原言尽境而还,驱之而已。常武之雅,徐方不回,王曰还归言振旅而归。武不可黩也。帝即位之初,将军陈武等议及士民乐用征讨以一封疆。帝曰坚边设候,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二十三年之间,治外规摹不易于此。匈奴入寇,遣灌婴击走之,不穷追也。单于遗书报以无负约,不逆诈也。募民徙边而备禦,固积粟塞下而兵食丰,先为自治之谋,隐然安彊之势。张相如之长者,栾布之烈士,并为将军非生事要功者也。逐之出塞亟命还师,六月常武不专美矣。然帝未尝一日忘武事也。驰射上林,劳军细柳,戎兵之事不敢怠弛也。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封疆之臣,不敢遐遗也。严尤谓周宣得中策,若文帝之待匈奴,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同符,周宣尤不称文帝何哉?

《错对策高第》

或问:文帝二年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制举自此始,然未有应是诏者。十五年再举,始得一,晁错何?其才难欤?曰:《书》云:敷纳以言,言非文辞之谓也。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不颛乎言也。以文取士,自文帝始,帝亲策三道之要,垂问四者之阙,将以广箴谏之涂,求经济之实也。错乃对以亲事法宫之邪说,大功数十之谀辞,岂虚心待贤之意哉?武帝以后,若公孙弘又在错下,文中子称洋洋晁董公孙之对,苏氏谓西汉以文设科,而文始衰。晁董公孙之流皆有科举之累,言有浮于其意,而意有不尽于其言,愚谓董子非晁公孙之俦也。尚论者当有区别贤良之对,正大谠直,在汉一董仲舒,在唐一刘蕡而止耳。其它则科举之空言,场屋之小艺,不足观巳。

《新垣平》

新垣平言汾阴有金宝气意,鼎出乎治,庙汾阴,欲祠出鼎。

或问之曰:新垣平言汾阴出鼎,至武帝时鼎果出于汾阴。平乃以诈诛,何欤?曰:平既诛,而方士之诞复用于武帝之时,汾阴得鼎,安知非方士之饰诈,欲以神新垣平之术乎。司马公作原命曰:天道精微,非圣人莫能知。眭孟知有王者兴于微贱,而不知孝宣乃欲求公孙氏,禅以天下翼,奉知汉有中衰阨会之象,而不知王莽,乃云洪水为灾。西门君惠知刘秀当为天子,而不知光武,乃谋立国师公刘秀。秀亦更名以应之,皆无益于事,以是观之,数术之言验于后者,犹若此况,新垣平玉杯之诈,已见其诛,宜矣是以怪神圣人所不语奇,邪之术君子远之。

《申屠嘉责邓通》

或问申屠嘉为相之威风折辱,幸臣而几杀之,亦文帝有以重其权欤?曰:古者侍御仆从罔匪正人,出入起居罔有不钦。奄寺嫔御之政宫中之次舍,王宫之士庶子皆领于冢宰之官,此周公辅导成王之法,脩身齐家清明,纯粹以为平天下之本,大臣格心之学莫先于此。至秦而大臣不得议近臣,丞相受制于中车府令,外内之疏昵不侔矣。汉高帝近一宦者而大臣不得见,樊哙是以有排闼之谏。文帝能使幸臣畏宰相而朝廷肃然,有泰山乔岳之重,申屠嘉可谓有古大臣之节,文帝不学周官,暗与之合,英主之所行也。逮景帝时内史错贵幸而嘉,自绌丞相之权始,轻周亚夫议,徐卢等侯谓丞相议不可用,而丞相遂无权。逮武帝重中朝而轻外朝,严助等与大臣辨论而公孙弘数诎,石庆请治近臣,所忠乃受其过,赎罪而丞相充位矣。又其甚者,王嘉奏董贤而不免于祸,东都三公之权移于台阁。杨秉劾奏中常侍尚书召掾,属问以公府外职而奏劾近官,经典汉制有故事乎?秉对以申屠嘉诘责邓通,文帝从而请之汉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不统,于是尚书不能诘。然而若秉之举其职者鲜矣。诸葛武侯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此出师一表,所以与伊训说命相表里欤。抑尝谓文帝之明,能斥邓通而去之,则通亦不至饿死,惜帝不能远佞人也。

《遗诏短丧》

或问:胡氏云短丧之诏谓吏民也。景帝自短三年之制是薄于君父。自景帝始,其论正矣。汉之群臣于其亲不行三年之服,岂亦文帝为之欤?曰:翟方进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踰国家之制。薛宣为丞相其弟脩持母服,宣谓三年服少能行,兄弟相駮,是汉相不行三年之制也。安帝诏大臣得行三年丧,建光中尚书奏孝文定约礼之制,光武绝告宁之典,宜复建武故事,陈忠上疏谓高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忧之义。建武初,大臣不得告宁群司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宦竖不便忠奏遂寝,是大臣之服。正于高祖,变于文帝,建武又绝之,安帝复行而又寝也。安帝纪元初三年,初听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年丧,建光元年复断大臣二千石以上服三年丧。桓帝永兴二年初,听刺史二千石行三年服。永寿二年初,听中官得行三年服,是刺史二千石下及中官皆不行三年之制也。因文帝之顾命,废天下之通丧,此非景帝之过欤?或曰:应劭注文帝纪谓三十六日释服,此以日易月也。颜师古曰:文帝自率己意创而为之,非有取于周礼,何为以日易月乎?三年之丧其实二十七月,岂有三十六月之文,禫又无七月也。应氏失之其说,孰是?曰:刘贡父以翟方进传三十六日为證,则应氏不误矣。又考唐常衮传礼为君斩衰三年,汉文帝权制三十六日,我太宗遗诏亦三十六日。群臣不忍既葬而除略尽四月。高宗如汉故事,元宗始变天子丧为二十七日,然则三十六日之制始于汉文帝,二十七日之制始于唐元宗,可以證应氏之说,辨颜氏之误。王元感著论三年之丧,三十有六月,讥诋诸儒。张柬之破其说而元感论遂废。然汉以三十六日易月,亦有是说矣。若人君之礼,诸儒之议,兹不遍举。

《以德化民》

或问:文帝以德化民,有迹可言欤?曰:苏氏谓纪无可书之事,然非无可书也。叙传所述曰:太宗穆穆允恭元默,化民以躬,帅下以德,又曰:我德如风,民应如草。帝之躬行本于宽仁恭俭,元默清静风行俗成。庶几于胜残去杀,以帝之天资能兴三代之礼乐,复三代之制度,则教化浃洽而王道成矣。惜其有富庶之效,未知圣王所以教民者也。农不供贡,罪不收孥,宫不新馆,陵不崇墓,四者皆帝之盛德,其大者不轻于用兵也。太史公律书载且无议军之诏,继以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于田亩,天下殷富,粟至十馀钱,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可谓和乐者乎?又曰天下新去汤火,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孔子所称有德君子者,邪通鉴虽不书而以德化民之实,于此可见矣。刑以不杀为能,兵以不用为功,财以不聚为富,人以不作聪明为贤,此苏氏称宋之仁也。愚于文帝亦云。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二卷目录

 通鉴部总论四
  宋王应麟通鉴答问三〈汉景帝初政 梁孝王 七国 栗太子 郅都宁成为中尉  董仲舒请武帝立太学设庠序 丞相请罢申韩苏张之言 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 上始为微行 起上林苑 置五经博士 田鼢为丞相 初令郡国举孝廉 河决濮阳瓠子 张汤赵禹定律令 公孙弘对策 徐乐上书 主父偃 封子弟城朔方 徙豪杰 公孙弘 汲黯 博士弟子 淮南衡山之谋 神马 置盐铁官 李广卫青霍 去病 狄山议和亲便 义纵王温舒 少翁栾大公孙卿 卜式 武帝置郡 太初历 李广利伐宛 遣绣衣使 初榷酒酤 罢方士不复出军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 昭帝祠 凤凰 诏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 大将军霍光刑罚严 严延年劾奏霍光 蔡义为丞相 宣帝不受霍光归政 武帝不宜立庙乐 魏相因许广汉奏封事 五日一听事 太守 吏民之本 置廷尉平 减天下盐贾 宋畴议凤皇贬 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盖宽饶奏封事 丙吉知人 匈奴款塞请朝 元帝节俭 不省召致廷尉 萧望之 于定国 诸葛丰贾捐之 石显 京房 匡衡〉

经籍典第四百二卷

通鉴部总论四

宋王应麟通鉴答问三《汉景帝初政》

周仁为郎中令,张驱为廷尉,晁错为内史,

或问错、仁、驱三人,皆东宫旧僚,景帝初政,毋乃官及私昵乎?曰:贾生论辅翼太子,惓惓于端士正人,其言赵高之傅胡亥,至深至切。文帝以规为瑱罔,闻于行景帝,在东宫其家令则学申商之。晁错也,其舍人则以医见之。周仁也,张驱以功臣子,侍太子,亦治刑名者也。文帝宽仁清静,而法家之异端、医术之末技乃得与于辅翼之。选亦异乎求哲人以辅后嗣矣。景帝天资刻薄,错又以刻薄,佐之遂激七国之变。尝观击七国之诏,曰:深入多杀为功。可见帝之心术。岂非错以峭刻得幸习与性成欤?错之戮也,廷尉驱劾奏,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论如法。错虽以削地起戎,不至于参夷之诛,驱之折狱,果于杀如此,犹得以长者名。史称其为吏,未尝言按,人非虚美欤?错、驱皆刑名之学,进为公卿,资适逢世,如火益热。斲忠厚之脉者,二人也。帝以旧僚私之,不得不追咎文帝,诒谋之失,周仁为九卿,入卧内,虽于人无所毁,不过佞幸之。臣何足算也?班固以文景拟成康,昔者,成王之教康王师傅,则召公毕,公也游习,则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熊绎也,其有错、仁、驱之流乎?文帝能从贾生之言,崇恺悌去惨,刻向诗书,黜方技,则成康之治岂其远而?

《梁孝王》

梁孝王入则同辇,出则同车。

或问:兄弟天伦也,景帝于梁王始亲终疏,何其异欤?曰:天叙有典,君臣有义,长幼有叙,圣人制礼,为子有适庶之辨,为臣有尊卑之分,恩与礼并行而不相悖,常棣之雅所为作也。《春秋》书齐侯使其弟年来聘,僖公私其同母宠爱异于它弟,施及其子,犹与适等圣人书弟以示贬。又书秦伯之弟针出奔晋,针有宠于桓如,二君于景宠爱,而不差以礼,是祸之也。始于厚而非礼终于薄而失恩,则角弓葛藟之刺兴矣。景帝于梁王宠爱之过,亦齐年秦针之比。本大末小,是以能固,而王四十馀城,富如布帛之有幅,为之制度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车服之等,以命为节,而乘舆驷马迎于阙下,堂陛之严,别嫌明微。而入则同辇,出则同车,传位之言,甚于剪桐之戏,刺盎之谋,几于叔叚之恶,纳于邪而僭生,纵其骄而隙成,狱辞之焚,斧锧之谢,吁其晚矣!仁人明乎天理,笃友恭之,义绝偏系之私宜,兄宜弟,可以教国人,此帝王正人伦之法也。景帝何足以知之。

《七国》

或问:太史公曰: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自昔论七国者,未有若太史公之简而明也。然则谓诸侯大盛何欤?曰:易始乾坤次以屯,曰利建侯其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言,天下未定,名分未明,宜建侯以治之,而未可遽谓安宁也。古者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大国,止于百里。周公之子封鲁,曰公车千乘公,徒三万,此百里之赋明堂位,谓封七百里,非也。汉惩秦孤,立封王子弟,大启九国,跨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虽有犬牙盘石之固,亦有指大如股之忧。此诸侯大盛,疆土踰制,自高帝失之。或曰:谓晁错为之不以渐,何欤?曰:贾生谓: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割地定制,使其子孙以次受之。一寸之地,天子无所利焉。此策若行,诸侯不削而自弱。晁错不深思熟虑,骤削其地,诸侯圜视,而起未能销天下之患,适以激天下之变。吴濞包藏逆谋久矣,未有名以举事也。一旦削楚赵胶西三国,吴亦将见削,于是托诛错之名,起西向之师。夫诸侯尾大辅车相依,岂无经远之谋,遽为欲速之计。此错所以误国而灭身也。傥能纾徐岁月,相时而动,用贾生众建之策,上不失睦族之义,下亦无少恩之怨,为之有渐何名以与天子抗衡哉?贾生之言,不行于文帝之时,主父偃因以说武帝下推恩之令,而侯国自相析,故转安为危者,错也,转危为安者,偃也。谋国其可轻锐乎?然而诸侯之弱,汉之利也,亦汉之忧也。枝叶彫零,本根不芘,权归于外戚,祚移于贼莽,以同姓之势微也。噫!周不惩管蔡,而晋卫之,屏翰益隆。汉因惩七国,而骨肉之疏远益甚,观中山之对诵,刘向之书此诗,所谓无独斯畏者欤!

《栗太子》

上欲废栗太子,周亚夫固争不得。

或曰:太子荣之废,周亚夫为太尉时也。其知大臣之职业欤?曰:三公之职无不统,况储贰之重乎?皇父卿士与褒姒比而太子宜。曰:废里克与骊姬比而太子申生毙,向戍与寺人伊戾比而太子痤死。大臣逢君之恶,罪莫大焉。汉高帝欲废太子,谏者张良叔孙通而萧相国默无一言,于是失职矣。条侯本兵柄而力争,东宫之废,虽不用其后,以是免相。夫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荣,以无罪黜,条侯固争善矣。荣下吏而死,条侯不能谏,又三年,而后谢病,不亦晚乎?不彊谏以全太子,不蚤退以全其身,君子不无遗憾也。景帝徇人欲而灭天理,刑名深刻之习,自后太子至条侯,皆不能免,彝伦泯乱焉。得为贤君哉?辅相得人则父子相保,唐元宗有张九龄,德宗有李泌是也。辅相非人则天性为雠,隋之杨素,唐之李林甫是也。吁!条侯虽失不可则止之义,亦异乎患失苟容者矣!

《郅都宁成为中尉》

或曰:太史公《酷吏传》谓: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高后之侯封,不足论,孝景酷吏自错始,而郅宁次之。文帝时,无有也。吏之宽猛,其视上之好恶欤?曰:上好仁则吏良,上好刑则吏酷,从上所好而已。孝景以忌刻之资,辅以晁错张驱之刑名。错为御史大夫,郅都宁成为中尉,公卿群吏之表也,安得不胥效而为严酷乎?当时汉廷无儒者,博士唯董仲舒,辕固而下帷讲诵,不得以经术沃帝心。与黄生争论汤武,亦无补于君德。帝所习者法术,所尚者惨刻,变笃厚之风为苛切之政。古法公族有罪犹不加刑,临江王死而父子之恩绝,则郅都之为也,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况能抚民以宽乎?周家忠厚,内睦九族恩,及行苇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也。宁成进用,而宗室人人惴恐,此商鞅之法,秦所以亡,而可袭其迹乎。文景之治犹玉与䃉,故太史公于景纪不载诏命,文中子不以列于七制,厥有指哉。

《董仲舒请武帝立太学设庠序》

董仲舒对曰: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

或问:《大学》庠序之制?曰:大学者,《学记》所云国有学也;庠序者,《学记》所云党有庠,遂有序也。《汉志》谓里有序,乡有庠,里在六遂之内,党在六乡之内,其义一也。古者天子诸侯有君师之职,公卿有师保之义,里居有父师少师之教,所教则五常五典也,所学则六德、六行、五礼、六乐、五射、五驭、六书、九数也。士脩于家,自塾而升于乡,自乡而升于国,自国而达于天子,养之有素,进之有渐,士出于耘耔之农,而工商不与,故其习纯。八岁入小学,教之以少仪,内则事亲敬长之节,十五而后入大学,故其行笃。自周道衰,攸介攸止甫田思古矣。在城阙兮,子衿剌乱矣。鲁之泮宫,郑之乡校,卫之敬教劝学,晋之士竞于教,仅见于王制废缺之馀。至于战国游说之士,驰骛于诸侯转秦,而汉士之散于田横陈豨之客,游于吴梁楚者,亦无以收之。颍川、洛阳二贾生,言太学五学,罔闻于行教化之为大务,非仲舒其谁发之?或曰: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五常之道,唯及三者,何欤?曰:学者学为仁谊礼也,是谓天下之广,居正位大道,若智则知乎此也,信则信乎此也。人而不仁不义无礼,失其本心,违禽兽不远矣。教之以仁,则孝悌慈祥,而民兴于仁。教之以谊,则行己有耻,而民兴于谊。教之以礼,则伦纪正品节明,而民兴于礼。秦俗之坏,至汉未改刑名,惨刻刀笔,苛察而不仁,殉利苟得,寡廉鲜耻,而忘谊色,父谇母冒,上亡等而悖礼化。民由学,学必有师,建学立师,所以正人心,变风俗也。武帝虽因仲舒之对,兴学校之官,然而皇建有极,是彝是训,以尽君师之职,帝未之知也。傥能以仲舒为三公俾之,师保万民,用申公辕固为太常,以明师道于朝廷,则四方风动化行俗美。汉其三代矣,惜也!帝不用仲舒之真儒,而劝学之议,乃发于公孙弘。帝之好儒,其叶公之好龙欤?噫!仲舒言仁谊礼以教民也,今之士岂不若古之民哉?扬子曰:先生相与言,则以仁与;义市井相与言,则以财与利。荀子曰:不法礼,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为士者,可不思所以自别于凡民哉!

《丞相请罢申韩苏张之言》

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韩苏张之言者,请皆罢。

或问:卫绾以戏车进为相,无可言者,乃能奏罢异端之言,何欤?曰:异端邪说之害深矣!秦以苛刻亡,六国以谈说亡。汉兴,晁错张驱以刑名,为公卿,则申韩之馀波犹横流也;蒯通、朱建、曹丘生驰辨抵巇,则苏张之利口犹肆行也。董仲舒对策明春秋一统之义,以为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
于是武帝卓然罢黜百家,丞相因上此奏,非卫绾能为是言也。虽然帝之罢黜百家名,然而实否。张汤杜周深文次骨申韩之言,未尝不行也。边通学短长为长史,主父偃学从横为齐相,而巫蛊之祸成于江充。苏张之言,未尝不用也,若以所举贤良,言之庄助,擢为中大夫,其后赐书曰: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亦苏秦之学也。仲舒之醇儒与助并进而诸侯相之疏远,不若中朝臣之亲近,舍秋实而取春华,弃庄士而迩憸人,故曰:罢黜百家,名也,非实也。

《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

或问:伐闽越,救东瓯,太尉田鼢以为不可,中大夫庄助诘之。近臣之诘三公,自此始。然则鼢之言非欤?曰:帝于此举,有三失焉。初即位而轻大臣,一失也;舍外廷之谋,用近臣之议,二失也;始锐于用兵,终至于黩武,三失也。臣作股肱,予违汝弼,衮职有阙,山甫补之。景帝于丞相亚夫,乃曰:丞相议不可用。武帝习闻其事,太尉鼢一言,不合意,遽曰:太尉不足与计。书云畏相,中庸曰敬大臣。帝即位之三载,年未二十,而待三公如此,为大臣者,阿意顺指而已,窃位苟容而已,孰敢格非闭邪以道事君哉!此帝之失一也。古者宫正宫伯统于冢宰,仆御虎贲统于司马,内外之体一也。文帝时,丞相嘉得以折辱,大中大夫邓通相权犹重也。武帝始以左右亲信之臣,与大臣辨论,而大臣数诎,盖自庄助之诘太尉鼢,始其后公孙弘谏筑朔方,而中大夫买臣难之弘,又奏禁弓弩,而侍中寿王难之,迨至东都,不任三公,事归台阁,大臣充位,有自来矣!此帝之失二也。甲胄起戎,说命有训;佳兵不祥,老氏所戒。文帝初政,诏无议军仁之至也。帝始初清明,不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薄海遐陬,欲武震而慑威之,一节发兵,东瓯内徙,偏师策勋而𢵧。然有征伐四夷之志,日寻干戈,生民彫耗,始于是役,使无末年之悔,汉其殆哉!此帝之失三也。是故不敬大臣,而与小臣谋,不修其德而勤民于远,人君之深戒也。

《上始为微行》

或问:人君之微行,始于武帝欤?曰:吴王欲从民饮酒,伍子胥谏以白龙鱼服有豫且之患。赵武灵王诈为使者入秦,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吴赵皆列国之君,然吴有从谏之善,不敢纵逸也。赵有略地之谋,非为淫乐也。若贵为天子,内有三朝五门之严,外有千乘万骑之卫,设兵而后出幄,称警而后践墀,张弧而后登舆,清道而后奉引,遮列而后转毂,静室而后息驾,所以尊帝王之威,肃臣民之瞻也。武帝以《尚书》为朴学,弗监无逸之训,弃万乘之贵,从匹夫之游,入南山而鄠杜令欲执之,至柏谷而逆旅人将攻之,高文景之丕业,视之如弁髦土梗,一日耽乐危亡之几,间不容发,幸而获免,亦曰殆哉!昭令德以示子孙,犹荒坠厥绪,成帝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盖自武帝启之,君犹天也,所履者天位,所治者天职,所临者天民。春秋书天王之居为万世法,武帝弗克若天迷,而能复仅克保身,岂所以诒厥孙谋哉!

《起上林苑》

或问:高帝时,萧何以上林中多空地,请令民得入田。文帝登虎圈,问上林尉诸禽兽簿,亲御鞍马驰射上林。然则上林秦之旧,欤曰:考之《长安志》,秦旧苑也。武帝始广开之《西都赋》谓缭以周墙四百馀里,离宫别馆
三十六所。《汉旧仪》谓广长三百里,离宫七十所,容千乘万骑。《关中记》谓苑门十二,中有苑三十六,宫十二,观二十五,则规制之闳侈,可见矣。昔者文王灵囿与民偕乐,文帝苑囿无所增益,天下称仁焉。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夏商所以乱亡也。帝不务广德,惟苑是崇,取膏腴之地,而夺农穑之业,纵游畋之乐,而忘衔橛之危。天生民立之君,所以养民,岂使之冒于原兽,肆于民上?帝于是失君臣道矣!蹈夏商之覆辙,而欲慕唐虞之盛治,不为秦者幸也!司马相如讽一劝百,其能如祈招之诗,以格非心乎。

《置五经博士》

或问:武帝表章六经,宪章六学,而博士惟置五经,何
也?曰:乐经已亡其,存者易书诗礼春秋而已。《儒林传》曰: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母生,于赵则董仲舒,其为博士者,孝文时申公韩婴以诗,孝景时辕固以诗。胡母生董仲舒,以春秋其未置博士者,易书礼也。武帝所立杨何之易,欧阳生之书,后仓之礼也。宣元之后,易有施孟梁丘京氏,书有大小夏侯,礼有大小戴,春秋有谷梁,平帝又立古文《尚书》《毛诗》《逸礼》《左氏春秋》,至于建武,凡博士十四人,易四,书诗皆三,礼二,春秋二,有公羊之严颜,而无谷梁,此五经博士之大略也。古者诗书、礼、乐以造士洙泗,立教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制氏窦公之所传,不立于学官,,河间献王之所集,不施于朝廷。王禹之说既微,平当之议,竟寝圣王,所以移风易俗者,荡灭废坏。元始四年,尝立《乐经》,其书不传。《乐记》十一篇,合为一,仅见于《小戴记》,而十二篇名存书亡,六经遂缺其一。虽然,乐者,人心之和,不以书传也。周存六代之乐,汉世唯有虞韶、周武,此夫子所谓善美之音,而不使学者讲肄古乐,寥寥无闻,斯可叹已!帝策贤良,谓虞韶周勺鼓钟筦弦之声未衰。吁!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帝未知乐之本也。

《田鼢为丞相》

或曰:穰侯颛秦国诸吕危、刘氏厥监不远,武帝相窦婴,又相田鼢,岂右贤左戚之谊欤?曰:古之辅相,畴咨而命选,众而举野耕岩筑疏,而贤者不遗也。周左召右亲,而贤者不废也,惟其公而已。然真贤硕德,固无间于亲疏私昵偏恩,多加厚于戚党。昔在周宣申伯以元舅褒赏,厥后犹以申侯致祸,况置相非其人者乎?此十月之交,所以讥皇父也。窦广国有贤行孝文,不私以为相,为子孙万世之法,其虑远矣。孝景谓窦婴沾沾自喜,难以为相持重。武帝改文景之家法,而相婴己非至公之选。田鼢之骄侈,不逮婴远甚,其可以仪刑百揆乎?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帝曰:吾亦欲除吏,请考土地益宅。帝曰:何不遂取武库,假之以权而折之以言,失驭臣之道矣。《诗》曰:秉心宣犹,考慎其相。不谨于选用之初,而制于骄溢之末,不亦晚乎?婴既以灌夫诛,鼢阴怀邪谋,受淮南之赂,幸免于戮,相亦罔终咎将谁执?尝谓新莽之移汉,祚原于武帝之相,婴鼢外戚擅威福之柄,未或不亡。窦宪之专,梁冀之弑,何进之乱,东都以是终焉。晋之亡以贾谧,后周之亡以杨坚,唐几亡于杨国忠,后梁亡于赵张石,晋亡于冯玉。覆车相寻,如出一轨。吁!汉文之不私广国,明矣哉!

《初令郡国举孝廉》

或问:周乡大夫与贤者,即汉之举孝廉欤?曰:古者使民兴,贤出长于乡闾,月书之族,时书之党,岁书之州,岁考乡三年而宾兴,察之详而论之,公士自脩于家,而民自为乡谋。故选举实而风俗厚,其未仕者,六行以孝为先,其已仕者,六计以廉为本。汉制其放诸此乎孝悌之举,始于惠帝四年,孝悌廉吏之赐帛,见于文之十二年。冯唐以孝著为郎,由此选也。武帝元光之举孝廉,自董仲舒发之,元朔之议,不举孝为不敬,不察廉为不胜,任则孝廉有轻重之别矣。若王吉路、温舒,盖宽饶、师丹、龚胜、鲍宣、刘辅等,俱以是进,得人之盛,卓然可纪。迨至东都,计口而举,有丁鸿之请,限年而试,有左雄之奏。其失也,济阴太守十馀人坐缪,举河南六孝廉多得贵戚,书命耆宿,见弃真伪,不明此人弊,非法弊也。魏始除限年之制,自晋至隋,孝廉与秀才皆策试。唐贞观十八年,诸州孝廉问以皇王,政术太子问以孝经,并不能答,由是遂废。广德元年,杨绾请复古孝廉,诏与明经进士兼行。及建中元年,而罢取士,不考德行,而一以文辞视。两汉犹不逮其能,继成周宾兴之美乎?夫为子必孝,为士必廉,秉彝之良心,守身之大节,一日不可渝也。非曰割股庐墓,敝车羸马,求是名以徼利达也。古之人事亲如事天,畏清议如畏天,躬曾闵之行,厉夷齐之操,非曰待举而后劝也。在汉之世,公论严于乡党,风化行于郡国。李陵隤家声陇西,士大夫以为愧资于事父以事君。东郡门卒能言之陈汤丐贷无节,不为州里所称。高陵令以十金法重自解印绶,不孝不廉之人,岂见容于时哉!万石君家之孝,楚两龚之洁,三代遗风,蔼如也。世衰道微,南陔废而孝友缺,白华废而廉耻缺,是不若乌之反哺,豺之祭先,驺虞之不杀窃,脂之布谷,人有愧于物矣!噫!今其不古乎!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

《河决濮阳瓠子》

或问:禹功万世永赖,太史公谓诸夏乂安功施于三代,何也?曰:河患自战国始,而禹功废矣。《周谱》云:定王五年,河徙。盖已失其故道。《大事记》云:威烈王十三年,晋河岸崩,壅龙门至于底柱。春秋后,河患见史传始此。贾让曰:战国壅防百川,各以自利,此孟子所谓以邻国为壑也。王横曰:秦攻魏,决河灌其都,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噫!微禹吾其鱼乎?秦灌大梁。以鱼其民,祸不止于一时。而河流溃溢,遂为无穷之患,重以决通,堤防隳坏,禹迹甚矣!其不仁也!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其后四十馀年,又决于瓠子东南,注钜野,通淮泗。后二十馀岁,始塞。天子沈璧群臣,负薪宣房之歌,至今悲之。自孝文至成帝,河之决者七。欧阳子有言治水无奇策,相地势谨堤,防顺水性之所趋,虽大禹不过此。程子谓唐土德少河患,本朝火德多水灾。岂亦系于天运欤?

《张汤赵禹定律令》

或问:张汤赵禹所定律令,亦可考其科条欤?曰:古者刑期于无刑,天讨有罪,非人也。文王罔敢知,非君也。以钦恤之心,行简宽之法,县于象魏,读于州党,族闾日星之著,明江河之易避也。郑铸刑书叔向,讥之晋铸鼎,仲尼非之竹刑,作于邓析。而法益繁矣。魏李悝著《法经》六篇,商鞅受之,以相秦。汉萧何定律除参夷连坐之罪,增部主见知之,条益事律三篇,合为九篇。叔孙通益傍章十八篇,张汤越宫律三十七篇,赵禹朝律六篇,合为六十篇。此秦汉律之大略也。商鞅有不告奸之罚,萧何因以为见知之条,张汤、赵禹又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禁罔寖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郡国承用者,駮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杜周谓前王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盖酷吏不师古,始峻文深宪,罔民而纳之死。秋荼凝脂之惨,去秦无几矣!高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萧何为法讲,若画一。孝文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选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武帝不惟旧典时式,始以佳兵,继以聚敛,又继以严刑,取高文之法,纷更之张汤,厉刀笔之铓,戕忠厚之脉,聚敛严刑,兼而有之,小人之至不仁者也。颜异微反唇而论,以腹诽秦法无是也。自昔好杀人者,必及其身,商鞅、张汤可以监矣。《书》曰:乃变乱先王之正刑。其武帝之谓乎?

《公孙弘对策》

或问:公孙弘学春秋,年七十馀,对策高第,不能守经,据古引君当道,乃曲学阿世,以取爵位,年进而德退,何其缪欤?曰:在易艮之上九敦,艮之吉以厚终也,节或隳于晚,守或失于终,艮止之至善,笃厚于终而己。君子于老戒之在得,既得之,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公孙弘始也不合意,而免归,再以贤良召,辞谢,不能固推,而后出。似非嗜进无耻者,及待诏金马,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盖以戒得之年怀患失之意。变其初节,媮合苟从,春秋之学所以明王道、辨是非也。弘不能胜利欲之心,舍所学,以求诡遇之获,宰相封侯,人以为荣识者,则曰:儒之辱也。太史公自序云:公孙弘以儒显其意,微矣!以道得民之谓儒,特立独行之谓儒。自周公以大儒相天下,孔孟道不得行,汉兴至六世,弘始以儒得相,儒之遇世,如此其难也!功烈如彼,其卑也,非儒之辱乎?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若,董子可以为儒矣!而武帝不能用弘,不能容也。《儒林传》云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天下学士靡然乡风。夫弘以佞谀致斯位,犹翰音之登天,稊稗之有秋,而学者为之风动。《明经志》:青紫稽古矜,车马慕人爵之势,荣忘天爵之良贵,弘实启之平准。《书》又云: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太史公于弘之为相,屡书不一,书深叹夫儒效不白于天下,而文奸饰诈者为经术之羞也。是时辕固年九十馀,亦以贤良进,蹇蹇谔谔,入朝,见疾,帝弃之如遗。噫!守儒之名,流芳不朽,曲学之罪,播恶无穷,一时之用,舍岂能掩百世之荣辱哉!

《徐乐上书》

乐上书曰: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所以为资也。

或曰:秦以民困下怨而亡,俗之乱何与焉?曰:风俗国之元气也,国之存亡在风俗之美恶。圣王之治天下,本俗以安之,礼俗以成之,修其教不易其俗,一道德以同俗,其移风易俗以乐其化民,成俗以学修其孝悌忠信,维以礼义廉耻,士有常心,民有定志。殷之衰也,遗俗犹存,周之季也,怀其旧俗。此保国长世之本也。秦自商鞅,遗礼义,弃仁恩,别父子之居,重告讦之赏,民俗日坏,见利忘义,几同于禽兽。至吕政而法令益苛,诗书尽废。孟子曰: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秦之谓也。大泽一呼,豪杰响应,纲常扫地,沦胥以亡。于是汉祖起焉,缟素之师,迅于仁义,过鲁之祠,庶几礼乐,丁公之戮,使不忠者惩,栾布之赦,使怀忠者劝。迨及文景风流笃厚,黎民醇厚,七国之乱,人心不摇,无土崩之忧,风俗知义之效也。严安亦少知治体者欤?政乱于上,俗清于下,东都之祚,犹恃以少延舍风俗,而言政事,不可谓善治,是以居贤德善俗,谓之君子同乎流俗,谓之乡愿可不谨哉!

《主父偃》

偃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赂遗累千金。

或曰:武帝英明之君,而赂遗行于近臣,何欤?曰:荀卿有言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无总于货宝,惟货其吉,盘庚穆王之诰戒,其殷周之衰乎。秦以金间,六国汉以金间,楚浊俗渐染,恬不知怪文。帝号为清静,张武受金而加赏赐则,旧臣可啖矣。绛侯千金,而书牍背,则狱吏可赇矣。矧武帝之多欲,其能洗贪污之风乎?王恢行千金于田鼢,是货赂流于宰相也。卫青奉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寿,是货赂达于宫掖也。相者民之表,家者国之本,而利克义焉。此主父偃所以耆利而无所忌也。偃为齐相,赵王告其受诸侯金,由是赤其族。象有齿而焚身,其偃之谓乎?张芸叟曰:渭南县有田夫,得宿藏于土中金银,皆刻主父字。偃以金败,今乃知偃之死,非谬也。《中庸》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当偃之死于今久矣,徒观其事而不见其迹,乃暴于数千年之后。今之人期于无人之境,投于夜半之时,欲人之不我知,真愚也哉!斯事可以为千载之鉴,故录而识之。
《封子弟城朔方徙豪杰》
诸侯推恩封子弟城朔方徙豪杰茂陵。

或问:分诸侯邑,封子弟筑朔方之城,徙郡国豪杰于茂陵,三者皆主父偃之谋,亦便于汉否欤?曰:偃从横者流,料事情识权变而未知天下之长虑也。帝王之有天下,不恃法以为治,不恃险以为固,不泄迩而忘远,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不曰:枝叶彫落,根干孤立也。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不曰:城池高深,疆宇广辟也。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不曰:重内轻外,移民销患也。武帝用偃之策,封诸王子弟为列侯,藩国分析,无尾大之势,可为汉之利。然诸侯贫者,或乘牛车,本末俱弱,以成新都之篡,其害大矣。取河南地逐匈奴,因河为城,有障塞之固,可为汉之利。然转漕远而民劳,府库虚而国匮,其害深矣。并兼乱众之民,迁于陵邑,游侠之雄,如郭解不免于徙,亦可为汉之利。然五方杂错,风俗不纯,犯义侵礼,不在外而在内,其害亦不小矣。纵横之计,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害。武帝即位之初,黜苏秦张仪之言,今乃听纵横之辨,以谋国事,若汲长孺董仲舒不见庸也。道义难合,功利易售,淮南衡山之诛,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则张汤之为也。公孙弘谏筑朔方发十策,难之,弘不得一,则朱买臣之为也。偃亦汤买臣之流,虽建议有一时之利,亦奚取焉。至于齐楚大族之徙,关中始于刘敬,非偃始为此谋也。噫!窃汉鼎者,在外戚不在同姓;基汉祸者,在女戎不在匈奴;党贼诲盗者,在奸臣不在奸民。此岂智计之士所能预防哉?

《公孙弘》

弘为丞相封平津侯。

或曰:丞相封侯,自公孙弘始欤?曰:孝文后二年,申屠嘉为丞相,封故安侯,非始于弘也。曰:弘始以儒者得相,其后为相者皆以儒欤?曰:弘之后,李蔡,庄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皆非儒也。刘屈氂以宗室,继以田千秋,亦非儒也。终帝之世,儒相惟弘一人,其后相克有终者,弘庆千秋三人而已。帝非不知正人可以重廊庙,有德可以尊朝廷也,好臣所教,苟用易制,有顺无救,不拯其随,若弘可谓具臣矣。秦誓曰: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其弘之谓乎?荐董仲舒相,胶西请徙汲黯为右内史,欲纳之,必死之地,幸奸谋之不售,否则李林甫、卢杞与弘为三矣。史称弘起客馆,开东閤,延贤人,与参谋议而排摈二贤,若此其所谓贤者,谁乎?帝之崇儒,未尝知儒弘之礼贤,未尝知贤上有好名之君,下有钓名之臣,不独弘也。张汤号为推贤扬善,而置狄山于死;郑庄号为推毂士,而进东郭咸阳;孔仅则帝之所谓得人,可知矣。或谓帝虽失于贤良之公孙弘,犹得于不学之霍光。噫!真儒不用,而世之轻儒者,以是藉口,儒岂果无益于国哉!

《汲黯》

汲黯曰:大将军有揖客。

或问:卫青奋于奴仆,而能重揖客之汲直,彼公孙弘乃不逮焉,何欤?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人所以贵于物者,义理之心也。好善好仁,好是正直,是曰:良心此心不存,则恶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恶,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昔者子朱子于《破斧》之诗,谓被坚执锐者,亦皆圣人之徒。或以为疑,朱子曰:被坚执锐,有圣人之徒,服儒衣冠,有穿窬之徒。盖有激云尔。淮南王安于汉廷,诸臣独惮汲黯卫青,其视公孙丞相说之,如发蒙振落,盖畏黯以其直,畏青以其勇也。
青虽介胄武夫,未尝学问,犹有好贤之诚心,故足以系朝廷之轻重。在唐有张万福拜阳城,曰:朝廷有直臣。在宋有王德用闻孔道辅卒,曰:可惜亡一直臣。吁!孰谓介胄无人哉!口先王而行市人,溷夷齐而廉蹠蹻者,亦窃儒之名,斯可愧矣!然则学者何以存是非之良心?曰明天理。

《博士弟子》

为博士置弟子五十人。

或问:博士弟子昉于此乎?曰:秦博士有诸生《儒林传》云: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奉常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盖汉初已有之,至是五经博士始置,弟子以受业焉。太常所补功臣表,太常张当居择博士弟子,故不以实是也。郡国所察千乘,儿宽应郡举诣博士,受业济南将军,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是也。设科射策,劝以官禄,于是博士所受之徒,有试用之法,而文学之士盛矣。其后萧望之以令诣太常,何武诣博士受业,唐生、褚生,应博士弟子选,此其可称述者。昭帝增弟子员满百人,宣帝增倍之,元帝设员千人,成帝增员三千人。盖五经博士之立,发于董仲舒,弟子员之置,发于公孙弘,所谓兴太学也。或谓以明经开禄利之涂异乎为己之学。然而五经有家法,孟喜以改师法,不用秦恭,以增师法见讥训,故是守不为凿说,章句是通不为浮辞,经学犹近古也。生徒亲受业者,为弟子转相传授者,为门生事其师如事君,亲笃在三之谊,非若近世以师弟子之称为谀也。经无师,士无学,道谊微,而风教薄,汉儒可轻议哉。或问:太常臧其孔子之后欤?曰:《通鉴》:元朔二年,孔臧辞御史大夫,乞为太常,与从弟安国纲纪古训。此孔丛子所载也,以功臣表考之蓼侯,孔聚史记所云孔将军居左者,臧其子也,不言孔子。之后孔丛之书,先儒谓出于东汉,似非阙里旧文公卿表。元朔三年,臧已免太常,五年乃有此议,当阙所疑。

《淮南衡山之谋》

或问:分国邑封子弟诸侯之势已弱,曷为复有淮南衡山之谋?曰:利者,国之螟螣也。孟子谓后义先利,不夺不餍。故忠臣必廉,而廉者必忠,邪臣必贪,而贪者必邪。淮南王安之谋始于太尉田鼢、侍中庄助鼢,以外戚位三公,怀利而贰其心,语安以上无太子,非王尚谁立者。安厚遗之,于是轻量大臣,无所畏忌矣。助为帷幄近臣,与安交结,受其赂,遗衣冠之盗腹心之蠹,而武帝不之察焉。淮南首恶衡山,合从二狱连引,死者数万。货利之流祸如此。建元初,董仲舒对策明辨义利之间,谓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舍公仪休之相鲁,无可为者矣。此清原正本之论,杜渐防微之几也。帝能深省斯言,则必厉。大臣以廉耻律,近臣以节行,未有义而后其君者。同姓有维城盘石之固,在位有羔羊素丝之风,岂至纵寻斧于葛藟之本根,殄戮数万人,若薙氏之芟草哉?大学以义为利,此平天下之道,惜帝之不早辨也。李寻有云:淮南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弘等,不足言也。朝廷无人,则为乱贼所轻,盖黯直谏守节,志于为义,弘持禄患失,志于为利。朝廷之轻重,在义利之趋舍。傥令武帝以仲舒为丞相,黯为御史大夫,立直木于四达之逵,自朝廷达于诸侯,莫不壹于义,折冲厌难,胜于无形。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

《神马》

得神马为歌,汲黯曰: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

或问:汲黯好直谏,所谏之事有几?曰:外施仁义之对,一也;廷诘公孙弘,二也;质责张汤,三也;言长安令无罪,四也;谏贾人当死者,五也;至于神马为歌之事,按《本纪》,马出渥洼水中,在元鼎四年。《通鉴》书于元狩三年。盖据《礼乐志》以黯传考之浑邪,王降后数月,黯坐小法,免,隐于田园者数年。浑邪之降,在元狩二年。故《通鉴》附此事于三年。然《史记·乐书》又合大宛马歌之事,载之以为中尉。汲黯又云: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按:黯为淮阳太守,在元狩五年,居淮阳十岁而卒。则元封四年也,大宛获马,在太初四年,黯卒已六年,弘先卒于元狩二年,而黯未尝为中尉,事皆差舛。盖《乐书》后人所续,非史迁之笔也。《周颂》唯言来牟不及祥瑞,况一马之微,于盛德成功何取焉?黯知作乐之本矣,乃若贤才将尽之,谏盖出汉武故事。史汉不书,夫受言非难从谏为难,武帝于黯之谏,能受而不能从,不冠不见,貌敬情疏,越在外服,十年不召。骨鲠之臣既去汉廷,无人而言,路几塞矣。诗曰:我视谋犹亦孔之。

《置盐铁官》

或问:武帝纪书初算,商车初算,缗钱初榷,酒酤与春秋初税亩,同所以志变法之始也,置盐铁官不言初,何欤?曰:盐铁之税,始于齐之管仲。计口食盐,计人用铁,山河之利作俑于此。然战国秦汉之际,未尽笼于官也。太史公《货殖传》云:猗顿用盬盐起,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卓氏赵人用鈇冶富,程郑亦冶铸宛,孔氏大鼓铸,鲁曹邴氏以铁冶起。则富犹在民也。文帝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吴王擅鄣海泽邓通专西山,而国富刑清。登我汉道,未尝开利孔,为民罪梯也。武帝穷征远讨,兵连费广,经常之赋不足,而横歛起焉。张汤倡之东郭,孔桑和之,而盐铁之官掌于大农,布于郡国,其利二十倍于古。以《地理志》考之,盐官三十有六,铁官四十有九,昭帝议罢之,而不克行。元帝尝罢之,而又复置。东都属于郡县,章帝复收之,和帝乃诏纵民煮铸入税县官。至唐乾元而盐铁有使矣,天下有盐之县一百五,有铁之县一百三,皆多于汉时,作法于贪敝益甚焉。古者名山大泽,不以朌,恐诸侯颛利以剥民也。禹贡青州之盐,梁州之铁,皆以为贡,不以为赋也。在易泰与谦德之大者,则曰不富,以其邻小畜德之小者,则曰富。以其邻君之近民,所谓邻也,富在民则国亦蒙其利,富在国则民先受其害。武帝用聚歛之臣,斡山海而归于上,其德之小者乎。故文帝得泰谦之有馀,而成殷富之治,武帝得小畜之不足,而稔虚耗之敝。可以监矣!
《李广、卫青、霍去病》
或问:李广、卫青、霍去病三将,孰优?曰:士不可以成败论也。以成败论士,则公议废矣。廉颇以谗弃,李牧以谗死,而言良将者,必称颇牧,千载之下,懔懔有生气、此公议之不可泯者也。李广山西宿将,老不封侯,而豪杰归之。卫、霍以后戚进,功著沙幕,而豪杰轻之。太史公《列传》谓:李将军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于卫青,则曰: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于去病,则曰: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功可以幸而成,名不可以幸而得。爵位可以幸而致,讥贬不可以幸而免。史笔之公,即天理之正,曾西之不为管仲也,平勃之不如王陵也。吾以是观之,虽然大将军有揖客,犹能敬贤也。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犹能忧国忘家也。卫霍亦岂易得哉!此长平冠军之征伐,《法言》所以犹有取欤?

《狄山议和亲便》

或问:缙绅之儒,守和亲;介胄之士,言征伐。论议不能相一也。马邑之谋韩安国,与王恢异议,不以为忤今也。狄山议和亲,死一障间,不能少容,何欤?曰:易既济之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武帝击匈奴,既克有功,而用张汤违。小人勿用之戒矣。方其未胜而惧,犹能容韩安国之异议,及其已胜而骄不能容狄山之忠言。君心之敬肆,言路之通塞,安危存亡之机也。苍海之置,罢敝中国,公孙弘争之;浑邪之降从民贳马,汲黯争之。自狄山之死,汉廷无直谏之士,盖数战数胜,志已盈而谏不入也。齐桓服楚于召陵,而辕涛涂见执;魏武得荆州,而张松见忽唐;庄宗自矜取汴,而高氏不朝,故战胜非难,持胜为难。国有大议博士与有言贵,一谋不协,寘之边障,纳之死地,销沮士气,糜烂生民,岂但一张汤之罪哉!当武帝而言和,是为息民,小人之贪功者,多不悦。当绍兴而言和,是为忘雠,君子之守义者,皆力争。和戎不可以概论也。帝黩武,讳言蹈秦覆辙。秦亡而汉存,以末年之悔过尔。若张汤者,峻刑而殄民,厚殓而残民,杀士而以兵毒民,三者伐国之斧斨,汤实兼之,古所谓民贼也。太史公:谓汤死而民不思。班固乃称:其推贤有后。不列于酷吏,亦异乎史迁之直笔矣。

《义纵王温舒》

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

或问:《史记·酷吏传》自郅都至杜周十人,其八人出于武帝之世,而循吏无一焉,何欤?曰:御众以宽,未闻尚猛也。吏以治得民,未闻用杀也。武帝以张汤为御史大夫,列于三公,杀人多者为能,吏相师成风,仁厚之泽几斩矣。太史公作传上,以为能者四人,天子以为能者二人,敢于残虐,谓之能则慈祥恺悌,为不能循良之吏,岂复见于斯时乎?夫好生恶杀,天之心也;善有庆,不善有殃,天之道也。周阳由、张汤义、纵王温、舒减宣皆殃及其身,不仁之报,其应如响。使帝能用董仲舒之言,任德不任刑,以天之心为心,则福禄施于孙子,岂至于后太子公主及孙皆受巫蛊之祸哉?故曰:为人君止于仁。

《少翁栾大公孙卿》

或问:仙之不可求也决矣,武帝之英明而受欺,于方士如婴儿之未孩,易耳目而不知,何其愚哉?曰:帝之心蔽于多欲,其始也。上嘉唐虞,欲与尧舜比隆,及其惑于方士,乃与齐威宣燕昭秦皇同为一,愚顾命五柞玉碗茂陵。长生久视焉在哉?方其大欲之炽也。五帝三王所未有之,疆土所未臣之,戎狄奄有率俾,犹未为快。盈府库之财极土木之侈,未足以适其。意将与天地比寿,长有四海之富,乘云驭气,与黄帝俱仙。少翁栾大公孙卿之徒,亦秦之卢生、徐福也。始皇不能得于前帝,乃欲遇于后,昼夜者死生之道,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帝号为表章六经,而不知之乎?扬雄有言:吾闻伏牺、神农殁,黄帝、尧舜殂落而死,文王毕孔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谷永曰: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于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惜乎武帝之朝,英俊如云,而扬雄、谷永之言,寂寥无闻也。太史公作《封禅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夜致灶鬼之貌云,有司云祠上有光焉。闻若有言万岁云。其夜若有光,蓬莱诸神若将可得,天其报德星云。见大人迹云。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天旱意乾,封乎皆为疑辞,以见怪迂之说,似是而非也。终之曰:然其效可睹矣!帝受百罔而不得一真,皆多欲累之也。傥能置汲长孺于左右,绳愆格非,以理制欲,岂有不知天命之蔽哉!祈天永命,惟曰敬德,享国久长,惟曰无逸,若武帝及唐之元宗,祇以为万古之殷鉴尔。
《卜式为御史大夫》
或问:班固云:质直则汲黯,卜式式之于黯。若是班乎?曰:黯也,格帝之非式也。中帝之欲,犹美玉之与燕石也。古者安富未尝疾之,文景节俭,上下兼足,武帝穷兵侈费,始剥下以益上。富商大贾,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于是造皮币、铸白金,以困抑之算。轺车告缗钱以掊取之,卜式觇其微指,乃上书愿输家之半,以助边。又持钱以给徒民,此至巧佞者,非质直也。公孙弘谓非人情不轨之臣,斯言当矣。富者贫之毋也,纵寻斧于根本,仁人不为也。富豪匿财,而式欲输财,彼此相形,兴利之臣唾掌而起,忿疾富民,揃刈而摧破之,置均输举,兼并浮食,奇民皆吾赤子,欲倾其盖藏聚之,公上法严令密,罔民而尽其财,必使富者皆贫而后止。东郭孔桑毫征缕敛,是卜式启之也。式之利国者,少利身者,多既钓享上之名,又猎取高位,以刍牧之夫,居台鼎之列,志得意满,始有罢盐铁船算之谏。烹弘羊,天乃雨之,言导其源,而遏其流,培其根而恶其实,曾是以为质直乎。噫!汲黯不得在,禁闼卜式乃得为三公,武帝知人之哲既有愧,而作史者,混忠佞于一区,亦可叹夫!
武帝置郡灭两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

或问:武帝攘夷狄辟土地,所置初郡可悉数欤?曰:汉初未定两越,唯有秦三十六郡,武帝平南越为九郡,平西南夷为七郡,又分立零陵合为十七,若酒泉、武威、张掖、敦煌、朔方,则以匈奴地置之。乐浪、临屯、元菟、真番,则以朝鲜地置之。元朔置苍海。三年而罢,此皆初郡也。若古有训: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德有馀而地不足,西不尽流沙,南不尽衡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其有不尽之地者,盖听四夷居之不劳中国以事外也。武帝好大而多欲,求神仙肆,巡游其怠荒之失,甚矣!惨刻之吏,进列公卿,谄谀之臣,竞言诞妄,其为任人也,众矣!兵衅连乎万里,而怨已盈于黎庶,威令行乎四海,而情不孚于闺门,其末也,父子夫妇不相保。胡越起于毂下,一家之内,自为敌雠,而日寻干戈于穷发之野,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所以兆申生之。祸帝岂未之思乎?诗云:尔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圣王之治,始于脩身、齐家,以充其德性,自家而国,自国而天下,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是以土宇之广大可保也。帝既以逸欲亏其性,末年悔过,迁善,仅克有终,否则秦之覆车可立俟也。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彊。

《太初历》

造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

或问:《通鉴目录》:皇极经世,太初元年,岁次丁丑。而《汉志·太初历》以前历上元泰初四千六百一十七岁,至元封七年,复得阏逢摄提格之岁。孟康注云:此为甲寅之岁,一以为丁丑,一以为甲寅。何欤?曰:大衍历议云:《洪范传》曰:历记始于颛顼。上元太始阏蒙摄提格之岁,毕陬之月,朔日己巳、立春七曜俱在营室五度,秦颛顼历,元起乙卯,汉太初历,元起丁丑,推而上之,皆不值甲寅,犹以日月五纬复得。上元本星度,故命曰阏蒙摄提格之岁,而实非甲寅。以此考之,太初元年,岁在丁丑,非甲寅也。或曰:《大衍历议》又云:考灵曜命,历序皆有,甲寅元其所起在四分,历庚申元后百十四岁,纬所载壬子冬至,则其遗术也。太初其甲寅元之术欤?曰:纬书始于哀平间,武帝时未有也。或曰:吕氏谓:太初之造,史迁实职之,今以其书大馀小馀计之,则古历也,非太初也。何欤?曰:班固作志,载三统而不载太初,故其法无传焉。志谓冬至日月在建星,贾逵论太初历,冬至日在牵牛。初者,牵牛中星也。古历皆在建星,建星即斗星也。古以建星为宿,今以牵牛为宿,不能不少异也。洛下闳谓后八百岁,此历差一日,然《续汉志》:元和二年,太初先天益远,自丁丑至乙酉,一百八十九年,而已差矣。历未有久而不差者,差则必改,是以革之象,曰治历明时。

《李广利伐宛》

或问:武帝雄材大略,乃以一马之玩兴伐宛之师,何其小欤?曰:心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昔者西旅献獒召公训于武王,曰:犬马非其土性不畜。又曰:不宝远物,则远人格。是以孝文却千里马而不受。矧疲民黩武,以求之乎,穆以八骏,虞以屈产,晋以小驷,楚以两肃爽。好马荒乱,覆车相踵,帝不是鉴,而逞雄心,勤远略,所欲得者,贰师城之马。劳师四岁,屈力殚货,无辜之民肝脑涂原野,莫之恤也,可谓贱民而贵畜矣!帝既获宛马,作为诗歌,荐之郊庙,哆然以为不世之巂功,视秉心塞渊之美卫,思无邪之颂鲁,岂不恧乎?威棱震于流沙,而中国耗珍怪陈于阙庭,而府库虚龙媒纳于闲厩,而卒乘缺,其何功之有?圣人之兵不得已而用之,雷霆之威时雨之泽也。帝之伐宛,其得已而不已者欤!匈奴之伐谏者,犹有人贰师之役,谏争蔑闻,故天下之治乱,在言路之通塞。

《遣绣衣使》

遣绣衣直指使者击东方盗贼。

或问:武帝之法严矣,而盗贼益繁,法不足以弭盗欤?曰: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帝也穷兵而聚敛,聚敛而严刑,民蒿焉。忘其乐生之心,弃其身于盗贼,非人性之恶也。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而帝之心蔽于多欲也。臧武仲曰: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而帝之所任者,皆民贼也。虽使者击断于外,斧钺有尽,而奸轨无穷,其能禁民为非乎古?之善弭盗者,上焉导以礼义之化,次焉开其衣食之原,若扬汤止沸,草薙而禽狝之,斯为下矣。夫天下有可责之吏,无可责之民,帝之用吏也,进苛酷退柔良,先刻剥后牧养,民穷而盗,固其所也。唐太宗与群臣论止盗之法,或请重法禁之,太宗曰: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馀,自不为盗。安用重法。自是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大哉斯言!贤于绣衣直指之遣远矣!

《初榷酒酤》

或问:酒醪靡谷,文帝有诏,帝不监于成宪,而作法于贪,何欤?曰:酒以成礼,流则生祸,大禹恶旨酒而疏仪,狄易之未济终以濡,首为戒彝酒,有诰几酒有官,所以正民德,非以浚民财也。其罚用丰,其尊用禁,惟沈湎是惩,匪货利是殖也。赵武灵王灭中山酺五日,许其群饮,犹有节也。汉律群饮罚金,文帝十六年,始令天下大酺,景帝中三年,以旱禁酤,若榷酤,则自武帝始。《盐铁论》云:大夫以心计策国,用参以酒榷,盖桑弘羊作是法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昭帝始元六年,罢之,令民得以律占租。成帝末,翟方进复奏卖酒醪之议。王莽时,羲和引诗无酒酤,我谓承平之世,酒酤在官,《论语》酤酒不食,谓当周衰乱,酒酤在民,其饰经文奸。至此,于是开卢以酿。后,汉又罢之,陈文帝复行之,至唐德宗以助军费,遂为千载不易之法,开利源以坏民俗,弘羊实为之,古有化民,以德义未闻,导民以淫泆也。以是理财其可谓正辞禁非乎?

《罢方士不复出军》

或曰:夫子定书列秦誓于百篇之末,武帝之悔过,亦可与秦穆并称欤?曰:在易损益之象,惩忿如摧山,窒欲如壅泽,迁善如风之速,改过如雷之决,君子所难而人君能之,此成汤之改过不吝也。秦穆初败于殽,过而知悔,悔而不能改,彭衙再败,又有济河之役。春秋书秦人伐晋,以责之,若武帝知神仙之虚诞,而斥方土之妄,知征伐之劳费,而罢。轮台之田,于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实用其功,旧愆既更,新德益茂,又过于秦穆矣。文中子称其有志于道,虽多欲横流,而本心不泯。其视闻祈招之诗,而获没于祇宫者,可以无愧。人欲尽而天理还,盖庶几于克己之学,尝谓登单于台,自将待边,只自以为勇,而末年之从义,乃大勇也。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受遗诏辅少主

或曰:司马公谓武帝顾托得人,其然乎?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昔者成王顾命太保奭、毕公、毛公,皆三公也,居三公之位,不足以托六尺之孤,焉用相为哉?武帝之末,田千秋为相而受遗,则光日磾桀也。桑弘羊以御史大夫,亦拜卧内,而千秋不得预焉。光日磾之谨密,可以托孤矣。上官桀之庸琐,弘羊之掊克,其能临大节而不可夺乎?用贤而以小人参焉,乱之兆也。燕盖之谋,社稷几危,桑弘羊实为之,便辟侧媚之臣,薰莸杂处,明于此而闇于彼,私意汨之也。其后宣帝以史高、萧望之周堪受遗,正不胜邪,汉业遂衰。终汉之世,丞相为具,臣权在将军。司马莽以盗神器窦,梁以颛魁柄,此武帝诒谋之失也。是故百官总己以听,冢宰必监于殷周成宪以辅后嗣,汉家制度何取焉。
《昭帝祠凤皇》遣使祠凤皇于东海

或问:臧文仲祀爰居,孔子以为不知孝,昭祠凤皇可谓知乎?曰:凤皇在少皞氏,见于传,在舜载于书,在成王咏于诗,未闻以为瑞而夸耀之也。《汉史》书凤皇自孝昭始帝在位三年矣,有星孛于东方,未闻其戒惧也;冬无冰,未闻其销弭也;星又孛于西北,未闻其修省也。黄鹄下建章而公卿上寿凤,皇集东海而遣使往祠,春秋书菑异而不书祥瑞帝,岂未之知乎?成王幼,冲嗣服祈天永命,惟敬厥德,畏天以自儆,非恃天以自矜也。孝昭飨国才十三年,虽曰《通保傅》《孝经》《论语》《尚书》,而大臣无格心之业,诸儒无陈善之助,明哲过于成王寿考,乃不逮焉。其责盖有在矣。故人君之进德,大臣之辅治,不可以无学。

《诏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

或问:贤良文学与公卿共议,自此始欤?曰:公议之屈伸,世道之否泰,系焉。公议达于上,则为泰;公议郁于下,则为否。盘庚命众悉至于庭,无敢伏小人之攸箴。周司寇掌外朝之政,致万民而询焉,士传言庶人谤皆有言,责此圣王所以通天下之志也。汉之有议,犹为近古。自高帝十二年,始诏诸侯,王议其后,丞相列侯宗室大臣吏二千石,下及博士议郎,皆得预议,若贤良文学之士,登进在庭,与丞相御史辩难,盖自始。元六年始,孝昭初政,所问者,民之疾苦,教化之要,可谓知所先务矣。当时民之疾苦,莫甚于聚敛,教化之要莫,急于仁义贤良。唐生文学万生之徒六十馀人,对以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汉朝公卿少知治体庶乎弛,苛征以瘳民瘼,开义路以厚民俗,而车丞相括囊持禄,桑大夫放利怙权,谠言私说,如枘凿之难入,佩剑之相笑,虽罢榷酤以塞责,而盐铁均输之法未之有改千秋,弘羊不足责也。任是责者,非霍将军乎?《易》之剥始于下,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所以救剥也。弘羊剥下之蠹极矣,小人剥庐诛戮及之以利,为利菑害,并至大学之戒深矣。贤良文学之言,不行于始元,而论议垂不朽,诵之犹使人兴起一时之屈,千载之伸。故曰:公议与天地相终始。

《大将军霍光刑罚严》

或问:霍光辅少主,不行宽大之政,而务为严刻,其不学之蔽欤?曰:宽则得众,严刑非所以为治也。武帝之罔尝密矣,而奸轨不胜,守成之君,方在冲。孺当迪之以仁厚,不宜导之以刑罚。燕盖上官之诛,有风霆而无雨露,一桑迁之,逋窜匿者,以赦除罪,而廷尉少府左冯翊皆坐重,法杜延年奏记,谓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则持刑之严可见矣。伊尹诰太甲曰:民罔常怀怀于有仁。周公戒成王曰:其勿误于庶狱。光居伊周之任,不以伊周之心为心,何以养君德寿国脉乎?昌邑之废,诛其群臣二百馀人,光之忮心若此,所以殄厥世也。且光擢用安世、延年,抑以张汤、杜周之子欤。二人宽和,能盖厥父之愆,张杜有后,霍氏歼焉。宽严之报,时乃天道可不谨哉!
《严延年劾奏霍光》侍御史严延年劾奏大将军光擅废立

或问:吕成公谓:大哉延年之奏也!夷齐之后一人而已。然则霍光非欤?曰:君臣之典叙于天,万世不可易也。伊尹放太甲而孟子谓有伊尹之志,则可霍光废昌邑君子亦曰有霍光之志,则可无伊霍之志,则视君不如弈棋者,肆其罔极,君臣之大伦斁矣。光以大义黜昏,立明公于天下,非私意也。忠于社稷,无邪心也。延年犹言其罪,而朝廷加肃大将军之威,屈于一御史,立万世名义之大闲,亦夷齐扣马之心焉。权臣反易天常,若魏司马师废齐王,吴孙綝废会稽王,盖以光为口实。而范粲桓彝守死无贰,正君臣之分,以明春秋之法,乱臣贼子庶有惧乎。以此坊民。王彪之于海西之废,乃取《霍光传》,定礼仪,以党贼温闻粲彝之风亦少愧哉。沙随程氏曰:延年女罗紨为昌邑王,贺妻生子女持辔,汉人风俗之厚,故不以为嫌。然此不足以疵延年也。延年之弟彭祖学春秋,延年为古人之所难,其讲闻圣经之义欤?

《蔡义为丞相》

或曰:宰相任天下之重,必选天下之望。自大将军光持国柄,丞相取充位,田千秋谨厚自守,犹曰:武帝所命也。继以王欣录录无闻,若杨敞、蔡义,皆给事大将军,幕府者相乎。相乎媮合苟容而已乎?曰:汉相之轻久矣。权在近臣,则公孙弘受其诘难。权在九卿,则石庆无所关决。若公孙贺涕泣不受印绶,全身免戾者,鲜矣!鼎足之折,艮腓之随,何有乎经纶之业?霍氏之盛,太阿在手,百官事其奴隶,视丞相亡如也。论相人主之职,而为大将军之私臣,欣敞义之徒,如脂如韦,如河中木,汎汎东西,徒曰:易制云尔。其后宦者弄权,则如元成如衡,外戚擅国,则如禹如光。窃相之名,备员尸禄,纪纲之坏,威福之移,曰:非我责也。汉以是乱亡。迨及东都,鄙夫患失师,师非度邓彪之附窦,胡广之媚梁,捧土揭木,寘诸百官之上,不耻也。其失在将相之权分。噫!三代政出于一,而将即相之任;两汉政出于二,而相为将之役。以霍光之忠,犹不免于专,亦可叹夫!

《宣帝不受霍光归政》

大将军光稽首归政上,谦让不受

或曰:光之归政,其有明农之志欤?帝之谦让,其有公无困我之诚欤?曰:泰之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此大臣事君之法也。霍光克果断而无含容,遗遐远而昵朋比,非决于退者也。废贺立宣,可谓冯河之勇,吏民当见,露索挟持萧望之不从,遂弃不用,包荒之量安在?儒生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其能不遐遗乎?子及兄孙为中郎将,领胡越兵,两婿为东西宫卫尉,兵柄萃于一家,谓之朋亡,可乎?光果欲归政,鉴穰侯之覆辙,追子房之高风,避权远势,翩然引去。子孙姻戚悉解宿卫,庶可免于阴盛亢阳之疑。而光不能也。帝自在民间,闻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今也谦让不受,以优礼之,诸事关白,以尊崇之,帝之疑忌益甚矣。吝权以养威,邪谋以速祸,此光所以坠厥宗也。然帝亦有过焉。郑庄长叔段之恶,祭仲言之,不听,公子吕子封言之,不听。帝亦纵霍氏之骄,张敞言之,不纳,徐福言之,不纳。非爱之也。梅子真云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尝谓光为不智,宣帝为不仁。

《武帝不宜立庙乐》

夏侯胜曰:武帝无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

或问:庙乐之制,曰礼。祖有功而宗有德,祖一而已,始受命也。宗无豫数,待有德也。汉高帝为太祖,若周之后稷;孝文为太宗,若周之文王;孝宣又尊孝武为世宗,若周之武王。其乐舞,则高庙,曰武德孝文庙,曰昭德孝武庙,曰盛德,此其制也。然则夏侯胜何以谓武帝无德泽于民?曰:宗必有德,武帝事边功,辟疆宇,而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故曰无德泽也。汉法虽严,而昌言谠论之臣,凛凛不可夺胜,可谓直矣。自唐而后,继体之君,未有不称宗,不以德也。增七庙为九庙,而亲尽迭毁之礼废,诸儒之议,岂有如胜者乎?前辈谓宣帝时有大议论三,严延年以不道劾,大将军夏侯胜言武帝不宜立庙乐,有司谥,故太子曰:戾皆后世所不能及,我思古人谁其嗣之。

《魏相因许广汉奏封事》

或曰:魏相陈春秋世卿之戒,欲损夺霍氏之权,其虑远矣。乃因许伯奏封事,何欤?曰:在易之姤,一阴始生五龙,夭矫于上,而不能制羸豕蹢躅之孚,圣人是以有系于金柅之戒。魏相学易者也,柄臣之糵未除,外戚之萌将长,正色以言,何患不从。昔商鞅因景监,而赵良寒心以相之,贤而诡遇,求获其能,引君当道乎。既因许伯奏封事,复因之白去副封,及上书谏击匈奴,又曰:愿与平昌、乐昌、平恩侯详议。急于行其言,而不由其道,遇主于巷,而明夷入于左腹。异日之忧,方大也。汉之祸成于外戚,谁生厉阶非相之责欤。孔孟济时之志切矣,谓媚灶获罪于天枉尺直寻不可为,盖进以正,可以正邦,若相之所行,可谓正乎。宣帝号为枢机周密,而威福之柄,潜移于外戚。许伯白使弟舜监护太子家,帝闻疏广之对,而相谢以非臣等所能及,则相不敢违许伯矣。黄霸为相,荐史高可太尉,诏责以越职,则霸亦欲附史高矣。戚党重而相权轻,履霜于宣,坚冰于成,非一朝一夕之故。魏相不能救其源,刘向梅福犹欲遏其流,何异一篑之障江河哉!

《五日一听事》

或曰:五日一听事,昉于此欤?曰:周官师氏注云:王日视朝于路寝门外。司士注云:王日视朝于路门外之位,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一日二日,万几不可斯须怠也。古者昧爽丕显坐以待旦,虫飞而会盈,日出而视朝,朝退而路寝,听政日中而考政,夕而纠虔天刑,日入而洁奉粢盛,不敢一息自暇自逸,五日一见,公卿其不旷天工违时,几乎此。汉制之不如古也。自武帝游宴后庭,诸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迨。宣帝时,中书令仆弘恭、石显始用事,公卿之进见,益疏。奄寺之委任益亲,自是贤臣远而近习炽。传曰:一日不朝,其间容刀萧周困于弘石,岂非宣帝开基之失欤?厉精为治,若可喜也。昏椓靡共,君子惧焉。戚宦缔党以陷正人,厥后宦官退,而外戚专,汉之亡也忽焉。泰之九三,有艰贞之戒,魏相言易,阴阳亦知平陂往复之几乎。是故以日视朝,亲君子之时多亲,近习之时少,世道可常泰也。
《太守吏民之本变易则下不安》
或曰:吏治必久而后成欤?曰:文中子见牧守屡易,谓尧舜三载,考绩仲尼,三年有成,三代之兴邦,家有社稷焉。两汉之盛,牧守有子孙焉。不如是之亟也,无定主而责之以忠,无定民而责之以化,虽曰能之末由也已。盖自秦罢侯置守,汉兴郡国,参错曹参相齐。九年,田叔守汉中,十馀年,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武帝时,司隶部刺史,察劾渐苛,然汲黯治淮阳,犹十岁,宣帝惩数易之弊,张敞为京兆,九岁黄霸为颍川,八年龚遂为渤海,数年王成以异等赐爵,增秩朱邑,以治行入为列卿。萧望之自平原为少府,复试三辅,赵广汉于京兆尹,翁归于扶风,韩延寿于冯翊,满岁然后为真,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壹,解有尊重难危之势,无威权素夺之忧。循吏传六人,其四人在宣帝之世,斯久任之效也。不宁唯是魏相为丞相九年,丙吉为御史大夫八年,任三公,如此其久。杜延年为太仆十五,年于定国,为廷尉十七年,任九卿如此其久。是以综核名实考试功能,皆得以尽其才,称其职。矧郡国守相,岂有单辞转易送迎烦费者哉?子产为政三年,而民诵。子路、冉有比及三年,可使有勇,足民速成,不若美成治道,无以易此。

《置廷尉平》

或曰:《路温舒传》:宣帝初即位,上书言尚德缓刑,《通鉴》载于地节三年,何欤?曰:温舒之书,曰:初登至尊,盖在即位之初。《刑法志》云:宣帝即位,温舒上疏,上深悯焉,乃下诏置廷平帝纪,地节三年初,置廷尉平。故《通鉴》载温舒上书于是年也或。曰:志云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宽恕黄霸等,以为廷平考之百官表于定国,地节元年,为廷尉,非置廷平之年也。《黄霸传》云:宣帝即位,闻霸持法平召以为廷尉。正《通鉴》载于本始元年,皆与志异,何欤?曰:定国为廷尉已三年,霸为正,不为平,此志之误也。曰:志云孝武禁罔寖密,宣帝自在闾阎,知其若此。《黄霸传》云: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幼霍光秉政,上官桀等作乱,光既诛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群下。繇是俗吏,尚严酷以为能。宣帝在民间,知百姓苦吏急,然则秦有十失,其一尚存,非独武帝之过,亦霍光之故欤?曰:政有因有革,武帝用法之深,霍光因而不革,绳下益峻,不可谓知时务之要。宣帝好观申子君臣篇,所用多文法,吏忠厚之泽斩焉。志谓狱刑号为平矣,号云者名然而实否也。霍光不务德教,而务刑罚,既失于前重。以魏相之严,毅赵广汉之诛相实,为之能称上意,不能正君心,大臣辅德之责未尽,乃取文王之罔攸兼者,而躬听之,此郑昌所谓理其末也。以刑名绳下,以法律为诗书,帝之治体可见,精神虽强,元气已索,不待优游不断之主,而汉业之衰已兆矣。然则正其本当如何?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宽,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是谓能省刑。本郑昌乃以删定律令,为先抑末矣。

《减天下盐贾》

或曰:盐贾之贵,其始于东郭、孔桑欤?曰:管子《海王》之篇,计口赋盐,渠展之,煮得成金万觔,景公设祈望之守,燕有辽东之煮,非始于汉也。汉胶东、鲁国食盐,取给邻郡,犹未竭利尽取也。东南负海之郡,唯会稽之海盐置官犹有遗利在民也。至是减其贾以便民,食其后平当言勃海盐池,且勿禁以救民急,犹以恤民为先,不颛于裕国也。汉之盐贾,史策不书。唐天宝至德间,每斗十钱,乾元元年,第五琦加百钱,贞元四年,江淮斗增二百为钱三百一十,后复增六十,河中两池斗为钱三百七十,民困高估,至有淡食者,有以谷数斗易盐一升,顺宗减江淮盐贾斗二百五十,河中两池斗钱三百。然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其法视汉益密矣。诗曰: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周官盐人所掌共祭祀宾客膳,羞而已无与于民食也。汉文之弛,山泽不得见地节之诏,其有仁民之心乎。

《宋畴议凤皇贬》

或曰:元康元年之诏,始言嘉瑞,帝之骄色见矣。宋畴议凤皇未至京师,不足美,其至也,可以为美欤?曰:自畴之贬,箴谏塞而谀悦胜,争言祥瑞以中其欲。凤皇下郡国凡五十馀,所集京师者二集,长乐宫东阙者一,非果有德以致之也。帝号为核名实,黄霸议以鹖雀为神雀,无异野鸟之为鸾,上之所好欺,伪从之颍川之凤,盖可知矣。乐纬云五凤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章帝末凤皇百四十九见,何敝以为羽孽?然则耀异物以文太平,直臣之所惧,何足美哉?动色于小康,拂耳于忠告,儆戒无虞,寅畏自度之言,蔑闻也。遣谏大夫王褒求金马碧鸡之神,此岂谏臣之职乎?萧望之奏,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亦坐左迁,是以灾异为讳也。奏水旱风雨之变,一魏相而止耳。夫瑞不于物,于其人盖宽饶。不容二疏,王吉引去,鸿鹄高翔,远罻罗于九霄之表,凤兮凤兮,其肯览德辉而下来乎?

《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或曰:赵充国谓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置属国以处降羌,一时之利,后世之害。段颎曰:先零作寇充国,徙令居内,始服终叛。至今为鲠西羌之患,横流于东汉,至晋而滔天矣。充国徙羌,其可为后法乎?曰:以《地理志》考之金城郡,昭帝始元六年始置,今兰会湟鄯河州积石军之地,自武帝西逐诸羌,渡河湟筑,令居塞置护羌校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盐池。神爵二年,金城置破羌,允街二县,盖处降羌之地,羌在湟河之南,而汉地在湟河之北,谓之属国,存其国号,而属汉朝,置都尉以主降者。然羌之为患,非自属国始也。自王莽末,西羌寇边,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建武中陇西太守马援破先零降之徙,置天水、陇西、扶风三郡。永平中,窦固马武击滇,吾降之,徙置三辅,时建都河洛,关中空虚,于是羌虏始炽。陆梁凉雍蹂躏泾陇,来如风雨,去如绝弦。段颎奋熊罴之勇,殄歼无遗育,寇难略定,汉祚亦衰。西晋之乱,姚氏之羌,种居扶风,遂与刘石并据中华,其失自东汉徙于三辅始。或以充国迁先零内地为非,又谓得之于屯田失之于属国,不知金城非内地也,不得不为充国辩。

《盖宽饶奏封事》

或曰:宽饶之直似汲黯,孝武能容黯,而孝宣不容宽饶,何欤?曰:于传有之: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贵臣,祸在不测。故忠谏之士不难于万乘之君,而难于帷闼之臣。刘陶死于汉,孟昭图死于唐,皆庸闇之主也。孝宣之英明,而仇直言,戮正士,无异于庸闇。宽饶非忤孝宣也,忤恭显也,二竖以明习法令典枢机,骎骎窃福威之柄,宽饶刑馀,周召法律,诗书之语,切中膏肓。二竖所深忌,执金吾之议,朋奸迷国者也。宽饶既不免而杀,萧望之张猛京房之兆已形矣。诗曰:如彼雨雪,先集维霰。二疏王吉见几而作,惧昏椓之祸也。先王求哲人以辅后嗣,昭令德以示子孙,孝宣学谷梁春秋而违,不近刑人之戒,自谓杂霸道,而齐桓宠〈阙〉之,失躬蹈之,岂所以垂裕后昆乎?战国〈阙〉维之说谓便辟,左右得之于内则,大臣为之〈阙〉矣。故日月于外,其贼在内,刑馀之在斯,〈阙〉日月之光者欤?太元曰月阙其搏,不如开〈阙〉曰明始退也。孝宣之治,如既望之月,其明〈阙〉犹在相位,而无正君之学,惜哉!

《丙吉知人》

丙吉荐杜延年于定国陈万年,上称吉为知人

或曰:丙吉荐延年定国,可谓知人矣。万年赂遗外戚,许史倾家自尽,尤事乐陵,侯史高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乃归,然则吉悦,万年之佞,而荐之焉,得为知人。曰:孔子云:远佞人甚矣佞人之难远也。魏勃之埽门,而曹参贤之;张汤之造请不避寒暑,而公孙弘称之。躁竞者,入青云恬静者,委泥涂,风俗日坏,世道益以污浊。故佞人之惑与郑声同,非刚明之贤,孰能远之?盖司隶无许史之属,则罹大戮,陈万年。有许史之援,则列三公。孝宣之政,大略可睹。丙吉号为贤相,犹爱巧媚,而乐趋附,若萧望之以礼节倨慢之憾,不能如祁奚之称,解狐也。吉尚得为知人乎哉?唐张九龄亦名相也,喜萧诚之软美,而惮严挺之之苦劲,况不如九龄者乎?尧舜畏巧言,难任人,周公戒成王,勿以憸人惧其易溺也。陈万年谄丙吉,而窃高位,垂没又以教其子,是佞人之根滋蔓无穷,末流波荡,为孔光之谄董贤、王莽,而汉鼎遂移。故曰佞人殆。

《匈奴款塞请朝》

或曰:荀悦谓萧望之之议,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然则丞相御史之议,是欤?曰:春秋,公会戎于潜,胡文定公传曰:无不覆载者,王德之体;内中国,外四裔者,王道之用。以诸夏而交外,致金缯之奏,其策不可施也。以四裔而朝内位,侯王之上,其礼不可行也。以羌种而居塞内,萌猾夏之阶,其祸不可长也。荀悦之论,合乎春秋矣!或曰:甘露三年,呼韩邪来朝,龙驾帝服,鸣钟传鼓于清渭之上,南面而朝单于朔易,无复匹马之踪,汉之极盛也。时王政君已在太子宫,是岁成帝生汉之亡,始于此。其消息盈虚之运欤?曰:否之。九五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大传》曰: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故盛之极,衰之萌也。儆戒无虞,圣人谨焉。齐桓公七年始霸,会诸侯干鄄。十四年,陈完自陈来奔,篡齐者已在齐矣。渭桥之谒,人皆以为汉喜甲馆画堂,实兆新都,可不惧哉?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晋,范文子欲释楚,以为外惧。萧鱼之会,魏绛有居安思危之规。汉廷无直言骨鲠之臣,玩其所喜,忽其所惧,汉之忧不在匈奴,而在宫闱。不知苞桑之戒故也。大过受之,以坎既济,终于未济,作易者其知几乎?
《元帝节俭》贡禹为谏大夫言节俭

或曰:文帝以节俭而昌,元帝以节俭而衰,俭不足尚欤?曰:君道有要,辨君子小人而已甚矣。元帝之似唐文宗也,刘蕡对策曰: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馀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而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彊,黎元日困者,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蕡之言所以规文宗也。元帝所以失操柄者,史高秉政于外,恭显窃权于中,戚宦缔从,谗邪用事,此宣帝授任之失国柄,不归于忠贤。元帝不知君子小人之辨,善善不能保,而君子之道消,恶恶不能去。而小人之道长,细行之修饰,庶事之纷,更何取焉?君德刚则明,柔则闇,史谓元帝优游不断,刘更生亦云: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所谓不断者,史高恭显如山之难拔也。杀望之猛黜堪更生,何其果断也。当断不断,不当断而断,同归于乱,无刚明之资,有柔闇之累焉。往而不悖哉!司马公议:贡禹不能责难补短,禹也,患失之鄙夫也。石显既杀,望之恐学士姗己,乃致意于禹,深自结纳。自九卿至御史大夫,显之荐也,主瘠环为无义无命,使刑臣礼于士臧竖羞之,禹比之匪人,名节扫地,饕荣一时,遗臭千载。尚何望其责难哉?宋璟不与思勖,交言李鄘,耻为承璀荐引,视贡禹犹粪土也。

《不省召致廷尉》

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

或曰:文帝初立明习,国家事朝,而问丞相一岁决狱几何,元帝乃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何其闇欤?曰:古之教太子,必讲明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体用一贯,本末一理,始于格物致知,非寻章擿句而已。汉世辅翼亡具智囊,为家令所亲,非端士博望延宾客所习,非正道元帝之傅可称者。疏广受萧望之三人十二通《论语》《孝经》,又七年,授《论语》。礼服非不好儒也,而君道政体未之讲也。柔仁之性发,强不足善,忘之疾神采,益昏王褒等之虞侍朝,夕读诵奇文,未尝积思经训也。喜甘泉洞箫,颂不过雕篆小技,未尝属耳规谏也。宣帝家庭训告谓俗儒不达时,宜未尝选真儒,以开导其未至也。一旦嗣服,忠良憸邪杂糅,混殽冥然,莫知所寄,阍寺弄权,玩之股掌,周公戒成王曰:其勿误于庶狱矧,大臣之受辱,其可误哉!然岂独元帝之过,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此非宣帝之责乎?望之湛更生,同心辅政,恭显诬为朋党,系之,免之,视如草芥,君子周而不比,群而不党,自古小人之害君子,未闻加以朋党之名也。为此说自恭显始,善类尽去,人主孤立,自汉迄唐,国无君子沦胥,以亡朋党之说,实启之意,非乾刚夬决,孰能扶正论,破奸言哉?

《萧望之》

或问:萧望之知元帝不可与有为而辅之,不能去邪臣而受其祸,其失焉在?曰:晋文公问胥臣,欲使阳处父傅太子驩,胥臣曰:是在驩也,质将善而贤良,赞之则可济,若有违质教,将不入其,何善之为?春秋书晋杀其大夫阳处父,传曰:君漏言也,上泄则下闇,下闇则上聋,且闇且聋,无以相通。夫阳处父之刚,而使之傅太子,其后言中军易帅,而襄公泄之,处父所以召残贼之祸,春秋书襄公杀之,失身害成,君臣皆有责焉。望之刚似处父,免御史大夫,为太子傅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太子名为好儒,而丝竹鼓鼙之好已荡其心,未尝闻大道至论,以变其气质,柔不能强,愚不能明也。望之有愧于疏广之见,几矣!作其即位,无能改于其德,未知臧否,未别忠邪,而遽白罢中书宦官,谋疏机浅,以蹈处父之祸。帝于召致廷尉,犹不省望之,子伋乃上书讼前事,古之人量而后入,信而后谏,纳约自牖,因其明而导之也。不明者可与言哉?望之既解印绶,盍亦超然高举,待君之一寤也。刑馀为周召,自宣帝时,典枢机其植根,固大臣充位已久,欲亟图之难矣。在易之豫以九四刚阳之臣,承六五柔弱之君,是为危疑之地,圣人处之之道,曰勿疑。朋盍簪惟至诚求助而已,望之使子上书,非诚也。同心惟堪,更生二人其助寡矣,焉能有济乎?虽然,望之正色,立于朝,不与邪臣并处,庶几古大臣之节矣!

《于定国》

上以朝日引见丞相,责以职事

或曰:元帝之世,政在中书,宦官、丞相具臣也,言者以灾害归咎大臣,何欤?曰: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不得其职,当去其位。,居其位不当诿其责。于定国为相,九年矣,脂韦苟容于史高、恭显之间,师傅之死,忠贤之逐,无所谏,正阴阳错谬,黎庶流离,非大臣之责,而谁责乎?然而典枢机之臣,公议坌涌,福威在手,视君若委裘,帝不之悟,而独以诏条责大臣,何明于此,而闇于彼乎?定国受责而不知退,及春霜夏寒,日青无光,复以诏条责,而后自劾,不亦晚乎。盖石显以定国易制,使之尸相位,当时奄寺之势,如燎方扬,惟顽顿无耻,可以久居。鼎辅之任,不得已而去。安车驷马,宠光赫奕,以为具臣之劝,信乎?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祸也。定国为廷尉,赵盖、韩杨之死,不能如张释之守法力争,其患失有素,相业不竞,于斯见矣!虽然咸股之随,可吝过涉之凶,无咎为定国而幸,未若为萧望之而不幸也。定国如石庆望之如汲黯,汉相若庆定国,虽累千百,无系于治乱。若黯望之皆社稷之卫,风节凛凛,千载有生气。彼相何足数哉!〈按:容容多后祸疑庸庸多厚福
之误。

《诸葛丰贾捐之》

或曰:诸葛丰数称周堪张猛之美,又上书告堪猛罪,贾捐之数短石显,又为荐显奏称誉其美,何其无特操欤?曰: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诸葛丰以之。孟子曰: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贾捐之以之。盖刚必养之以学,才必持之以德。丰名为特立刚直,劾外属许章,似不畏彊,禦然于堪猛,昔誉今毁,则失其操守矣。捐之下笔,言语妙天下,议弃珠厓,有乃祖馀风,然于石显乍佞乍贤,则没于权利矣。丰之过小,捐之之过大。当斯时也,邪正杂糅,忠谗并进,二臣以好恶之私,乱是非之实,厥罪惟钧。是故君子小人之分,为君为臣皆不可以不明辨。在楚则乌可鹊矣,在秦则鹿为马矣。真伪未易覈也,齐威之霸不在阿即墨之断,而在毁誉者之刑,惟至明而已。堪猛之忠,石显之邪,不待明者而后知。三臣反易白黑聋瞽其君,元帝心昏耳目塞退,堪猛若坠之渊石,显终其身,不去以忠为邪,以邪为忠,日中见沬,明夷入于左腹,未之或知也。《虞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举十六相去四凶,天命天讨之公也。元帝若能知是,虽百丰捐之,其能蔽乎?
《石显》石显筦尚书尚书五人皆其党

或问:中书枢机之任尚书喉舌之官,汉皆用宦者,何以清治原通下情欤?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董子曰:人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夫官名不正,则万事不得其正,君心不正,而能正朝廷百官者,未之有也。古者天子左右之臣,罔匪吉士,不以憸人间之,阍寺统于冢,宰奄之位止于上士,内臣不敢挠外,朝私昵不敢干公议,此圣王所以纪纲正,而天下定也。自汉武游宴内庭,始命宦者典事,尚书谓之中书谒者,置令仆射。宣帝时,恭显因以擅权。中书在周,为内史尚书,在虞,为纳言,其职至重,而汉之用人至轻,以闺闼埽除之,隶簸弄朝,纲贼害谏辅,威柄旁落,而不悟,危乱已形而不知,至元帝极矣。周堪领尚书事,古之常伯也,乃因石显奏事,堪默默不去,固未识行藏之谊,然武宣之敝化未改,太阿之倒持难收,堪亦末如之,何萧望之犹不能正,况堪乎?自时厥后,官职益紊,成帝罢中书宦者,置尚书,更用士人,东汉不任三公,事归台阁,而尚书为政本矣。中书自成,帝改为中谒者令,魏曰中书监,令权宠翕赫,而政自中书出矣。逮唐,则中书、尚书两令并为上相,原其建官之初,皆汉宦者为之,名之不正,莫甚焉。元魏侍中最重,而政在门下,其后列为三省,虽然以关雎麟趾之意行,周官之法度必自正君心始。

《京房》

京房学《易》,不知浚恒贞凶之戒。

或曰:京房学《易》,而不知浚恒贞凶之戒,其未达易之理欤?曰:邵子有言:夫易圣人,长君子消小人之具也。及其长也,辟之于未然;及其消也,阖之于未然。一消一长,一辟一阖,浑然无迹。又曰:圣人重未然之防。是谓易之大纲,宦官之用事,在宣帝时,为一阴之姤,当防而不防。至元帝时,为五阴之剥,小人长君子消,不利有攸往,而京房犹欲救之,房之学长于易之灾变,得其数而不明其理,一旦欲去,望之堪猛所不能去之疾,其始召见也,奏考功课吏法,可以遏恶扬善否乎?不量其君之不明,而求其说之必行,且石显气燄已成,生杀在手,视元帝之庸闇如木偶,在偃师之掌握,云霓来御,日月无光。犹曰:蒙气之不解,何见之晚也。元帝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本心之明未泯。谓房曰:已谕非不知其奸也。显入左腹,益深房以过涉灭顶,何欤?曰:帝非不欲去显也,不可去也。阴凝冰坚,根深党盛,如穴墉之狐,不可灌,傅咽之瘿,不可割,不防之于未然,至是难复制矣。臣不密则失身,房乃漏言于倾巧之张博,而外交淮阳,其能免正先之祸乎?圣贤非无救时行道之心,舍之则藏,不遇则去,在遁则小利贞不能大正也,在晋则罔孚裕无咎不求必信也。房疾邪,而欲大正之罔孚,而不宽裕自守,焉得为知易?

《匡衡》

或曰:西汉诸儒,自董仲舒之后,唯匡衡之言纯正温雅,然而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与张禹孔光无异,何欤?曰:修辞立其诚,听其言,而观其行,辞与诚一,言与行一,谓之君子。董仲舒所以度越诸君者,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也。匡衡因史高之荐,而登于朝观。远臣以其所主,始进。不以正缘饰经术,溢于文辞,不足观。已衡虽善说诗,其视辕固申公之守儒,犹荃茅之殊也。衡之言曰:治天下者,审所上。又曰: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有馀,而彊其所不足,皆儒者之至论。若别白忠邪,无片言之及元帝之失,在于无断,亦不切劘箴儆,以格其非传,谓畏石显不敢失其意,王尊劾以阿谀曲从,附下罔上,无大臣辅政之义,则焉用彼相乎?噫!木彊之降侯,能折诸吕之难,少文之王陵,能守白马之约,无学术之申屠嘉,能摧抑弄臣之慢。若儒者之得政,自公孙弘、蔡义、韦贤、元成及衡禹光之徒,口道先王语,以媒爵位,为具臣,为盗儒,是经自经,人自人,学问议论与操履判然为二物也。汉之政始自宦者出,终自外戚出,安得真儒而用之哉!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理学汇编经籍典

 第四百三卷目录

 通鉴部艺文
  进资治通鉴表         宋司马光
  谢赐资治通鉴表         张舜民
  通鉴室记             朱熹
  跋司马文正公通鉴纲要真迹     前人
  跋通鉴韵语            前人
  拟上钦赐诸臣历代通鉴纂要群臣谢表〈宣德九年〉
                  明杨慎
  拟宋司马光进资治通鉴表〈元丰七年〉程文
 通鉴部纪事
 通鉴部杂录

经籍典第四百三卷

通鉴部艺文

《进资治通鉴表》宋·司马光

先奉敕编集历代君臣事迹,又奉圣旨赐名《资治通鉴》,今已了毕者。伏念性识愚鲁,学术荒疏,凡百事为皆出人下,独于前史粗尝尽心,自幼至老嗜之不厌。每患迁固以来,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读之不遍,况于人主日有万机,何暇周览?臣尝不自揆,欲删削冗长,举撮机要,取关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为编年一书,使先后有伦,精粗不杂,私家力薄,无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资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历览古事,用恢张大猷,爰诏下臣俾之编集,臣夙昔所愿一朝获伸,踊跃奉承,惟惧不称先帝,仍命自选辟官,属于崇文院置局,许借龙图天章阁三馆秘阁书籍,赐以御府笔墨、缯帛及御前钱以供果饵以内。臣为承受眷遇之荣,近臣莫及不幸书未进御,先帝违弃群臣。陛下绍膺大统,钦承先志,宠以冠序,锡之嘉名,每开经筵尝令进读,臣虽顽愚,荷两朝知待,如此其厚,陨身丧元未足报。塞苟智力所及,岂敢有违?会差知永兴军以衰疾不任治,剧乞就冗官,陛下俯从所欲,曲赐容养差,判南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嵩山崇福宫,前后六任,乃听以书局自随,给之禄秩不责职业。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足继之以夜,遍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釐,上起战国,下终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略举事、目、年、经、国、纬以备检寻,为目录三十卷,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途为考异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开局迨今始成,岁月淹久其间,牴牾不敢自保,负罪之重固无所逃,重念兹日违离阙廷十有五年,虽身处于外,区区之心朝夕寤寐何尝不在陛下左右。顾以驽蹇无施而可,是以专事铅椠用酬大恩。庶竭涓尘少裨海,岳臣今筋力癯瘁,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目前所为旋踵遗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伏望陛下宽其妄作之诛,察其愿忠之意,以清閒之宴时,赐省览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则臣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矣!谨奉表陈进以闻。

《谢赐资治通鉴表》张舜民

临政愿治乃圣主之用心,受诏修书皆儒臣之能事。成而进御,宠以匪颁,何彼下臣遽沾优赐恭惟。英宗皇帝生知典学,性好观书,岂止求之多闻,实欲辅之自得。然万机丛委,载籍纷繁,自学者不得遍窥,况人主何暇周览?思有所述,颇难其人。畴若人哉,莫如光者。给尚方之笔札,萃三馆之图书,许自辟官用资,检讨量加常俸,不责课程,上下驰骋于数千载之间,出入将随于十九年之内。其间明君良臣箴规议论切磨之精语,名将循吏方略条教魁梧之伟功,休咎庶徵之原,天人相与之际,抉摘奸宄,褒崇善良,网罗群言,囊括旧史如海之藏珍怪鱼龙之无数,如山之包草木鸟兽之难名,披分畎浍之末,流蔽映彫虫之小技。旅游东国常屡叹于斯,文留滞终南遂克终于先业。虽古者兴亡事迹固已灿然,而光之筋力精神于此尽矣。尚苦言官之督责,熟谙俚俗之谤嗤,卒成一代之书,仰副两朝之志,揭为通鉴。时则弗迷资彼治原舍兹安出神宗皇帝钦讲筵而进读,挥宸翰以赐名,制序而冠其篇,端镂板而布之天下。仰君臣之际会,已极丹青,何父子之沦?亡忽悲风露,岂谓门墙之旧物,退收铅椠之微功。开卷涕流,拜嘉汗浃,此乃伏遇皇帝陛下聪明迪祖,宵旰思皇,留神于乙夜之勤,访问于西清之奥。伏遇太皇太后陛下敉宁大业,持载烝民安所宝之俭,慈格无疆之寿,考远追三鉴,坐振四维,顾一介之靡,遗与群贤而乐,共储无儋石曾。非菽水之忧,家有赐书,留作子孙之宝。

《通鉴室记》朱熹

士之所以能立天下之事者,以其有志而已。然非才无以济其志,非术无以辅其才。是以古之君子未有不兼此三者,而能有为于世者也。然而所谓术者,又岂阴险诡仄,朝三暮四之谓哉?亦语夫所以处事之方而已矣。营丘张侯仲隆慷慨有节气,常以古人功名事业自期许,不肯碌碌随世俗上下。至其才气宏博则又用无不宜,盖临大事变而愈益精,神指麾处,画无一不中。几会者,是其志与其材虽未尽见设施,而人知其有馀矣。然未尝以是自足也,方且博观载籍,记览不倦。盖将酌古揆今益求尽,夫所以处事之方者而施之。非特如世之学士大夫兀兀陈编,掇拾华靡以为谈,听之资至其施诸事,实则泛然无据而已也。尝客崇安光化精舍,暇日,新一室于门右,不置馀物,独取《资治通鉴》数十帙列其中,焚香对之。日尽数卷,盖上下若干年之间,安危治乱之机,情伪吉凶之变,大者纲提领挈,细者缕析毫分,心目瞭然无适,而非吾处事之方者,如是盖三年矣。而其起居饮食,宴娱谈笑亦无一日而不在是也。室之前轩俯视众山,下临清流、邑屋、台观、园林、陂泽之胜,日星、雨露、风烟、云物之奇,反若有以开涤灵襟,助发神观者,尤于读是书也为宜。于是直以通鉴榜之而属予记。予闻之古今者,时也得失者,事也传之者,书也读之者,人也以人读书,能有以贯古今、定得失者,仁也。盖人诚能即吾一念之觉者,默识而固存之,则目见耳闻,无非至理,而况是书。先正温公之志,其为典刑总会简牍渊林,有如神祖圣诏所褒者,是亦岂不足以尽其心乎?今侯有当世之志,当世之才,又能因是书以求尽其术?此岂苟然而已哉!然予犹欲进于行,著习察之,涂使异时见于用者,无毫釐之差也。则愿以仁之说,为侯诵之。是以承命不辞而记其本末,因附以所闻如此。乾道三年秋七月新安朱熹记。

《跋司马文正公通鉴纲要真迹》前人

右司马文正公手书楚汉间事一卷,疑是《通鉴》目录。草槁然又加以总目,则今本所无,且别有纲要之名,不知又是何书也?呜呼公之愿,忠君父,陈古纳诲之。心可谓切矣!窃观遗迹三,复敬叹敢识,其后云。

《跋通鉴韵语》前人

沙随先生程公以书见扺,盛称临川黄君齐贤为学之不苟也。而齐贤者亦橐其所著书六十卷以示余。余病衰目盲,不能遍读。齐贤又亲为指画,乃得窥其大略。然犹恨未能有以究其蕴也。呜呼!是亦勤矣。因语齐贤:《韵语》虽工,而诸图用力之深尤不可及。虽无《通鉴》,亦可孤行今。乃托于《韵语》而谓:节本真出温公之手何邪?齐贤又出艮斋先生诸公跋语,俾嗣书之。余惟诸公皆当代儒先,其言自足取信,区区鄙语何足为助。顾尝窃为齐贤深言古人为己之意,而齐贤未能无听荧也。其以是复于诸老先生而益广求之,则庶乎有得于身,而是书之中一字一义亦无不光焰矣。淳熙己酉三月癸卯清明嵩高隐吏朱熹书。
《拟上钦赐诸臣历代通鉴纂要群臣谢表》〈宣德九年〉明杨慎

伏以青简就编历代之兴衰,俱在彤廷锡命两朝之作。述弥光喜溢豫鸣,荣逾晋锡,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窃惟帝王之治,本于道不稽古,何以御今?明主之学异于人,必知要乃能守约,仰惟先世笃好。前闻谓朱子纲目之书,得孔氏《春秋》之旨。顾周威烈而上未萃成,编至宋艺祖以还又自为籍执卷有浩繁之叹。临文无启沃之资,诞命儒臣载修纂要,亲裁义例,预定嘉名,分史局以编摩,许经筵而进讲,方勤汗简。遽痛遗弓迨圣神,御极之初。适史册告成之日,事如有待,道不虚行。凡清明之著作,维新故往昔之,劝惩始著言切,治道者信品论之有据,动关君德者,直收录以无遗,于删繁就简之中有原始要终之妙。大彰数千年之殷鉴聿洗,十九史之弥文事,虽因旧以为新,体则似疏而实密,宸章焕烂首垂龙凤之文,玉版精明中鲜豕鱼之误载,惟监观志切足。徵父子之一心至于将顺情劳尤见明良之合德,盖自韦布之贱,罔不欲观谓有书契以来未尝见此。功非小补,美实大成。爰涣发于殊恩,遂匪颁于近弼。伏遇陛下睿资雄断,至性通神体,乾元以继离明克君克类建皇极以正民德,无党无偏,凡其步武之功,悉祖右文之志,乃加恩赉益显孝,思锡福载遍于庶民,兼善固先于百辟儒林,增价粲然琬琰之陈,蔀屋生辉迥若日星之照。昔荀悦帝纪赐于唐皇,班固《汉书》颁于宋世,纪述祇专于一代,训裁未出于九重,犹为美谈。有光信史,况兹治鉴实为圣模,拟诸韩宣子之所观,幸已多矣。顾惟楚倚相之能读,窃有愧焉。臣等敢不上体眷怀俯修职业,藉此编为传家之宝,资其理为许国之私。覆辙在前,永鉴后车之戒。高山可仰,不辞一篑之劳。惟主善以为师,期与治而同道,伏愿懋高宗有获之学,存成王无逸之心,新又日新,燕翼永贻于万世。圣不自圣,鸿名独冠于百王。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拟宋司马光进资治通鉴表》〈元丰七年〉程文

伏以明王图治资载籍,以得师臣子效忠,托摩编以纳诲义,存龟鉴志赞鸿猷。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窃惟圣人之心法具,于经历代之事,迹备于史。自《春秋》而下博物之士,世不乏人;由迁固以来载笔之臣,代有作者。顾岁更千祀,言杂百家,泛学海之波澜,即儒生犹不能竟探艺林之缃,素在人主夫?岂暇为谓宜约以成书,庶足便于稽古臣不揣,固陋创为编年,荷知遇于先朝,俯容毕业幸遭逢于圣主,荐被殊恩,书局仍许自随经筵,尝令进讲嘉名预锡,荣逾华衮之褒,冠序亲裁,宠溢奎章之烂,既切,私心之感激。复缘散地之优閒,博采旧闻,旁搜小说始于七国之际。上下千三百年讫乎五季之间,前后一十六姓。凡朝廷之举措,及廊庙之谟谋,言切民生,微无不录。事关君德动则必书,颇摘隐而钩深,爰删繁而举要。汇次几二百卷之富,囊括靡遗校雠,积十九载之勤,管窥略效昔唐帝兴思于三鉴,而张相寓意于千秋。只仰前脩,愧追随之弗效,恭承圣志,幸纂辑之初成,谨斋沐以上,陈冀清閒而赐省。恭惟乾行刚健,离照文明秉不世出之资,神机独运达大有为之业。化瑟弘张,是宜忠贤宣力之辰,英俊赴功之会,而臣以驽蹇,不任驰驱,仅借丹铅,拟裨制作,慨惟宜民之道,固贵趋时,然在立政之经,莫先法古,必详观于往辙,斯永保于令。图乃若此书盖具,兹义虽区区记述之义未足,格心顾惓惓献纳之忱实同,曝背傥蒙,见察于文字之外,自当有得乎?简册之中伏望,少留圣情。时垂睿览周汉而上,稽尧舜深求化理之原因,史传而进考典,谟尽究圣贤之指,期与治而同道,务至善以为师,则姬室之历年,弥延于克监,而商宗之建,事益裕于多闻。臣无任云云。

通鉴部纪事

《宋史˙司马光传》: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也。父池,天章阁待制。光生七岁,凛然如成人,闻讲《左氏春秋》,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指。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其后京、洛间画以为图。仁宗宝元初,中进士甲科。年甫冠,性不喜华靡,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列语之曰:君赐不可违。乃簪一枝。除奉礼郎,时池在杭,求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丁内外艰,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补国子直讲。枢密副使庞籍荐为馆阁校勘,同知礼院。中官麦允言死,给卤簿。光言:繁缨以朝,孔子且犹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官,给一品卤簿,其视繁缨,不亦大乎。夏竦赐谥文正,光言:此谥之至美者,竦何人,可以当之。改文庄。加集贤校理。从庞籍辟,通判并州。麟州屈野河西多良田,夏人蚕食其地,为河东患。籍命光按视,光建:筑二堡以制夏人,募民耕之,耕者众则籴贱,亦可渐纾河东贵籴远输之忧。籍从其策;而麟将郭恩勇且狂引兵夜渡河,不设备,没于敌,籍得罪去。光三上书自引咎,不报,籍没光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贤之。改直秘阁、开封府推官。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光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足为瑞,愿还其献。又奏赋以风。脩起居注,判礼部。有司奏日当食,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表贺。光言:四方见、京师不见,此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不当贺。从之。同知谏院。苏辙答制策切直,考官胡宿将黜之,光言:辙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宜黜。诏寘末级。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莫敢言。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光在并州闻而继之,且贻书劝镇以死争。至是,复面言:臣昔通判并州,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力行。帝沉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光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帝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光退未闻命,复上疏曰:臣向者进说,意谓即行,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何遽为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授立其所厚善者耳。定策国老、门生天子之祸,可胜言哉。帝大感动曰:送中书。光见韩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禁中夜半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拱手曰:敢不尽力。未几,诏英宗判宗正,辞不就,遂立为皇子,又称疾不入。光言: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于旬月,其贤于人远矣。然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愿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兖国公主嫁李玮,不相能,诏出玮卫州,母杨归其兄璋,主入居禁中。光言: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独无雨露之感乎。玮既黜,主安得无罪。帝悟,降主沂国,待李氏恩不衰。进知制诰,固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时朝政颇姑息,胥史諠哗则逐中执法,辇官悖慢则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治,军卒詈三司使而以为非犯阶级。光言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充媛董氏薨,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光言:董氏秩本微,病革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定后宫封赠法,后与妃俱赠三代,光论: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英宗立,遇疾,慈圣光献后同听政。光上疏曰:昔章献明肃有保佑先帝之功,特以亲用外戚小人,负谤海内。今摄政之际,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猥鄙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远之,则天下服。帝疾愈,光料必有追隆本生事,即奏言: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亦不追尊钜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后诏两制集议濮王典礼,学士王圭等相视莫敢先,光独奋笔书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王宜准封赠期亲尊属故事,称为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议成,圭即命吏以其手槁为按。既上与大臣意殊,御史六人争之力,皆斥去。光乞留之,不可,遂请与俱贬。初,西夏遣使致祭,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光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夏人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光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为不材,将伐之。光谓:国家当戎夷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祸生于高宜,北祸起于赵滋;时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者,罪之。仁宗遗赐直百馀万,光率同列三上章,谓: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宜许侍从上进金钱佐山陵。不许。光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金钱,以遗舅氏,义不藏于家。后还政,有司立式,凡后有所取用,当覆奏乃供。光云:当移所属使立供己,乃具数白后,以防矫伪。曹佾无功除使相,两府皆迁官。光言:陛下欲以慰母心,而迁除无名,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迁都知任守忠等官,光复争之,国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交构,国之大贼。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责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诏刺陕西义勇二十万,民情惊挠,而纪律疏略不可用。光抗言其非,持白韩琦。琦曰:兵贵先声,谅祚方桀骜,使骤闻益兵二十万,岂不震慑。光曰:兵之贵先声,为无其实也,独可欺之于一日之间耳。今吾虽益兵,实不可用,不过十日,彼将知其详,尚何惧。琦曰:君但见庆历间乡兵刺为保捷,忧今复然,已降敕榜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光曰:朝廷尝失信,民未敢以为然,虽光亦不能不疑也。琦曰:吾在此,君无忧。光曰:公长在此地,可也;异日他人当位,因公见兵,用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琦嘿然,而讫不为止。不十年,皆如光虑。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光论其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重卫绾,周世宗薄张美。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宜黜之以厉天下。进龙图阁直学士。神宗即位,擢为翰林学士,光力辞。帝曰: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对曰:臣不能为四六。帝曰:如两汉制诏可也;且卿能进士取高第,而云不能四六,何邪。竟不获辞。御史中丞王陶以论宰相不押班罢,光代之,光言:陶由论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俟既押班,然后就职。许之。遂上疏论脩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臣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御药院内臣,国朝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暗理官资,非祖宗本意。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帝为出居简,尽罢寄资者。既而复留二人,光又力争之。张方平参知政事,光论其不叶物望,帝不从。迁光翰林兼侍读学士。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览,遂为《通志》八卷以献。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至是,神宗名之曰《资治通鉴》,自制《序》授之,俾日进读。诏录颖邸直省官四人为閤门祇候,光曰: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御极之初,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閤门祇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光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馀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西方用兵,盖自此始矣。百官上尊号,光当答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末年有献议者,谓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彼有尊号我独无,于是复以非时奉册。昔匈奴冒顿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汉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追述先帝本意,不受此名。帝大悦,手诏奖光,使善为答辞,以示中外。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光与王圭、王安石同见,光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也。安石曰: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世急务,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明耳。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草诏,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不敢复辞。安石得政,行新法,光逆疏其利害。迩英进读,至曹参代萧何事,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对曰:宁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吕惠卿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光言非是,其意以风朝廷耳。帝问光,光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诸侯变礼易乐者,王巡守则诛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脩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执政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则胥吏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以他语诋光。帝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光曰:平民举钱出息,尚能蚕食下户,况县官督责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昔太宗平河东,立籴法,时米斗十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亦犹是也。帝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光曰:不便。惠卿曰:籴米百万斛,则省东南之漕,以其钱供京师。光曰:东南钱荒而粒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馀,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它日留对,帝曰:今天下汹汹者,孙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光曰:然。陛下当论其是非。今条例司所为,独安石、韩绛、惠卿以为是耳,陛下岂能独与此三人共为天下邪。帝欲用光,访之安石。安石曰:光外托劘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而欲寘之左右,使与国论,此消长之大机也。光才岂能害政,但在高位,则异论之人倚以为重。韩信立汉赤帜,赵卒气夺,今用光,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安石以韩琦上疏,卧家求退。帝乃拜光枢密副使,光辞之曰: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若徒以禄位荣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今言青苗之害者,不过谓使者骚动州县,为今日之患耳。而臣之所忧,乃在十年之外,非今日也。夫民之贫富,由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必资于人。今出钱贷民而敛其息,富者不愿取,使者以多散为功,一切抑配。恐其逋负,必令贫富相保,贫者无可偿,则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责使代偿数家之负。春算秋计,展转日滋,贫者既尽,富者亦贫。十年之外,百姓无复存者矣。又尽散常平钱谷,专行青苗,它日若思复之,将何所取。富室既尽,常平已废,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贼,此事之必至者也。抗章至七八,帝使谓曰: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对曰: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光乃得请,遂求去。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宣抚使下令分义勇戍边,选诸军骁勇士,募市井恶少年为奇兵;调民造乾糒,悉修城池楼橹,关辅骚然。光极言:公私困敝,不可举事,而京兆一路皆内郡,缮治非急。宣抚之令,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当任其责。于是一路独得免。徙知许州,趣入觐,不赴;请判西京御史台归洛,自是绝口不论事。而求言诏下,光读之感泣,欲嘿不忍,乃复陈六事,又移书责宰相吴充,事见《充传》。蔡天申为察访,妄作威福,河南尹、转运使敬事之如上官;尝朝谒应天院神御殿,府独为设一班,示不敢与抗。光顾谓台吏曰:引蔡寺丞归本班。吏即引天申立监竹木务官富赞善之下。天申窘沮,即日行。元丰五年,忽得语涩疾,疑且死,豫作遗表置卧内,即有缓急,当以𢌿所善者上之。官制行,帝指御史大夫曰:非司马光不可。又将以为东宫师傅。蔡确曰:国是方定,愿少迟之。《资治通鉴》未就,帝尤重之,以为贤于荀悦《汉纪》,数促使终篇,赐以颍邸旧书二千四百卷。及书成,加资政殿学士。凡居洛阳十五年,天下以为真宰相,田夫野老皆号为司马相公,妇人孺子亦知其为君实也。帝崩,赴阙临,卫士望见,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聚观,马至不得行,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哲宗幼冲,太皇太后临政,遣使问所当先,光谓:开言路。诏榜朝堂。而大臣有不悦者,设六语云: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徼倖希进;下以眩惑流俗。若此者,罚无赦。后复命示光,光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乃具论其情,改诏行之,于是上封者以千数。起光知陈州,过阙,留为门下侍郎。苏轼自登州召还,缘道人相聚号呼曰:寄谢司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我。是时天下之民,引领拭目以观新政,而议者犹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但毛举细事,稍塞人言。光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所建,为天下害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甫定。遂罢保甲团教,不复置保马;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除民所欠钱;京东铁钱及茶盐之法,皆复其旧。或谓光曰:熙、丰旧臣,多憸巧小人,他日有以父子义间上,则祸作矣。光正色曰:天若祚宗社,必无此事。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元祐元年复得疾,诏朝会再拜,勿舞蹈。时青苗、免役、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光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折简与吕公著云:光以身付医,以家事付愚子,惟国事未有所托,今以属公。乃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诸将兵皆隶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提点刑狱。边计以和戎为便。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令近臣于郡守中选举,而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立十科荐士法。皆从之。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免朝觐,许乘肩舆,三日一入省。光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诏令子康扶入对,且曰:毋拜。遂罢青苗钱,复常平粜籴法。两宫虚己以听。辽、夏使至,必问光起居,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毋轻生事、开边隙。光自见言行计从,欲以身殉社稷,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举诸葛亮食少事烦以为戒,光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不复自觉,谆谆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是年九月薨,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与帝即临其丧,明堂礼成不贺,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赙银绢七千。诏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陕州。谥曰文正,赐碑曰忠清粹德。京师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及葬,哭者如哭其私亲。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及四方皆画像以祀,饮食必祝。光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处有法,动作有礼。在洛时,每往夏县展墓,必过其兄旦,旦年将八十,奉之如严父,保之如婴儿。自少至老,语未尝妄,自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诚心自然,天下敬信,陕、洛间皆化其德,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光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惟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洛中有田三顷,丧妻,卖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绍圣初,御史周秩首论光诬谤先帝,尽废其法。章惇、蔡卞请发冢斲棺,帝不许,乃令夺赠谥,仆所立碑。而惇言不已,追贬清远军节度副使,又贬崖州司户参军。徽宗立,复太子太保。蔡京擅政,复降正议大夫,京撰《奸党碑》,令郡国皆刻石。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辞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马相公者,海内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官怒,欲加罪,泣曰:被役不敢辞,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恐得罪于后世。闻者愧之。靖康元年,还赠谥。建炎中,配飨哲宗庙庭。
康,字公休,幼端谨,不妄言笑,事父母至孝。敏学过人,博通古书,以明经上第。光修《资治通鉴》,奏检阅文字。丁母忧,勺饮不入口三日,毁几灭性。光居洛,士之从学者退与康语,未尝不有得。涂之人见其容止,虽不识,皆知其为司马氏子也。以韩绛荐,为秘书,由正字迁校书郎。光薨,治丧皆用《礼经》家法,不为世俗事。得遗恩,悉以与族人。服除,召为著作佐郎兼侍讲。上疏言:比年以来,旱暵为虐,民多艰食。若复一不稔,则公私困竭,盗贼可乘。自古圣贤之君,非无水旱,惟有以待之,不为甚害。愿及今秋熟,令州县广籴,民食所馀,悉归于官。今冬来春,令流民就食,候乡里丰穰,乃还本土。凡为国者,一丝一毫皆当爱惜,惟于济民则不宜吝。诚能捐数十万金帛,以为天下大本,则天下幸甚。拜右正言,以亲嫌未就职。为哲宗言前世治少乱多,祖宗创业之艰难,积累之勤劳,劝帝及时向学,守天下大器,且劝太皇太后每于禁中训迪,其言切至。迩英进讲,又言:《孟子》于书最醇正,陈王道尤明白,所宜观览。帝曰:方读其书。寻诏讲官节以进。康自居父丧,居庐蔬食,寝于地,遂得腹疾,至是不能朝谒。赐优告。疾且殆,犹具疏所当言者以待,曰:得一见天子极言而死无恨。使召医李积于兖。积老矣,乡民闻之,往告曰:百姓受司马公恩深,今其子病,愿速往也。来者日夜不绝,积遂行;至,则不可为矣。年四十一而卒。公卿嗟痛于朝,士大夫相吊于家,市井之人,无不哀之。者诏赠右谏议大夫。康为人廉洁,口不言财。初,光立神道碑,帝遣使赐白金二千两,康以费皆官给,辞不受。不听,遣家吏如京师纳之,乃止。
《刘恕传》:恕,字道源,筠州人。讲经第一,赐第。调钜鹿主簿、和川令。恕笃好史学,自太史公所记,下至周显德末,纪传之外至私记杂说,无所不览,上下数千载间,钜微之事,如指诸掌。司马光编次《资治通鉴》,英宗命自择馆阁英才共修之。光对曰:馆阁文学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得而知者,唯刘恕耳。即召为局僚,遇史事纷错难治者,辄以委恕。恕于魏、晋以后事,考證差谬,最为精详。
《陈瓘传》:瓘为太学博士,薛昂、林自官学省,议毁《资治通鉴》,瓘因策士题引神宗所制序文以问,昂、自意沮。《袁枢传》:枢字机仲,建安人。为严州教授。喜诵司马光《资治通鉴》,苦其浩博,乃区别其事而贯通之,号《通鉴纪事本末》。参知政事龚茂良得其书,奏于上,孝宗读而嘉叹,以赐东宫及分赐江上诸帅,且令熟读,曰:治道尽在是矣。他日,上问袁枢今何官,茂良以实对,上曰:可与寺监簿。于是以太宗正簿召登对,即因史书以言曰:臣窃闻陛下尝读《通鉴》,屡有训词,见诸葛亮论两汉所以兴衰,有小人不可不去之戒,大哉王言,垂法万世。遂历陈往事,自汉武而下至唐文宗偏听奸佞,致于祸乱。且曰:固有诈伪而似诚实,险佞而似忠鲠者,苟陛下日与图事于帷幄中,进退天下士,臣恐必为朝廷累。上顾谓曰:朕不至与此曹图事帷幄中。枢谢曰:陛下之言及此,天下之福也。
《王曙传》:曙子益柔,字胜之。少力学,通群书,历龙图阁学士。司马光尝语人曰:自吾为《资治通鉴》,人多欲求观读,未终一纸,已欠伸思睡。能阅之终篇者,惟王胜之耳。
《赵汝谈传》:汝谈所著有《通鉴注》
《道学传》:张洽少从朱熹学,六经诸史、百家之说,无所不读。所著有《续通鉴长编事略》
《儒林传》:胡安国有《资治通鉴举要补遗》一百卷,王应麟所著有《通鉴地理考》一百卷,《通鉴地理通释》十六卷,《通鉴答问》四卷。
叶味道授太学博士,兼崇政殿说书。故事,说书之职止于《通鉴》,而不及经。味道请先说《论语》,诏从之。《清波杂志》:了斋陈莹中为太学博士,薛昂林自之徒。为正录,皆蔡卞之党也。竞尊王荆公而挤排元祐,禁戒士人不得习元祐学术。卞方议毁《资治通鉴》,板陈闻之,因策士题,特引序文以明神宗有训,于是林自骇异而谓陈曰:此岂神宗亲制耶?陈曰:谁言其非也!自又曰:亦神宗少年之文耳?陈曰:圣人之学得于天性,有始有卒,岂有少长之异乎?自辞屈,愧叹,遽以告卞,卞乃密令学中敞,高阁不复敢议毁矣。毁《通鉴》非细事也,诸公未有纪之者,止著于《了斋遗事》《国子监》。旧有安定胡翼之祠,绍圣初自为博,士闻于朝彻去。
《却扫编》:司马温公编修《资治通鉴》,辟刘贡甫、范纯夫、刘道原为属两汉事则,属之贡甫唐事则,属之纯夫五代事则,属之道原馀则,公自为之且润色其大纲。书成,道原复类上古至周威烈二十二年以前事,为《通鉴》前纪,又将取国朝事为后纪,前纪既成而病,自度后纪之不复可成也,更前纪为外纪。
《闻见后录》:元丰末,司马文正《资治通鉴》成。进御,丞相王圭、蔡确见上,问:何如?上曰:当略降出不可久留。又咨叹曰:贤于荀悦《汉纪》远矣!罢朝中使以其书至政事堂,每叶缝合以睿思。殿宝章睿思,殿上禁中观,书之地也!舍人王震等在省中从丞相来观,丞相笑曰:君无近禁脔以言上所爱重者。
《癸辛杂识》:余尝问李双溪献可云昔李仁甫为通鉴长编作木厨十枚每厨作抽替匣二十枚每替以甲子志之凡本年之事有所闻必归此匣分月日先后次第之井然有条真可为法也《客座新闻》:四明陈子桱元季侨居长洲博学善属文尝著通鉴续编大书宋太祖云匡引自立而还未辍笔忽迅霆击其案先生端坐不慑曰霆虽击吾手终不为之改易也书成行于世
《金史杨云翼传》:云翼进《龟鉴万年录》、圣学、圣孝之类凡二十篇,著《续通鉴》若干卷。
《元史裕宗传》:每与诸王近臣习射之暇,辄讲论经典,若《资治通鉴》等书,从容片言之间,苟有允惬,未尝不为之洒然改容。
《显宗传》:至元中,奉旨镇北边。抚循部曲之暇,则命也灭坚以国语讲《通鉴》
《传》:一日,进读司马光《资治通鉴》,因言国家当及斯时脩辽、金、宋三史,岁久恐阙逸。后置局纂脩,实由巎巎发其端。《郝经传》:经,字伯常,为学务有用。撰《原古录》《通鉴书法》等书,凡数百卷。
《王思廉传》:尝进读《通鉴》,至唐太宗有杀魏徵语,及长孙皇后进谏事,帝命内官引至皇后阁,讲衍其说。后曰:是诚有益于宸衷。尔宜择善言进讲,慎勿以渎辞烦上听也。每侍读,命御史大夫玉速帖木儿、太师月赤察儿、御史中丞撒里蛮、翰林学士承旨掇立察等咸听受焉。
《儒学传》:金履祥,字吉父。尝谓司马文正公光作《资治通鉴》,秘书丞刘恕为《外纪》,以记前事,不本于经,而信百家之说,是非谬于圣人,不足以传信。自帝尧以前,不经夫子所定,固野而难质。夫子因鲁史以作《春秋》,王朝列国之事,非有玉帛之使,则鲁史不得而书,非圣人笔削之所加也。况左氏所记,或阙或诬,凡此类皆不得以辟经为辞。乃用邵氏《皇极经世历》、胡氏《皇王大纪》之例,损益折衷,一以《尚书》为主,下及《诗》《礼》《春秋》,旁采旧史诸子,表年系事,断自唐尧以下,接于《通鉴》之前,勒为一书,二十卷,名曰《通鉴前编》。凡所引书,辄加训释,以裁正其义,多儒先所未发。既成,以授门人许谦曰:二帝三王之盛,其微言懿行,宜后王所当法,战国申、商之术,其苛法乱政,亦后王所当戒,则是编不可以不著也。天历初,廉访使郑允中表上其书于朝。
许谦受业金履祥之门,尽得其所传之奥。其观史,有《治忽几微》,仿史家年经国纬之法,起太皞氏,迄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卒。备其世数,总其年岁,原其兴亡,著其善恶。盖以为光卒,则中国之治不可复兴,诚理乱之几也。故附于续经而书孔子卒之义,以致其意焉。
《明外史宁献王权传》:权,太祖第十七子。构精庐一区,鼓琴读书其间,日与文士相往还,尝奉敕辑《通鉴博论》二卷。
《李东阳传》:武宗立,屡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时焦芳疾东阳位己上,日夕搆之刘瑾。瑾乃令人摘《通鉴纂要》。小疵为东阳等罪,而除誊录官数人名,欲因以及东阳。东阳大窘,度势不能争,属芳与张綵为解,乃已。

通鉴部杂录

《闻见后录》:司马文正公修《通鉴》时,谓其属范淳父曰:诸史中有诗赋等,若止为文章便可删去。盖公之意欲士立于天下后世者,不在空言耳。如屈原以忠废,至沉汨罗以死,所著《离骚》,汉淮南王、太史公皆谓其可与日月争光,岂空言哉?《通鉴》并屈原事,尽削去之。《春秋》褒毫发之善,《通鉴》掩日月之光,何邪?公当有深识求于考异中无之。
司马文正初作《历代论》,至《论曹操》则曰:是夺之于盗手,非取之于汉室也。富文忠疑之。问于康节,以为非是。予家尚藏康节答文忠书副本。当时或以告文正,今《通鉴魏语》下无此语。
唐太宗以谶欲尽杀宫中姓武者。李淳风以为不可,竟杀李君羡谶。有一女子身长姓武,其明白如此后,高宗欲立太宗,才人武氏为皇后,长孙无忌、郝处信、褚遂良力谏,初无一语及武氏之谶。何也?武氏之变至不可言,司马文正《通鉴》不书,怪独书此谶云。《容斋随笔》:唐懿宗咸通二年二月,以杜悰为相。一日,两枢密使诣中书,宣徽使杨公庆继至,独揖悰受宣,三相起避。公庆出书授悰,发之,乃宣宗大渐时,宦官请郓王监国奏也。且曰:当时宰相无名者,当以反法处之。悰反复读,复封以授公庆,曰:主上欲罪宰相,当于延英面示圣旨。公庆去,悰谓两枢密曰:内外之臣,事犹一体。今主上新践祚,固当以仁爱为先,岂得遽赞成杀宰相事。若习以性成,则中尉、枢密岂得不自忧乎。两枢密相顾默然,徐曰:当具以公言白至尊,非公重德,无人及此。三相复来见悰,微请宣意,悰无言。三相惶怖,乞存家族。悰曰:勿为他虑。既而寂然。及延英开,上色甚悦。此《资治通鉴》所载也。《新唐史》云:宣宗世,夔王处大明宫,而郓王居十六宅。帝大渐,遗诏立夔王,而中尉王宗贯迎郓王立之,是为懿宗。久之,遣枢密使杨庆诣中书独揖悰。他宰相毕諴、杜审权,蒋伸不敢进,乃授悰中人请帝监国奏,因谕悰劾大臣名不在者。悰语之如前所云,庆色沮去,帝怒亦释。予以史考之,懿宗即位之日,宰相四人,曰令狐绹、曰萧邺、曰夏侯孜、曰蒋伸,至是时惟有伸在,三人者罢去矣。諴及审权乃懿宗自用者,无由有斯事。盖野史之妄,而二书误采之。温公以唐事属之范祖禹,其审取可谓详尽,尚如此。信乎,修史之难哉。
魏郑公谏止唐太宗封禅,中间数语,引喻剀切,曰:今有人十年长患,疗治且愈,此人应皮骨仅存,便欲使负米一石,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为良医,疾苦虽已乂安,未甚充实。告成天地,臣切有疑。太宗不能夺。此语见于公《谏录》《旧唐书》《新史》不载,《资治通鉴》记其谏事,亦删此一节,可惜也。《容斋续笔》:司马公修《资治通鉴》,辟范梦得为官。属尝以《手帖论》,缵述之要,大扺欲如《左传》叙事之体。又云:凡年号皆以后来者为定,如武德元年则从正月便为唐高祖,更不称隋义宁二年;梁开平元年正月便不称唐天祐四年。故此书用以为法。然究其所穷,颇有窒而不通之处。公意正以《春秋定公》为例于未即位即书正月,为其元年。然昭公以去年十二月薨,则次年之事不得复系于昭。故定虽未立,自当追书兼经文,至简不过一二十字,一览可以了解。若《通鉴》则不侔隋炀帝大业十三年,便以为恭皇帝上直。至于下卷之末恭帝立始改义宁后,一卷则为唐高祖。盖凡涉历三卷而炀帝,固存方书其在江都时事明皇。后卷之首标为肃宗至德元载至卷之半,方书太子即位。代宗下卷云上方励精求治,不次用人,乃是德宗也。庄宗同光四年,便系于天成,以为明宗而卷内书命李嗣源讨邺。至次卷首庄宗方殂,潞王清泰三年便标为晋高祖,而卷内书石敬塘及至卷末始为晋天福。凡此之类,殊费分说。此外如晋宋诸胡僭国,所封建王公及除拜卿相,纤悉必书有至二百字者。又如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卒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天部大人白马,文正公崔宏宜都。文成王穆观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平、昌宣王和其奴卒,皆无关于社稷治乱,而周勃薨乃不书。及书汉章帝行幸长安,进幸槐里岐山,又幸长平御池阳宫,东至高陵,十二月丁亥还宫。又乙未幸东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关。夏四月乙卯还宫,又书魏主七月戊子如鱼池,登青冈原,甲午还宫。八月己亥如瀰泽,甲寅登牛头山,甲子还宫。如此行役,无岁无之,皆可省也。《容斋三笔》:唐僖宗幸蜀政事,悉出内侍田令孜之手,左拾遗孟昭图右补阙,常浚上疏论事。昭图坐贬令孜遣人沉之于蟆。颐津赐浚死,《资治通鉴》记其事。予读《昭宗》,实录即位之初赠昭图起居郎。浚礼部员外郎,以其直谏被戮。故褒之方时艰危救亡不暇,而初政及此《通鉴》失书之亦可惜也。
《井观琐言》:史中凡改姓名者,如刘更生、刘歆、姚元之之类,当其未改,只当著旧名。元魏初,诸臣姓皆奇复。孝文太和中始改拓跋氏为元氏,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此类甚多。至西魏恭帝初,元宇文泰废立,乃复国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为单者,复其旧中原故家多易赐番姓。《宋书索虏》《南齐书魏虏传》孝文未改姓之先,皆著其旧姓名,乃得事实魏收《魏书率书》新姓。温公《通鉴》从之以就简易失其实矣。金斡离、不兀朮等其初亦只当书其旧名,今《金史》尽书后所更者,宗望、宗弼之类亦非是。陈子桱续编《通鉴》悉书旧名亦为有见。
《史炤释通鉴》:多谬天台胡三省辨误多所考正,远胜诸家之法。然颇有引證欠明备者,如晋太和四年,郗超言顿兵河济,史氏云河济皆出王屋山,固疏胡氏乃谓河出积石济出王屋。此河济之发源,夫积石河之见处非其发源也。唐贞元元年,卢杞遇赦,量移长史陈京、赵需等争之。德宗大怒,左右辟易,京顾,曰:赵需等勿退!史以京顾为人姓名,胡讥其不识文理是矣。予按柳子厚撰《秘书》,少监陈京行状云上将复前,为相者,公率其党争之。上变于色,在列者咸恟而退。公大呼,曰:赵需等勿退!遂进而尽其辞焉。唐史盖因此文炤之谬,盖彰矣。大中二年王皞曰:宪宗厌,代之。夕事出暧昧,史以厌为厌,魅胡云厌,代谓升遐,言厌薄人世是也。然厌世字本出《庄子》: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之文,唐避太宗讳改世为代,而胡不明言其故。又汉黄琼上疏曰:陛下不加清徵审别真伪,清徵本出《楚辞》: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徵其然否?胡亦失于引證。孙权上书称臣于曹操,称说天命,操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此盖操知权尊己非出于诚,特欲嗾己速成篡计,使诸雄得指以为辞,故云踞吾著炉火。上若曰:速吾祸败,云尔。胡乃云汉以火德王,权欲使操加其上,似无此意。北齐王高纬游南苑从官赐死者六十人,赐死本暍,死之误。胡以淫刑以逞释之,唐李泌请以书约回纥,每使来不过二千人,印马不过千匹,按《唐书》本作市马谓与回纥互市之马也。《通鉴》市误作印。胡引大典诸监马印为说亦失考也。宝历初,牛僧孺出镇武昌,过襄阳。襄阳帅柳公绰戎服出。候曰:奇章公甫离台席重之,所以尊朝廷也。胡注:牛弘相隋,封奇章公僧孺其裔孙,故唐人以称之。予按唐书僧孺在敬宗初,尝进封奇章郡公,今武昌有奇章阁,奇章亭皆为僧孺而名,非特以牛弘之裔称。奇章公也此其欠明备处,其他所释颇多骋浮辞。如解高澄父丧起舞而曰:秘丧不发死,肉未寒忘鸡斯!徒跣之哀,纵跹跹僛僛之乐之类,殊非笺解之体,书蕉《资治通鉴》草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讫无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盖如此。
读史订疑唐萧至忠素有雅望,后附太平公主以进,尝自主第门。出遇宋璟。璟曰:非所望于萧傅。盖取潘安仁《西征赋》中句。殊有情,实司马温公作《通鉴》,遽以臆改曰:非所望于萧君也。雅俗迥别矣。岂以温公而不读《文选》?人故是识趣为难耳!
《霏雪录》:司马温公编《通鉴》时,手槁绩尝见数幅如人名字各分代类写书。久未成。或言温公利餐钱,故迟迟尔。温公闻之,遂急结未了。故五代多繁冗小人害事,往往如此。
《焦氏笔乘》:荀悦《汉纪》云高帝讳邦之字,曰国惠帝讳盈之字,曰满文帝讳恒之字,曰常谓君讳臣下所避者,故变邦为国,变盈为满,变恒为常以代之,示不敢犯也。故僖王曰釐王,桓公曰威公,蒯彻曰蒯通,庄助曰严助,皆此类耳。《通鉴西汉诸帝》下注惠帝则云讳盈之字,曰满文帝则云讳恒之字,曰常景帝则云讳启之字,曰开武帝则云讳彻之字,曰通是以盈之、恒之、启之、彻之为名,而以曰满、曰常、曰开、曰通为字。盖徇荀悦之文而昧其义者也。然则刘季者,高祖之字也,而谓之曰国可乎?
《日知录》:吕东莱大事记曰:《史记˙商君本传》云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者同罚,《通鉴》
削不告奸者一句,而以匿奸之罪为不告奸
之罪。《本传》又云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通鉴》削之《本传》又云名田宅臣妾者,以家次。《通鉴》削以家次三字,皆当以《本传》为正。
《孟子》以伐燕为宣王事,与《史记》不同。《通鉴》以威王宣王之卒各移下十年,以合孟子之书,今按《史记》湣王元年为周显王之四十六年,岁在著雍阉茂。又八年燕王哙让国于相子之。又二年齐破燕杀王哙。又二年燕人立太子平,则已为湣王之十二年。而孟子书吾甚惭于孟子尚是宣王,何不以宣王之卒移下十二三年,则与孟子之书无不皆合,而但拘于十年之成数邪?
《史记万石君列传》:庆尝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太史公之意,谓庆虽简易而犹敬谨不敢率尔。即对其言,简易正以起下文之意也。《通鉴》去然犹如此一句殊失本指。
《通鉴》:汉武帝元光六年以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渔阳。元朔元年,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馀人,围韩安国壁。又入渔阳、雁门各杀略千馀人。夫曰:围韩安国壁,其为渔阳可知。而云又入渔阳,则疏矣。考《史记匈奴传》本文则云:败渔阳太守军千馀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引去。其文精密如此,《通鉴》改之不当。
《汉书宣帝纪》:五凤二年春三月,行幸雍,祠五畤。《通鉴》改之曰:春正月,上幸甘泉郊泰畤考异引《宣纪》云:三月行幸甘泉。而《宣纪》本无此文,不知温公何所据?光武自陇蜀平后,非警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军旅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据《后汉书》本文皇太子即明帝也。《通鉴》乃书于建武十三年,则东海王彊尚为太子,亦为未允。唐德宗贞元二年,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门,凿山门车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险。按旧唐书传李泌并无此事,而《食货志》曰:开元二十二年八月,元宗从京兆尹裴耀卿之言,置河阴县及河阴仓、河清县、柏崖仓三门。东集津仓三门,西盐仓开三门,北山十八里以避湍险。自江淮而溯鸿沟,悉纳河阴仓;自河阴送纳含嘉仓,又送纳太原仓,谓之北运;自太原仓浮于渭,以实京师。凡三年运七百万石,省陆运之佣四十万贯。又曰:开元二十九年,陕郡太守李齐物凿三门山以通运。辟三门巅输岩险之地,俾负索引舰升于安流。自齐物始也。天宝三载,韦坚代萧炅以浐水作广运,潭于望春楼之东,而藏舟焉。是则北运始于耀卿尚陆行十八里,河运始于齐物则直达于长安也。下距贞元四十五年,无缘有李泌复凿三门之事。《通鉴》书外国之葬,如《晋纪》义熙六年九月下云:甲寅葬魏主圭于盛乐金陵。不言魏葬而曰葬魏,或以为仿《春秋》之文。愚以为非也。《春秋》书葬宋穆公,葬卫桓公之类,皆鲁遣其臣会葬,故为此文。若南北朝时本国自葬,则当书魏葬。如《宋纪》景平元年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于金陵。元嘉二十九年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则得之矣。
《通鉴》书闰月而不著其为何月。谓仿《春秋》之法,非也。春秋时,闰未有,不在岁终者。自太初历,行每月皆可置闰,若不著其为何月或上月无事,则后之读者必费于追寻矣。《新唐书》亦然惟高宗显庆二年正月,无事乃书曰:闰正月壬寅。如洛阳宫
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赋于民而食者,取之于民也。人二鸡子者,每人令出二鸡子也。胡氏未注。
几能令臧三耳矣,言几令人以为实有三耳。
汉武帝太初三年,胶东太守延广为御史大夫注《延广史》。逸其姓,按延即姓也,三十九卷。南郑人延岑注延姓岑名四十五卷,有京兆尹南阳延笃。
诸葛亮《出师表》云: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所谓败军乃当阳长坂之败,其云奉命则求救于江东也。注乃云:事见上卷文帝黄初四年,非
虞翻作。表示吕岱为爱憎所白。注曰:谗佞之人有爱有憎而无公是非,故谓之爱憎。愚谓爱憎,憎也言憎而并及爱,古人之辞宽缓不迫,故也又如得失,失也。《史记刺客传》多人不能无生得失利害,害也。《史记吴王濞传》擅兵而别多佗,利害缓急,急也。《史记仓公传》缓急无可使者。《游侠传》缓急,人之所时有也。成败,败也。《后汉书何进传》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同异,异也。《吴志孙皓传》注荡异同如反掌。《晋书王彬传》江州当人强盛时,能立异同赢缩,缩也。《吴志诸葛恪传》一朝赢缩人情万端,祸福,祸也。晋欧阳建临终诗潜图密已搆,成此祸福端皆此类。
庾亮出奔,左右射贼,误中柂工,应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动,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贼?注曰:言射不能杀贼,而反射杀柂工,自恨之辞也。非也。亮意盖谓有此善射之手,使著贼身,亦必应弦而倒耳。解嘲之语也。
宋明帝泰始三年,沈文秀攻青州刺史明僧皓。帝遣辅国将军刘怀珍浮海救之。进至黔陬,文秀所署长广太守刘桃根,将数千人戍不其城,怀珍军于洋水遣王广之,将百骑袭不其城,拔之。注云:洋水即巨洋水。按:不其城在今即墨县西南,而巨洋水乃今之巨蔑河,在临胊益都寿光三县之境,与黔陬不其相去三四百里,安能以百骑而袭取之乎?《水经注》云:拒艾水,出黔陬县西南。拒艾山又谓之洋洋水。《胶州志》曰:洋河在州南三十里,发源铁橛山,东流入于海。此即怀珍所屯军处耳。
梁武帝大通二年,魏尔、朱荣欲讨山东群盗。请敕蠕蠕王阿那瑰。发兵东趋下口,以蹑其背。注云:下口盖指飞狐口。非也。此则《居庸下口》一百六十六卷注曰:幽州军都县西北有居庸关,湿馀水出上谷,温阳县之东南流出关,谓之下口。
周主从容问郑译曰:我脚杖痕谁所为也?对曰:事由乌丸轨。宇文孝伯谓由此二人也。下云因言轨捋须事,亦是译言之也。故轨见杀,而孝伯亦赐死。注以宇文孝伯属下读,而云孝伯何为出此言?误矣。
突厥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注云:将使之定扬州。非也。杨者,《隋姓》下条云:刘武周为定杨天子,郭子和为平杨天子。犹言定隋平隋尔。杨字从木。
武后永昌元年二月丁酉,尊魏忠孝王曰周忠孝太皇,妣曰忠孝太后,文水陵曰章德陵,咸阳陵曰明义陵。注云:武氏之先葬文水士彟及其妻葬咸阳。非也。后父士彟葬文水母杨氏,葬咸阳后,章德改名昊陵,明义改名顺陵,其碑文云然。
刘肃《大唐新语》中宗宴兴庆池,侍宴者并唱《回波词》给事中。李景伯歌曰:《回波词》持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諠哗窃恐非仪首。二句三言,下三句六言,盖回波词体也。今《通鉴》作回波尔时酒,卮恐传写之误。
唐穆宗长庆元年,刘总奏分所属为三道,以幽涿营为一道,平蓟妫檀为一道,瀛莫为一道,注云营州治柳城道里。绝远刘总奏以为一道必有说。按《唐书地里志》,营州柳城郡万岁通天,元年为契丹所陷。圣历二年,侨治渔阳。开元五年又还治柳城。意者中唐之世复侨治于幽蓟之间,而史家自天宝乱后,于东北边事略而不详。故今无所考耶。
李茂贞不敢称帝,但开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为宫殿,称妻皇后,注曰:自为岐王而妻称皇后,妻之贵踰于其夫矣。窃谓此事理之必不然,皇后乃王后之误。
《汉高祖纪》,吴越内牙指挥使诸温注《汉书地理志》:琅邪郡有诸稽县。盖以邑为氏也,非按越有大夫诸稽郢。
周太祖广顺元年,慕容彦超遣使入贡。帝虑其疑惧,赐诏慰安之,曰: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亿兆。今兄者,太祖自谓也。事已至此,谓为众所推而即帝位也。观下文称之为弟,语意相对可知,注以汉祖为彦超之兄改作令兄者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