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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命运部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

 第六十三卷目录

 命运部总论
  列子〈力命〉
  墨子〈非命上 非命中 非命下〉
  吕氏春秋〈知分篇〉
  说苑〈杂言〉
  法言〈问明篇〉
  白虎通〈寿命〉
  论衡〈命禄篇 命义篇 偶会篇 初禀篇〉
  新论〈通塞 命相〉
  文中子〈立命篇〉
  册府元龟〈达命 运命〉
  侯城杂识〈安命〉
  清暑笔谈〈论命〉

人事典第六十三卷

命运部总论

《列子》《力命》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是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耶,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衣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耶。西门子曰:余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余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余异。余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余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牙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馀。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以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谁能碍之。墨杘、单至、啴咺、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僻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㺒、情露、、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盼,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掩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无所量,无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𦬒𦬒,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讵奚忧焉。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墨子》《非命上》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故何也。子墨子言曰:执有命者以杂于民间者众。执有命者之言曰: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命众则众,命寡则寡,命治则治,命乱则乱,命寿则寿,命夭则夭,命,虽强劲何益哉。上以说王公大人,下以驵百姓之从事,故执有命者不仁。故当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辩。然则明辩此之说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必立仪,言而毋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辩,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益盖尝尚观于圣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乱,汤受而治之;纣之所乱,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未易民未渝,于桀纣,则天下乱;在于汤武,则天下治,岂可谓有命哉。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有。益尝尚观于先王之书,先王之书,所出国家,布施百姓,宪也。先王之宪,亦尝有曰福不可请,而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听狱制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所以整设师旅,进退师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尝有曰:福不可请,祸不可讳,敬无益,暴无伤者乎。是故子墨子言曰:吾当未盐数,天下之良书不可尽计数,大方论数,而五者是也。今虽毋求执有命者之言,不必得,不亦可错乎。今用执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义,覆天下之义者,是立命者也,百姓之谇也。说百姓之谇者,是灭天下之人也。然则所为欲义在上者,何也。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何以知之。子墨子曰:古者汤封于亳,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移则分。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昔者文王封于岐周,绝长继短,方地百里,与其百姓兼相爱、交相利,则,是以近者安其政,远者归其德。闻文王者,皆起而趋之。罢不肖股肱不利者,处而愿之曰: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则吾利,岂不亦犹文王之民也哉。是以天鬼富之,诸侯与之,百姓亲之,贤士归之,未殁其世,而王天下,政诸侯。卿者言曰:义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干主,万民被其大利。吾用此知之。是故古之圣王发宪出令,设以为赏罚以劝贤,是以入则孝慈于亲戚,出则弟长于乡里,坐处有度,出入有节,男女有辨。是故使治官府,则不盗窃,守城则不崩叛,君有难则死,出亡则送。此上之所赏,而百姓之所誉也。执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上之所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是故入则不慈孝于亲戚,出则不弟长于乡里,坐处不度,出入无节,男女无辨。是故治官府则盗窃,守城则崩叛,君有难则不死,出亡则不送。此上之所罚,百姓之所非毁也。执有命者言曰:上之所罚,命固且罚,不暴故罚也。上之所赏,命固且赏,非贤故赏也。以此为君则不义,为臣则不忠,为父则不慈,为子则不孝,为兄则不良,为弟则不弟,而强执此者,此持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著。然则何以知命之为暴人之道。昔上世之穷民,贪于饮食,惰于从事,是以衣之财不足,而饥寒冻馁之忧至,不知曰我罢不肖,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贫。苦上世暴王不忍其耳目之淫,心涂之辟,不顺其亲戚,遂以亡失国家,倾覆社稷,不知曰我罢不肖,为政不善,必曰:吾命固失之。于仲虺之告曰:吾闻于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伐之恶,龚丧厥师。此言汤之所以非桀之执有命也。于泰誓曰:纣夷处,不肯事上帝鬼神,祸厥先神禔不祀,乃曰吾民有命,无廖排漏,天亦纵之弃而弗葆。此言武王所以非纣执有命也。今用执有命者之言,则上不听治,下不从事。上不听治,则刑政乱;下不从事,则财用不足,上无以共粢盛酒醴,祭祀上帝鬼神,降绥天下贤可之士,外无以应待诸侯之宾客,内无以食饥衣寒,将养老弱。故命上不利于天,中不利于鬼,下不利于人,而强执此者,此持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非,此天下之大害也。

《非命中》

子墨子言曰:凡出言谈,由文学之为道也,则不可而不先立义法。若言而无义,譬犹立朝夕于员钧之上也,则虽有巧工,必不能得正焉。然今天下之情伪,未可得而识也,故使言有三法。三法者何也。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其本之也,考之天鬼之志,圣王之事;于其原之也,徵以先王之书;用之奈何,发而为刑。此言之三法也。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为亡,我所以知命之有与亡者,以众人耳目之情,知有与亡。有闻之,有见之,谓之有;莫之闻,莫之见,谓之亡。然胡尝考之百姓之情。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见命之物,闻命之声者乎。则未尝有也。若以百姓为愚不肖,耳目之情不足因而为法,然则胡不尝考之诸侯之传言流语乎。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尝有闻命之声,见命之体者乎。则未尝有也。然胡不尝考之圣王之事。古之圣王,举孝子而劝之事亲,尊贤良而劝之为善,发宪布令以教诲,赏罚以劝沮。若此,则乱者可使治,而危者可使安矣。若以为不然,昔者,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此世不渝而民不改,上变政而民易教,其在汤武则治,其在桀纣则乱,安危治乱,在上之发政也,则岂可谓有命哉。夫曰有命云者亦不然矣。今夫有命者言曰:我非作之后世也,自昔三代有若言以传流矣。今故先生对之。曰:夫有命者,不志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也。何以知之。初之列士桀大夫,慎言知行,此上有以规谏其君长,下有以教顺其百姓,故上有以规谏其君长,下有以教顺其百姓,故上得其君长之赏,下得其百姓之誉。列士桀大夫声闻不废,传流至今,而天下皆曰其力也,一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繁为无用,暴逆百姓,使下不亲其上,是故国为虚厉,身在刑僇之中,必不能曰我见命焉。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不缪其耳目之淫,不慎其心志之辟,外之驱骋田猎毕弋,内沈于酒乐,而罢不肖,我为刑政不善,必曰:我命故且亡。虽昔也三代之穷民,亦由此也。内之不能善事其亲戚,外不能善事其君长,恶恭俭而好简易,贪饮食而惰从事,衣食之财不足,使身至有饥寒冻馁之忧,心不能曰:我罢不肖,我从事不疾,必曰:我命固且穷。虽昔也三代之伪民,亦犹此也。繁饰有命,以教众愚朴人久矣。圣王之患此也,故书之竹帛,琢之金石,于先王之书仲虺之告曰:我闻有夏,人矫天命,布命于下,帝式是恶,用阙师。此语夏王桀之执有命也,汤与仲虺共非之。先王之书太誓之言然曰:纣夷之居,而不肯事上帝,弃阙其先神而不祀也,曰:我民有命,毋僇其务。天不亦弃纵而不葆。此言纣之执有命也,武王以太誓非之。有于三代不国有之曰:女毋崇天之有命也。命三不国亦言命之无也。于召公之执令于然,且:敬哉。无天命,惟予二人,而无造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在于商、夏之诗书曰:命者,暴王作之。且今天下之士君子,将欲辩是非利害之故,当天有命者,不可不疾非也。执有命者,此天下之厚害也,是故子墨子非也。

《非命下》

子墨子言曰:凡出言谈,则必可而不先立仪而言。若不先立仪而言,譬之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焉也。我以为虽有朝夕之辩,必将终未可得而从定也。是故言有三法。何谓三法。曰:有考之者,原之者,有用之者。恶乎考之。考先圣大王之事。恶乎原之。察众之耳目之请。恶乎用之。发而为政乎国,察万民而观之。此谓三法也。故昔者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方为政乎天下之时,曰:必务举孝子而劝之事亲,尊贤良之人而教之为善。是故出政施教,赏善罚暴。且以为若此,则天下之乱也,将属可得而治也,社稷之危也,将属可得而定也。若以为不然,昔桀之所乱,汤治之;纣之所乱,武王治之。当此之时,世不渝而民不易,上变政而民改俗。存乎桀纣而天下乱,存乎汤武而天下治。天下之治也,汤武之力也;天下之乱也,桀纣之罪也。若以此观之,夫安危治乱存乎上之为政也,则夫岂可谓有命哉。故昔者禹汤文武方为政乎天下之时,曰必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乱者得治,遂得光誉令闻于天下。夫岂可以为命哉。故以为其力也。今贤良之人,尊贤而好功道术,故上得其王公大人之赏,下得其万民之誉,遂得光誉令闻于天下。亦岂以为其命哉。又以为力也。然今天有命者,不识昔也三代之圣善人与,意亡昔三代之暴不肖人与。若以说观之,则必非昔三代圣善人也,必暴不肖人也。然今以命为有者,昔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于此乎,不而矫其耳目之欲,而从其心意之辟,外之驱骋、田猎、毕弋,内湛于酒乐,而不顾其国家百姓之政,繁为无用,暴逆百姓,遂失其宗庙。其言不曰吾罢不肖,吾听治不强,必曰吾命固将失之。虽昔也三代罢不肖之民,亦犹此也。不能善事亲戚君长,甚恶恭俭而好简易,贪饮食而惰从事,衣食之财不足,是以身有陷乎饥寒冻馁之忧。其言不曰吾罢不肖,吾从事不强,又曰吾命固将穷。昔三代伪民亦犹此也。昔者暴王作之,穷术之,此皆疑众迟朴,先圣王之患之也,固在前矣。是以书之竹帛,镂之金石,琢之盘盂,传遗后世子孙。曰何书焉存。禹之总德有之曰:允不著,惟天民不而葆,既防凶心,天加之咎,不慎厥德,天命焉葆。仲虺之告曰:我闻有夏,人矫天命,于下,帝式是增,用爽厥师。彼用无为有,故谓矫,若有而谓有,夫岂谓矫哉。昔者,桀执有命而行,汤为仲虺之告以非之。太誓之言也,于去发曰:恶乎君子。天有显德,其行甚章,为鉴不远,在彼殷王。谓人有命,谓敬不可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上帝不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祝降其丧,惟我有周,受之大帝。昔者纣执有命而行,武王为太誓、去发以非之。曰:子胡不尚考之乎商周虞夏之记,从十简之篇以尚,皆无之,将何若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君子之为文学出言谈也,非将勤劳其惟舌,而利其唇呡也,中实将欲为其国家邑里万民刑政者也。今也王公大人之所以早朝晏退,听狱治政,终朝均分,而不敢息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治,不强必乱;强必宁,不强必危,故不敢怠倦。今也卿大夫之所以竭股肱之力,殚其思虑之知,内治官府,外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官府,而不敢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贵,不强必贱;强必荣,不强必辱,故不敢怠倦。今也农夫之所以蚤出暮入,强乎耕稼树艺,多聚升粟,而不敢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富,不强必贫;强必饱,不强必饥,故不敢怠倦。今也妇人之所夙兴夜寐,强乎纺绩织衽,多治麻葛绪捆布縿,而不敢怠倦者,何也。曰:彼以为强必富,不强必贫,强必煖,不强必寒,故不敢怠倦。今虽毋在乎王公大人,贵若信有命而致行之,则必怠乎听狱治政矣,卿大夫必怠乎治官府矣,农夫必怠乎耕稼树艺矣,妇人必怠乎纺绩织衽矣。王公大人怠乎听狱治政,卿大夫怠乎治官府,则我以为天下必乱矣。农夫怠乎耕稼树艺,妇人怠乎纺绩织衽,则我以为天下衣食之财将必不足矣。若以为政乎天下,上以事天鬼,天鬼不使;下以待养百姓,百姓不利,必离散不可得用也。是以入守则不固,出诛则不胜,故虽昔者三代暴王桀纣幽厉之所以共抎其国家,倾覆其社稷者,此也。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有命者言也。曰:命者,暴王所作,穷人所术,非仁者之言也。今之为仁义者,将不可不察而强非者,此也。

《吕氏春秋》《知分篇》

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延陵季子,吴人愿以为王而不肯;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喜,三去令尹而不忧;皆有所达也。有所达则物弗能惑。荆有次非者,得宝剑于于遂,还反涉江,至于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次非谓舟人曰:子尝见两蛟绕船能两活者乎。船人曰:未之见也。次非攘臂袪衣拔宝剑曰:此江中之腐肉朽骨也。弃剑以全己,余奚爱焉。于是赴江刺蛟,杀之而复上船,舟中之人皆得活。荆王闻之,仕之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哉。不以腐肉朽骨而弃剑者,其次非之谓乎。禹南省,方济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仰视天而叹曰: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养人。生,性也;死,命也。余何忧于龙焉。龙俛耳低尾而逝。则禹达乎死生之分、利害之经也。凡人物者,阴阳之化也。阴阳者,造乎天而成者也。天固有衰嗛废伏,有盛盈鼢息;人亦有困穷屈匮,有充实达遂;此皆天之容、物理也,而不得不然之数也。古圣人不以感私伤神,俞然而以待耳。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胸,勾兵钩颈,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授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抚其仆之手曰: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山而命悬于厨。今婴之命,有所悬矣。晏子可谓知命矣。命也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人事智巧以举错者不得与焉。故命也者,就之未得,去之未失。国士知其若此也,故以义为之决而安处之。

《说苑》《杂言》

孔子困于陈、蔡之间,居环堵之内,席三经之席,七日
不食,藜羹不糁,弟子皆有饥色,读诗书治礼不休。子路进谏曰:凡人为善者天报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以祸。今先生积德行,为善久矣。意者尚有遗行乎。奚居隐也。孔子曰:由,来,汝不知。坐,吾语汝。子以夫知者为无不知乎。则王子比干何为剖心而死。以谏者为必听乎。伍子胥何为抉目于吴东门。子以廉者为必用乎。伯夷、叔齐何为饿死于首阳山之下。子以忠者为必用乎。则鲍庄何为而肉枯。荆公子高终身不显,鲍焦抱木而立枯,介子推登山焚死。故夫君子博学深谋不遇时者众矣,岂独丘哉。贤不肖者才也,为不为者人也,遇不遇者时也,死生者命也;有其才不遇其时,虽才不用,苟遇其时,何难之有。故舜耕历山而陶于河畔,立为天子则其遇尧也。傅说负壤土、释板筑,而立佐天子,则其遇武丁也。伊尹,有莘氏媵臣也,负鼎俎调五味而佐天子,则其遇成汤也。吕望行年五十卖食于棘津,行年七十屠牛朝歌,行年九十为天子师,则其遇文王也。管夷吾束缚胶目,居槛车中,自车中起为仲父,则其遇齐桓公也。百里奚自卖取五羊皮,伯氏牧羊以为卿大夫,则其遇秦穆公也。沈尹名闻天下,以为令尹,而让孙叔敖,则其遇楚庄王也。伍子胥前多功,后戮死,非其智益衰也,前遇阖庐,后遇夫差也。夫骥厄罢盐车,非无骥状也,夫世莫能知也;使骥得王良、造父,骥无千里之足乎。芝兰生深林,非为无人而不香。故学者非为通也,为穷而不困也,忧不衰也,此知祸福之始而心不惑也,圣人之深念独知独见。舜亦贤圣矣,南面治天下,唯其遇尧也;使舜居桀纣之世,能自免刑戮固可也,又何官得治乎。夫桀杀关龙逢而纣杀王子比干,当是时,岂关龙逢无知,而比干无惠哉。此桀纣无道之世然也。故君子疾学修身端行,以须其时也。

《法言》《问明篇》

或问命。曰:命者,天之命也,非人为也,人为不为命。请问人为。曰:可以存亡,可以死生,非命也。命不可避也。或曰:颜氏之子,冉氏之孙。曰:以其无避也,若立岩墙之下,动而徵病,行而招死,命乎。命乎。吉人凶其吉,凶人吉其凶。辰乎。辰。曷来之迟,去之速也,君子竞诸。

《白虎通》《寿命》

命者,何谓也。人之寿也。天命己使生者也。命有三科,以记验有寿命,以保度有遭命,以遇暴有随命,以应行习寿命者,上命也。若言文王受命,惟中身享国,五十年随命者,随行为命。若言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矣。又欲使民务仁立义,阙无滔天,滔天则司命。举过言则用以弊之,遭命者逢世,残贼若上逢乱君,下必灾变。暴至夭绝,人命沙鹿,崩于受邑是也。冉伯牛危言正行而遭恶疾。孔子曰: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子过郑,与弟子相失。独立郭门外,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一人,其头似尧,其颈似皋繇,其肩似子产,然自腰以下不及禹三寸,儡儡如丧家之狗。子贡以告孔子,孔子喟然而笑曰:形状未也,如丧家之狗,然哉乎。然哉乎。

《论衡》《命禄篇》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贤及下愚,凡有首目之类,含血之属,莫不有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祸患矣。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矣。故命贵从贱地自达,命贱从富位自危。故夫富贵若有神助,贫贱若有鬼祸。命贵之人,俱学独达,并仕独迁;命富之人,俱求独得,并为独成。贫贱反此,难达,难迁,难成;获过受罪,疾病亡遗,失其富贵,贫贱矣。是故才高行厚,未必保其必富贵;智寡德薄,未可信其必贫贱。或时才高行厚,命恶,废而不进;知寡德薄,命善,兴而超踰。故夫临事知愚,操行清浊,性与才也;仕宦贵贱,治产贫富,命与时也。命则不可勉,时则不可力,知者归之于天,故坦荡恬忽。虽其贫贱。使富贵若凿沟伐薪,加勉力之趋,致彊健之势,凿不休则沟深,斧不止则薪多,无命之人,皆得所愿,安得贫贱凶危之患哉。然则,或时沟未通而遇湛,薪未多而遇虎。仕宦不贵,治产不富,凿沟遇湛、伐薪逢虎之类也。有才不得施,有智不得行,或施而功不立,或行而事不成,虽才智如孔子,犹无成立之功。世俗见人节行高,则曰:贤哲如此,何不贵。见人谋虑深,则曰:辩慧如此,何不富。贵富有命福禄,不在贤哲与辩慧。故曰:富不可以筹筴得,贵不可以才能成。智虑深而无财,才能高而无官。怀银纡紫,未必稷、契之才;积金累玉,未必陶朱之智。或时下愚而千金,顽鲁而典城。故官御同才,其贵殊命;治生均知,其富异禄。禄命有贫富,知不能丰杀;性命有贵贱,才不能进退。成王之才不如周公,桓公之知不若管仲,然成、桓受尊命,而周、管禀卑秩也。案古人君希有不学于人臣,知博希有不为父师。然而人君犹以无能处主位,人臣犹以鸿才为厮役。故贵贱在命,不在智愚;贫富在禄,不在顽慧。世之论事者以才高当为将相,能下者宜为农商,见智能之士官位不至,怪而訾之曰:是必毁于行操。行操之士亦怪毁之曰:是必乏于才知。殊不知才知行操虽高,官位富禄有命。才智之人,以吉盛时举事而福至,人谓才智明审;凶衰祸来,谓愚闇。不知吉凶之命,盛衰之禄也。白圭、子贡,转货致富,积累金玉,人谓术善学明。主父偃辱贱于齐,排摈不用;赴阙举疏,遂用于汉,官至齐相。赵人徐乐亦上书,与偃章会,上善其言,徵拜为郎。人谓偃之才,乐之慧,非也。儒者明说一经,习之京师,明如匡稚圭,深如赵子都,初阶甲乙之科,迁转至郎博士,人谓经明才高所得,非也。而说若范雎之于秦明,封为应侯;蔡泽之说范雎,拜为客卿,人谓雎、泽美善所致,非也。皆命禄贵富善至之时也。孔子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鲁平公欲见孟子,嬖人臧仓毁孟子而止。孟子曰:天也。孔子圣人,孟子贤者,诲人安道,不失是非,称言命者,有命审也。《淮南书》曰:仁鄙在时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贾生曰:天不可与期,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焉识其时。高祖击黥布,为流矢所中,疾甚。吕后迎良医,医曰:可治。高祖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韩信与帝论兵,谓高祖曰:陛下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扬子云曰:遇不遇,命也。太史公曰:富贵不违贫贱,贫贱不违富贵。是谓从富贵为贫贱,从贫贱为富贵也。夫富贵不欲为贫贱,贫贱自至;贫贱不求为富贵,富贵自得也。春夏囚死,秋冬旺相,非能为之也;日朝出而暮入,非求之也,天道自然。代王自代入为文帝,周亚夫以庶子为条侯,此时代王非太子,亚夫非适嗣,逢时遇会,卓然卒至。命贫以力勤致富,富至而死;命贱以才能取贵,贵至而免。才力而致富贵,命禄不能奉持,犹器之盈量,手之持重也。器受一升,以一升则平,受之如过一升,则满溢也;手举一钧,以一钧则平,举之过一钧,则踬仆矣。前世明是非归之于命也,命审然也。信命者,则可幽居俟时,不须劳精苦形求索之也。犹珠玉之在山泽,天命难知,人不耐审,虽有厚命,犹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如自知,虽逃富避贵,终不得离。故曰:力胜贫,慎胜祸。勉力勤事以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贵;废时失务,欲望富贵,不可得也。虽云有命,当须索之。如信命不求,谓当自至,可不假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夫命富之人,筋力自彊;命贵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马,头目蹄足自相副也。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学不求贵,贵自至矣:力作不求富,富自到矣。富贵之福,不可求致;贫贱之祸,不可苟除也。由此言之,有富贵之命,不求自得。信命者曰:自知吉,不待求也。天命吉厚,不求自得;天命凶厚,求之无益。夫物不求而自生,则人亦有不求贵而贵者矣。人情有不教而自善者,有教而终不善者矣,天性,犹命也。越王翳逃山中,至诚不愿。自冀得代,越人熏其穴,遂不得免,彊立为君。而天命当然,虽逃避之,终不得离。故夫不求自得之贵欤。

《命义篇》

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言无命者,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坑赵降卒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死者蔽草,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疠,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往往皆然。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坑,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被灾蒙祸之验也。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灾,国祸陵之也。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于体。故寿命修短,皆禀于天;骨法善恶,皆见于体。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禄当贫贱,虽有善性,终不得遂。项羽且死,顾谓其徒曰:吾败乃命,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实者项羽用兵过于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国命系于众星,列宿吉凶,国有祸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凶,犹岁之有丰耗,命有衰盛,物有贵贱。一岁之中,一贵一贱;一寿之间,一衰一盛。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死生者,无象在天,以性为主。禀得坚彊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彊,坚彊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故言有命,命则性也。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众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众星。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赀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故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之精。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气,故巧于御。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随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已得吉凶矣。夫性与命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行恶者祸随而至。而盗蹠、庄蹻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遭命者,行善于内,遭凶于外也。若颜渊、伯牛之徒,〈一有何谓乎字〉如何遭凶。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祐随至,何故遭凶。颜渊困于学,以才自杀;伯牛空居而遭恶疾。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且命在初生,骨表著见。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十而死。遭命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或遭雷雨之变,长大夭死。此谓三命。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故妊妇食兔,子生缺唇。《月令》曰:是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备,必有大凶,瘖聋跛盲。气遭胎伤,故受性狂悖。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在母身时,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性命在本,故《礼》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贤不肖在此时矣。受气时,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遭者,遭逢非常之变,若成汤囚夏台,文王厄羑里矣。以圣明之德,而有囚厄之变,可谓遭矣。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故称遭逢之祸。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加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历阳之都,长平之坑,其中必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祸大,命善禄盛不能却也。譬犹水火相更也,水盛胜火,火盛胜水。遇其主而用也。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验。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获罪得脱,幸也。无罪见拘,不幸也。执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灾之祸不能伤也。偶也,谓事君也。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行与主乖,退而远,不偶也。退远未久,上官录召,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故夫遭遇幸偶,或与命禄并,或与命离。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并者也。中不遂成,善转为恶,若是与命禄离者也。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性命,有盛衰之祸福,重以遭遇幸偶之逢,获从生死而卒其善恶之行,得其胸中之志,希矣。

《偶会篇》

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适偶之数,非有他气旁物厌胜感动使之然也。世谓子胥伏剑,屈原自沉,子兰、宰嚭诬谗,吴、楚之君冤杀之也。偶二子命当绝,子兰、宰嚭适为谗,而怀王、夫差适信奸也。君适不明,臣适为谗,二子之命,偶自不长。二偶三合,似若有之,其实自然,非他为也。夏、殷之朝适穷,桀、纣之恶适稔,商、周之数适起,汤、武之德适丰。关龙逢杀,箕子、比干囚死,当桀、纣恶盛之时,亦二子命讫之期也。任伊尹之言,纳吕望之议,汤、武且兴之会,亦二臣当用之际也。人臣命有吉凶,贤不肖之主与之相逢。文王时当昌,吕望命当贵;高宗治当平,傅说德当遂。非文王、高宗为二臣生,吕望、傅说为两君出也。君明臣贤,光耀相察;上修下治,度数相得。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天祝予。孔子自伤之辞,非实然之道也。孔子命不王,二子寿不长也。不王不长,所禀不同,度数并放,适相应也。二龙之祅当效,周厉适闿椟;褒姒当丧周国,幽王禀性偶恶。非二龙使厉王发孽,褒姒令幽王愚惑也。遭逢会遇,自相得也。僮谣之语当验,斗鸡之变适生;鸲鹆之占当应,鲁昭之恶适成。非僮谣致斗竞,鸲鹆招君恶也。期数自至,人行偶合也。尧命当禅舜,丹朱为无道;虞统当传夏,商均行不轨。非舜、禹当得天下,能使二子恶也;美恶是非适相逢也。火星与昴星出入,昴星低时火星出,昴星见时火星伏,非火之性厌服昴也,时偶不并,度转乖也。正月建寅,斗魁破申,非寅建使申破也,转运之衡,偶自应也。父殁而子嗣,姑死而妇代,非子妇代代使父姑终殁也,老少年次自相承也。世谓秋气击杀谷草,谷草不任,凋伤而死。此言失实。夫物以春生夏长,秋而熟老,适自枯死,阴气适盛,与之会遇。何以验之。物有秋不死者,生性未极也。人生百岁而终,物生一岁而死,死谓阴气杀之,人终触何气而亡。论者犹或谓鬼丧之。夫人终鬼来,物死寒至,皆适遭也。人终见鬼,或见鬼而不死;物死触寒,或触寒而不枯。坏屋所压,崩崖所坠,非屋精崖气杀此人也。屋老崖沮,命凶之人,遭适履。月毁于天,螺消于渊。风从虎,云从龙。同类通气,性相感动。若夫物事相遭,吉凶同时,偶适相遇,非气感也。杀人者罪至大辟。杀者罪当重,死者。命当尽也。故害气下降,囚命先中;圣王德施,厚禄先逢。是故德令降于殿堂,命长之囚,出于牢中。天非为囚未当死,使圣王出德令也,圣王适下赦,拘囚适当免死。犹人以夜卧昼起矣,夜月光尽,不可以作,人力亦倦,欲壹休息;昼日光明,人卧亦觉,力亦复足。非天以日作之,以夜息之也,作与日相应,息与夜相得也。雁鹄集于会稽,去避碣石之寒,来遭民田之毕,蹈履民田,喙食草粮。粮尽食索,春雨适作,避热北去,复之碣石。象耕灵陵,亦如此焉。传曰: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佃。失事之实,虚妄之言也。丈夫有短寿之相,娶必得早寡之妻;早寡之妻,嫁亦遇夭折之夫也。世曰:男女早死者,夫贼妻,妻害夫。非相贼害,命自然也。使火燃,以水沃之,可谓水贼火。火适自灭,水适自覆,两名各自败,不为相贼。今男女之早夭,非水沃火之比,适自灭覆之类也。贼父之子,妨兄之弟,与此同召。同宅而处,气相加凌,羸瘠消单,至于死亡,何谓相贼。或客死千里之外,兵烧厌溺,气不相犯,相贼如何。王莽姑姊正君,许嫁二夫,二夫死,当适赵而王薨。气未相加,遥贼三家,何其痛也。黄公取邻巫之女,卜谓女相贵,故次公位至丞相。其实不然。次公当贵,行与女会;女亦自尊,故入次公门。偶适然自相遭遇,时也。无禄之人,商而无盈,农而无播,非其性贼货而命妨也。命贫,居无利之货,禄恶,殖不滋之也。世谓宅有吉凶,徙有岁月。实事则不然。天道难知,假令有命凶之人,当衰之家,治宅遭得不吉之地,移徙适触岁月之忌。一家犯忌,口以十数,坐而死者,必禄衰命泊之人也。推此以论,仕宦进退迁徙,可复见也。时适当退,君用谗口;时适当起,贤人荐己。故仕且得官也,君子辅善;且失位也,小人毁奇。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孔子称命。鲁人臧仓谗孟子于平公,孟子言天。道未当行,与谗相遇;天未与己,恶人用口。故孔子称命,不怨公伯寮;孟子言天,不尤臧仓,诚知时命当自然也。推此以论,人君治道功化,可复言也。命当贵,时适平;期当乱,禄遭衰。治乱成败之时,与人兴衰吉凶适相遭遇。因此论圣贤迭起,犹此类也。圣主龙兴于仓卒,良辅超拔于际会。世谓韩信、张良辅助汉王,故秦灭汉兴,高祖得王。夫高祖命当自王,信、良之辈时当自兴,两相遭遇,若故相求。是故高祖起于丰、沛,丰、沛子弟相多富贵,非天以子弟助高祖也,命相小大,适相应也。赵简子废太子伯鲁,立庶子无恤,无恤遭贤,命亦当君赵也。世谓伯鲁不肖,不如无恤;伯鲁命当贱,知虑多泯乱也。韩生仕至太傅,世谓赖倪宽。实谓不然,太傅当贵,遭与倪宽遇也。赵武藏于胯中,终日不啼,非或掩其口,阏其声也;命时当生,睡卧遭出也。故军功之侯,必斩兵死之头;富家之商必夺贫室之财。削土免侯,罢退令相,罪法明白,禄秩适极。故厉气所中,必加命短之人;凶岁所著,必饥虚耗之家矣。

《初禀篇》

人生性命当富贵者,初禀自然之气,养育长大,富贵之命效矣。文王得赤雀,武王得白鱼赤乌。儒者论之,以为雀则文王受命,鱼乌则武王受命;文、武受命于天,天用雀与鱼乌命授之也。天用赤雀命文王,文王不受,天复用鱼乌命武王也。若此者,谓本无命于天,修己行善,善行闻天,天乃授以帝王之命也,故雀与鱼乌,天使为王之命也。王所奉以行诛者也。如实论之,非命也。命,谓初所禀得而生也。人生受性,则受命矣。性命俱禀,同时并得,非先禀性,后乃受命也。何以明之。弃事尧为司马,居稷官,故为后稷。曾孙公刘居邰,后徙居邠。后孙古公亶甫三子:太伯、仲雍、季历,季历生文王昌。昌在襁褓之中,圣瑞见矣。故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于是太伯知之,乃辞之吴,文身断发,以让王季。文王受命,谓此时也,天命在人本矣,太王古公见之早也。此犹为未,文王在母身之中已受命也。王者一受命,内以为性,外以为体。体者,面辅骨法,生而禀之。吏秩百石以上,王侯以下,郎将大夫,以至元士,外及刺史太守,居禄秩之吏,禀富贵之命,生而有表见于面,故许负、姑布子卿辄见其验。仕者随秋迁转,迁转之人,或至公卿,命禄尊贵,位望高大。王者尊贵之率,高大之最也。生有高大之命,其时身有尊贵之奇,古公知之,见四乳之怪也。夫四乳,圣人證也,在母身中,禀天圣命,岂长大之后,修行道德,四乳乃生。以四乳论望羊,亦知为胎之时已受之矣。刘媪息于大泽,梦与神遇,遂生高祖,此时已受命也。光武生于济阳宫,夜半无火,内中光明。军下卒苏永谓公曹史充兰曰:此吉事也,毋多言。此时已受命。独谓文王、武王得赤雀、鱼乌乃受命,非也。上天壹命,王者乃兴,不复更命也。得富贵大命,自起王矣。何以验之。富家之翁,赀累千金。生有富骨,治生积货,至于年老,成为富翁矣。夫王者,天下之翁也,禀命定于身中,犹鸟之别雄雌于卵壳之中也。卵壳孕而雌雄生,日月至而骨节彊,彊则雄,自率将雌。雄非生长之后,或教使为雄,然后乃敢将雌,此气性刚彊自为之矣。夫王者,天下之雄也,其命当王。王命定于怀妊,犹富贵骨生,有鸟雄卵成也。非唯人,鸟也,万物皆然。草木生于实核,出土为栽檗,稍生茎叶,成为长短巨细,皆由实核。王者,长巨之最也。朱草之茎如针,紫芝之栽如豆,成为瑞矣。王者禀气而生,亦犹此也。或曰:王者生禀天命,及其将王,天复命之。犹公卿以下,诏书封拜,乃敢即位。赤雀鱼乌,上天封拜之命也。天道人事,有相命使之义。自然无为,天之道也。命文以赤雀,武以白鱼,是有为也。管仲与鲍叔分财取多,鲍叔不与,管仲不求。内有以相知,视彼犹我,取之不疑。圣人起王,犹管之取财也。朋友彼我无有授与之义,上天自然,有命使之验,是则天道有为,朋友自然也。当汉祖斩大蛇之时,谁使斩者。岂有天道先至,而乃敢斩之哉。勇气奋发,性自然也。夫斩大蛇,诛秦杀项,同一实也。周之文、武受命伐殷,亦一义也。高祖不受命使之将,独谓文、武受雀鱼之命,误矣。难曰:《康王之诰》曰:昌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如无命史,经何为言天乃大命文王。所谓大命者,非天乃命文王也,圣人动作,天命之意也,与天合同,若天使之矣。《书》方激劝康叔,勉使为善,故言文王行道,上闻于天,天乃大命之也。《诗》曰:乃眷西顾,此惟予度。与此同义。天无头面,眷顾如何。人有顾睨,以人效天,事易见,故曰眷顾。天乃大命文王,眷顾之义,实天不命也。何以验之。夫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如必须天有命,乃以从事,安得先天而后天乎。以其不待天命,直以心发,故有先天后天之勤。言合天时,故有不违奉天之文。《论语》曰:大哉。尧之为君。唯天为大,唯尧则之。王者则天不违,奉天之义也。推自然之性,与天合同,是则所谓大命文王也,自文王意,文王自为,非天驱赤雀,使告文王,云当为王,乃敢起也。然则文王赤雀,及武王白鱼,非天之命,昌炽祐也。吉人举事,无不利者。人徒不召而至,瑞物不招而来,黯然谐合,若或使之。出门闻告,顾睨见善,自然道也。文王当兴,赤雀适来;鱼跃乌飞,武王偶见:非天使雀至、白鱼来也,吉物动飞,而圣遇也。白鱼入于王舟,王阳曰:偶适也。光禄大夫刘琨,前为弘农太守,虎渡河。光武皇帝曰:偶适自然,非或使之也。故夫王阳之言适,光武之曰偶,可谓合于自然也。

《新论》《通塞》

命有否泰,遇有屈伸,否与泰相翻,屈与伸殊贯。邀泰遇伸,不尽睿智。遭否会屈,不专肤蔽。何者否泰。由命屈伸在遇也。命至于屈,才通理壅。遇及于伸,才壅迹通。通之来也,非其力所招壅之至也。非其智所回势,苟就壅则口目双掩,遇必属通,则声眺俱明。故处穴大呼,声郁数仞,顺风长叫,响通百里。入井望天,不过圆盖。登峰眺目,极于烟际。向在井穴之时,声非卒嘎,目非暴昧,而闻见局者,其势壅也。及其乘风蹈峰,声非孟贲,目非离娄,而响彻眺远者,其势通也。买臣忍饥而行歌,王章苦寒而坐泣,苏秦握锥而愤懑,班超执笔而慷慨,当彼四子势屈之时,容色黧黑,神情沮忸,言为瓦砾,行成狂狷,发露心忧,影销貌悴,引叹而雷,转喷气则云涌。如骐骥之伏于盐车,元猿之束于笼圈。非无千里之駃,万仞之捷,然而不异羸钝者,无所肆其巧也。何异处穴而望,声彻入井,而欲睇博哉。及其势伸志得,或佩锦而还乡,或声玉于廊庙,或合纵于六国之内,或悬旌于昆崙之外。当斯之时也。容彩光焲,神气开发,言成金玉,行为世则乘肥衣,轻怡然自得,漂若轻鸥之汎,长波沛若吞舟之飏。大壑何异,顺风而纵声,登峰而长矖,人犹是也。而昔如彼,今如此者,非谓昔愚而今贤,故丑而新美壅之与通也。水之性清,动壅以堤则波纽,而气腐决之使通,循势而行,从涧而转,虽有朽骸烂卉,不能污也。非水之性异,通之与壅也。人之通犹水之通也。德如寒泉,假有沙尘,弗能污也。以是观之,通塞之路,与荣悴之容,相去远矣。

《命相》

命者生之本也。相者助命而成者也。命则有命,不形于形。相则有相,而形于形。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同禀于天,相须而成也。人之命相,贤愚贵贱,修短吉凶,制气结胎,受生之时。其真妙者,或感五帝三光,或应龙迹气梦,降及凡庶,亦禀天命,皆属星辰。其值吉宿则吉,值凶宿则凶。受气之始,相命既定,即鬼神不能移,改而圣智,不能回也。华胥履大人之迹,而生伏羲女娲,感瑶光贯日而生。颛顼庆都,与赤龙合而生唐尧握登见大虹而生,虞舜修纪见洞流星而生,夏禹夫都见白气,贯月而生。殷汤太妊梦见长人而生。文王颜徵,感黑帝而生。孔子刘媪,感赤龙而生。汉祖薄姬,感苍龙而生。文帝微子,感牵牛星,颜渊感中台星,张良感狐星,樊哙感狼星,老子感火星,若此之类,皆圣贤受天瑞相而生者也。相者或见肌骨,或见声色,贤愚贵贱,修短吉凶,皆有表诊。故五岳崔嵬,有峻极之势,四渎皎洁,有川流之形。五色郁然,有云霞之观。五声铿然,有钟磬之音。善观察者,犹风胡之别。刃孙阳之相马,览其机妙不亦难乎。伏羲日角,黄帝龙颜,帝喾戴肩,颛顼骿骭,尧眉八采,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汤肩二肘,文王四乳,武王齿,孔子返宇,颜回重瞳,皋繇乌喙,若此之类,皆圣贤受天殊相而生者也。舜目重瞳,是至明之相。而项羽、王莽亦目重瞳,子越王句践长颈乌喙,非善终之象。而夏禹亦长颈乌喙,王莽之重瞳,譬驽马有骥之一毛,而不可谓之骥也。句践长颈乌喙,犹蛇有龙之一鳞,而不可谓之龙也。爰及众庶,皆有诊相,故谷子丰下,叔兴知其有后。卫青方颡,黥徒明其富贵。亚夫纵理,许负见其饿死。羊鲋声豺,叔姬鉴其灭族。命相吉凶悬之于天。命当贫贱,虽富贵犹有祸患。命当富贵,虽欲杀之犹不能害。夏孔甲畋于箕山,大风晦暝入于人家,主人方乳或占之曰:后来而产,是子不胜终必有殃。孔甲取之曰:苟以为余子,谁敢殃之。子长折薪斧,斩其左足,遂为大阍。孔甲曰:呜呼。有疾命矣。夫汉文以梦而宠,邓通相者,占通当贫饿死。帝曰:能富在我,何谓贫乎。与之铜山,专得冶铸。后假衣食寄死人家子文之生妘,子弃之,虎乃乳之。遂收养焉。卒为楚相褒离,国王侍婢,有娠王欲杀之。婢曰:气从天来,故我有娠。及子之产,捐猪圈中,猪以气嘘之,弃马枥中,马复嘘之。故得不死,卒为夫馀之王。故善恶之命,若从天堕,若从地出,不得以理数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知命之有限,而妄觊于分愿,命在于贫贱,而穿凿求富贵。命在于短折,而临危求长寿。皆惑之甚者也。

《文中子》《立命篇》

文中子曰:命之立也,其称人事乎。故君子畏之,无远近高深,而不应也。无洪纤曲直,而不当也。故归之于天。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魏徵曰:书云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诗云。不戢不难,受福不那,彼交匪傲,万福来求,其是之谓乎。子曰:徵其能自取矣。董常曰:自取者,其称人耶。子曰:诚哉。惟人所召。贾琼进曰:敢问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何谓也。子曰:召之在前,命之在后。斯自取也。庸非命乎。噫。吾末如之何也巳矣。琼拜而出,谓程元曰:吾今而后,知元命可作,多福可求矣。程元曰:敬佩玉音服之无斁。

《册府元龟》《达命》

孔子罕言,命者以其几微奥妙,寡能及之。非可容易而谭也。又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盖非君子人者,不得与于斯矣。中古以还英伟间,出乃有。遭死生之变。而泊然。无挠遘艰虞之会,而毅然有守。不溺于私爱,不徇于拘忌,蒙谤毁而不自明。婴祸患而不苟免。咎徵集而不戚凶。怪至而自屏,斯皆宅纯粹于心府,宴得丧于道枢。安时处顺以全其真,穷理尽性而达于命者也。

《运命》

老子曰:命不可变。仲尼曰:其如命何故。圣人之罕言,君子所以安之者也。若夫穷达之数,修短之运,岂有真宰持之者焉。至乃德叶,人望才堪世,用将遭奇遇。而不克享。功宣定策,忠存官次。宜膺显报而不能及。形朝廷之叹息,增后来之慨慕。斯因命与时,戾事与愿乖,非可以究其所繇者已。

《侯城杂识》《安命》

士不可以不知命,人之所志,无穷而所得有涯者,命也。使智而可得富贵,则孔孟南面矣。使德而可以致富远祸,则羑里匡人之厄无从至矣。使君子必为人所尊,则贤者无不遇矣。命不与人谋也,久矣安之,故常有馀违之,故常不足。

《清暑笔谈》《论命》

世之言者曰:君相不言命。又曰:君相造命。此言君相处时位之得,为凡事几得失治,忽理乱,当责成于己,不可诿命于天。非若制于时位者之可以言命也。若曰:威福予夺,自恣而吾能。陶铸人以是为造命而肆然,物上则谬解矣。
人不能以胜,天力不可以制。命故寿夭,通塞丰约,自其堕地之初,大分已定。如瓶罂釜盎,各有分量。非人所能置,力增损君子。惟慎德修业以听,其自至若曰:我命在天,措人事于不修,则又非修身,俟之之谓也。故曰:君子不以在我者为命,而以不在我者为命。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人事典

 第六十四卷目录

 命运部艺文一
  连珠           晋陆机
  定命论〈有序〉      宋顾愿
  辨命论〈有序〉      梁刘峻
  自序            前人
  观我生赋       北齐颜之推
 命运部艺文二〈诗〉
  叹命           唐孟郊
  自叹            邵谒
  时命篇         明李梦阳
 命运部纪事
 命运部杂录

人事典第六十四卷

命运部艺文一

《连珠》晋·陆机

臣闻出乎身者,非假物所隆;牵乎时者,非克己所勖。是以利尽万物,不能睿童昏之心;德表生民,不能救栖遑之辱。
臣闻倾耳求音,视优听苦;澄心徇物,形逸神劳。是以天殊其数,虽同方不能分其戚;理塞其通,则并质不能共其休。
《定命论》〈有序〉宋·顾愿
顾觊之常谓秉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唯应恭己守道,信天任运,而闇者不达,妄求侥倖,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愿著《定命论》,其辞曰:

仲尼云: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丘明又称:天之所支不可坏,天之所坏不可支。卜商亦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孟轲则以不遇鲁侯为辞。斯则运命奇偶,生数离合,有自来矣。马迁、刘向、扬雄、班固之徒,著书立言,咸以为首,世之论者,多有不同。尝试申之曰:夫生之资气,清浊异原;命之禀数,盈虚乖致。是以心貌诡贸,性运舛殊,故有邪正昏明之差,修夭荣枯之序,皆理定于万古之前,事徵于千代之外,冲神寂鉴,一以贯之。至乃卜相末技,巫史贱术,犹能豫题兴亡,逆表成败。祸福指期,识照不能徙;吉凶素著,威卫不能防。若夏氓宅生于帝宫,岂蠲残伤之祟;汉臣衍货于天府,宁免喂毙之魂。且又善恶之理虽详,而祸福之验常昧;逆顺之体诚分,而吉凶之效常隐。智络天地,犹罹沉牖之灾;明照日月,必婴深匡之难。增信积德,离患于长饥;席义枕仁,徼祸于促算。何则。理运苟其必至,圣明其犹病诸。况乃蕞迹流惑之徒,投心颛蒙之域,而欲役虑以揣利害,策情以笇穷通,其为重伤,岂不惑甚。是以通人君子,闲泰其神,冲缓其度,不矫俗以延声,不依世以期荣。审乎无假,自求多福,荣辱修夭,夫何为哉。问曰:夫《书》称惠迪贻吉,《易》载履信逢祐,前哲馀议,亦以将迎有会,沦塞无兆,宣摄有方,夭阏无命。善游销魂于深梁,工骑烬生于旷野,明珠招骇于闇至,蟠木取悦于先容。是以罕、乐以阳施长世;景、惠以阴德遐纪。彭、窦以缮卫延命;盈、忌以荒湎促龄。陈、张称台鼎之崇;严、辛衍宰司之盛。若乃游恶蹈凶,处逆践祸,宣昭史册,易以研正。至如神仙所序,天竺所书,事虽难徵,理未易诘,留滞倾光,思闻通裁。对曰:子可谓扶绳而辨,循刻而议矣。若乃宣摄有方,岂非吉运所属;将迎有会,实亦凶数自挻。若夫阳施阴德,长世遐年,揆厥所原,孰往非命。研复来旨,雠校往说,起予唯商,未识所异。资生禀运,参差万殊,逆顺吉凶,理数不一。原夫食椒非养生之术,咀剑岂卫性之经。命之所延,人肉其骨,而含嚼膏粱,时或婴患。深涧乖徼宠之津,空谷绝探荣之辙,运之所集,物稊其枯,而俯仰竿牍,终然离沮。尔乃蹻、蹠横行;曾、原窘步。汤、周延世,诩、邑绝绪。吉凶徵应,纠缠若兹。毕万保躯,密贱盏领,梁野之言,岂不或妄。谷南、鲁北,甘此促生;彭翁、窦叟,将以何术。晋平、赵敬,淫放已该;汉主、魏相,奚独伤夭。同异若斯,是非孰正。至如雷滨凝分,挫志远图;棘津阴拱,振功高世。樊生冲矫,镌旌善之文,华子高抗,铭惩非之策,皆士衡所云同川而异归者也。殊涂均致,实繁有徵。即理易推,在言可略。昔两都全盛,六合殷昌,雾集贵宠之闾,云动权豪之术,钧贸贻谈,岂唯陈、张而已。观夫二子,才未越众,而此以藉荣挥价,彼独摈景沦声,通否之运,断可知矣。严、辛不安时任命,而委罪亮直,亦地脉之徒欤。若神仙所序,显明修习,齐强燕平,厥验未著,李覃董芬,其效安在。乔、松之侣,云飞天居,夷、列之徒,风行水息,良由理数悬挺,实乃钟兹景命。天竺遗文,星华方策,因造前定,果报指期,贫豪莫差,修夭无爽,有允琐辞,无愆鄙说,统而言之,孰往非命。冥期前定,各从所归,善恶无所矫其趋,愚智焉能殊其理。若乃得议其工,失嗤其拙,操之则慄,舍之则悲,斯固染情于近累,岂不贻诮于通识。问曰:清论光心,英辩溢目,求诸鄙怀,良有未尽。若动止皆运,险易自天,理定前期,靡非闇至。玉门犁丘,睿识弗免。岂非圣愚齐致,仁虐同功。昏明之用,将何施而可。对曰:夫圣人怀虚以涵育,凝明以洞照。惟虚也,故无往而不通;惟明也,故无来而不烛。涸海流金,弗染温凉之阻;严兵猛兕,无累爪刃之灾。忘生而生愈全,遗神而神弥畅。若玉门犁丘,盖同迹于人,故同人有患,然而均心于天,亦均天无害。大贤则体备形器,虑尽藏假,静默以居否,深拱以违礥,皆数在清全,故钟兹妙识。是以禀仲尼之道,不在奔车之上;资伯夷之运,不处覆舟之下。若乃越难趋险,逡巡弗获,履危践机,僶俯从事,愚之所司,圣亦何为。及中下之流,驰心妄动,是非舛斡,倚伏移贸,故北宫意逆而功顺,东门心晦而迹明;宣应遗筮而逢吉,张松协数而遘祸。且智防有纪,患累无方。尔乃猘狗逐而华子奔,腐鼠遗而虞氏灭;匣猿逸而林木残,椟珠亡而池水竭。凡厥条流,曲难详备,摇形役思,其效安徵。岂若澡雪灵府,洗练神宅,据道为心,依德为虑,使迹穷则义斯畅,身泰则理兼通,岂不美哉。何必遗此而取彼。问曰:夫建极开化,树声贻则,典防之兴,由来尚矣。必乃幽符悬兆,冥数指期,善恶前徵,是非素定,名教之道,不亦几乎息哉。对曰:天生蒸民,树之物则,教义所禀,岂非冥数。何则形气之具,必有待而存;颛蒙之伦,岂无因而立。必假纤纨以安生,藉粱豢以延祀,资性礼以缮性,秉廉义以劾情。圣人聪明深懿,履道测化,通体天地,同情日月,仰观俯察,抚运裁风。于是乎昭日星之纪,正霜雨之度,张云霞之明,衍风露之渥,浮舟翼滞,腾驾振幽。又乃甄理三才,辨综五德,弘铺七体之端,宣昭八经之绪。是以时雍在运,群方自通,抱德炀和,全真保性。故信食相资,代为唇齿;富教相假,递成辅车。今弛弃纤纨,损绝粱豢,必云徼生委命,岂不已晓其迷。至乎湮斥廉义,屏黜信礼,责以祈存推数,遂乃未辨其惑;连类若斯,乖妄滋甚。然则教义之道,生运所资,宠辱荣枯,常由此作。斯固命中之一物,非所以为难也。问曰:循复前旨,既以理命悬兆,生数冥期。研覆后文,又云依仗名教,帅循训范。若藉数任天,则放情荡思;拘训驯范,则防虑检丧。函矢殊用,矛戈异适,双美之谈,岂能两遂。对曰:夫性运乖舛,心貌诡殊,请布末怀,略言其要。若乃吉命所钟,纵情蹈道,训性而顺,因心则灵。凶数所挻,率由践逆,闻言不信,长恶无悛。此愚智不移,声训所遗者也。其有见善如不及,从谏如顺流,是则命待教全,运须化立。譬以良医之室,病者所存,至如澄神清魂,平心实气,无妄之痾,勿药有喜,所谓纵情蹈道,无假隐括。若膏肓之疾,长桑不治,体府之病,阳庆弗理,此则率由践逆,自绝调御。至乃赵储之命宜永,须扁鹊而后全,齐后之数必延,待文挚而后济。亦犹运钟循奖,彝范所兴,善恶无主,唯运所集而异。膏粱方丈,沈疾弗顾;瑶碧盈尺,阽危弗存。夫静躁之容,造次必于是;曲直之性,颠沛不可移。是以夷、惠均圣而异方;遵、竦齐通而殊事。虽复钳桎羿、奡,思服巢、许之情;捶勒曾、史,言膺蹻、蹠之虑。不然之事,断可知也。必幽符钻仰,冥数修习,虽存陵惰,其可得乎。故运属波流,势无防虑,命徼山立,理无放情。用殊函矢,双美奚踬;谈异矛戈,两济何伤。问曰:夫君臣恩深,师资义固,所以沾荥涂施,提饰荷声。故刳心流肠,捐生以亢节;火妻灰子,薶名以偿义。若幽期天兆,则明剔可遗;冥数目宾,则感效宜绝。岂其然乎。对曰:论之所明,原本以为理,难之所疑,即末以为用。盖阴闭之巧不传,萌渐之调长绝。故知妄言赏理,古人所难。吾所谓命,固以绵络古今,弥贯终始,爰及君臣父子,师友夫妻,皆天数冥合,神运元至。逮乎暌爱离会,既命之所甄,昏爽顺戾,亦运之所渐。尔乃松柳异质,荠荼殊性,故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何异忠孝之质,资行夙昭。至于刻志酬生,题诚复施,殉节投命,驯义忘己。亦由石虽可毁,坚不可销,丹虽可磨,赤不可灭。因斯而言,君臣师资,既幽期自宾,心力感效,亦冥数天兆。夫独何怪哉。
《辨命论》〈有序〉梁·刘峻
主上尝与诸名贤言及管辂,叹其有奇才而位不达。时有在赤墀之下,预闻斯义,归以告余。余谓士之穷通,无非命也。故谨述天旨,因言其略云。

臣观管辂天才英伟,圭璋特秀,实海内之髦杰,岂日者卜祝之流。而官止少府丞,年终四十八,天之报施,何其寡欤。然则高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所叹,焉独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穷通之数,夭阏纷纶,莫知其辩。仲任蔽其源,子长阐其惑。至于鹖冠瓮牖,必以悬天有期;鼎贵高门,则曰唯人所召。譊譊欢咋,异端俱起。萧远论其本而不畅其流,子元语其流而未详其本。尝试言之曰:夫通生万物,则谓之道;生而无主,谓之自然。自然者,物见其然,不知所以然;同焉皆得,不知所以得。鼓动陶铸而不为功,庶类混成而非其力;生之无亭毒之心,死之岂虔刘之志;坠之渊泉非其怒,升之霄汉非其悦。荡乎大乎,万宝以之化;确乎纯乎,一化而不易。则谓之命。命也者,自天之命也。定于冥兆,终然不变。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触山之力无以抗,倒日之诚弗能感;短则不可缓之于寸阴,长则不可急之于箭漏;至德未能踰,上智所不免。是以放勋之代,浩浩襄陵;天乙之时,燋金流石。文公疐其尾,宣尼绝其粮;颜回败其丛兰,冉耕歌其芣苡;夷、菽毙淑媛之言,子舆困臧仓之诉。圣贤且犹若此,而况庸庸者乎。至乃伍员浮尸于江流,三闾沉骸于湘渚;贾大夫沮志于长沙,冯都尉皓发于郎署;君山鸿渐,铩羽仪于高云;敬通凤起,摧迅翮于风穴;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近代有沛国刘瓛、瓛弟琎,并一时之秀士也。瓛则关西孔子,通涉《六经》,循循善诱,服膺儒行。琎则志烈秋霜,心贞昆玉,亭亭高竦,不杂风尘。皆毓德于衡门,并驰声于天地。而官有微于侍郎,位不登于执戟,相继徂落,宗祀无飨。因斯两贤,以言古则:昔之玉质金相,英髦秀达,皆摈斥于当年,韫奇才而莫用,候草木以共凋,与麋鹿而同死。膏涂平原,骨填川谷,湮灭而无闻者,岂可胜道哉。此则宰衡之与皂隶,容、彭之与殇子,猗顿之与黔娄,阳文之与敦洽,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智。故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斯之谓矣。然命体周流,变化非一,或先号后笑,或始吉终凶,或不召自来,或因人以济。交错纷纠,循环倚伏。非可以一理徵,非可以一途验。而其道密微,寂寥忽慌,无形可以见,无声可以闻。必御物以效灵,亦凭人而成众,譬天王之冕旒,任百官以司职。而或者睹汤、武之龙跃,谓龛乱在神功;闻孔、墨之挺生,谓英睿擅奇响;视彭、韩之豹变,谓鸷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趋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余请陈其梗概:夫靡颜腻理,哆噅蹙頞,形之异也;朝秀辰终,龟鹤千岁,年之殊也;闻言如响,知昏菽麦,神之辨也。固知三者定乎造化,荣辱之境,独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识于十,其蔽一也。龙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龟文,公侯之相。抚镜知其将刑,压纽显其膺箓。星虹枢电,昭圣德之符;夜哭聚云,郁兴王之瑞。皆兆发于前期,涣汗于后叶。若谓驱貔虎,奋尺剑,入紫微,升帝道;则未达窅冥之情,未测神明之数,其蔽二也。空桑之里,变成洪川;历阳之都,化为鱼鳖。楚师屠汉卒,睢河鲠其流;秦人坑赵士,沸声若雷电。火炎昆岳,砾石与琬琰俱焚;严霜夜零,萧艾与芝兰共尽。虽游、夏之英才,伊、颜之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或曰,明月之珠,不能无颣;夏后之璜,不能无考。故亭伯死于县长,长卿卒于园令,才非不杰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结绿之鸿辉,残悬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孙弘对策不升第,历说而不入,牧豕淄原,见弃州部。设令忽如过隙,溘死霜露,其为诟耻,岂崔、马之流乎。及至开东阁,列五鼎,电照风行,声驰海外,宁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而谬生妍媸。其蔽四也。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属,故重华立而元、凯升,辛受生而飞廉进。然则天下善人少,恶人多;闇主众,明君寡。而薰莸不同器,枭鸾不接翼。是使浑沌、梼杌,踵武云台之上;仲容、庭坚,耕耘岩石之下。横谓废兴在我,无系于天,其蔽五也。彼戎狄者,以诛杀为道德,以烝报为仁义。虽大风立于青丘,凿齿奋于华野,比其狼戾,曾何足踰。自金行不竞,天地板荡,左带沸唇,乘间电发。遂覆瀍、洛,倾五都;居先王之桑梓,窃名号于中县;与三皇竞其氓黎,五帝角其区寓。种落繁炽,充牣神州。呜呼。福善祸淫,徒虚言耳。岂非否泰相倾,盈缩递运,而汨之以人。其蔽六也。然所谓命者,死生焉,贵贱焉,贫富焉,理乱焉,祸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赋也。愚智善恶,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异朱、均,才絓中庸,在于所习。是以素丝无恒,元黄代起;鲍鱼芳兰,入而自变。故季路学于仲尼,厉风霜之节;楚穆谋于潘崇,成悖逆之祸。而商臣之恶,盛业光于后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结缨。斯则邪正由于人,吉凶存乎命。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辅德。故宋公一言,法星三徙;殷帝自剪,千里来云。善恶无徵,未洽斯义。且于公高门以待封,严母扫墓以望丧。此君子所以自彊不息也。如使仁而无报,奚为修善立名乎。斯径廷之辞也。夫圣人之言,显而晦,微而婉,幽远而难闻,河汉而不极。或立教以进庸惰,或言命以穷性灵。积善馀庆,立教也;凤鸟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辩其要趣,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且荆昭德音,丹云不卷;周宣祈雨,圭璧斯罄。于叟种德,不逮勋、华之高;延年残犷,未甚东陵之酷。为善一,为恶均,而祸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岂如是乎。《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巳。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夫食稻粱,进刍豢,衣狐貉,袭冰纨,观窈眇之奇舞,听云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修道德,习仁义,敦孝悌,立忠贞,渐礼乐之腴润,蹈先王之盛则,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然则君子居正体道,乐天知命。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来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戚。瑶台夏屋,不能悦其神;土室编蓬,未足忧其虑。不充诎于富贵,不遑遑于所欲。岂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

《自序》前人

峻,字孝标,平原人也。生于秣陵县,期月,归故乡,八岁遇桑梓,颠覆身充仆圉齐。永明四年二月,逃还京师。后为崔豫州参军。梁天监中,诏峻东掌石渠阁,以病乞骸骨,隐东阳金华山。余尝自比冯京敬通,而有同之者三,异之者四。何则。敬通雄才冠世,志刚金石;余虽不及之,而节亮慷慨,此一同也。敬通值中兴明君,而终不试用;余逢命世英主,亦摈斥当年,此二同也。敬通有忌妻,至于身操井臼;余有悍室,亦令家道轗轲,此三同也。敬通当更始之世,手握兵符,跃马食肉;余自少迄长,戚戚无欢,此一异也。敬通有子仲文,宦成名立;余祸同伯道,永无血嗣,此二异也。敬通膂力刚强,老而益壮;余有犬马之疾,溘死无时,此三异也。敬通虽芝残蕙焚,终填沟壑,而为名贤所慕,其风流郁烈芬芳,久而弥盛;余声尘寂寞,世不吾知,魂魄一去,将同秋草,此四异也。所以力自为序,遗之好事云。

《观我生赋》北齐·颜之推

仰浮清之藐藐,俯沉奥之茫茫。已生民而立教,乃司牧以分疆。内诸夏而外夷狄,骤五帝而驰三王。大道寝而日隐,《小雅》摧以云亡。哀赵武之作孽,怪汉灵之不祥。旄头玩其金鼎,典午失其珠囊。瀍涧鞠成沙漠,神华泯为龙荒。吾王所以东运,我祖于是南翔。
晋中宗以琅邪王南渡,之推琅邪人,故称吾王。

去琅邪之迁越,宅金陵之旧章。作羽仪于新邑,树杞梓于水乡。传清白而勿替,守法度而不忘。逮微躬之九叶,颓世济之声芳。问我良之安在,钟厌恶于有梁。养傅翼之飞兽。
梁武帝纳亡人侯景,授其命,遂为反叛之基。

子贪心之野狼。
武帝初养临川王子正德为嗣,生昭明后,正德还本,特封临贺王。犹怀怨恨。径叛入北而还,积财养士,每有异志也。

初召祸于绝域,重发衅于萧墙。
正德求征侯景,至新林,叛投景,景立为主,以攻台城。

虽万里而作限,聊一苇而可航。指金阙以长铩,向王路而蹶张。勤王踰于十万,曾不解其扼吭。嗟将相之骨鲠,皆屈体于犬羊。
台城陷,援军并问讯二宫,致敬于侯景也。

武皇忽以厌世,白日黯而无光。既飨国而五十,何克终之弗康。嗣君听于巨猾,每凛然而负芒。自东晋之违难,寓礼乐于江湘。迄此几于三百,左衽夹于四方。咏苦胡而永叹,吟徵管而增伤。世祖赫其斯怒,奋大义于沮漳。
孝元帝时为荆州刺史。

授犀函与鹤膝,建飞云及艅艎。北徵兵于汉曲,南发餫于衡阳。
相州刺史河东王誉、雍州刺史岳阳王察并隶荆州都督府。

昔承华之宾帝,实兄亡而弟及。
昭明太子薨,乃立晋安王为太子。

逮皇孙之失宠,叹扶车之不立。
嫡皇孙驩出封豫章王而薨。

閒王道之多难,各私求于京邑。襄阳阻其铜符,长沙闭其玉粒。
河东、岳阳皆昭明子。

遽自战于其地,岂大勋之暇集。子既损而侄攻,昆亦围而叔袭。褚乘城而宵下,杜倒戈而夜入。
孝元以河东下供船艎,乃遣世子方等为刺史。大军掩至,河东不暇遣拒。世子信用群小,贪其子女玉帛,遂欲攻之,故河东急而逆战,世子为乱兵所害。孝元发怒,又使鲍泉围河东。而岳阳宣言大猎,即拥众袭荆州求解湘州之围。时襄阳杜岸兄弟怨其见劫,不以实告,又不义此行,率兵八千夜降,岳阳于是遁走。河东府褚显族据投岳阳。所以湘州见陷也。

行路弯弓而含笑,骨肉相诛而涕泣。周旦其犹病诸,孝武悔而焉及。方幕府之事殷,谬见择于人群。未成冠而登仕,财解履以从军。
时年十九,释褐湘东国右常侍,以军功加镇西墨曹参军。

非社稷之能卫,
童注。〈阙〉

仅书记于阶闼,罕羽翼于风云。及荆王之定霸,始雠耻而图雪。舟师次乎武昌,抚军镇于夏汭。
时遣徐州刺史徐文盛领二万人屯武昌芦州拒侯景将任约,又第二子绥宁度方诸为世子,拜中抚军将军、郢州刺史,以盛声势。

滥充选于多士,在参戎之盛列。惭四白之调护,厕六友之谈说。
时迁中抚军外兵参军,掌管记,与文圭、刘民英等与世子游处。

虽形就而心和,匪余怀之所说。繄深宫之生贵,矧垂堂与倚衡。欲推心以厉物,树幼齿以先声。
中抚军时年十五。

忾敷求之不器,乃画地而取名。仗禦武于文吏,
以虞预为郢州司马,领城防事。

委军政于儒生。
以鲍泉为郢州行事,总摄州府也。

值白波之捽骇,逢赤舌之烧城。王凝坐而对寇,白诩拱以临兵。
任约为文盛所困,侯景自上救之,舟舰弊漏,军饥卒疲,数战失利。乃令宋子仙、任约步道偷郢州城,预无备,故陷贼。

莫不变猿而化鹄,皆自取首以破脑。将睥睨淤渚宫,先凭凌于他道。
景欲攻荆州,路由巴陵。

懿永宁之龙蟠,
永宁公王僧辩据巴陵城,善于守禦,景不能进。

奇护军之电扫。
护军将军陆法和破任约于赤亭湖,景退走,大溃。

奔虏快其馀毒,缧囚膏乎野草。幸先生之无劝,赖滕公之我保。
之推执在景军,例当见杀。景行台郎中王则初无旧识,再三救护,获免,囚以还都。

剟鬼录于岱宗,招归魂于苍昊。
时解衣讫而获全。

荷性命之重赐,衔若人以终老。贼弃甲而来复,肆觜距之雕鸢。积假履而弑帝,凭衣雾以上天。用速灾于四月,奚闻道之十年。
台城陷后,梁武曾独坐叹曰:侯景于文为小人百日天子。及景以大宝二年十二月十九日僭位,至明年三月十九日弃城逃窜,是一百二十日,在天道总大数,故文为百日。言与公孙述但禀十二,而旬岁不同。

就狄俘于旧壤,陷戎俗于来旋。慨黍离于清庙,怆麦秀于空廛。鼓卧而不考,景钟毁而莫悬。野萧条以横骨,邑阒寂而无烟。畴百家之或在,
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故江东有《百谱》,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

覆五宗而剪焉。独昭君之哀奏,唯翁主之悲弦。
公主子女见辱见雠。

经长干以掩抑,
长干旧颜家巷。

展白下以流连。
靖侯以下七世坟茔皆在白下。

深燕雀之馀思,感桑梓之遗虔。得此心于尼甫,信兹言乎仲宣。逖西土之有众,资方叔以薄伐。
永宁公以司徒为大都督。

抚鸣剑而雷咤,振雄旗而云窣。千里追其飞走,三载穷于巢窟。屠蚩尤于东郡,挂郅支于北阙。
既斩侯景,烹尸于建业市,百姓食之,至于肉尽龁骨,传首荆州,悬于都街。

吊幽魂之冤枉,扫园陵之芜没。殷道是以再兴,夏祀于焉不忽。但遗恨于炎昆,火延宫而累月。
侯景既平,我师采橹失火,烧宫殿荡尽也。

指余棹于两东,侍升坛之五让。钦汉官之复睹,赴楚民之有望。摄绛衣以奏言,忝黄散于官谤。
时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也。

或校石渠之文,
王司徒表送秘阁旧事八万卷,乃诏比校,部分为正御、副御、重杂三本。左民尚书周弘正、黄门郎彭僧朗、直省学士王圭、载陵校经部,左仆射王褒、吏部尚书宗怀正、员外郎颜之推、直学士刘仁英校史部,廷尉卿殷不害、御史中丞王孝纯、中书郎邓荩、金部郎中徐报校子部,右卫将军庾信、中书郎王固、晋安王文学宗菩业、直省学士周确校集部也。

时参柏梁之唱。顾甂瓯之不算,濯波涛而无量。属潇湘之负罪,
陆纳。

兼岷峨之自王。
武陵王。
伫既定以鸣鸾,脩东都之大壮。诏司农卿黄文超营殿。

惊北风之复起,惨南歌之不畅。
秦兵继来。

守金城之汤池,转绛宫之玉帐。
孝元自晓阴阳兵法,初闻贼来,颇为厌胜,被围之后,每叹息,知必败。

徒有道而师直,翻无名之不抗。
孝元与宇文丞相断金结和,无何见灭,是师出无名。

民百万而囚虏,书千两而烟炀。溥天之下,斯文尽丧。
北于坟籍少于江东三分之一,梁氏剥乱,散逸湮亡。唯孝元鸠合,通重十馀万,史籍以来,未之有也。兵败悉焚之,海内无复书府。

怜婴孺之何辜,矜老疾之无状。夺诸怀而弃草,踣于涂而受掠。冤乘舆之残酷,轸人神之无状。载下车以黜丧,掩桐棺之槁葬。云无心以容与,风怀愤而憀悢。井伯饮牛于秦中,子卿牧羊于海上。留钏之妻,人衔其断绝;击磬之子,家缠其悲怆。小臣耻其独死,实有愧于胡颜,牵痾疻而就路,
时患脚气。

策驽蹇以入关。
官疲驴瘦马。

下无景而属蹈,上有寻而亟搴。蹉飞蓬之日永,恨流梗之无还。若乃元牛之旌,九龙之路,土圭测影,璿玑审度。或先圣之规模,乍前王之典故。与神鼎而偕没,切仙宫之永慕。尔其十六国之风教,七十代之州壤,接耳目而不通,咏图书而可想。何黎氓之匪昔,徒山川之犹囊。每结思于江湖,将取弊于罗网。聆代竹之哀怨,听出塞之嘹朗。对皓月以增愁,临芳樽而无赏。自太清之内衅,彼天齐而外侵。始蹙国于淮浒,遂压境于江浔。
侯景之乱,齐氏深斥梁家土宇,江北、淮北唯馀庐江、晋熙、高唐、新蔡、西阳、齐昌数郡。至孝元之败,于是尽矣,以江为界也。

获仁厚之麟角,剋俊秀之南金。爰众旅而纳主,车五百以夐临。
齐遣上党王涣率兵数万纳梁贞阳侯明为主。

返季子之观乐,释钟仪之鼓琴。
梁武聘使谢挺、徐陵始得还南,凡厥梁臣,皆以礼遣。

窃闻风而清耳,倾见日之归心。试拂蓍以贞筮,遇交泰之吉林。
之推闻梁人返国,故有奔齐之心。以丙子岁旦筮东行吉不,遇《泰》《坎》,乃喜曰:天地交泰而更习,坎重险,行而不失其信,此吉卦也,但恨小往大来耳。后遂吉也。

譬欲秦而更楚,假南路于东寻。乘龙门之一曲,历砥柱之双岑。冰夷风薄而雷呴,阳度山载而谷沉。侔挈龟以凭浚,类斩蛟而赴深。昏扬舲于分陕,曙结缆于河阴。
水路七百里,一夜而至。

追风飙之逸气,从忠信以行吟。遭厄命而事旋,旧国从于采芑。先废君而诛相,讫变朝而易市。
至邺,便值陈兴而梁灭,故不得还南。

遂留滞于漳滨,私自怜其何已。谢黄鹄之回集,恧翠凤之高峙。曾微令思之对,空窃彦先之仕,纂书盛化之旁,待诏崇文之里。
齐武平中,署文林馆待诏者仆射阳休之、祖孝徵以下三十馀人,之推专掌,其撰《修文殿御览》《续文章流别》等皆诣进贤门奏之。

珥貂蝉而就列,执摩盖以入齿。
时以通直散骑常侍迁黄门郎也。

款一相之故人,
故人祖仆射掌机密,吐纳帝令也。

贺万乘之知己。秖夜语之见忌,宁怀㕞之足恃。谏谮言之矛戟,惕险情之山水。由重裘以寒胜,用去薪而沸止。
时武职疾文人,之推蒙礼遇,每搆创痏。故侍中崔季舒等六人以谏诛,之推尔日邻祸。而侪流或有毁之推于祖仆射者,仆射察之无实,所知如旧不忘。

予武成之燕翼,遵春坊而原始。唯骄奢之是修,亦佞臣之云使。
武成奢侈,后官御者数百人,食于水陆贡献珍异,至乃厌饱,弃于厕中。裈衣悉罗缬锦绣珍玉,织成五百一段。尔后宫掖遂为旧事。后主之在宫,乃使骆提婆母陆氏为之,又胡人何洪珍等为左右,后皆预政乱国焉。

惜染丝之良质,惰琢玉之遗祉。用夷吾而治臻,昵狄牙而乱起。
祖孝徵用事,则朝野翕然,政刑有纲纪矣。骆提婆等苦孝徵以法绳己,谮而出之。于是教令昏僻,至于灭亡。

诚怠荒于度政,惋驱除之神速。肇平阳之烂鱼,次太原之破竹。
晋州小失利,便弃军还并,又不守并州,奔走向邺。

实未改于弦望,遂〈阙〉,及都〈阙〉而升降,怀坟墓之沦覆。迷识主而状人,竞己栖而择木。六马纷其颠沛,千官散于奔逐。无寒瓜以疗饥,靡秋萤而照宿。
时在季冬,故无此物。

雠敌起于舟中,胡越生于辇毂。壮安德之一战,邀文武之馀福。尸狼藉其如莽,血元黄以成谷。
后主奔后,安德王延宗收合馀烬,于并州夜战,杀数千人。周主欲退,齐将之降周者告以虚实,故留至明而安德败也。

天命纵不可再来,犹贤死庙而恸哭。乃诏余以典郡,据要路而问津。
除之推为平原郡,据河津,以为奔陈之计。

斯呼航而济水,郊乡导于善邻。
约以邺下一战不剋,当与之推入陈。

不羞寄公之礼,愿为式微之宾。忽成言而中悔,矫阴疏而阳亲。信谄谋于公主,竞受陷于奸臣。
丞相高阿那肱等不愿入南,又惧失齐主则得罪于周朝,故疏间之推。所以齐主留之推守平原城,而索船度济向青州。阿那肱求自镇济州,乃启报应齐主云:无贼,勿匆匆。遂道周军追齐主而及之。

曩九围以制命,今八尺而由人。四七之期必尽,百六之数溘屯。
赵郡李穆叔调妙占天文算术,齐初践祚计止于二十八年。至是如期而灭。

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
在阳都值侯景杀简文而篡位,于江陵逢孝元覆灭,至此而三为亡国之人。

鸟焚林而铩翮,鱼夺水而暴鳞。嗟宇宙之辽旷,愧无所而容身。夫有过而自讼,始发矇于天真。远绝圣而弃智,妄锁义以羁仁。举世溺而欲拯,王道郁以求申。既衔石以填海,终荷戟以入秦。亡寿陵之故步,临大行以逡巡。向使潜于草茅之下,甘为畎亩之人。无读书而学剑,莫抵掌以膏身,委明珠而乐贱,辞白璧以安贫,尧舜不能荣其素朴,桀纣无以污其清尘。此穷何由而至,兹辱安所自臻。而今而后,不敢怨天而泣麟也。

命运部艺文二〈诗〉

《叹命》唐·孟郊

三十年来命,唯藏一卦中。题诗还问易,问易蒙复蒙。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影孤别离月,衣破道路风。归去不自息,耕耘成楚农。

《自叹》邵谒

春蚕未成茧,已贺箱笼实。蟢子徒有丝,终年不成匹。每念古人言,有得则有失。我命独如何,憔悴长如一。白日九衢中,幽独暗如漆。流泉有枯时,穷贱无尽日。惆怅复惆怅,几回新月出。

《时命篇》明·李梦阳

代马不恋越,荆禽岂巢燕。鸲鹆渡汶水,君子忧未然。奈何客游子,率尔辞故山。行兽顾丘林,出云有归还。交友声利涂,轩车日骈阗。谁念牛下人,悲歌夜中叹。豪门有弃襦,我衣恒不完。张仪惧诸侯,泄柳乃闭关。贫贱岂尽愚,时命当自安。

命运部纪事

《左传》:文公十三年,邾文公卜迁于绎史。曰:利于民而不利于君。邾子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左右曰:命可长也,君何弗为。邾子曰:命在养民,死之短长时也。民苟利矣,迁也。吉莫如之。遂迁于绎。五月,邾文公卒,君子曰:知命。
《庄子·秋水篇》: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大宗师篇》: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汉书·韩安国传》:安国为御史大夫五年,丞相鼢薨。安国行丞相事,引堕车,蹇。上欲用安国为丞相,使使视,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瘉,复为中尉。
《李广传》:广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蔡武帝元朔中,击右贤王,有功,封为乐安侯。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元狩四年。大将军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出东道。广辞曰:臣结发与匈奴战,乃今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故弗听,按注数奇言,广命只不耦合也。
《后汉书·崔骃传》: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
《晋书·魏舒传》:舒领司徒。陈留周震累为诸府所辟,辟书既下,公辄丧亡,佥号震为杀公掾,莫有辟者。舒乃辟之,而竟无患,识者以此称其达命。
《颜含传》:含为光禄大夫。郭璞尝遇含,欲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与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龟。
《宋书·羊元保传》:元保徙吴郡太守。廉素寡欲。不营财利,处家俭薄。太祖尝曰:人仕宦非唯须才,亦须运命;每有好官缺,我未尝不先忆羊元保。
《梁书·范缜传》: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不能屈。
《魏书·眭夸传》:夸耽志书传,未曾以世务经心。或人谓夸曰:吾闻有大才者必居贵仕,子何独在桑榆乎。遂著《知命论》以释之。
《隋书·陆爽传》:爽同郡侯白,好为诽谐杂说,人多爱狎之,所在之处,观者如市。高祖闻其名,召与语,甚悦之,令于秘书修国史。每将擢之,高祖辄曰:侯白不胜官而止。后给五品食,月馀而死,时人伤其薄命。
《文中子·王道篇》:子述元经皇始之事,叹焉。门人未达,叔恬曰:夫子之叹,盖叹命也。书云天命不于常,惟归乃有德。戎狄之德,黎民怀之。三才其舍。诸子闻之曰:凝尔知命哉。
《朝野佥载》:周甘子布,博学有才,年十七,为左卫长史,不入五品。登封年病,以驴舆彊至岳下,天恩加两阶,合入五品,竟不能起。乡里亲戚来贺,衣冠不得,遂以绯袍覆其上,帖然而终。
《旧唐书·第五琦传》:鱼朝恩伏诛,琦坐与款狎,出为处州刺史。入为太子宾客、东都留司。上以其材,将复任用,召还京师,信宿而卒。
《陆贽传》:贽贬为忠州别驾。韦皋累上表请以贽代己。顺宗即位,与阳城、郑馀庆同诏徵还。诏未至而贽卒。《因话录》:进士陈存能为古歌诗,而命蹇。主司每欲与第,临时皆有故,不果,许尚书孟容旧与相知,知举日,方欲为伸屈。将试前夕,宿宗人家。宗人为具入试食物,兼备晨食,请存偃息以候时。五更后,怪不起,就寝呼之,不应。前视之,已中风不起。
《知命录》:吴全素,苏州人。举孝廉五上不第,元和十二年,寓居长安永兴里。十二月十三日夜,既卧见二人白衣执简,若贡院引榜来召者,全素曰:礼闱引试分甲,有期何烦夜引。使者固邀,不得已而下床。随行不觉过子城,出开远门二百步,正北行约数里,入城郭见官府同列者千馀人,军吏佩刀者分部,其人率五十人为一引,引过全素。在第三引中,其正衙有大殿。当中设床几,一人衣绯而坐,左右立吏数十人。衙吏点名便判付司狱者,付硙狱者,付矿狱者,付汤狱者,付火狱者。付案者闻其付狱者,方悟身死。见四十九人,皆点付讫。独全素在。因问其人曰:当衙者何官。曰:判官也。遂诉曰:全素忝履儒道,年禄未终,不合死。判官曰:冥官案牍一一分明,据籍帖追,岂合妄诉。全素曰:审知年命未尽,今请对验命籍。乃命取吴郡户籍到,检得吴全素元和十三年明经出身,其后三年衣食亦无官禄。判官曰:人世三年,才同瞬息。且无荣禄,何必却回。既去即来,徒烦案牍。全素曰:辞亲五载得归,即荣何况成名。尚馀三载,伏乞哀察。判官曰:任归。仍诫。引者曰:此人命薄,宜令速去,稍似延迟,即突明矣。引者受命,即与同行出门外,羡而泣者不可胜纪。既出其城,复至开远门,偕入永兴里,旅舍到寝房。房内尚黑,略无所见。二吏自后乃推全素,大呼曰:吴全素。若失足而坠,既苏头眩苦良久方定。自以明经中第,不足为荣,思速侍亲,卜得行日,或头眩不果,去或驴来脚损。或雨雪连日,或亲故往来,因循之间,遂逼试日入场。而后不复以旧日之望为意,俄而成名,笑别长安而去。乃知命当有成,弃之不可,时苟未会,躁亦何为。举此一端,足以诫知进而不知退者。
《册府元龟》:卫次公元和中为尚书,左丞恩顾颇厚。帝方欲用为相,已命翰林学士王涯草诏,时淮夷宿兵岁久。次公累疏请罢,会有捷书至命,相诏方出,帝遂令追之,遂出镇淮南。明年受代归朝道,疾卒。
温造自兴,元节度使诏还,拜御史大夫。文宗素欲大用,俄而婴疾,不能朝。
《闻奇录》:杨集将兵,得元女之术。下城破陈,定日时取之计,收人马器甲。预言其数,略无参差。武肃定江表,赖其功遂将处州酬之,三让不就。曰:某将数千众,当勍敌不敢辱命。拥双旌理百姓,恐无分禄。武肃不识其言,坚授之,至郡月馀卒。
《册府元龟》:晋梁文矩初仕后唐,明宗霸府每怀公辅之望,时高祖自外镇入觐,尝荐于明宗曰:梁文矩早事陛下,甚有勤劳。未升相府,外论慊之。明宗曰:久忘此人,吾之过也。寻有旨降,命会外忧而止。
孔英举进士,行丑而材薄。宰相桑维翰,素知其为人,深恶之。及崔税知贡举,将锁院礼辞于维翰,维翰性语𥳑止,谓税曰:孔英来也,盖虑税误放英及第,故言其姓名以柅之也。税性纯直,不复禀覆。因默记之,时英又自称是宣尼之后,每凌铄于文场,税不得已遂放英登第榜出。人皆諠诮,维翰闻之,举手自抑其口者,数四盖悔言也。
《问奇类林》:五代时,扈载有文名,尝游相国寺。见庭竹可爱,作碧鲜赋题壁间。周世宗命小黄门录进览之,称善。王朴尤重之,荐之宰相李谷。谷曰:非不知其才,然薄命,恐不能胜。朴曰:公为宰相,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何言命耶。乃拜知制诰为学士,居岁馀,果卒。《谈圃》:艺祖生西京夹马营,营前陈学究聚生徒为学,宣祖遣艺祖从之。上微时,尤嫉恶不容。人过陈时,时开谕,后得赵学究,即馆于汴第。杜后录陈之旧,召至门下,与赵俱为门客。然艺祖独与赵计事,陈不与也。其后艺祖践祚而陈,居陈州村舍,聚生徒如故。逮太宗判南衙,使人召之。居无何有,言开封之政,皆出于陈。艺祖怒问状,太宗惧,遂遣之,且以白金赠。行陈归半道,尽为盗掠。居陈村舍,生徒日衰,饥寒无与从者,太宗即位,以左司谏召之。官吏大集其门馆,于驿舍一夕醉饱而死。
《东坡志林》: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日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育之,不相命矣夫。
《东轩笔录》:刘彝所至,多善政。一日谒曾鲁公,公亮鲁公曰:久知都官治状,屡欲进擢,然议论有所不合,姑少迟之。吾终不忘也。彝曰:人之淹速,诎伸亦皆有命,今姓名已蒙记,而尚屈于不合之论。亦某之命也。鲁公叹曰:比来士大夫,见执政未始不有求,求而不得,即多归怨。而君乃引命自安,吾待罪政府,将十年未见如君之言。
章郇公庆历中罢相,知陈州舣舟。蔡河上张方平、宋子京俱为学士,同谒公。公曰:人生贵贱,莫不有命。俱生年月日时,胎有三处,合者不为宰相,亦为枢密副使。张宋退召术者,泛以朝士,命推之。唯得梁,适吕公弼二命,各有三处合。张宋叹息而已,是时梁吕皆为小朝官。既而皇祐中,梁为相。熙宁中,吕为枢密使。皆如郇公之言。
《后山谈丛》:刁学士约喜交结,请谒常至夜半,号刁半夜。杜祁公为相,苏学士舜钦,其婿也。岁暮以故事奏用,卖故纸钱祠神以会宾客。皆一时知名士也。王宣徽,拱辰吕申公之党也。欲举其事以动丞相。曰:可一举而尽也。有日刁亦与召,叛其谋而不以告,诘朝送客城东。于是苏坐自盗除名,客皆逐丞相亦去,而刁独逸其后,生客皆至从官。而刁独终于馆职。
《冷斋夜话》:韩魏公客郭注者,才而美。然求室则病,行年五十,未有室家。魏公怜之,百计赒恤为求婚,将遂,其人必死。公以侍儿赐之,未及门而注死。郭注殆可与范公客同科也,韩范功名富贵如太山,黄河日月所不能者,两客乃尔可笑耶。
《墨庄漫录》:中表钱渻子全,穆父之孙,蒙仲之子。三岁丧父,自少刻苦能立,好学有节操,何栗榜登科,即丁母艰及第。十馀年未尝到官试中学,官除济南府教授,车驾驻跸扬州,有荐权国子博士者,始入局参谒长贰。方茶疾仆地,舆归一夕而殂。竟无一日之禄,惜哉,命薄如此。可为奔求躁图之戒。
《闻见近录》:富文忠至和间,既怀立嗣之命,宫教蔡抗阴,伺英宗起居。英宗之立为皇子也。恐惧逊避,卧终日不起,抗以利害动之,即起拜命。及英宗即位,以抗故人也。日思大用,召自定州。且有参知政事之除,至阙下,英宗上仙,抗寻亦卒。
先公三守平凉,召自许州。及对,英宗皇帝曰:端明旧德,不当更守边。但顾在廷,无如端明者,且为官家行便。当召还。先公曰:陛下方即位,边有警,岂臣避难之时。然陛下以官家自名,呼臣等以官,未正名分。英宗曰:方此即位,视先朝旧人,岂敢遽以卿礼。官家在至和中端,明时知开封府,至宫中救火,巳望见颜色如端明才望。岂在人后。欲召别殿,访政亦未敢耳。先公曰:今陛下何所避耶。愿谕臣,臣将诣政府论之。英宗方谦损为德,遽曰:无须尔也。然恩遇异常,玉食御樽。日有所赉,一日儿女婚嫁,遣中使问其姓氏。悉赐冠帔,及行赐黄金百两,及至渭虏解围去,熢燧息会,枢密副使王畴薨。英宗谕执政曰:可除王某补之。时相退而不答。或曰:方边有警,择帅累日,王某命下,即边人喜跃,虏亦解去。王某归不知何人可代。上曰:岂使其终身守边耶。然竟为执政所格。英宗亲遣。李若愚谕此。
《挥麈后录》:元丰中,太原府推官郭时亮首教授余行之有文字结连外界。神宗语宰相王岐公曰:小人妄作,固不足虑。行之士人,为此恐有谋非便。时陆农师为学官,岐公素不相知,欲乘此挤之,奏曰:学官陆佃,与之厚善,乞召问之。翌日,上令以他事召直讲陆佃对事,未宣也。上徐问曰:卿识余行之否。佃曰:臣与之有故,初亦甚厚。臣昨归乡里越州,行之来作山阴尉,携其妻而舍其母,臣以此少之,自是往来甚疏。上曰:傥如此,不足以成事矣。然农师由此遂受知神宗,不次拔擢。乃知穷达有命,虽当国者不能巧抑其进焉。行之既腰斩,时亮改京秩,辞不受。时人有诗云:行之三截断,时亮一生休。行之,靖之族孙也。
《漫笑录》:元丰中王岐公位宰相,王和父尹京上眷甚渥,行且大用岐公。乘间奏曰:京师术者,皆言王安礼。明年二月,作执政。神宗怒曰:执政除拜由朕,岂由术者之言。他日纵当此补,特且迟之。明年春安礼,果拜右丞。圭曰:陛下乃违前言,何也。上默然久之,曰:朕偶忘记信,知果是命也。
《彦周诗话》:黄嗣徽少年时,读书有俊声。不幸为后母诉于官隶军籍,王岐公丞相宣籍得之。闻其识字,使抄书。一日观宋复古郎中所画山水,使子弟赋诗。嗣徽亦请赋,公颔之。顷刻成一绝句。曰:匣有瑶琴箧有书,栖迟犹未卜吾庐。主人况是丹青手,乞取生涯似画图。岐公大嗟赏之,及问知曲折,以故人子奏于朝,乞以门客。恩泽承务郎,特补之。命下之日,暴卒。穷命如此哉。
《东轩笔录》:京师有僧化成,能推人命贵贱。予尝以王安国之命问之,化成曰:平甫之命,绝似苏子。美及平甫。放逐逾年,复大理寺丞,既卒。年四十七,与舜卿官职废斥年寿,无小异者。
《墨庄漫录》:绍圣初逐,元祐党人禁中疏出,当谪人姓名,及广南州郡,以水土美恶系罪之轻重,而贬窜焉。执政聚议,至刘安世器之时,蒋之奇颖叔云,刘某平昔人,推命极好。章惇子厚以笔于昭州,上点之,云刘某命好,且去昭州,试命一回。
《挥麈前录》:元祐名卿朱绂者,君子人也。尝登禁从。绍圣初,不幸坐党锢。徽庙时,亦有朱绂者,苏州人,初登第,欲希晋用,上疏自陈与奸人同姓名,恐天下后世以为疑,遂易名谔,字曰圣予。蔡元长果大喜。不次峻擢,位至右丞,未及正谢而卒,年方四十。
《癸辛杂识》:王橚字茂悦,号会溪。初知彬州,就除福建市,舶其归也。为螺钿卓面屏风,十副图贾相盛事十项。各系之以赞,以献之。贾大喜,每燕客必设于堂焉。行将有要,除而茂悦殂矣。
《异闻总录》:宋亡故官并中贵,往往为道士。若杭省马院,张太尉其一也。其人长身广颡,宋为入内,都知太尉,国家以其内侍拘人朝,遂倾家贿上。下得以其子代如李丞相,罗司徒皆是也。罗李既贵,悉显其亲族。而张独畏顾,不敢奏仅,发平江田三十顷,赡之得田。后其父固已优裕,无他望。一日仁庙,顾谓张曰:汝有父母在乎。张跪拜答曰:母已亡,独父在。为道人上曰:封赠庆典,曾及之乎。张曰:老父既寄迹方外,不敢觊望后福。上愀然不乐,召中书省臣以为张哥在朝久矣,而庆典不及其父母,即命以其子爵,秩贵之其父,在杭固不知。而是日颈痛,重若为物所压,日重一日,而词臣代言以降制,制赠金紫光禄大夫,大司徒上柱国徽政院使,典谒卿闽国公赐玉带金币钞物等。又降特旨江浙省臣,浙西宪臣,皆将旨宴犒于其家。比使臣至,其父颈痛重殆不胜,使臣即卧内宣恩。其父瞢不知极品之贵,使臣举玉带以视之,始惊顾谓其所亲者曰:宋得赐玉带者,两人福王。贾平章耳。然二人皆不及佩服,举手一抚摩,遂卒。呜呼。显宦贵禄,信有命,彼不知妄求者,可以为戒也夫。
《见闻录》:张永嘉当国时,有一教谕,起复补官入辞例,当用手本而彼乃误用折简。张相怒召,文选以折简与之,而未言也。会二尚书至,而忘之。文选出莫得所谓,以为相君知厚也。持白大冢,宰踰格转郡通判。一日张相忽记忆,召故文选问,而去之,其人已抵任三年。高相新郑,署铨部。当天下大比群吏,某典史为高相,故知方当对簿诸长吏,咸在高见。某典史注老病曰:甚矫健。呼典史上,闻高相呼喜而疾。趋失足仆地,诸长吏合声曰:即此,见是老病。高相无以语,遂去典史。

命运部杂录

《诗经·郑风羔裘章》:彼其之子,舍命不渝。按注:舍处,渝变也。当生死之际,能以身居其所,受之理而不可夺。按大全华谷。严氏曰:命者,天所赋予于我者。舍则居之而安也。君子能安于命,临利害而不变。庆源辅氏曰:命有二。有指理而言者,有指气而言者。此盖兼之以理,而言则居其理,而不变以气。而言则居其分,而不渝。
《小雅·小弁章》: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大雅·桑柔章》:我生不辰,逢天僤怒。
《书经》:西伯戡黎王曰:呜呼。我生不有命在天。按注:纣谓民虽欲亡我,我之生独不有命在天乎。
《笔畴》:圣人不言命,而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何也。盖命者死生寿夭,贫富贵贱之命也。世人不知此,则百计用心于其间,殊不知百计用心者,徒然耳。命既如此,则当宁心以待之。不可趋避也。圣人虑世,人徒费其心。故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非圣人自言命也。《清暑笔谈》:贾太傅年二十而为大中大夫,汤太尉五十而应州郡,辟冯唐白首而裤穿郎署,董贤年未二十而为三公,冯元常平生取钱多官,愈进卢怀慎,贵为卿相而终。于处贫修短,贫富穷达,其有定命若此。《野客丛谈》《西清诗话》曰:唐人以诗专门使事,不免小误。王维诗曰: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为数奇。不败由天幸,乃霍去病,非卫青也。邵氏闻见录,亦如此言,乃以此诗为张籍之作。且云汉书音义数作,朔则亦不可对。天矣,此诗误用天幸,事固已无疑。然考山谷之言,谓颜师古以数奇为命,只不耦则数乃命,数之数,非疏数之数也。杜诗曰: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白乐天诗集序曰:文士多数奇诗,人尤命薄,乐天以数奇对命薄。子美以数奇对道广,是皆以数为命数之数。若柳子厚碑曰:不遇兴词郁,駹眉之都尉,数奇见惜,挫猿臂之将军。杨蟠诗曰:仲父尝三逐,将军老数奇。此乃为疏数字用也。
《读书镜》:东坡上韩魏公,乞葬。董传书轼再拜,近得秦中,故人书报进士,董传三月中病死。轼往岁官岐下,始识传,至今七八年,知之熟矣。其为人不通晓世事,然酷嗜读书。其文字萧然,有出尘之姿。至诗与楚词,则求之于世。可与传比者,不过数人。此固不待轼,言公自知之。然传尝望公,不为力致一官。轼私心以为公非有所爱也。知传所禀赋至薄,不任官耳。今年正月,轼过岐下,而传居丧二曲。使人问讯其家,而传径至长安见。轼于传舍,道其饥寒穷苦之状,以为几死者数矣。赖公而存,又且荐我于朝。吾平生无妻,近有彭驾部者,闻公荐我许嫁我其妹,若勉得一官,又且有妻,不虚作一世。人皆公之赐,轼既为传喜,且私忧之。此二事生人之常理,而在传则为非常之福。恐不能就,今传果死,悲夫书生之穷薄,至于如此其极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