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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五十五卷目录

 用人部总论一
  易经〈师卦 泰卦 观卦 解卦 井卦 鼎卦 系辞上 系辞下〉
  书经〈虞书大禹谟 皋陶谟 商书咸有一德 说命中 周书立政 秦誓〉
  诗经〈大雅文王 县〉
  礼记〈礼运 缁衣〉
  管子〈立政 九守 形势解 版法解 明法解〉
  孔子家语〈五仪解〉
  晏子〈问上〉
  子华子〈晏子〉
  尸子〈得贤〉
  韩子〈用人 说疑 人主〉
  吕氏春秋〈知度〉
  贾谊新书〈官人〉
  韩诗外传〈论用人〉
  大戴礼记〈文王官人〉

皇极典第二百五十五卷

用人部总论一

《易经》《师卦》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程传》开国,封之为诸侯也。承家,以为卿大夫也。小人有功,赏之以金帛禄位,可也。不可使有国家而为政也。小人平时易致骄盈,况挟其功乎。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程传》大君持恩赏之柄,以正军旅之功。师之终也,虽赏其功,小人则不可以有功而任用之。用之必乱邦。小人恃功而乱邦者,古有之矣。

《泰卦》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程传》初以阳爻居下,是有刚明之才而在下者也。时之否,则君子退而穷处时,既泰则志在上进也。君子之进,必与其朋类相牵援,如茅之根然,拔其一则牵连而起矣。汇类也。贤者以其类进,同志以行其道,是以吉也。自古君子得位,则天下之贤萃于朝廷,同志协力,以成天下之泰。小人在位,则不肖者并进,然后其党胜,而天下否矣。盖各从其类也。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外也。
《程传》志在外,上进也。

《观卦》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程传》圣明在上,则怀抱才德之人,皆愿进于朝廷,辅戴之,以康济天下。四既观见人君之德,国家之治,光华盛美,所宜宾于王朝,效其智力,上辅其君以施泽天下。故曰利用宾于王也。《本义》六四最近于五,故有此象。其占为利于朝觐仕进也。

《象》曰:观国之光,尚宾也。

《解卦》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程传》六三,阴柔居下之上,处非其位,犹小人宜在下以负荷,而且乘车,非其据也。必致寇夺之至。

《象》曰: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程传》负者,小人之事。乘者,君子之器。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非其所能安也。故盗乘衅而夺之。小人而居君子之位,非其所能堪也。故满假而陵慢其上,侵暴其下。盗则乘其过恶而伐之矣。

《井卦》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程传》三以阳刚居得其正,是有济用之才,如井之清洁可用,汲而食也。若上有明王,则当用之,而得其效。贤才见用,则己得行其道,君得享其功,下得被其泽,上下并受其福也。《大全》朱子曰:若非王明,则无以收拾人才。

《象》曰: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程传》井渫治而不见食,乃人有才知而不见用,以不得行为忧恻也。既以不得行为恻,则岂免有求也。故求王明而受福,志切于行也。

《鼎卦》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程传》四,大臣之位,任天下之事者也。天下之事,岂一人所能独任。必当求天下之贤智,与之协力,得其人则天下之治,可不劳而致也。用非其人,则败国家之事,贻天下之患。四下应于初,初,阴柔小人,不可用者也。而四用之,其不胜任而败事,犹鼎之折足也。鼎折足则倾覆,公上之餗餗,鼎实也。居大臣之位,当天下之任,而所用非人,至于覆败,乃不胜其任,可羞愧之甚也。其形渥谓赧污也,其凶可知。

《象》曰:覆公餗,信如何也。
《本义》言失信也。《大全》中溪张氏曰:言其所信任之人,果
如何也。

《系辞上》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大全》柴氏中行曰:六三以不正小人,据非其位,故有此象。人据非其义之所当有,则启谋利者攘夺之心也。

《系辞下》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大全》融堂钱氏曰:古之人君,必量力度德,而后授之官。古之人臣,亦必量力度德,而后居其任。为君不明于所择,为臣不审于自择,以至亡身危主,误国乱天下,皆由不胜任之故。可不戒哉。

《书经》《虞书·大禹谟》

益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
《蔡传》任贤以小人间之,谓之贰。去邪不能果断,谓之疑。

《皋陶谟》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禹拜昌言曰:俞。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蔡传》知人智之事,安民仁之事也。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彊而义,彰厥有常,吉哉。
《蔡传》载行采事也。总言其人有德,必言其行某事某事,为可信验也。彰,著也。成德著之于身,而又始终有常,其吉士矣哉。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祇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蔡传》浚明亮采,皆言家邦政事明治之义也。九德有其三,必日宣而充广之,而使之益以著。九德有其六,尤必日严而祇敬之,而使之益以谨翕合也。德之多寡虽不同,人君惟能合而受之,布而用之。如此,则九德之人,咸事其事,大而千人之浚,小而百人之乂,皆在官使师师,相师法也。言百僚皆相师法,而百工皆及时以趋事也。抚,顺也。五辰,四时也。言百工趋时,而众工皆成也。《大全》朱子曰:九德之目,盖言取人不可求备,官人当以等耳。

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蔡传》旷,废也。言不可用非才,而使庶官旷废厥职也。天工,天之工也。人君代天理物,庶官所治,无非天事。苟一职之或旷,则天工废矣。可不深戒哉。

《商书·咸有一德》

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
《蔡传》难者,难于任用。慎者,慎于听察。所以防小人也。和者,可否相济。一者,终始如一。所以任君子也。

说命中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
《蔡传》庶官,治乱之原也。庶官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六卿百执事,所谓官也。公卿大夫士,所谓爵也。官以任事,故曰能。爵以命德,故曰贤。惟贤惟能,所以治也。私昵恶德,所以乱也。

《周书·立政》《蔡传》

吴氏曰:此书戒成王以任用贤才之道,而其旨意,则又上戒成王,专择百官有司之长,如所谓常伯常任准人等云者。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
《蔡传》王左右之臣,有牧民之长,曰常伯。有任事之公卿,曰常任。有守法之有司,曰准人。三事之外,掌服器者曰缀衣,执射御者曰虎贲。皆任用之所当谨者。于是周公叹息言曰:美矣,此官。然知忧恤者,鲜矣。

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
《蔡传》古之人,有行此道者,惟有夏之君,当王室大强
之时,而求贤以为事天之实也。迪知者,蹈知而非苟知也。忱恂者,诚信而非轻信也。言夏之臣,蹈知诚信于九德之行,乃敢告教其君,曰拜手稽首。后矣云者,致敬以尊其为君之名也。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云者,致告以叙其为君之实也。兹者,此也,言如此而后可以为君也。即皋陶与禹言九德之事。谋面者,谋人之面貌也。言非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而徒谋之面貌,用以为大顺于德,乃宅而任之。如此,则三宅之人,岂复有贤者乎。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后。
《蔡传》夏桀恶德弗作,往昔先王任用三宅,而所任者乃惟暴德之人。故桀以丧亡无后。

亦越成汤陟,丕釐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不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
〈蔡传〉汤自七十里升为天子,典礼命讨,昭著于天下。所谓陟丕釐上帝之光命也。三宅,谓居常伯、常任、准人之位者。三俊,谓有常伯、常任、准人之才者。克即者,言汤所用三宅,实能就是位,而不旷其职,所称三俊实能,就是德而不浮其名也。汤于三宅三俊,严思而丕法之,故能尽其宅俊之用,而宅者得以效其职,俊者得以著其才,贤智奋庸,登于至治。其在商邑,用协于厥邑。近者察之详,其情未易齐畿甸之协,则纯之至也。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远者及之,难其德未易遍观法之,同则大之至也。

呜呼。其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蔡传》羞刑,进任刑戮者也。庶习,备诸众丑者也。言纣德强暴,又所与共国者,惟羞刑暴德之诸侯,所与共政者,惟庶习逸德之臣下。上帝敬致其罚,乃使我周有此,诸夏用商所受之命,而奄甸万姓焉。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
《蔡传》三宅,已授之位,故曰克知。三俊,未任以事,故曰灼见。以是敬事上帝,则天职修,而上有所承,以是立民长伯,则体统立而下有所寄也。

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
《蔡传》言文武立政之官也。

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
《蔡传》此侍御之官也。

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
《蔡传》此都邑之官也。

司徒,司马,司空,亚旅。
《蔡传》此诸侯之官也。

夷,微,卢烝,三亳,阪尹。
《蔡传》此王官之监于诸侯四裔者也。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
《蔡传》文王惟能其三宅之心,知之至信之笃,故能立此常任、常伯,用能俊有德也。

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
《蔡传》文王不敢下侵庶职,惟于有司牧夫,训迪用命,及违命者而已。

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
《蔡传》上言罔攸兼,则犹知之至。罔敢知,则信任之益专也。

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德,率惟谋从容德,以并受此丕丕基。
《蔡传》义德者,有拨乱反正之才。容德者,有休休乐善之量。皆成德之人也。言武王率循文王之功,而不敢替其所用义德之人。率循文王之谋,而不敢违其容德之士。以并受此丕丕基也。

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
《蔡传》我者,指王而言。王其于立政立事,准人牧夫之任,当能明知其所顺。顺者,其心之安也。孔子曰:察其所安,知人之要也。夫既明知其所顺果正,而不他,然后推心而大委任之,使展布四体以为治,相助左右所受之民,和调均齐狱慎之事。而又戒其勿以小人间之,使得终始其治,此任人之要也。

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
《蔡传》自一话一言之间,我则终思成德之美。士以治我所受之民,而不敢斯须忘也。

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
《蔡传》不以己误庶狱,庶慎惟当职之人,是治之也。

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
《蔡传》则克宅之者,能得贤者,以居其职也。克由绎之者,能紬绎用之而尽其才也。既能宅其才以安其职,又能绎其才以尽其用,兹其所以能俾乂也欤。

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德,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
《蔡传》自古为国无有立政,用憸利小人者。小人而谓之憸者,形容其沾沾便捷之状也。憸利小人,不顺于德,是无能光显以大厥世。王当继今以往,立政勿用憸利小人,其惟用有常吉士,使勉力以辅相我国家也。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蔡传》刑者,天下之重事。挈其重而独举之,使成王尤知刑狱之可畏。必专有司牧夫之任,而不可以己误之也。

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
《蔡传》吕氏曰:兵,刑之大也。故既言庶狱,而继以治兵之戒焉。

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
《蔡传》并周家后王而戒之也。常人,常德之人也。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蔡传》此周公因言慎罚,而以苏公敬狱之事告之太史,使其并书,以为后世司狱之式也。《大全》董氏鼎曰:周公复政成王,而作立政。以王政莫大于用人,用人莫先于三宅。三宅得人,则百官皆得人,而王政立矣。一篇之中,宅事牧准其纲领也。休兹,知恤其血脉也。夏先后知恤,乃室大竞。桀不知恤,成汤陟焉。商先王知恤,用协见德。纣不知恤,周受命焉。文武亦犹夏商先王之知恤,并受丕基。自孺子王矣,以下拳拳,以去憸人,用常吉,诘戎兵,谨刑狱,为王告。盖欲王以先王之知恤为法,以夏商后王之不知恤为鉴。忠爱之至也。

《秦誓》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大全》董氏鼎曰:秦王轻信杞子、逢孙、杨孙之谋,固违蹇叔之谏,至于丧师辱国,而悔过之,誓作焉。使有天下国家者,皆如其知过,而能悔,又必自知悔而能改,则虽以挽回三代之治,亦何难哉。惜乎穆公徒悔而不能改也。然夫子之微意,读书者,可以深长思矣。

《诗经》《大雅文王》

世之不显,厥猷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朱注》言文王之国,能生此众多之贤士,则足以为国之干,而文王亦赖以为安矣。盖言文王得人之盛而宜,其传世之显也。
《绵》
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
《朱注》率下亲上曰疏附,相导前后曰先后,喻德宣誉曰奔奏,武臣折冲曰禦侮。言虞芮来质其讼之成,于是诸侯归周者众,而文王由此动其兴起之势。是虽其德之盛,然亦由有此四臣之助,而然深著其得人之盛也。

《礼记》《礼运》

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
《陈注》言人君用人,当取其所长,舍其所短。盖中人之才,有所长,必有所短也。有知谋者,易流于欺诈。故用人之知,当弃其诈而不责也。有刚勇者,易至于猛暴。故用人之勇,当弃其猛暴之过也。朱子曰:仁止是爱,爱而无义以制之,便事事都爱,所以贪也。故用人之仁,当弃其贪之失也。

《缁衣》

子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子曰:有国家者章善瘅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


子曰: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臣不蔽矣。叶公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人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
《大全》蓝田吕氏曰:此章言大臣不信,而小臣之比,国之大患也。《传》曰:不使大臣怨乎不以以大臣之任,国之休戚系焉。用之斯,信之矣。不信斯,黜之矣。未有居其位而不信之者也。

《管子》《立政》

君之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此三本者,治乱之原也;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者,则不可加于尊位;功力未见于国者,则不可授以重禄;临事不信于民者,则不可使任大官;故德厚而位卑者谓之过;德薄而位尊者谓之失;宁过于君子,而毋失于小人;过于君子,其为怨浅;失于小人,其为祸深;是故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而处尊位者,则良臣不进;有功力未见于国而有重禄者,则劳臣不劝;有临事不信于民而任大官者,则材臣不用;三本者审,则下不敢求;三本者不审,则邪臣上通,而便辟制威;如此,则明塞于上,而治壅于下,正道弃捐,而邪事日长。三本者审,则便辟无威于国,道涂无行禽,疏远无蔽狱,孤寡无隐治,故曰:刑省治寡,朝不合众。

《九守》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智,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也。以天下之心虑,则无不知也。辐辏并进,则明不塞矣。

《形势解》

明主之官物也,任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而功无不立。乱主不知物之各有所长所短也,而责必备。夫虑事定物,辩明礼义,人之所长,而蝚猿之所短也,缘高出险,蝚猿之所长,而人之所短也,以蝚猿之所长责人,故其令废而责不塞,故曰:坠岸三仞,人之所大难也,而蝚猿饮焉。明主之举事也,任圣人之虑,用众人之力,而不自与焉;故事成而福生。乱主自智也,而不因圣人之虑,矜奋自功,而不因众人之力,专用己,而不听正谏。故事败而祸生;故曰:伐矜好专,举事之祸也。
明主不用其智,而任众人之智;不用其力,而任众人之力;故以圣人之智思虑者,无不知也。以众人之力起事者,无不成也。能自去而因天下之智力起,则身逸而福多。乱主独用其智,而不任众人之智;独用其力,而不任众人之力,故其身劳而祸多;故曰:独任之国,劳而多祸。

《版法解》

凡人君所以尊安者,贤佐也;佐贤,则君尊国安民治;无佐,则君卑国危民乱;故曰:备长存乎任贤。

《明法解》

明主之择贤人也,言勇者试之以军,言智者试之以官,试于军而有功者则举之,试于官而事治者则用之;故以战功之事定勇怯,以官职之治定愚智,故勇怯愚智之见也,如黑白之分。乱主则不然,听言而不试,故妄言者得用,任人而不官,故不肖者不困;故明主以法案其言而求其实,以官任其身而课其功,专任法不自举焉;故明法曰:先王之治国也,使法择人,不自举也。

《孔子家语》《五仪解》

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欲论鲁国之士,与之为治,敢问如何取之。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曰:然则章甫絇履,绅带搢笏者,皆贤人也。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元裳,冕而乘轩者,则志不在于食焄;斩衰菅菲,杖而歠粥者,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公曰:善哉。尽此而已乎。孔子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公曰:敢问如何斯可谓之庸人。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闇大,而不知所务,从物如流,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公曰:何谓士人。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之本,必有率也;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智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公曰:何谓君子。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公曰:何谓贤人。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踰闲,行中规绳,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宛财,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公曰:何谓圣人。孔子曰:所谓圣人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公曰:善哉。非子之贤,寡人不得闻此言也。

《晏子》《问上》

晏公问晏子曰:请问求贤。对曰:观之以其游,说之以其行。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如此,则不为行以扬声,不掩欲以荣君,故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富则视其所不取。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易退也,其下易进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其可乎。

《子华子》《晏子》

子华子谓晏子曰: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天地之所大忌也。日月之所烛燎也。阴阳之所杌移也。鬼神之所伺察也。是以帝王之典,进贤者,受上赏。不荐士者,罚及其身。善善而恶恶,其实皆衍于后。尝试观之,夫物之有材者,其精华之蕴,神明之所固护而秘惜,不可以知力窥也。蒙金以沙,固玉以璞。珠之所生,漩桓之渊,而隈澳之下也豫章。楩楠之可以大斲者,必在夫大山穷谷,孱颜岖峿之区,抉剔之,掎摭之,剥削之,苟不中于程度,则有虎狼蛟噩虺蜴之变,雷霆崩坠覆压之虞。何以故。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拥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是之谓违天而黩明。违天而黩明,神则殛之,虽大必折,虽炎必扑,荒落而类,圯败而族。夫是之谓隐戮。隐戮也者,阴隙之反也。如以匙勘钥也,如以玺印涂也。必以其类,其应如响。

《尸子》《得贤》

人知用贤之利也,不能得贤,其何故也。夫买马不论足力,以白黑为仪,必无走马矣;买玉不论美恶,以大小为仪,必无良宝矣;举士不论才,而以贵势为仪,则伊尹、管仲不为臣矣。

《韩子》《用人》

闻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顺人而明赏罚。循天,则用力寡而功立;顺人,则刑罚省而令行;明赏罚,则伯夷、盗蹠不乱。如此,则白黑分矣。治国之臣,效功于国以履位,见能于官以受职,尽力于权衡以任事。人臣皆宜其能,胜其官,轻其任,而莫怀馀力于心,莫负兼官之责于君。故内无伏怨之乱,外无马服之患。明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讼;使士不兼官,故技长;使人不同功,故莫争讼。争讼止,技长立,则彊弱不觳力,冰炭不合形,天下莫得相伤,治之至也。

《说疑》

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左右不可不慎也。圣主明王,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雠。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诸侯。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缧绁缠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后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乱主则不能,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国,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国亡身死。不明于用臣也。

《人主》

明王者,推功而爵禄,称能而官事,所举者必有贤,所用者必有能,贤能之士进,则私门之请止矣。夫有功者受重禄,有能者处大官,则私剑之士安得无离于私勇而疾距敌,游宦之士焉得无挠于私门而务于清洁矣。此所以聚贤能之士,而散私门之属也。

《吕氏春秋》《知度》

人主之患,必在任人而不能用之,用之而与不知者议之也。绝江者托于船,致远者托于骥,霸王者托于贤。伊尹、吕尚、管夷吾、百里奚,此霸王者之船骥也。释父兄与子弟,非疏之也;任庖人钓者与仇人仆虏,非阿之也;持社稷立功名之道,不得不然也。犹大匠之为宫室也,量小大而知材木矣,訾功丈而知人数矣。故小臣、吕尚听,而天下知殷、周之王也;管夷吾、百里奚听,而天下知齐、秦之霸也;岂特骥远哉。夫成王霸者固有人,亡国者亦有人。桀用羊辛,纣用恶来,宋用駚唐,齐用苏秦,而天下其亡。非其人而欲有功,譬之若夏至之日而欲夜之长也,射鱼指天而欲发之当也,舜、禹犹若困,而况俗主乎。

《贾谊·新书》《官人》

王者官人有六等:一曰师,二曰友,三曰大臣,四曰左右,五曰侍御,六曰厮役。知足以为源泉,行足以为表仪。问焉则应,求焉则得。入人之家,足以重人之家,入人之国,足以重人之国者,谓之师。知足以为砻砺,行足以为辅助,仁足以访议,明于进贤,敢于退不肖,内相匡正,外相扬美,谓之友。知足以谋国事,行足以为民率,仁足以合上下之驩,国有法则退而守之,君有难则进而死之,职之所守,君不得以阿私托者,大臣也。修身正行,不𠍴于乡曲,道语谈说,不于朝廷。知能不困于事业,服一介之使,能合两君之驩,执戟于前,能举君之失过,不难以死持之者,左右也。不贪于财,不淫于色,事君不敢有二心。居君旁,不敢泄君之谋。君有失过,虽不能正谏,以其死持之,憔悴有忧色,不劝听从者,侍御也。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间事君者,厮役也。故与师为国者,帝;与友为国者,王;与大臣为国者,伯;与左右为国者,彊;与侍御为国者,若存若亡;与厮役为国者,亡可立待也。取师之礼,黜位而朝之;取友之礼,以身先焉;取大臣之礼,皮币先焉;取左右之礼,使使者先焉;取侍御之礼,以令至焉;取厮役之礼,以令召焉。师至,则清朝而侍,小事不进。友至,则清殿而侍,声乐技艺之人不并见。大臣奏事,则俳优侏儒逃隐,声乐技艺之人不并奏。左右在侧,声乐不见。侍御者在侧,子女不杂处。故君乐雅乐,则友大臣可以侍;君乐燕乐,则左右侍御者可以侍;君开北房,从薰服之乐,则厮役从。清门治德,罢朝而论议,从容泽燕。夕时开北房,从薰服之乐,是以听治论议,从容泽燕,矜庄皆殊序,然后帝王之业可得而行也。

《韩诗外传》《论用人》

人主欲强固安乐,莫若反己;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及之政;欲修政美俗,则莫若求其人。彼其人者,生今之世,而志乎古之世,以天下之王公莫之好也,而是子独好之;以民莫之为也,而是子独为之也。抑为之者穷,而是子犹为之,而无是须臾怠焉差焉。独明夫先王所以遇之者,所以失之者,知国之安危臧否,若别白黑,则是其人也。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与其人用之,巨用之,则天下为一,诸侯为臣;小用之,则威行邻国,莫之能御。若殷之用伊尹,周之遇太公,可谓巨用之矣;齐之用管仲,楚用孙叔敖,可谓小用之矣。巨用之者如彼,小用之者故如此也。曰:粹而王,駮而霸,无一而亡。诗曰:四国无政,不用其良。不用其良臣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智如泉源,行可以为表仪者、人师也。智可以砥,行可以为辅弼者、人友也。据法守职,而不敢为非者、人吏也。当前决意,一呼再诺者、人隶也。故上主以师为佐,中主以友为佐,下主以吏为佐,危亡之主以隶为佐。语曰:渊广者、其鱼大,主明者,其臣惠,眼观而志合,必由其中。故同明相见,同音相闻,同志相从,非贤者莫能用贤。故辅弼左右所任使者、有存亡之机,得失之要也,可无慎乎。诗曰: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大戴礼记》《文王官人》

王曰:太师,慎维深思,内观民务,察度情伪,变官民能,历其才艺,女维敬哉。女何慎乎非伦,伦有七属,属有九用,用有六徵:一曰观诚,二曰考志,三曰视中,四曰观色,五曰观隐,六曰揆德。王曰:于乎,女因方以观之。富贵者观其礼施也,贫穷者观其有德守也,嬖宠者观其不骄奢也,隐约者观其不慑惧也。其少观其恭敬好学而能弟也,其壮观其洁廉务行而胜其私也,其老观其意宪慎强其所不足而不踰也。父子之间观其孝慈也,兄弟之间观其和友也,君臣之间观其忠惠也,乡党之间观其信惮也。省其居处,观其义方;省其丧哀,观其贞良;省其出入,观其交友;省其交友,观其任廉。考之以观其信,挈之以观其知,示之难以观其勇,烦之以观其治,淹之以利以观其不贪,蓝之以乐以观其不宁,喜之以物以观其不轻,怒之以观其重,醉之以观其不失也,纵之以观其常,远使之以观其不贰,迩之以观其不倦,探取其志以观其情,考其阴阳以观其诚,覆其微言以观其信,曲省其行以观其备成,此之谓观诚也。二曰,方与之言,以观其志。志殷如深,其气宽以柔,其色俭而不谄,其礼先人,其言后人,见其所不足,曰日益者也。如临人以色,高人以气,贤人以言,防其不足,伐其所能,曰日损者也。其貌直而不伤,其言正而不私,不饰其美,不隐其恶,不防其过,曰有质者也。其貌固呕,其言工巧,饰其见物,务其小微,以故自说,曰无质者也。喜怒以物,而色不作;烦乱之,而志不营;深道以利,而心不移;临慑以威,而气不卑,曰平心而固守者也。喜怒以物而变易知,烦乱之而志不裕,示之以利而易移,临摄以威而易慑,曰鄙心而势气者也。执之以物而遫惊,决之以卒而度料,不学而性辨,曰有虑者也。难投以物,难说以言,知一如不可以解也,困而不知其止,无辨而自慎,曰愚怒者也。营之以物而不虞,犯人以卒而不惧,置义而不可迁,临之以货色而不可营,曰洁廉而果敢者也。易移以言,存志不能守锢,已诺无断,曰弱志者也。顺与之弗为喜,非夺之不为怒,沉静而寡言,多稽而俭貌,曰质静者也。辩言而不固行,有道而先困,自慎而不让,当如强之,曰始妒诬者也。徵清而能发,度察而能尽,曰治志者也。华如诬,巧言、令色、足恭一也,皆以无为有者也。此之为考志也。三曰诚在其中,此见于外;以其见占其隐,以其细占其大,以其声处其气。初气主物,物生有声;声有刚有柔,有浊有清,有好有恶。咸发于声也。心气华诞者,其声流散;心气顺信者,其声顺节;心气鄙戾者,其声嘶丑;心气宽柔者,其声温好。信气中易,义气时舒,智气简备,勇气壮直。听其声,处其气,考其所为,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以其前占其后,以其见占其隐,以其小占其大。此之谓视中也。四曰民有五性:喜、怒、欲、惧、忧也。喜气内畜,虽欲隐之,阳喜必见。怒气内畜,虽欲隐之,阳怒必见。欲气内畜,虽欲隐之,阳欲必见。惧气内畜,虽欲隐之,阳惧必见。忧悲之气内畜,虽欲隐之,阳忧必见。五气诚于中,发形于外,民情不隐也。喜色由然以生,怒色拂然以侮,欲色呕然以偷,惧色薄然以下,忧悲之色累然而静。诚智必有难尽之色,诚仁必有可尊之色,诚勇必有难慑之色,诚忠必有可亲之色,诚洁必有难污之色,诚静必有可信之色。质色皓然固以安,伪色缦然乱以烦;虽欲故之中,色不听也,虽变可知;此之谓观色也。五曰生民有灵阳,人有多隐其情,饰其伪,以赖于物,以攻其名也。有隐于仁质者,有隐于知理者,有隐于文艺者,有隐于廉勇者,有隐于忠孝者,有隐于交友者。如此者不可不察也。小施而好大得,小让而好大事,言愿以为质,伪爱以为忠,面宽而貌慈,假节以示之,故其行以攻其名。如此者隐于仁质也。推前恶,忠府知物焉;首成功,少其所不足;虑诚不及,佯为不言;内诚不足,色示有馀;故知以动人,自顺而不让;错辞而不遂,莫知其情。如是者隐于知理者也。素动人以言,涉物而不终;问则不对,详为不穷;色示有馀;有道而自顺用之,物穷则为深。如此者隐于文艺者也。廉言以为气,矫厉以为勇,内恐外悴,无所不至,敬再其说以诈临人。如此者隐于廉勇者也。自事其亲,好以告人,乞言劳醉,而面于敬爱,饰其见物,故得其名,名扬于外不诚于内,代名以事其亲戚,以故取利,分白其名,以私其身。如此者隐于忠孝者也。阴行以取名,比周以相誉,明知贤可以徵,与左右不同而交,交必重己。心说之而身不近之,身近之而实不至,而欢忠不尽,欢忠尽见于众而貌克。如此者隐于交友者也。此之谓观隐也。六曰言行不类,终始相悖,阴阳克易,外内不合,虽有隐节见行,曰非诚质者也。其言甚忠,其行甚平,其志无私,施不在多,静而寡类,而安人,曰有行心者也。事变而能治,物善而能说,浚穷而能达,错身立方而能遂,曰广知者也。少言如行,恭俭以让,有知而不伐,有施而不置,曰慎谦良者也。微忽之言久而可复,幽閒之行独而不克,行其亡如其存。曰顺信者也。富贵虽尊,恭俭而能施;众强严威,有礼而不骄,曰有德者也。隐约而不慑,安乐而不奢,勤劳之不变,喜怒之如度哲,日守也。置方而不毁,廉洁而不戾,立强而无私,曰经正者也。正静以待命,不召不至,不问不言,言不过行,行不过道,曰沉静者也。忠爱以事其亲,欢欣以敬之,尽力而不面敬以安人,以名故不生焉,曰忠孝者也。合志如同方,共其忧而任其难,行忠信而不相疑,迷隐远而不相舍。曰至友者也。心色辞气,其入人甚俞,进退工,故其与人甚巧,其就人甚速,其叛人甚易。曰位志者也。饮食以亲,货贿以交,接利以合,故得望誉征利,而依隐于物,曰贪鄙者也。质不断,辞不至;少其所不足,谋而不已,曰伪诈者也。言行亟变,从容谬易,好恶无常,行身不类。曰无诚志者也。小知而不大决,小能而不大成,顾小物而不知大论,亟变而多私,曰华诞者也。观谏而不类,道行而不平。曰巧名者也。故事阻者不夷,畸鬼者不仁,面誉者不忠,饰貌者不情,隐节者不平,多私者不义,扬言者寡信。此之谓揆德也。王曰:太师。女推其往言,以揆其来行;听其来言,以省往行;观其阳,以考其阴;察其内,以揆其外。是故隐节者可知,伪饰无情者可辩,质诚居善者可得,忠惠守义者可见也。王曰:于乎敬哉。女何慎乎非心。何慎乎非人。人有六徵,六徵既成,以观九用,九用既立。一曰取平仁而有虑者,二曰取慈惠而有理者,三曰取直悯而忠正者,四曰取顺直而察听者,五曰取临事而絜正者,六曰取慎察而絜廉者,七曰取好谋而知务者,八曰取接给而广中者,九曰取猛毅而度断者,此之谓九用也。平仁而有虑者,使是治国家而长百姓;慈惠而有理者,使是长乡邑而治父子;直悯而忠正者,使是莅百官而察善言;顺直而察听者,使是长民之狱讼,出纳辞令;临事而絜正者,使是守内藏而治出入;慎察而契廉者,使是分财临货主赏赐;好谋而知务者,使治壤地而长百工;接给而广中者,使是治诸侯而待宾客;猛毅而度断者,使是治军事为边境。因方而用之,此之谓官能也。九用有徵,乃任七属:一曰国则任贵,二曰乡则任贞,三曰官则任长,四曰学则任师,五曰族则任宗,六曰家则任主,七曰先则任贤。正月王亲命七属之人曰:于乎。慎维深,内观民务,本慎在人。女平心去私,慎用六證,论辩九用,以交一人,予亦不私。女废朕命,乱我法,罪致不赦。三戒然后及论,王亲受而考之,然后论成。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五十六卷目录

 用人部总论二
  桓宽盐铁论〈除狭〉
  刘向新序〈杂事〉
  刘向说苑〈君道 尊贤〉
  王符潜夫论〈思贤 潜叹 实贡〉
  徐干中论〈审大臣 慎所从〉
  抱朴子〈贵贤 任能 擢才〉
  刘协新论〈知人 妄瑕 适才 文武 均任〉
  罗隐两同书〈得失 真伪〉
  册府元龟〈委任 任贤〉
  司马光迂书〈求用〉
  何垣西畴常言〈用人〉

皇极典第二百五十六卷

用人部总论二

《桓宽·盐铁论》《除狭》

大夫曰:贤者处大林,遭风雷而不迷。愚者虽处平敞大路,犹暗惑焉。今守、相亲剖符赞拜,莅一郡之众,古方伯之位也。受命专制,宰割千里,不御于内;善恶在于己,己不能故耳,道何狭之有哉。

贤良曰:古之进士也,乡择而里选,论其才能,然后官之,胜职任然后爵而禄之。故士修之乡曲,升诸朝廷,行之幽隐,明足显著。疏远无失士,小大无遗功。是以贤者进用,不肖者简黜。今吏道壅而不选,富者以财贾官,勇者以死射功。戏车鼎跃,咸出补吏,累功积日,或至卿相。垂青绳,擐银龟,擅杀生之柄,专万民之命。弱者,犹使羊将狼也,其乱必矣。强者,则是予狂夫利剑也,必妄杀生也。是以往者,郡国黎民相乘而不能理,或至锯颈杀不辜而不能正。执纲纪非其道,盖博乱愈甚。古者,封贤禄能,不过百里;百里之中而为都,疆垂不过五十,犹以为一人之身,明不能照,聪不得达,故立卿、大夫、士以佐之,而政治乃备。今守、相或无古诸侯之贤,而莅千里之政,主一郡之众,施圣主之德,擅生杀之法,至重也。非仁人不能任,非其人不能行。一人之身,治乱在己,千里与之转化,不可不熟择也。故人主有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悬赏以待功,序爵以俟贤,举善若不足,黜恶若仇雠,固为其非功而残百姓也。夫傅主德,开臣途,在于选贤而器使之,择拣守、相然后任之。

《刘向·新序》《杂事》

昔者,唐虞崇举九贤,布之于位,而海内大康,要荒来宾,麟凤在郊。商汤用伊尹,而文武用太公闳夭,成王任周召,而海内大治,越裳重译,祥瑞并降,遂安千载。皆由任贤之功也。无贤臣,虽五帝三王,不能以兴。齐桓公得管仲,有霸诸侯之荣;失管仲,而有危乱之辱。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楚不用伍子胥而破,吴阖庐用之而霸。夫差非徒不用子胥也,又杀之,而国卒以亡。燕昭王用乐毅,推弱燕之兵,破彊齐之仇,屠七十城,而惠王废乐毅,更代以骑劫,兵立破,亡七十城。此父用之,子不用,其事可见矣。故阖庐用子胥以兴,夫差杀之而以亡;昭王用乐毅以胜,惠王逐之而败,此的的然若白黑。秦不用叔孙通,项王不用陈平、韩信而皆灭,汉用之而大兴,此未远也。夫失贤者,其祸如彼。用贤者,其福如此。人君莫不求贤以自辅,然而国以乱亡者,所谓贤者不贤也。或使贤者为之,与不肖者议之,使智者图之,与愚者谋之。不肖嫉贤,愚者嫉智,是贤者之所以隔蔽也,所以千载不合者也。或不肖用贤而不能久也,或久而不能终也;或不肖子废贤父之忠臣,其祸败难一二录也,然其要在于己不明而听众口,谮愬不行,斯为明也。

《刘向·说苑》《君道》

汤问伊尹曰: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知之有道乎。伊尹对曰:昔者尧见人而知,舜任人然后知,禹以成功举之。夫三君之举贤,皆异道而成功,然尚有失者,况无法度而任己,直意用人,必大失矣。故君使臣自贡其能,则万一之不失矣,王者何。以选贤。夫王者得贤材以自辅,然后治也,虽有尧舜之明,而股肱不备,则主恩不流,化泽不行,故明君在上,慎于择士,务于求贤,设四佐以自辅,有英俊以治官,尊其爵,重其禄,贤者进以显荣,罢者退而劳力,是以主无遗忧,下无邪慝,百官能治,臣下乐职,恩流群生,润泽草木,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此使能之效也。武王问太公曰:举贤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不得真贤之实也。武王曰:其失安在。太公望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己,不得真贤也。武王曰:好用小善者何如。太公曰:君好听誉而不恶谗也,以非贤为贤,以非善为善,以非忠为忠,以非信为信;其君以誉为功,以毁为罪;有功者不赏,有罪者不罚;多党者进,少党者退;是以群臣比周而蔽贤,百吏群党而多奸;忠臣以诽死于无罪,邪臣以誉赏于无功。其国见于危亡。武王曰:善。吾今日闻诽誉之情矣。
武王问太公曰:得贤敬士,或不能以为治者,何也。太公对曰:不能独断,以人言断者殃也。武王曰:何为以人言断。太公对曰:不能定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所为,以人言为;不能定所罚,以人言罚;不能定所赏,以人言赏。贤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而士不必敬。武王曰:善。

《尊贤》

春秋之时,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背叛不朝;众暴寡,强劫弱。桓公于是用管仲、鲍叔、隰朋、宾胥无、宁戚,三存亡国,一继绝世,卒胁荆蛮,以尊周室,霸诸侯。晋文公用咎犯、先轸、阳处父,强中国,败强楚,合诸侯,朝天子,以显周室。楚庄王用孙叔敖、司马子反、将军子重,征陈从郑,败强晋,无敌于天下。秦穆公用百里子、蹇叔子、王子廖及由余,据有雍州,攘败西戎。吴用延州莱季子,并冀州,扬威于鸡父。郑僖公富有千乘之国,贵为诸侯,治义不顺人心,而取弑于臣者,不先得贤也。至简公用子产、裨谌、世叔、行人子羽,贼臣除,正臣进,去强楚,合中国,国家安宁,二十馀年,无强楚之患。故虞有宫之奇,晋献公为之终夜不寐;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远乎贤者之厌难折冲也。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大辱于楚;曹不用僖负羁之谏,败死于戎。故共惟五始之要,治乱之端,在乎审己而任贤也。国家之任贤而吉,任不肖而凶,案往世而视己事,其必然也,如合符,此为人君者,不可以不慎也。国家惛乱而良臣见,鲁国大乱,季友之贤见,僖公即位而任季子,鲁国安宁,外内无忧,行政二十一年,季子之卒后,邾击其南,齐伐其北,鲁不胜其患,将乞师于楚以取全耳,故传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也。公子买不可使戍卫,公子遂不听君命而擅之晋,内侵于臣下,外困于兵乱,弱之患也。僖公之性,非前二十一年常贤,而后乃渐变为不肖也,此季子存之所益,亡之所损也。夫得贤失贤,其损益之验如此,而人主忽于所用,甚可疾痛也。夫智不足以见贤,无可奈何矣,若智能见之,而强不能决,犹豫不用,而大者死亡,小者乱倾,此甚可悲哀也。以宋殇公不知孔父之贤乎,安知孔父死,己必死,趋而救之,趋而救之者,是知其贤也。以鲁庄公不知季子之贤乎,安知疾将死,召季子而授之国政,授之国政者,是知其贤也。此二君知能见贤而皆不能用,故宋殇公以杀死,鲁庄公以贼死,使宋殇早任孔父,鲁庄素用季子,乃将靖邻国,而况自存乎。
邹子说梁王曰: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汤立以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管仲故成阴之狗盗也,天下之庸夫也,齐桓公得之为仲父。百里奚道之于路,传卖五羊之皮,秦穆公委之以政。宁戚故将车人也,叩辕行歌于康之衢,桓公任以国。司马喜髌脚于宋,而卒相中山。范雎折胁拉齿于魏而后为应侯。太公望故老妇之出夫也,朝歌之屠佐也,棘津迎客之舍人也,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齐。故诗曰:绵绵之葛,在于旷野,良工得之,以为絺纻,良工不得,枯死于野。此七士者,不遇明君圣主,几行乞丐,枯死于中野,譬犹绵绵之葛矣。
眉睫之微,接而形于色;声音之风,感而动乎心。宁戚击牛角而商歌,桓公闻而举之;鲍龙跪石而登嵼,孔子为之下车;尧、舜相见不违桑阴,文王举太公不以日久。故圣贤之接也,不待久而亲;能者之相见也,不待试而知矣。故士之接也,非必与之临财分货,乃知其廉也;非必与之犯难涉危,乃知其勇也。举事决断,是以知其勇也;取与有让,是以知其廉也。故见虎之尾,而知其大于狸也;见象之牙,而知其大于牛也。一节见则百节知矣。由此观之,以所见可以占未发,睹小节固足以知大体矣。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阖庐以吴战胜无敌于天下,而夫差以见禽于越,文公以晋国霸,而厉公以见弑于匠丽之宫,威王以齐强于天下,而湣王以弑死于庙梁,穆公以秦显名尊号,而二世以劫于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迹不等者,所任异也。是故成王处襁褓而朝诸侯,周公用事也。赵武灵王年五十而饿死于沙丘,任李充故也。桓公得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任竖刁易牙,身死不葬,为天下笑,一人之身,荣辱俱施焉,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无忌,削地复得;赵任蔺相如,秦兵不敢出鄢陵;任唐雎,国独特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齐有田单,襄王得国。由此观之,国无贤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继绝者,未尝有也。故国不务大而务得民心;佐不务多,而务得贤俊。得民心者民往之,有贤佐者士归之,文王请除炮烙之刑而殷民从,汤去张网者之三面而夏民从,越王不隳旧冢而吴人服,以其所为之顺于民心也。故声同则处异而相应,德合则未见而相亲,贤者立于本朝,则天下之豪,相率而趋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管仲,桓公之贼也,鲍叔以为贤于己而进之为相,七十言而说乃听,遂使桓公除报雠之心而委国政焉。桓公垂拱无事而朝诸侯,鲍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能北走桓公无自危之心者,同声于鲍叔也。纣杀王子比干,箕子被发而佯狂,陈灵公杀泄冶而邓元去陈;自是之后,殷兼于周,陈亡于楚,以其杀比干、泄冶而失箕子与邓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邹衍、乐毅以齐赵至,苏子、屈景以周楚至,于是举兵而攻齐,栖闵王于莒,燕校地计众,非与齐均也,然所以能信意至于此者,由得士也。故无常安之国,无恒治之民;得贤者则安昌,失之者则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明镜所以照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夫知恶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务袭迹干其所以安昌,则未有异乎却走而求逮前人也,太公知之,故举微子之后而封比干之墓,夫圣人之于死尚如是其厚也,况当世而生存者乎。则其弗失可识矣。
周威公问于宁子曰:取士有道乎。对曰:有,穷者达之,亡者存之,废者起之;四方之士,则四面而至矣。穷者不达,亡者不存,废者不起;四方之士,则四面而畔矣。夫城固不能自守,兵利不能自保,得士而失之,必有其间,夫士存则君尊,士亡则君卑。周威公曰:士壹至如此乎。对曰:君不闻夫楚乎王有士,曰楚傒胥丘,负客,王将杀之,出亡之晋;晋人用之,是为城濮之战。又有士曰苖贲皇,王将杀之,出亡走晋;晋人用之,是为鄢陵之战。又有士曰上解于,王将杀之,出亡走晋;晋人用之,是为两堂之战。又有士曰伍子胥,王杀其父兄,出亡走吴;阖庐用之,于是兴师而袭郢,故楚之大得罪于梁郑宋卫之君,犹未遽至于此也。此四得罪于其士,三暴其民骨,一亡其国。由是观之,士存则国存,士亡则国亡;子胥怒而亡之,申包胥怒而存之;士胡可无贵乎。
哀公问于孔子曰:人何若而可取也。孔子对曰:毋取钳者,无取健者,毋取口锐者。哀公曰:何谓也。孔子曰:钳者大给利不可尽用;健者必欲兼人,不可以为法也;口锐者多诞而寡信,恐后不验也。夫弓矢和调而后求其中焉;马悫愿顺,然后求其良材焉;人必忠信重厚,然后求其知能焉。今人有不忠信重厚而多知能,如此人者,譬犹豺狼与,不可以身近也。是故先其仁信之诚者,然后亲之;于是有知能者,然后任之;故曰:亲仁而使能。夫取人之术也,观其言而察其行,夫言者所以抒其胸而发其情者也,能行之士必能言之,是故先观其言而揆其行,夫以言揆其行,虽有奸轨之人,无以逃其情矣。哀公曰:善。

《王符·潜夫论》《思贤》

国之所以存者,治也。其所以亡者,乱也。人君莫不好治而恶乱,乐存而畏亡。然常观上记,近古已来,亡代有三,秽国不数。夫何哉,察其败,皆由君常好其所乱,而亡其所治。憎其所以存,而爱其所以亡。是虽相去百世,县年一纪,限隔九州,殊俗千里,然其已徵败迹,若重规袭矩,稽节合符。故曰:虽有尧舜之美,必考于周颂。虽有桀纣之恶,必讥于版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夫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行者,不可存也。岂虚言哉。何以知人且病也,以其不嗜食也。何以知国之将乱也,以其不嗜贤也。是故病家之厨,非无嘉馔也,乃其人弗之能食,故遂于死也。乱国之官,非无贤人也,其君弗之能任,故遂于亡也。夫生饭粳粱,旨酒甘醪,所以养生也。而病人恶之,以为不若菽麦糟糠欲清者,此其将死之候也。尊贤任能,信忠纳谏,所以为安也。而闇君恶之,以为不若奸佞阘茸谗谀者,此其将亡之徵也。《老子》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易》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是故养寿之士,先病服药。养世之君,先乱任贤。是以身常安,而国脉永也。上医医国,其次下医医疾。夫人治国,故治身之象。疾者,身之病。乱者,国之病也。身之病待医而愈,国之乱待贤而治。治身有黄帝之术,治世有孔子之经。然病不愈而乱不治者,唯针石之法误,而五经之言诬也。乃因之者非其人。苟非其人,则规不圆而矩不方,绳不直而准不平,钻燧不得火,鼓石不下金,金马不可以追速,土舟不可以涉水也。凡此八者,天之张道,有形见物,苟非其人,犹尚无功。则又况乎怀道术以抚民氓,乘六龙以御天心者哉。夫治世不得真贤,譬犹治病不得良医也。治疾当得人参,反得支罗;服当得麦门冬,反烝横麦,已而不识真合而服之,病以侵剧不,自知为人所欺也。乃反谓方不诚而药皆无益于病,因弃后药而弗敢饮,而便求巫觋者,虽死可也。人君求贤,下应以鄙与真,不以枉己不引真,受猥官之国,以侵乱不自知为下所欺也。乃反谓经不信,而贤皆无益于救乱,因废真言,不复求进,更任俗吏。虽灭亡,可也。三代以下,皆以支罗服烝,横麦合药,病曰痁而遂死也。《书》曰:人之有能,使循其行,国乃其昌。是故先王为官择人,必得其材功,加于人德,称其位。人谋鬼谋,百姓与能,务顺以动天地。如此三代开国建侯,所以传嗣百世,历载千数者也。自春秋之后,战国之制,将权臣必以亲家、皇后、兄弟、主婿、外孙,年虽童妙,未脱桎梏,由籍此官职,功不加民,泽不被下,而取侯多受茅土,又不得治民效能,以报百姓。虚实重禄,素餐尸位,而但事淫侈,坐作骄奢,破败而不及传世者也。子产有言,未能操刀而使之割,其伤实多。是故人主之于贵戚也,爱其嬖媚之美,不量其材而受之官,不使立功自托于民,而苟务高其爵位,崇其赏赐,令结怨于下民,县罪于恶积。过既成,岂有不颠陨者哉。此所谓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哉。先王之制官,民必论其材,论定而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人君也此,君不察,而苟以亲戚邑官之人典官者,譬犹以爱子易御仆以明珠易瓦砾,虽有可爱好之情,然而其覆大车而杀病人也久矣。《书》称:天工,人其代之。《传》曰:夫成天地之力者,未尝不蕃昌也。由此观之,世主欲无功之人而强富之,则是与天𩰚也。使无德况之人与皇天𩰚,而欲久立。自古以来,未之尝有也。

《潜叹》

凡有国之君者,未尝不欲治也。而治不世见者,所任不贤故也。世未尝无贤也,而贤不得用者,群臣妒也。主有索贤之心,而无得贤之术。臣有进贤之名,而无进贤之实。此以人君孤危于上,而道犹抑于下也。夫国君之所以致治者,公也。公法行则轨乱绝。佞臣之所以便身者,私也。私术用则公法夺。列士所以建节者,义也。正节立则丑类代。此奸臣乱吏无法之徒,所谓日夜杜塞贤君义士之间,咸使不相得者也。夫贤者之为人臣,不损君以奉佞,不阿众以取容,不惰公以听私,不挠法以吐刚。其明能照奸,而义不比党。是以范武归晋,而国奸逃。华元反朝,而鱼氏亡。故正义之士,与邪枉之人,不两立之。夫人君之取士也,不能参听民氓断之聪明,反徒信乱臣之说,独用污吏之言,此所谓与仇迁使令囚择吏者也。《书》云:谋及乃心,谋及庶人。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故圣人之施舍也,不必任众,亦不必专己。必察彼己之为,而度之以义。或舍人取己,故举无遗失,而政无废灭也。或君则不然,己有所爱,则因以断正,不稽于众,不谋于心。苟眩于爱,惟言是从。此政之所以败乱,而士之所以放佚者也。昔纣好色,九侯闻之,乃献厥女。纣则大喜,以为天下之丽,莫若此也。以问妲己,妲己惧进御而夺己爱也,乃伪俯而泣曰:君王年即耆邪,明既衰邪,何貌恶之若此,而覆谓之好也。纣于是渝而以为恶。妲己恐天下之愈进美女者,因白九侯之不道也,乃欲以此惑君王也。王而弗诛,何以革后。纣则大怒,遂脯厥女,而烹九侯。自此之后,天下之有美女者,乃皆重室昼闭,唯恐纣之闻也。赵高专秦,将杀二世,乃先示权于众,献鹿于君,以为骏马。二世占之曰鹿,高曰马也。二世收目独视曰:丞相误邪,此鹿也。高终对以马。问于朝臣,朝臣或助二世而非高,高因白二世:此皆阿主惑上,不忠莫大,乃尽杀之。自此之后,莫敢正谏。而高遂杀二世于望,秦竟以亡。夫好之与恶,放于目,而鹿之与马者,著于形者也。己又定矣,还至谗如臣妾之饰,伪言而作辞也。则君王失己心,而人物丧我体矣。况乎逢幽隐囚,人而待校其信,不若察妖女之留意也。其辨贤不肖也,必若辨鹿马之审固也。此二物者,皆得进见于朝堂,暴质于廷臣矣。及欢爱苟媚,佞说巧辨之惑君也,犹炫耀君目,变夺君心,便以好丑,以鹿为马。而况于郊野之贤,阙外之士,未尝得见者乎。夫在位者之好蔽贤,而务进党也,自古而然。昔唐尧之大圣也,聪明宣昭。虞舜之大圣也,德音发闻。尧为天子,求索贤人,访于群后,群后不肯荐舜,而反称共鲧之徒。赖尧之圣,后乃举舜而放四子。夫以古圣之质也,尧聪之明也,舜德之彰也,君明不可欺,德彰不可蔽也。质鲜为佞,而位者尚直若彼。今夫列士之行,其不及尧舜乎,远矣。而俗之荒唐,世法滋彰,然则求贤之君,哀民之士,其相合也,亦必不几矣。文王游畋,遇姜尚于渭滨,察言观志,而见其心,不咨左右,不诹群臣,遂载反归委之以政,用能造周。故尧参乡党以得舜,文王参己以得吕尚,岂若殷辛秦政,既得贤人,反决滞于雠,诛杀正直,而进任奸臣之党哉。是以明圣之君,于正道也,不专驱于贵宠,惑于嬖媚,不弃疏远,不轻幼贱,又参而任之。故有周之制也,天子听政,使三公至于列士,献典良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奏,瞽叟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无败也。末世则不然,徒信贵人骄妒之议,独用苟媚蛊惑之言,行丰礼者蒙𠍴咎,论德义者见尤恶。于是谀臣又从以诋訾之法,被以议上之刑,此贤士之始困也。夫诋訾之法者,伐贤之斧也。而骄妒者,噬贤之狗也。人君内秉伐贤之斧,权噬贤之狗,而外招贤,欲其至也。不亦悲乎。

《实贡》

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忌危。此古今之常论,而世所共知也。然衰国危君,继踵不绝者,岂世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忠信正直之道不得行尔。夫十步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贤材之生,日月相属,未尝乏绝。是故乱殷有三仁,小卫多君子。以汉之广博,士民之众多,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治,而官无直吏,位无良臣,此非今世之无贤也。乃贤者废锢,而不得达于圣主之朝尔。夫志道者少友,逐俗者多俦。是以举世多党,而朋私竞比质而行。趋华贡士者,非复依其质干,准其材行也。直虚造空美,扫地洞说,择能者而书之。公卿、刺史、掾、从事、茂才、孝廉,且二百员,历察其状德侔,颜渊、卜冉最其行能,多不及中,诚使皆如状文,则是为岁得大贤二百也。然则灾异曷为饥,此非其实之效。夫说梁饭食肉,有好于面,因而不若粝粢藜烝之可食于口也。图西施、毛嫱,可悦于心,而不若丑妻陋妾之可御于前也。虚张高誉,彊蔽疵瑕,以相诳耀,有快于耳,而不若忠选实行,可任于官也。周显拘时,故苏秦燕。哙利虚誉,故让子之。皆舍实听声呕哇之过也。夫圣人纯贤者駮,周公不求备四肢不相兼,况末世乎。是故高祖所辅佐,光武所将相,不遂伪举,不责兼行。亡秦之所弃,王莽之所损,二祖任用,以诛暴乱,成致治安太平之世。而云无士,数开横选而不得,直甚可愤也。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当如响应。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和也。是故求马问马,求驴问驴,求鹰问鹰,求。由此教令则赏罚必也。夫高论而相欺,不若忠论而诚实。且攻玉以石,治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治贵,以丑治好者矣。智者弃其所短,而采其所长,以致其功,明君用士亦犹是也。物有所宜,不废其材,况于人乎。夫修身慎行,敦方正直,清廉洁白,恬淡无为,化之本也。忧君哀民,独睹乱原,好善嫉恶,赏罚严明,治之材也。明君兼善,而两纳之,恶行之器也。为金玉宝政之材,刚铁用无此二宝,苟务作异以求名,诈静以惑众,则败俗伤化。今世慕虚者,此谓坚白,坚白之行,明君所憎,而王制所不取。是故选贤贡士,必考覈其清素,据实而言。其有小疵,勿彊衣饰以壮虚声。一能之士,各贡所长。出处默语,勿彊相兼。则萧曹周韩之论,何足得矣。吴邓梁窦之徒,而致十。各以所宜,量材授任,则庶官无旷,兴功可成,太平可致,麒麟可臻。且燕小,其位卑,然昭王尚能招集他国之英俊,兴诛暴乱,成致治彊。今汉土之广博,天子尊明,而曾无一良臣,此诚不悯兆黎之愁苦,不急贤人之佐治尔。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忠良之吏,诚易得也。顾圣王欲之不尔。

《徐干·中论》《审大臣》

帝者昧旦而视朝廷,南面而听天下,将与谁为之。岂非群公卿士欤。故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也。大臣者,君之股肱耳目也,所以视听也,所以行事也。先王知其如是也。故博求聪明睿哲君子,措诸上位,执邦之政令焉。执政则其事举,其事举则百僚任其职。百僚任其职,则庶事莫不致其治。庶事致其治,则九牧之民,莫不得其所。故《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故大臣者,治万邦之重器也。不可以众誉也,人主所宜亲察也。众誉者,可以闻斯人而已。故尧之闻,舜也以众誉。及其任之者,则以心之所自见。又有不因众誉,而获大贤,其文王乎。畋于渭水边,道遇姜太公,皤然皓首,方秉竿而钓。文王召而与之言,则帝王之佐也。乃载之归,以为太史。姜太公当此时,贫且贱矣,又老矣,非有贵显之举也。其言诚当乎贤君之心,其术诚合乎致平之道,文王之识也。灼然若披云而见日,霍然若开雾而观天,斯岂假之于众人哉。非惟圣然也,霸者亦有之。昔齐桓公夙出,宁戚方为旅人,宿乎大车之下,击牛角而歌,歌声悲激,其辞有疾于世。桓公知其非常人也,召而与之言,乃立功之士也。于是举而用之,使知国政。凡明君之用人也,未有不悟乎己心,而徒因众誉也。用人而因众誉焉,斯不欲为治也,将以为名也。然则见之不自知,而以众誉为验也,此所谓效众誉也,非所谓效得贤能也。苟以众誉为贤能,则伯鲧无羽山之难,而唐虞无九载之费矣。圣人知众誉之或是,或非,故其用人也,则亦或因,或独,不以一验为也。况乎举非四岳也,世非有唐虞也,大道寝矣,邪说行矣,臣已诈矣,民已惑矣。非有独见之明,专任众人之誉,不以己察,不以事考,亦何由获大贤哉。且大贤在陋巷也,固非流俗之所识也。何则,大贤为行也,裒然不自见,儡然若无能,不与时争是非,不与俗辩曲直,不矜名,不辞谤,不求誉,其味至淡,其观至拙。夫如是,则何以异乎人哉。其异乎人者,谓心统乎群理而不缪,智周乎万物而不过变。故暴至而不惑,真伪丛萃而不迷。故其得志,则邦家治以和,社稷安以固,兆民受其庆,群生赖其泽,八极之内,同为一斯,诚非流俗之所豫知也。不然,安得赫赫之誉哉。其赫赫之誉者,皆形乎流俗之观,而曲同乎流俗之听也。君子固不然矣。昔管夷吾尝三战而皆北,人皆谓之无勇。与之分财,取多,人皆谓之不廉。不死子纠之难,人皆谓之背义。若时无鲍叔之举,霸君之听,休功不立于世,盛名不垂于后,则长为贱丈夫矣。鲁人见仲尼之好让而不争也,亦谓之无能。为之谣曰:素鞞羔裘,求之无尤。黑裘素鞞,求之无戾。夫以圣人之德,昭明显融,高宏博厚,宜其易知也,且犹若此,而况贤者乎。以斯论之,则时俗之所不誉者,未必为非也。其所誉者,未必为是也。故《诗》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言所谓好者非好,丑者非丑,亦由乱之所致也。治世则不然矣。叔世之君,生乎乱,求大臣置宰相,而信流俗之说,故不免乎国风之讥也。而欲与之兴天和,致时雍,遏祸乱,弭妖灾,无异策,穿蹄之乘,而登太行之险,亦必颠踬矣。故《书》曰: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此之谓也。然则君子不为时俗之所称,曰孝悌忠信之称也,则有之矣。治国致平之称,则未之有也。其称也无以加乎习,训诂之儒也。夫治国致平之术,不两得其人,则不能相通也。其人又寡矣。寡不称众,将谁使辨之。故君子不遇其时,则不如流俗之士声名章彻也。非徒如此,又为流俗之士所裁制焉。高下之分,贵贱之贾,一由彼口,是以没齿穷年,不免于匹夫。昔荀卿生乎战国之际,而有𠮏哲之才,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明拨乱之道,然而列国之君以为迂阔,不达时变,终莫之肯用也。至于游说之士,谓其邪术,率其徒党,而名震乎诸侯。所如之国,靡不尽礼郊迎,拥彗先驱,受赏爵为上客者,不可胜数也。故名实之不相当也,其所从来尚矣。何世无之。天下有道,然后斯物废矣。

《慎所从》

夫人之所常称,曰:明君舍己而从人,故其国治以安。闇君违人而尊己,故其国乱以危。乃一隅之偏说也,非大道之至论也。凡安危之势,治乱之分,在乎知所从,不在乎必从人也。人君莫不有从人,然或危而不安者,失所从也。莫不有违人,然或治而不乱者,得所违也。若夫明君之所亲任也,皆贞良聪智,其言也皆德义忠信,故从之则安,不从则危。闇君之所亲任也,皆佞邪愚惑,其言也皆奸回謟谀,从之安得治,不从之安得乱乎。昔齐桓公从管仲,而安。二世从赵高而危。帝舜违四凶而治,殷纣违三仁而乱。故不知所从,而好从人,不知所违而好违人,其败一也。孔子曰:知不可由,斯知所由矣。夫言或似是而非实,或似美而败事,或以顺而违道。此三者,非至明之君,不能察也。燕昭王使乐毅伐齐,取七十馀城。莒与即墨未拔。昭王卒,惠王为大子,时与毅不平。即墨守者田单,纵反间于燕,使宣言曰: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三耳。乐毅与新王有隙,惧诛而不敢归。外以伐齐为名,实欲因齐人未附,故且缓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惟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惠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之大,为田单所破,此则似是而非实者也。燕相子之有宠于王,欲专国政。人为之言于燕王哙曰:人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也。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尧与王同行也。燕哙从之,其国大乱。此则似美而败事者也。齐景公欲废太子阳生,而立庶子荼。谓大夫陈乞曰:吾欲立荼,如何。乞曰:所乐乎为君者,欲立则立之,不欲立则不立。君欲立之,则臣请立之。于是立荼,此则似顺而违道者也。且夫言画施于当时,事效在于后日。后日迟至,而当时速决也。故今巧者常胜,拙者常负,其势然也。此谓中主之听也。至于闇君,则不察辞之巧拙也,二策并陈,而从其致己之欲者。明君不察辞之巧拙也,二策并陈,而从其致己之福者。故高祖、光武能收群策之所长,弃群策之所短,以得四海之内,而立皇帝之号也。吴王夫差、楚怀王襄,弃伍员、屈平之良谋,收宰嚭上官之谀言,以失江汉之地,而丧宗庙之主。此二帝三王者,亦有从人,亦有违人,然而成败殊驰,兴废异门者,见策与不见策耳。不知从人甚易,而见策甚难。夷考其验斯为甚矣。昔项羽既败,为汉兵所追,乃谓其馀骑曰: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夫攻战,王者之末事也,非所以取天下也。王者之取天下也,有大本仁智之谓也。仁则万国怀之,智则英雄归之。御万国,总英雄,以临四海,其谁与争。若夫攻城必拔,野战必克,将帅之事也。羽以小人之器,闇于帝王之教,谓取天下一由攻战,矜勇有力,诈虐无亲,贪功专利,功勤不赏。有一范增,既不能用,又从而疑之。至令愤气伤心,疽发而死。豪杰背叛,谋士违离,以至困穷,亦何足怪哉。

《抱朴子》《贵贤》

抱朴子曰:舍轻艘而涉无涯者,不见其必济也。无良辅而羡隆平者,未闻其有成也。鸿鸾之凌虚者,六翮之力也。渊虬之天飞者,云雾之偕也。故招贤用才者,人主之要务也。立功立事者,髦俊之所思也。若乃乐治定而忽智士者,何异欲致远涂而弃骐騄哉。夫拔丘园之否滞,举遗漏之幽人,职尽其才,禄称其功者,君所以待贤者也。勤夙夜之在公,竭心力于百揆,进善退恶,知无不为者,臣所以报知己也。世有隐逸之民,而无独立之主者,士可以嘉遁而无忧,君不可以无臣而致治。是以傅说、吕尚不汲汲于闻达者,道德备则轻王公也。而殷高周文乃梦想乎得贤者,建洪勋,必须良佐也。患于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不识稼穑之艰难,不知忧惧之何理,承家继体,蔽于崇替,所急在乎侈靡,至务在乎游宴,般于畋猎,湎于酣乐,闻淫声则惊听,见艳色则改视,役聪用明,止此二事,鉴澄人物,不以经神,唯识玩弄可以悦心志,不知奇士可以安社稷。犀象珠玉无足,而至自万里之外。定倾之器能行,而沦乎四境之内。二竖之疾既据,而募良医,栋挠之祸已集,而思谋夫。何异乎火起乃穿井,觉饥而占田哉。夫庸隶犹不可以不拊循,而卒尽其力,安可以无素,而暴得其用哉。

《任能》

或曰:尾大于身者,不可掉。臣贤于君者,不可任。故口不容,而强吞之者,必哽。才非匹,而委仗之者,见轻。抱朴子曰:诡哉,言乎昔者,荆子总角而摄相事,实赖二十五老,臻乎惠康。子贱起家,而治大邦,实由胜己者多,而昭其弘益。齐桓杀兄而立,鸟兽其行,被发彝酒,妇闾三百,委政仲父,遂为霸宗。夷吾既终,祸乱亟起。鲁用季子,二十馀年,内无秕政,外无侵削。人之亡没,殄瘁响集,岂非才所不远,其功如彼,自任其事,其祸如此乎。汉高决策于元帏,定胜乎千里,则不如良平。治兵多而益善,所向无敌,则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业克成。故疾步累趋,未若托乘乎逸足。寻飞逐走,未若假伎乎鹰犬。夫劲弩难彀,而可以摧坚逮远。大舟难乘,而可以致重济深。猛将难御,而可以折冲拓境。高贤难临,而可以攸叙彝伦。昔鲁哀,庸主也。仲尼上圣,不敢不尽其节。齐景,下才也。而晏婴大贤,不敢不竭其诚。岂有人臣当与其君校智力之多少,计局量之优劣。必须尧舜乃为之役哉。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耻令其君,不及唐虞,此亦达者之用心也。

《擢才》

抱朴子曰:华章藻蔚,非矇瞍所玩。英逸之才,非浅短所识。夫瞻视不能接物,则衮龙与素褐同价矣。聪鉴不足相涉,则俊民与庸夫一概矣。眼不见,则美不入神焉。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焉。且夫爱憎好恶,古今不钧。时移俗易,物同贾异。譬之夏后之璜,曩直连城,鬻之于今,贱于铜铁。故昔以隐居求志为高士,今以山林之儒为不肖。故圣世人之良干,乃闇俗之罪人也。往者之介洁,乃末叶之羸劣也。弘伟之士,履道之生,其崇信匪徒重仞之墙,其渊泽不唯吕梁之深也。故短近不能赏,而浅促不能测焉。因以异乎己,而薄之矣。以不求我,而疾之矣。不贵不用,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尘于白圭,生疮痏于玉肌。讪疵雷同,攻伐独立。曾参蒙劫剽之姤,巢许获穿踰之谤。自匪明并悬,象元鉴表微者焉,能披泥抽沦,主澄川,掇沉珠哉。夫圭璋居肆而不售,矧乃翳于槃璞乎。奇士扣角而见遏,况乃潜于皋薮乎。孙膑思骋其秘略,而司马刖之。韩非建治绩,而李斯杀之。贾谊慷慨怀经国之术,而武夫排之。子政忠良有匡危之具,而恭显陷之。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禽息所以发愤而辟首也。夫玉石易别于贤愚,爱宝情笃于好士。以易别之宝,合笃好之物,犹获罪截趾,历世受诬。况乎难知之贤,非意所急,谗人画蛇,足于无形。奸臣畏忠贞之害己,体曲者忌绳墨之容,夜裸者憎明烛之来。是以高誉美行,抑而不扬,虚搆之谤,先形生影。又无楚人号哭之荐,万无一遇,固其宜矣。夫以玉为石者,亦将以石为玉矣。以贤为愚者,亦将以愚为贤矣。以石为玉,未有伤也。以愚为贤者,亡之诊也。盖诊亡者,虽存而必亡。犹脉死者,虽生而必死也。可勿慎乎。于戏,悲夫,莫之思者也。昔仲尼,上圣也。东受累于齐人,南见塞于子西。文种,大贤也,初不齿于荆俗,未雍游于钧如。竞年立功,不亦难乎。夫结绿元黎,非陶猗不能市也。千钧之重,非贲获不能抱也。白雪之弦,非灵素不能徽也。迈伦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然耀灵光夜之珍,不为莫求而亏其质,以苟且于贱贾。洪钟周鼎,不为委沦而轻其礼,以见举于侏儒。峄阳云和,不为不御而息唱,以竞显于淫哇。冠群之德,不以沉抑而履径,而剸节于流俗。是以和璧变为滞货,柔木废于勿用。赤刀之矿,不得经欧冶之炉。元凯之畴,终不值四门之辟也。

《刘协·新论》《知人》

龙之潜也,庆云未附,则与鱼鳖为邻。骥之伏也,孙阳未赏,必与驽骀同枥。士之翳也,知己未愿,亦与佣流杂处。自非洞明,莫能分也。故明哲之相士,听之于未闻,察之于未形,而鉴其神智,识其才能,可谓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后知之者,何异耳闻雷霆而称为聪,目见日月而谓之明乎。故孔方諲之相马也,虽未追风逐电,绝尘灭影,而迅足之势,固已见矣。薛烛之赏剑也,虽未陆斩元犀,水截轻羽,而锐刃之资,亦已露矣。故范蠡吠于犬窦,文种闻而拜之。鲍龙跪石而吟,仲尼为之下车。尧之知舜不违桑阴,文王之知吕望不以永日。眉睐之微,而形于色。音声之妙,而动于心。贤圣观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陈平之弃楚归汉,魏无知识其善谋。韩信之亡于黑水,萧何知其能将。岂待吐六奇而后明,破赵魏而方识哉。若于临机能谋,而知其智,犯难涉危,乃见其勇,是凡夫之识,非明哲之鉴。公输之刻凤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树,人见其身者,谓之龙,见其首者,名曰鴮鸅,皆訾其丑而笑其拙。及凤之成,翠冠云耸,朱距电摇,锦身霞散,绮翮焱发,翙然一翥,翻翔云栋,三日而不集。然后赞其奇而称其巧。尧遭洪水,浩浩滔天,荡荡怀山,下民昏垫,禹为匹夫,未有功名。尧深知之,使治水焉。乃凿龙门,斩荆山,导熊耳,通鸟鼠,栉奔风,沐骤雨,而目黧䵟,手足胼胝,冠絓不暇取,经门不及过,使百川东注于海,西被于流沙,生人免为鱼鳖之患,于是众人咸歌咏,始知其贤。故见其朴,而知其巧者,是王尔之知公输也。凤成而知其巧者,是众人之知公输也。未有功而知其贤者,是尧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贤者,是众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君,未易遇也。侯生夷门,抱关之吏,见知于无忌豫,子范中行之亡虏,蒙异于智伯。名尊而身显,荣满于当世。虽复刎颈魏庭,漆身赵地,揣情酬德,未报知己。虚左之顾,国士之遇也。世之烈士,愿为君者授命,犹瞽者之思视,躄者之想行,而目终不得开,足不得伸,徒自悲夫。

《妄瑕》

大道混然无形,寂然无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非可以影响求,不得以毁誉称也。降此以往,则事不双美,名不并盛矣。虽天地之大,三光之明,圣贤之智,犹未免乎訾也。故天有拆之象,地有裂之形,日月有谪蚀之变,五星有悖彗之妖。尧有不慈之诽,舜有囚父之谤。汤有放君之称,武有杀主之讥。齐桓有贪淫之目,晋文有不臣之声。伊尹有诬君之迹,管仲有愆上之名。以夫二仪七耀之圣,不能无亏沴。尧舜汤武之圣,不能免于嫌谤。桓文伊管之贤,不能无纤瑕之过。由此观之,宇宙庸流,能自免于怨谤而无悔,吝耶。是以荆岫之玉,必含纤瑕。骊龙之珠,亦有微颣。然驰光于千里,飞价于侯王者,以小恶不足以伤其大美也。今忌人之细短,忘人之所长,以此招贤,是画空而寻迹,披水而见路,不可得也。定国之臣,亦有细短,人主所以不弃之者,不以小妨大也。以小掩大,非求士之谓也。伊尹,夏之庖厨。傅说,殷之胥靡。百里奚,虞之亡虏。段干木,魏之大驵。此四子者,非不贤也。而其迹不免污也。名不两盛,事不俱美。昔魏文侯问于李克,曰:吴起何如人也。克对曰:起贪而好色,然其善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乃以为将,拔秦五城,北灭燕赵,盖起之力也。魏无知荐陈平于汉王,或人谗之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可用也。且闻盗嫂而受金。王乃疏平,让无知。无知曰:臣进策谋之士,诚足以利国耳。且其小过,岂妨公家之大务哉。乃擢为护军,得施其策。故范增疽发死而楚国亡,阏氏开阵而汉军全者,平之谋也。高祖弃陈平之小愆〈音愆〉,采六奇之大谋。文侯舍吴起之小失,而取五城之功。向使二主,以其小过,弃彼良材,则魏国之存亡不可知,汉楚之雄雌未可决也。而吴起必埋名于贪好,陈平陷身于贿盗矣。俗之观士者,见其威仪屑屑,好行细洁,乃谓英彦士有大趣。不修容仪,不惜小检,而谓之弃人。是见朱橘一子蠹,因剪树而弃之。睹缛锦一寸点,乃全疋而燔之。齐桓深知宁戚,将任之以政。群臣争谗之,曰:宁戚,卫人,去齐不远。君可使人问之。若果真贤,用之未晚也。公曰:不然。患其有小恶者,民人知小恶,忘其大美,此世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乃夜举火而爵之,以为卿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桓公可谓善求士矣。故仲尼见人一善,而忘其百非。鲍叔闻人一过,而终身不忘。夫子如斯之弘,鲍叔如斯之隘也。以是观之圣哲之量,相去远矣。牛躅之䨙不生鲂鱮,巢幕之窠不容鹄卵。崇山廓泽,不辞污秽。佐世良材,不拘细行。何者,量小不足以包大形,器大无分小瑕也。人之情性,皆有细短,若其大略是也,虽有小过,不足以为累。若其大略非也,虽有衡门小操,未足与论大谋。樊哙,屠贩之竖。萧、曹,斗筲之吏。英布,刑墨之隶。周勃,俳优之任。其行皆中律,其质则将才也。张景阳,郢中之大淫也,而威诸侯。颜浊邹,梁父之大盗也,而为齐勋臣。此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朽者,大略得也。袁精目、鲍焦立节抗行,不食非义之食,乃饿而死。不能立功拯溺者,小节不伸,而大节屈也。伯夷、叔齐冰清玉洁,义以不为孤竹之嗣,不食周粟,饿死首阳。杨朱全身养性,去胫之一毛,以利天下,则不为也。若此二子,德非不茂,行非不高,亦能安治代紊,蹈白刃而达功名乎。此可以为百代之镕轨,不可居伊管之任也。

《适才》

物有美恶,施用有宜。美不常珍,恶不终弃。紫貂白狐,制以为裘,郁若庆云,皎如荆玉。此毳衣之美也。压菅苍蒯,编以蓑芒,叶微疏累,黯若朽穰,此卉服之恶也。裘蓑虽异,被服实同。美恶虽殊,适用则均。今处绣户洞房,则蓑不如裘。被雪沐雨,则裘不及蓑。以此观之,适才所施,随时成务,各有宜也。伏腊合欢,必歌采菱。牵石拖舟,则歌嘘。非无激楚之音,然而弃不用者,方引重抽力,不如嘘之宜也。卞庄子之升殷庭也,呜佩趋跄,温色怡声。及其搏虎,必攘袂鼓肘,瞋目震呼。非不知温颜下气之美,然而不能及者,方格猛兽,不如攘袂之宜也。安陵神童,通国之丽也。八音繁会,使以噭吹囋声,而人悦之。则不及瞽师侏儒之美。蛇衔之珠,百代之传宝,以之弹,则不如泥丸之劲也。棠溪之剑,天下之铦也。用之穫穗,曾不如钩镰之功也。此四者,美不常珍,恶不终废,用各有宜也。昔野人弃子贡之辩,而悦马圉之辞。越王退吹籁之音,而好鄙野之声。非子贡不及马圉,吹籁不若野声,然而美不必合恶,而见珍者物各有用也。水火金木土谷,六府异物,而皆有施。规矩权衡准绳,六法殊形,而各有任。故伊尹之兴土功也,长胫者使之蹋钟,强脊者使之负土,眇目者使之准绳,伛偻者使之涂地,因事施用,乘便效才,各尽其分,而立功焉。商歌之士,鸡鸣之客,才各有施,不可弃也。若使宁子结客于孟尝,则未免追军之至,囚系之辱也。若使鸡鸣托于齐桓,必不能光辅于霸道,九合诸侯也。时须过关,莫若鸡鸣。欲隆霸主,莫若商歌。商歌之雅,而鸡鸣之鄙,虽美恶有殊,至于适理排难,其揆一也。楚之市偷,天下之大盗,而能却齐军,虽使孙吴用兵,彼必与之拒战,未肯有望风而退也。晋之叔鱼,一国之佞邪也,而能归季孙,虽使甘苏骋说,彼必与之较辩,不至恐慑而逃还也。大盗谗佞,民之殚害,无用之人也。苟有士术,犹能为国兴利除害,矧乃明智鍊才,其为大益,岂可弃耶。关睢兴于鸟,而为风之首,美其挚而有别也。鹿鸣兴于兽,而为雅之端,嘉其得食而相呼也。以夫鸟兽之丑,苟有一善,诗人歌咏以为美谈,奚况人之有善,而可弃乎。夫柽柏之断也,大者为之栋梁,小者为之椽桁,直者中绳,曲者中钩,随材所施,未有可弃者。是以君子善能拔士,故无弃人。良匠善能运釿,故无弃材。是以人物交泰,各尽其分,而立功焉。《诗》云: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憔悴。此之谓也。

《文武》

规者所以法圆,裁局则乖。矩者所以象方,制镜必背。轮者所以辗地,入水则溺。舟者所以涉川,施陆必踬。何者,方圆殊形,舟车异用也。虽形殊而用异,而适用则均者,盛暑炎蒸,必藉凉风。寒交冰结,必处温室。夏不御毡,非憎恶之,炎有馀也。冬不卧簟,非怨雠之,凉自足也。不以春日迟迟,而毁羔裀,秋露洒叶,而剔笋席。白羽相望,霜刃竞接,则文不及武。干戈既韬,礼乐聿修,则武不及文。不可以九几慑然而弃武,四郊多垒而摈文。士用各有时,未可偏无也。五行殊性,俱为人用。文武异材,并为大益。犹救火者,或提盆榼,或挈瓶盂,其器方圆形体虽反,名质相乖,至于盛水灭火,功亦齐焉。缴者身仰,钓者身俯,俯仰别状,取利同焉。织者渐进,耕者渐退,进退异势,成务等焉。墨子救宋,重跰而行。干木在魏,身不下堂。行止异迹,存国一焉。文以赞治,武以凌敌,趋舍殊律,为绩平焉。秦之季叶,土崩瓦解。汉祖躬提三尺之剑,为黔首请命,跋涉山川,蒙犯矢石,出百死以续一生,而争天下之利。奋武厉诚以决一旦之命,当斯之时,冠章甫衣缝掖,未若戴金冑而擐犀甲也。嬴项既灭,海内大定。以武创业,以文止戈,徵邹鲁诸生而制礼仪,修六代之乐,朝万国于咸阳。当此之时,修文者荣显,习武者惭忸。一世之间,而文武遽为雄雌。以此言之,治乱异时,随务用才也。今代之人,为武者则非文,为文者则嗤武。各执其所长而相是非,犹以宫笑角以白非黑,非适才之情,得实之论也。

《均任》

为有宽隘,量有巨细,材有大小,则任其轻重,所处之分,未可乖也。是以万硕之鼎,不可满以盂水。一钧之钟,不可容以泉流。十围之木,不可盖以茅茨。榛棘之柱,不可负于广厦。何者,小非大之量,大非小之器,重非轻之任,轻非重之制也。以大量小,必有枉分之失。以小容大,则致倾溢之患。以重处轻,必有伤折之过。以轻载重,则致压覆之害。故鶤鹏一轩,横厉寥廓,背负苍天,足蹠浮云,有六翮之资也。騕袅一骛,腾光万里,绝尘掣微,有迅足之势也。今以燕雀之羽,而慕冲天之迅。犬羊之蹄,而觊追日之步。势不能及,亦可知也。故奔蜂不能化藿蠋,而螟蛉能化之。越鸡不能伏鹄卵,而鲁鸡能伏之。夫藿与螟蛉,俱虫也。鲁鸡与越鸡,同禽也。然化与不化,伏与不伏者,藿大越小也。夫龙蛇有翻腾之质,故能乘云依雾。贤才有政理之德,故能践势处位。云雾虽密,蚁蚓不能升者,无其质也。势位虽高,庸敝不能治者,乏其德也。故智小不可以谋大,德狭不可以处广。以小谋大必危,以狭处广必败。子游治武城,仲尼发割鸡之叹。尹何为邑宰,子产出制锦之谏。德小而任大,谓之滥也。德大而任小,谓之降也。而其失也,宁降无滥。是以君子量才而授任,量任而授爵,则君无虚授,臣无虚任。故无负山之累,折足之忧也。

《罗隐·两同书》《得失》

夫騊駼骋远,必以四足之力。鸑鷟翔遐,莫非六翮之用也。是以圣人抚运,明主乘时,亦以杞梓之材,而为股肱之任。然则地有山川,其险可见。天有冬夏,其时可知。至于凡人之心,杳然无所,素王以之不测,帝尧犹以为难,将欲用之,不无得失也。何以言之。夫君者,舟也。臣者,水也。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臣能辅君,亦能危君。是以三杰用而汉兴,六卿强而晋灭。陶朱在而越霸,田氏盛而齐亡。虽任是同,而成败尤异也。夫人者,奸宄无端,真伪匪一,或貌恭而心慢,或言亲而行违,或贱廉而贵贪,或贫贞而富黩,或愆大以求变,或位高而自疑,或见利而忘恩,或逃刑而构隙。此则蓍筮不足决,鬼神不能定。且利器者,至重也。人心者,难知也。以至重之利器,假难知之人心,未明真伪之情,徒信毁誉之口,有霍光之才者,亦以得矣。有王莽之行者,亦以失矣。是故考之于宗庙,则管叔周公,不无忠僻。验之于戚属,则窦婴吕禄,不无正邪。推之于功臣,则王陵黥布,不无逆顺。论之于故友,则樊哙卢绾,不无去留。取以刀笔之能,则若张汤之欺诳。赏以颊舌之用,则厌主父偃之倒行。若智策有馀,则陈平不可独任。若英谋出众,则韩信虑其难制。夫天下之至大也,无其人则不可独守,有其人则又恐为乱。亦何不取其才,而不制其乱也。且夫毛发植于头也,日以栉之,爪甲冠于指也,月以铝之。爪之不铝,长则不便于使也。发之不栉,久则弥成于乱也。夫爪甲毛发者,近在己躬,本无情识,苟不以理,犹为之难。况于臣下,非同体之物,人心有易迁之虑,委之以臧否,随之以是非,盖不可以容易也。是故逐长路者,必在于骏马之力。理天下者,必求于贤臣之用。然骏马苟驯,由不可以无辔也。贤臣虽任,终不可以失权也。故夫御马者,其辔烦则其马蹀而不进,其辔纵则其马骄而好逸。使夫纵不至逸,烦而每进者,唯造父之所能也。夫御臣者,其权峻,则其臣惧而不安。其权宽,则其臣慢而好乱。使夫宽而不至乱,峻而能安者,唯圣人之所明也。恐马之多逸,舍马而徒行,则长路不可济也。惧臣之为乱,舍臣而独任,则天下莫能理也。知马之可乘,而不执其辔,则不能禁其逸也。知臣之可用,而不亲其权,则不能止其乱也。是故项羽不用范增,是舍马而徒行。汉帝虽有曹操,是乘马而无辔。苟欲不败,其可得乎。故孔子曰: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于人。其是之谓欤。

《真伪》

夫主上不能独化也,必资贤辅。物心不为易治也,方俟甄议。使夫小人退野,君子居朝,然后可为得矣。然则善恶相生,是非交蹂,形彰而影附,唇竭而齿寒。苟有其真,不能无其伪也。是以历代帝王,统御家国,莫不侧身驰心以恭英又。及所封授,则犹是愚小,莫不攘臂切齿以疾奸佞。及所诛逐,则谬加贤良。此有识者之所嗟痛也。夫山鸡无灵,买之者谓之凤。野麟喜瑞,伤之者谓之麇。然麟凤有图,麇鸡无识,犹复以真为伪,以伪为真,况忠逆之情,静躁之性,愚靖者类直,智狂者类贤,洁己者不能同人,犯颜者短于忤主。情状无形,象可见心,虑非视听所知,欲使银铅不杂,淄渑殊味,其有得者,亦万代之一遇也。是以吴用宰嚭,致戮于子胥。鲁退仲尼,委政于季氏。秦诛白起,以举应侯。赵信郭开,而杀李牧。卞和献玉,反遇楚刑。北郭吹竽,滥食齐禄。若斯之类,实繁有徒然,则所是不必真,所非不必伪也。故真伪之际,有数术焉,不可不察也。何者,夫众之所誉者,不可必谓其善也。众之所毁者,不可必谓其恶也。我之所亲者,不可必谓其贤也。我之所疏者,不可必谓其鄙也。何以明言,昔尧理洪水,伯鲧为众所举,而洪水莫除。魏伐中山,乐羊为众所慢,而中山卒拔。邓通延梦于汉主,而非傅说之才。屈原见逐于楚王,而无共工之罪。此则众议不必是,独见未为得也。是故明主畴咨在位,详省已虑,先难而后易,考著以究微,使夫登用者不愧其赏,有罪者不逃其责,然后可为当矣。然则良马验之于驰骤,则驽骏可分,不藉孙阳之举也。柔刃徵之于断割,则利钝可见,不劳风胡之谈也。苟有难知之人,试之以任事,则真伪自辩,以塞天下之讼也。故先王之用人也,远使之而观其忠节,近使之而察其敬勤,令之以谋,可识其智虑,烦之以务,足见其材能,杂之以居,视以贞滥,委之以利,详以贪廉,困穷要之以仁,危难思之以信,寻其行而探其性,听其辞而别其情,尽吕尚之八徵,验皋陶之九德。然后素丝皆染,白璧投泥而不渝。黄叶并彫,青松凌霜而独秀。则伪者去,而真者得矣。故孔子曰:众善者必察焉,众恶者必察焉。其是之谓乎。

《册府元龟》《委任》

王者临制海内,壹齐天下,内外之任,众职并建,授受之际,必得其人。然后委而用之,斯古今不易之道也。是以任贤不贰,载厥禹谟,垂拱仰成,著于周诰。爰自两汉,迄于今世,曷尝不登用髦俊,畴咨毗赖。或机务丛委,访以大计。或舆驾顺动,付以居留。抱兼才者,因之省官。辞衰耻者,俾之彊起。裁处关决,既许以便。益登擢署,悉系其论拟。故有心比金石,材称桢干,居以称股肱之寄,出以增方面之重。自非禀克忠之操契,同德之美者,其孰能与于此乎。

《任贤》

夫致千里者,必资乎绝足。构广厦者,必择乎宏材。是知端扆向明,材成万务。致治之具,非贤罔济。其亲信也,喻之心膂。其委仗也,譬之翰翮。及有德冠群萃,才推俊杰,智谋可以备赞佐,操履可以著表式,忠勇质直,各负其能。或素闻名称,待以不次。或因缘汇荐,任其所长。察言观行,罔有虚授。小大之器,咸适厥用。繇是尊爵以荣之,厚禄以宠之,推心责成,周旋是赖。《书》曰:任贤勿二。不亦宜乎。

《司马光·迂书》《求用》


或曰:士不好富贵,则为士者,不得其用,刑赏不行矣。迂叟曰:小人有才,必求用于世,以利其身。不赏不劝,不刑不惩。君子有才,亦求用于世,以行其道。劝不待赏,惩不待刑。自古乱臣贼子,未有不出于好富贵者也。为上者,亦何利哉。

《何垣西畴常言》《用人》

使人当用其所长,而略其所短,则无弃才。事上当度己量力,以肃共王命,则无败事。责人以其所不能,是使马代耕也。强己才之所不逮,是行舟于陆也。虞朝九官,各因能任职而终身不易。后世庸才,不量能否,而俾更九职之事。以此责治,不亦难乎。而况鲜同寅协恭之诚,无率作兴事之志。盖由朝除夕改之不常,考绩黜陟之法废也。
朝廷需贤以为用,常患乎欲用而无才。人才修饬以待用,每阨于无路以自进。盖贤否之不辨,则铨曹资格病之也。奔竞者得志,则庙堂听察不广也。上下相求,两不相值,欲贤才不遐遗,官职无旷弛,得乎。州县置学,以教养人才,美意也。设教官之科,而许人求试,是使人之好为人师也。师严然后道尊,顾未能无患失之念,恶在其为尊乎。
君子小人,亘相指为朋党,辨之不蚤,则君子常被诬,而小人常得志也。先儒有言曰:君子至公引类,小人徇私立党。善夫为国者,知所以扶植善类,而不为恶党所倾。其庶几矣。
何代不生贤,虽战国之世,未尝无也。而曷为不能致治。鲁之使乐正子为政也,用未必专也。宋使薛居州在王所也,爱莫助之也。滕将行王政,而选择使毕战也。国褊小而无得展布也。甚至居位而言不见用,在下而上不见知,如齐之蚳蛙孔距心者,若之何而能致治哉。故君臣相得,古今所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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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七卷目录

 用人部总论三
 朱子全书〈语类 己酉拟上封事 与留丞相 与陈丞相 与刘共父 答郑自明 答卓周佐〉
 真德秀大学衍义〈圣贤观人之法 帝王知人之事〉

皇极典第二百五十七卷

用人部总论三

《朱子全书》《语类》

问: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用,但患人不能尽用天地之才,此其不能大治。若以今世论之,则人才之可数者,亦可见矣,果然足以致大治乎。曰:不然。人只是这个人,若有圣贤出来,只他气焰自薰蒸陶冶了无限人才,这个自争八九分。少閒无状者恶者自消铄,不敢使出,各求奋厉所长,而化为好人矣。而今朝廷意思略转,则天下之人便皆变动,况有大圣贤者出,甚么样气魄。那个尽薰蒸了,小人自是不敢放出无状;以其自私自利办事之心而为上之用,皆是有用之人矣。
今日人才之坏,皆由扺排道学。治道必本于正心、修身,实见得恁地,然后从这里做出。如今士大夫,但说据我逐时恁地做,也做得事业;说道学,说正心、修身,都是閒说话,我自不消得用此。若是一人义手并脚,便道是矫激,便道是邀名,便道是做崖岸。须是如韨井底人拖泥带水,方始是通儒实才。
今日人材须是得个有见识,又有度量人,便容受得今日人材,将来截长补短使。

《己酉拟上封事》

人主以论相为职,宰相以正君为职。二者各得其职,然后体统正,而朝廷尊。天下之政,必出于一,而无多门之弊。苟当论相者,求其适己,而不求其正己。取其可爱,而不取其可畏。则人主失其职矣。当正君者,不以献可替否为事,而以趋和承意为能。不以经世宰物为心,而以容身固宠为术。则宰相失其职矣。二者交失其职,是以体统不正,纪纲不立,而左右近习,皆得以窃弄威权,卖官鬻狱,使政体日乱,国势日卑。虽有非常之祸,伏于冥冥之中,而上恬下嬉,亦莫知以为虑者,是可不察其所以然者,而反之以去其所已用,而审其所将用者乎。选之以其能,正己而可畏,则必有以得自重之士,而吾所以任之不得不重。任之既重,则彼得以尽其献可替否之志,而行其经世宰物之心,而又公选天下直谅之士,使为台谏给舍,以参其议论,使吾腹心耳目之寄,常在于贤士大夫,而不在于群小。陟罚臧否之柄,常在于廊庙,而不出于私门。如此而主威不立,国势不强,纲维不举,刑政不清,民力不裕,军政不修者。臣不信也。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黑。故贾谊之言曰: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犹生长于齐之地,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是以古之圣贤,欲修身以治人者,必远便嬖,以近忠直。盖君子小人,如冰炭之不相容,薰莸之不相入。小人进则君子必退,君子亲则小人必疏矣。未有可以兼收并蓄,而不相害者也。能审乎此,以定取舍,则其见闻之益,薰陶之助,所以谨邪僻之防,安义理之习者,自不能已。而其举措刑赏,所以施于外者,必无偏陂之失。一有不审,则不惟其妄行请托,窃弄威权,有以害吾之政事,而其导谀薰染,使人不自知觉,而与之俱化,则其害吾之本心正性,又有不可胜言者。然而此辈,其类不同,盖有本出下流,不知礼义而稍通文墨者,亦有服儒衣冠,叨窃科第,而实全无行检者,是皆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苟非心正身修,有以灼见其情状,如臭恶之可恶。则亦何以远之,而来忠直之士,望德业之成乎。

《与留丞相》

前辈有论嘉祐、元丰兼收并用异趣之人,故当时朋党之祸,不至于朝廷者,世多以为名言。某尝谓,此乃不得已之论,以为与其偏用小人,而尽弃君子,不若如是之犹为愈耳。非以为君子不可专任,小人不可尽去,而此举真可为万世法也。若使当时尽用韩富之徒,而并绌王蔡之属,则其所以卒就庆历之宏规,尽革熙宁之秕政者,岂不尽美而尽善乎。后之览者,得其言而不得其心,知退守其所为不得已之论,而不知进求其尽美尽善之策。是以国论日卑,而天下之势,卒至于委靡而不振。至如元祐,则其失在于徒知异己者之非君子,而不知同己者之未必非小人。是以患生于腹心之间,卒以助成仇敌之势,亦非独章蔡之能为己祸也。然则元祐之失,乃在于分别之未精,而丞相以为太甚。某窃有所未喻也。

《与陈丞相》

古之君子,有志于天下者,莫不以致天下之贤为急。而其所以急于求贤者,非欲使之缀缉言语,誉道功德,以为一时观听之美而已。盖将以广其见闻之所不及,思虑之所不至,且虑夫处己接物之间,或有未尽善者,而将使之有以正之也。是以其求之不得不博,其礼之不得不厚,其待之不得不诚,必使天下之贤识与不识,莫不乐自致于吾前,以辅吾过。然后吾之德业,得以无愧乎隐微,而寖极乎光大耳。然彼贤者,其明既足以烛事理之微,其守既足以遵圣贤之辙,则其自处必高,而不能同流合污以求誉。自待必厚,而不能陈词饰说以自媒。自信必笃,而不能趋走唯诺以苟容也。是以王公大人,虽有好贤乐善之诚,而未必得闻其姓名,识其面目,得其心志之底蕴。又况初无此意,而其所取特在乎文字言语之间乎。盖好士而取之文字言语之间,则道学德行之士,吾不得而闻之矣。求士而取之投书献启之流,则自重有耻之士,吾不得而见之矣。待士而杂之妄庸便佞之伍,则志节慷慨之士,宁有长揖而去耳。而况乎所谓对偶骈俪,谀佞无实,以求悦乎世俗之文,又文字之末流,非徒有志于高远者,鄙之而不为。若乃文士之有识者,亦未有肯深留意于其间者也。而间者窃听于下风,似闻明公专欲以此评天下之士。若其果然,则某窃以为误矣。江右旧多文士,而近岁以来,行谊志节之有闻者,亦彬彬焉。惟明公留意,取其彊明正直者以自辅,而又表其惇厚廉退者以厉俗。毋先文艺以后器识,则陈太傅不得专美于前,而天下之士,亦庶乎不失望于明公矣。

《与刘共父》

古之大臣,以其一身任天下之重,非以其一耳目之聪明,一手足之勤力,为能周天下之事也。其所赖以共正君心,同断国论,必有待于众贤之助焉。是以君子将以其身任此责者,必咨询访问,取之于无事之时,而参伍较量,用之于有事之日。盖方其责之必加于己,而未及也。无旦暮仓卒之须,则其观之得以久。无利害纷拿之惑,则其察之得以精。诚心素著,则其得之多。岁引月长,则其蓄之富。自重者,无所嫌而敢进,则无幽隐之不尽。欲进者,无所为而不来,则无巧伪之乱真。久且精,故有以知其短长之实而不差。多且富,故有以使其更迭为用而不竭。幽隐毕达,则谠言日闻,而吾德修。取舍不眩,则望实日隆而士心附。此古之君子,所以成尊主庇民之功于一时,而其遗风馀韵,犹有称思于后世者也。今之人则不然,其于天下之士,固有漠然不以为意者矣。其求之者,又或得之近,而不知其遗于远。足于少,而不知其漏于多。求之备,而不知其失于详也。其平居暇日,所以自任者虽重,而所以待天下之士者,不过如此。是以勤劳恻怛,虽尽于鳏寡孤独之情,而未及乎本根长久之计。恩威功誉,虽播于儿童走卒之口,而未喻乎贤士大夫之心。此盖未及乎有为,而天下之士,先以訑訑之声音颜色待之矣。至于临事仓卒,而所蓄之材,不足以待用,乃始欲泛然求己所未知之贤而用之,不亦难哉。或曰:然则未当其任,而欲先得天下之贤者,宜奈何。曰:权力所及,则察之举之。礼际所及,则亲之厚之。皆不及,则称之誉之。又不及,则乡之慕之。如是而犹以为未足也,又于其类而求之,不以小恶掩大善,不以众短弃一长,其如此而已。抑吾闻之李文公之言曰: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无所爱也。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往而先焉。此岂非好德不如好色者乎。呜呼,欲任天下之重者,诚反此而求之,则亦无患乎士之不至矣。

《答郑自明》

人材衰少,风俗颓坏之时,士有一善,即当扶接导诱,以就其器业。此亦吾辈将来切身利害。盖士不素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为国远虑,而能无失于委任之间也。

《答卓周佐》

朝廷设官求贤,故在上者,不当以请托而荐人,士人当有礼义廉耻,故在下者不当自衒鬻而求荐。平生守此愚见,故为小官时,不敢求荐。后来叨冒刺举,亦不敢以举削应副人情。官吏亦不敢挟书求荐,其在閒居,非无亲旧,在官亦未尝敢为人作书求荐。唯老成淹滞,实有才德之人,众谓当与致力者,乃敢以公论告之。

《真德秀·大学衍义》《圣贤观人之法》

《尧典》帝曰:畴咨,若予采。驩兜曰:都,共工放鸠僝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圯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扬侧陋,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闻,如何。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沩汭,嫔于虞。帝曰:钦哉。
臣按:帝尧问若采之人。而驩兜以共工对。又问可以治水之人,而四岳以鲧对。共鲧之凶,此不当举,而举之者也。后问可以巽位之人,而四岳以舜对。此当举而举之者也。尧于其不当举者,则吁而叹之。于共工,知其静言庸违。于鲧,知其方命圯族。而于其当举者,则俞而然之。既问其为人,又妻以二女。方驩兜之举,何异后世庸闇之朝,奸邪小人,自相汲引者。惟尧之明德,如日中天,万象毕照,片言之发,洞中隐微,有不能以遁者。此其所以为圣欤。然于共工则不用,而于鲧则用之者,盖辅相之任,所贵者德。治水之任,所取者材。鲧虽狠愎自用,而以治水言之,则未有过之者。故卒从众言而命之。此又可见圣人虽智周万物,而不自用其智也。至于舜在侧微,潜德隐行,何由彻于庙堂之上。而岳言一发,尧即然之。曰:吾固闻之矣。然必问其德之详,而以二女试之。又可见圣人之明,虽足以知之,然犹考之众言之公,试以行事之实。故无后世徇名之弊,而有为天下得人之功。虽然,人主欲以尧为法,将何所用力哉。曰:明其德而已。盖尧之知人不可学,而能尧之明德可以学。而至格物致知于天下之理,无所疑胜私窒。欲于天下之物,无所蔽。此所以明其德也。明其德者,知人之本也。有天下者,可不勉诸。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皋陶曰: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彊而义,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事,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臣按:皋陶陈谟于舜,以知人安民为要。禹谓,二者虽帝尧,且犹难之。盖知人者,智之事也。安民者,仁之事也。知人则官得其职,安民则民怀其惠。合智与仁,二者兼尽,则虽有奸邪小人,不足畏矣。凡奸邪之所以害事者,以人君不知其为奸邪也。苟诚知之,如驩兜未放,有苗未窜,共工未流,彼安能肆其恶者。故深叹其难,而不敢易也。皋陶则曰:知人诚非易事,然亦不过以德求之而已。有德则为君子,无德则为小人。此知人之要也。人之行,凡有九德,言人之有德者,必观其行事如何。盖德者事之本,事者德之施。徒曰有德而不见之事,则德为虚言矣。此又知人之要也。自宽而栗而下,其目凡九,或以刚济柔,或以柔济刚,浑全而无偏弊,然后为成德观其德之成与否,而人才之优劣判矣。此又知人之要也。先儒谓自宽至彊,皆所禀之性。自栗至乂,乃学问之力。此说得之。然有德者,又贵乎常而不变,若勉于暂,不能持之久,亦不足以言德矣。故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人君能显用有常之士,则为国之福。故曰:彰厥有常,吉哉。以常与不常观之,其有常者为君子,不能常者为小人。是又知人之要也。然人之于九德,不能皆全,或有其三,或有其六,惟上所用尔。有三德者,日宣达之,无使沈滞,则其人朝夕浚治而光明,可任大夫之职矣。有六德者,日尊严而祗敬之,无或忽慢,则其人精明通达,可任诸侯之职矣。天下未尝无才,上之人有以淬励兴起之,则下亦澡雪精神以应其求。不然,则颓靡昏惰,安得有浚明亮采之气象耶。然三德之为大夫,六德之为诸侯,亦言其大法尔。非必以数拘也。天子者,一世人材之宗主也。九德之中,苟有其一,皆当兼收并蓄,分布而用之,使各随所长,而施于事。则百官皆贤,而互相观法。百工皆治,而不失其时矣。夫五辰在天,而此以抚言者,天人一本,人事顺则天道亦顺也。凝者,凝定坚久之谓,成功非难,而坚久为难。惟众贤毕用,百职具修,则其功可以坚久矣。九德之名,自皋陶始。其后周公告成王,亦欲其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盖古之论人者,必贵于有德。后世之主,或以材能取人,而不稽诸德行。故有才无德之小人,得以自售。其不败事者,几希。皋陶之言,真万世知人之法也。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臣按:此圣门观人之法也。凡人所为,皆有偶合于善者。必观其所从来,其为义邪,为利邪。若其本心实主于义,则其善出于诚,可以为善矣。若其本心实主于利,则其善也,非出于诚,又安得为善乎。然有所从虽善,而非其心之所安者。苟未能安焉,则富贵可以淫,贫贱可以移,威武可以屈,不能保其常不变也。然则若之何为安,曰犹水之寒,犹火之热,自然而不可易。犹饥之食,犹渴之饮,必然而不可已。夫然后谓之安。夫以孔子之圣,其于人也,以视为未足,而复观之。以观为未足,而复察之。然后人之情伪,不得而隐。况圣未如孔子者,可以知人为易乎。虽然视也,观也,察也,出于我者也。苟我之心未能至公而无私,至明而不惑,其于人之情伪,焉能有见乎。以人君言之,一身而照临百官,正邪忠佞,杂然吾前,岂易辨哉。必也清其天君,如鉴之明,如水之止,以为临下烛物之本。然后于人之所以,所由,所安,庶乎其得之矣。此又人君所当知也。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臣按:此亦圣门观人之法,先儒以为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以此观之,则人之仁不仁,可知矣。若夫为人君者,尤当因臣下之遇,而察其心。如爱君而极谏,不无狂讦之过。要其用心非仁乎。取其仁而略其过,可也。爱民而违命,不无矫拂之过。要其用心非仁乎。取其仁而略其过,可也。若奸邪之臣,巧于掩覆,未必有过之可指。然其心何如哉。凡此,皆观人之一端,以类求之,莫不然也。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臣按:此因宰予昼寝而言。盖予之为人,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谓始也听人之言,即信其行。今也听人之言,必观其行。盖因予而改此失也。《家语》亦曰:以言取人,失之宰予。夫以孔子之于门人高弟,朝夕与处,其正邪贤否,安能逃圣鉴哉。犹必观其行而后诚伪可见。况人君之尊,其与臣下接,固有时矣。而欲以应对之顷,察知其心术,不亦难哉。故敷奏必以言,而明试必以功,此自尧舜以来,不易之法也。夫巧言如簧,诗人刺之利口覆邦,圣人所恶。有言者,不必有德,而佞者不知其仁。故汉文悦啬夫之对,拜为上林令,而张释之争之,以为: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会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哉。今以其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文帝乃止。当是时,将相大臣皆少文多质,议论务在忠厚,耻言人之过失。迄成醇厚之俗。其后武帝之于江充,唐文宗之于郑注,皆以应对敏捷,悦而信之。巫蛊甘露之祸,几至亡国。臣故因宰予之事及之,以见听言观行之训,为不可易也。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臣按:子游以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至其室,而知澹台之贤。盖二者,虽若细行,因而推之,行且不由径,其行之也,肯枉道而欲速乎。非公事且不至其室,其事上也,肯阿意以求悦乎。子游以邑宰,其取人犹若是等,而上之宰相,为天子择百僚,人主为天下择宰相,必以是观焉可也。故王素之论,命相欲求宦官宫妾不知名之人,而司马光之用谏官,亦取不通书。问者为之必如是,然后刚方正大之士进,而奔竞謟谀之风息矣。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臣按:此论观人于一乡者,当如是也。推之于国,于天下,亦莫不然。夫人之善否不同,而好恶亦异。故善者,不善之所仇,而不善者,亦善人之所弗与也。若人无善否,翕然好之,则是雷同,干誉者之所为。孟子所谓乡原者也。若人无善否,翕然恶之,虽未见所以致之之由,然其人亦可知矣。故必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是其制行之美,有以取信于君子,而立心之直,又不苟同于小人,则其为贤者,必矣。陈蕃、李膺之徒,天下称其贤,而中常侍目之曰钩党。裴度之为人,天下仰其勋德,而入关十六子辈,毁之者百端。此所谓善者好之,而不善者恶之也。然好者虽多其言,未必上彻。恶者虽少其论,常哗于人主之前。所以诬善之言易行,而忠邪每至于易位也。为人君者,将奈何。曰明四目,达四聪,使天下公论,皆得上闻,而奸邪不得以壅蔽。则是非好恶之实,庶乎其不谬矣。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臣按:好善恶恶,虽人性之本。然而违道之誉,求全之毁,亦世之所有。故不可以不察也。匡章之不孝,
人所共称也。而孟子则曰:此父子责善之过尔,非不孝也。仲子之廉,亦人所共称也。而孟子则责其避兄离母之罪,曰此乌能廉哉。是是非非之大旨,固若黑白之了然,而其似是而非,似非而是者,则常人之所易惑也。不有圣贤原情于疑似之中,考实于暧昧之际,乌能适其当乎。自人君言之,必如齐威王之烹阿,封即墨,然后为能察是非之实。不然,则未有不以毁誉而乱真者。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臣按:巧言令色之人,以虚伪胜,故鲜仁。刚毅木讷之人,以质实胜,故近仁。仁者,本心之全德,必致知,必力行,然后能造乎其地。岂刚果朴钝所能遽得哉。然诚而不伪,质而不华,则其本心未失于仁,为不远矣。故曰近仁。若好其言,善其色,致饰于外,求以悦人,则其伪而不诚,华而不实,去本心也远矣,其能为仁者,几希。两章之言,实相表里。由后世观之,安刘氏者,乃木彊敦厚之周勃,而令色谀言如董贤者,卒以祸汉室焉。勃未得为仁人也,而忠诚徇国,惟一无二,其质近乎仁矣。惜其不学,故止于是焉。若贤则不仁之尤者也,然朴忠之言难合,而巧佞之士易亲,故不仁者,往往得志于世。治乱存亡,常必由此。呜呼,人主其亦谨所择哉。

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臣按:《易》之大传曰: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诎。此因言观人之法也。为人君者,尤当知之。盖人之将为恶也,必有愧于中,故其辞惭。见理不明,中心眩惑,故其辞枝。枝谓支离而多端也。端良易直之人,言不苟发,故简而寡。狂妄躁急之人,言常轻发,故繁而多。诬毁善良,中怀羞恶,故其辞游扬而不确。操守不坚,夺于利害,故其辞困屈而易穷。有诸中,必形诸外,不可掩也。故不知言,则无以知人。虽然缄默不言者,有似乎寡,敷陈无隐者,亦近乎多。听言者,苟不察焉,则怀奸者得吉士之名,尽忠者入躁人之日,岂不误哉。惟人君于此,知吉人之辞简而当理,非缄默不言之谓。躁人之辞繁而悖理,非敷陈无隐之谓。于近似之中,察其甚不同,然后为真知言者矣。大传之言,与此章同出于孔子,故并论焉。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臣按:君子之心,与物为公。故周而不比。小人之心,惟己是私,故比而不周。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臣按:君子所好者善,故怀德。小人所志者利,故怀土。君子所畏者法,故怀刑。小人所徇者利,故怀惠。怀者,常存于心之谓。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臣按:君子安于义理,故常坦然,有自得之意。小人役于物欲,故常戚然,怀不足之忧。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臣按:君子之心好善,故惟恐人之不为善。恶则沮而败之,成人之善,则不成人之恶矣。成人之恶,则不成人之善矣。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臣按:君子之于人,以可否相济,故和而不同。小人之于人,以朋比相亲,故同而不和。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臣按:君子之心平恕,故易事。其情正大,故难说。惟其平恕,故使人各取其所长。小人之心刻劾,故难事。其情偏私,故易说。惟其刻劾,故用人必责其全备。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臣按: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矜肆而不安舒。泰者心广而体胖,骄者意盈而气盛。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臣按:君子以穷理为事,故日进乎高明。小人以徇欲为事,故日究于污下。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臣按:君子自责而不责人,故求诸己。小人责人而不自责,故求诸人。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臣按:君子所存者大,故不可以小事测知,而可以当大事。小人局于狭小,其长易见,故不可任大,而可以小知。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臣按: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君子之心惟知有义,故于义见得分明。小人之心惟知有利,故
于利无不通晓。自比周而下,凡十有一章,皆言君子小人所为之相反,而其大端不越于公私、义利而已。孔子之指,欲学者知君子小人之分,而审其取舍之几。臣今于此,欲人主知君子小人之辨,而致谨于用舍之际。圣人之言,盖无适而不宜也。呜呼,自昔奸邪小人之所以为天下祸者,虽非一端,然未有不以私与利为之者。利即私也,私即利也。苟利其身,虽君父之安危,弗顾也。苟利其家,虽社稷之存亡,弗恤也。然则人主于平时用舍之际,其可不察诸此乎。

孟子曰: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
臣按: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近臣而贤,必能举远臣之贤者。远臣而贤,亦必有近臣之贤者以举之。故观其所举之贤否,则近臣之为人可知。观其举者之贤否,则远臣之为人可知。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臣按:目者,精神之所发,而言者,心术之所形。故审其言之邪正,验其目之明昧,而其人之贤否,不可掩焉。此观人之一法也。

魏文侯问置相于李克。克曰: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
臣按:文侯问择相,而李克以此五者为言。盖居而不妄亲,所亲者必贤。富而不妄与,所与者必当。达而不妄举,所举者必善。虽穷困而不为非义之事,虽贫匮而不取非义之财。兼此五者,非君子不能,故可以当大臣宰相之任。李克此言,亦庶几得观人之要矣。是时有魏成者,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而进之。文侯皆以为师。李克之言,虽非专为成发,然非成莫能当者。故文侯卒相之。后之论相者,尚有考焉。以上论圣贤观人之法,臣按朱熹有言,知人之难,尧舜以为病。孔子亦有听言观行之戒。然尝思之,此特为小人设耳。若皆君子,则何难之有哉。盖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必闇,闇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尝窃推易说,以观天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疏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高山大川,如雷霆之为威,如雨露之为泽,如龙虎之为猛,而麟凤之为祥,磊磊落落,无纤芥可疑者,必君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隐伏,纠结如蛇蚓,琐细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祝,闪倏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形于外者,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业文章之际,尤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而亦岂得而逃哉。臣谓熹之言,深有得于大易微旨。人主以是观人,思过半矣。故附著焉。

《帝王知人之事》

汉高帝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惠帝二年,萧何薨,曹参代何为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之约束,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臣按:此以参代何之验。

五年,曹参薨。明年,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太尉。七年,惠帝崩,太后临朝称制。高后元年,议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悦。问平勃平,勃对曰: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耶。今王吕氏,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平勃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安刘氏,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太后以陵为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
臣按:陵之争王诸吕,戆也。平不争而许之,智也。

七年,诸吕擅权用事,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尝燕居深念。陆贾见平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权不分。君何不交驩太尉。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臣按:平非勃,不能独济大事,此难独任也。

八年,太后崩。诸吕欲为乱。当是时,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将兵居南北军,太尉勃不得入,中军主兵郦商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绐说吕禄:归将印,以兵属太尉。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遂诛诸吕立文帝。
臣按:此安刘必勃之验也。高帝论萧、曹、平、勃诸人,
考其始终,无一或差者。盖帝之性,既明达,而又更事履变之久。其于群臣之材行,皆尝斟酌而剂量之。故所以为后人计者,几无遗策。后之论者,以知人善任,使称之信矣。若继世之君,不若帝之明达,又不若帝更尝之多,苟能躬览万机,以究事情之利害,日接群臣,以察人材之长短,若汉宣帝听政之日,令丞相以下,各奉职而进,明陈其职,以考功能。是亦知人之方也。若夫深居高拱,于事未尝有裁决之勤,渊默寡言,于人未尝有叩击之素。舍功能之实,信毁誉之偏。而欲用舍之间,各当其任,难矣。故人主上必如尧,次必如高帝,又其次必如孝宣。庶几可语知人之事。不然,非所闻也。

孝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入上郡、云中,所杀略甚众。以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刘礼为将军次霸上,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边。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先驱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天子按辔徐行。至营,亚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军。成礼而去。上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掳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馀,匈奴远塞汉兵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景帝二年,吴楚等七国皆反。初,文帝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及七国反。上乃拜亚夫为太尉,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凡三月,皆破灭。三年,以亚夫为丞相。其后上废栗太子,亚夫争之,不能得。上由此疏之。
窦太后言:皇后兄信可侯。上与丞相议。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帝默然止。其后匈奴王徐卢等六人降,帝欲侯之以劝后。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何以责人臣不能守节者乎。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免。
后元年,帝居禁中,召亚夫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亚夫心不平,顾谓尚食取箸。上视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亚夫免冠谢。因趋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俄以事下吏狱,吏以反诬之,亚夫不食死。
臣按:人之度量,相去岂不远哉。方亚夫之军细柳也,持军之严,虽人主无所屈。文帝乃以是知之。曰:缓急真可将也。其后作相,因事数谏,积忤上心,景帝以是疑之。曰:鞅鞅非少主臣也。细柳之事,倘在孝景时,则亚夫必以傲上诛,尚何兵之可将。使其得相文帝,尽忠论谏,则必以社稷臣目之。二帝之度量,相去不同如此,其所以然者,文帝不以拂己为忤,景帝专以适己为悦故也。故人君欲真知臣下之贤否,其必自去私意始。

汉武帝末,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是为昭帝。又以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其后桀父子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及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桀等皆与旦通谋,且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䟆,又擅调益幕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入宿卫,察奸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党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唐李德裕论曰: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至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惭德矣。成王闻管蔡流言,使周公狼跋而东,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不足侔矣。
臣按:武帝托孤于霍光,善矣。而又参之以上官桀、桑弘羊,是知人之明,有愧于高帝也。桀等皆奸邪嗜利之徒,外交藩王,而内结贵主,非昭帝天性夙成,岂能知光为忠臣,而保持之,使桀等得志,其祸可胜言哉。是昭帝知人之明,过于孝武也。然孝武不立燕广陵,而立昭帝,是明于知子。不属田千秋辈,而属霍光,是明于知臣。而乃失之桀等者,桀以谄进,弘羊以利合故也。传曰:播糠眯目,天地为之
易位。故人君必先正其心,不为謟惑,不为利动,然后可以辨群臣之邪正矣。

唐明皇之在蜀也,给事中裴士淹以辩学得幸。时肃宗在凤翔,每命宰相,辄启闻。及房琯为将,帝曰:非破贼才也。若姚崇在,贼不足灭。至宋璟,曰:彼卖直以取名尔。因历评十馀人,皆当。至李林甫,曰:是子妒贤疾能,无与比者。士淹曰:陛下诚知之,何任之久。帝默不应。
臣按:明皇之为人也,异哉。以为闇邪,则其评房琯,评姚崇,评李林甫,何其言之当也。以为明邪,则其评宋璟,抑何言之戾也。璟之忠诚端亮,为开元辅相第一,帝乃以卖直取名目之。盖璟以直道事君,屡拂上意,故一斥,不复用。至是犹有馀怒焉。若林甫之妒贤疾能,帝非不知者,而乃用之,终其身,由璟不苟合,林甫苟合故也。然则人主一有好同恶异之心,则私意行而贤否乱。虽有英明之资,卒蹈闇缪之失。如明皇者,岂可不戒也哉。

唐德宗时,濠泗观察使杜兼恶幕僚李藩,诬奏藩摇动军情。上大怒,召诣长安,望见藩仪度安雅,乃曰:此岂为恶者邪。擢秘书郎。
臣按:德宗知人之明,最为所短。故于卢杞,则不觉其奸邪。于姜公辅,则疑其卖直。李晟之勋,陆贽之忠,则疏斥之,摈废之。裴延龄之欺罔,韦渠牟之躁劣,则亲信之,寄任之。以佞为忠,以直为狂,未有甚焉者也。顾能于举目之顷,而识李藩。盖当是时,未有私见之汨故也。若卢杞、姜公辅诸人,则有爱恶之私焉。故识鉴之昏明,若是其异也。传曰:公生明,偏生闇。使德宗持心之平,无所适,莫常如见李藩之时,则于诸臣之邪正,必不至易位矣。后之人主,可不戒诸。

宪宗元和中,裴度平蔡,还知政事。程异、皇甫镈以言财利幸。尝论:臣事君,当励善底公,朕恶夫植党者。度曰:君子小人以类而聚,未有无徒者。君子之徒同德,小人之徒同恶,外相似,中实远,在陛下观所行则辨。帝曰:言者大抵若是,朕岂易辨之。度退,喜曰:上以为难辨则易,上以为易辨则难,君子小人行判矣。已而卒为异、镈所构,出为河中节度使。
臣按:宪宗刚明果断,能用忠谋,不惑群议,以建中兴之烈。是岂不知人者。蔡功既成,侈心遂炽,于是正邪始易位矣。由异镈辈善于治财,有以供其侈用故也。传曰:利令智昏。信哉。不然,则以裴度之堂堂忠节,视异镈辈之琐琐奸谀,虽不辨白黑者,亦能知其为正邪之分也。天资如宪宗,犹以利欲掩其明,是故人君,不可无正心之学。

武宗即位,以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德裕入谢,言于上曰:致理之要,在于辨群臣邪正,二者势不相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辨之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而所用皆朋党之人,良由执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间而入也。
臣按:德裕在文宗朝,与李宗闵迭为宰相。而德裕卒为宗闵所倾,以文宗不能辨邪正也。及相武帝,深陈二者之辨,而武宗能听之,故德裕得效其忠谋。会昌之功,几于元和,由武宗能辨其邪正故也。德裕松柏藤萝之辨,此善喻也。盖正人以直道自将,虽于人主,犹无所容悦,况肯他有依凭以进乎。邪人以枉道求合,故权臣用事,则附权臣,近习得志,则附近习妃嫔,有宠则附妃嫔卑猥鄙贱,无所不至。德裕此言,足以判正邪之情状矣。近世名臣张浚,又推而广之,以为不私其身,慨然以天下百姓为心,此君子也。谋求之计甚密,而天下百姓之利害,我不顾焉,此小人也。志在于为道,不求名而名自归之,此君子也。志在于为利,掠虚美,邀浮誉,此小人也。其言之刚正不挠,无所阿徇,此君子也。辞气柔佞,切切然,伺候人主之意,于眉目颜色之间,此小人也。乐道人之善,恶称人之恶,此君子也。人之有善,必攻其所未至而掩之。人之有过,则欣喜自得如获至宝。旁引曲借,必欲开陈于人主之前。此小人也。臣尝以此而求之君子小人之分,庶几其可以概见矣。臣谓人主欲知群臣之邪正,惟以德裕、浚之言,参而考之,则亦何难辨之有。然德裕所谓邪人竞为朋党,独不思君子其无同类矣乎。或以朋党议我矣,必如裴度曰:君子之徒同德,小人之徒同恶。则为得之。此德裕之所以不及度也。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五十八卷目录

 用人部总论四
  丘浚大学衍义补〈戒滥用之失〉
  性理会通〈用人〉
  春明梦馀录〈论资格〉
  屠隆鸿苞〈用人〉

皇极典第二百五十八卷

用人部总论四

《丘浚·大学衍义补》《戒滥用之失》

《易》解: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大传曰: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
臣按:人品有君子小人之别,而其所事亦有君子小人之异。人君用人,当随其人品,而使之各事其事。则君子小人,各止其所,而无有非所据而据者矣。非惟君子小人,各安其心,而天下之人,亦莫不安之矣。上下相安,而无暴慢之失。君子而乘君子之器,小人而任小人之事。凡居尊贵之位者,皆世所谓君子也。凡任卑贱之事者,皆世所谓小人也。上不慢而下不暴,则孰敢萌非分之望也哉。

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臣按:先儒有言,古之人君,必量力度德,而后授之官。古之人臣,亦必量力度德,而后居其任。虽百工胥吏,且犹不可,况大臣乎。为君不明于所择,为臣不审于自择,必至于亡身危主,误国乱天下,皆由于不胜其任之故也。虽然,人臣不审于自择,一身一家之祸尔。人君不明于所择,则其祸岂止一身一家哉。上以覆祖宗千万年之基业,下以戕生灵千万人之身命。呜呼,人君之任用大臣,焉可不量其德,询其知,度其力,而轻授之尊位,与之大谋,委之大任哉。

《书·说命》曰: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
臣按:天下治乱,在乎庶官,用人惟其贤能,则事得其理,人称其官,而天下于是乎治矣。官不用能苟己所私昵者,亦任之以官爵,不论德而人有恶德者,亦𢌿之以爵,不复计其人之称是官与否,其德之称是爵与否,则庶事隳而名器滥矣。天下岂有不乱者哉。

《诗·曹风·候人篇》曰: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臣按:人品有高下,爵位有崇卑。人品之下者,居卑位而执贱役。人品之高者,居尊位而任大政。宜也。顾乃使卑贱之人,衣尊贵之服,居清要之任,岂得为称哉。

《论语》: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臣按:人君任贤退不肖,所举用者,皆正直之士,所舍置者,皆枉曲之人。则凡布为纪纲,施为政事者,咸顺乎人情,而不拂其性,而民无有不心服者矣。苟为不然,于其枉者则举用之,而于其直者反舍置焉。是谓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非但不足以服人心,将由是而驯致于祸乱也。不难矣。

汉文帝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尉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甚悉。诏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周勃、张相如何如人也。上曰:长者。释之曰: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无实。不闻其过,陵迟至于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夫下之化上,疾如影响,举错不可不审也。帝曰:善。就车,召使参乘,徐行,问秦之敝。拜公车令。
臣按:古人论郭之所以亡,以其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文帝一闻释之之言,即不用啬夫。不徒善释之之言,而又引之以同车,用为公车令,可谓恶恶而能去,善善而能用矣。且释之欲言啬夫之辩,给先引周张之谨讷,其易所谓纳约自牖者。夫臣于是,非但见文帝听言之易,用人之谨,而又且见汉世去古未远,而其君臣相与之无间也。后世人君,于其臣,有事固未尝问,问亦不敢答。况敢于未言之先,而设问以启之乎。

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于是赏赐通,官至上大夫。
臣按:高宗梦帝赉傅说,盖其精诚感通之极也。后
世人主,无古帝王正心之学好贤之诚,而欲效其所为,安知非其心神昏惑瞀乱,而邪气得以乘间入之耶。文帝为汉令主,而以梦用邓通,轻信梦寐,恍惚之见,附会音训偶合之文。其为盛德累也,大矣。

武帝时,方士栾大敢为大言,处之不疑。见上言曰:臣常往来海上,见安期、羡门之属,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乃拜大为五利将军。既而入海求其师。上使人随验,无所见。而大妄言见其师,方又多不售。坐诬罔腰斩。
臣按:将军之号,所以封拜武臣者。乃以施之矫诬诞妄之人,则夫被坚执锐者,安得不解体哉。然五利之名,非常秩也。特为之立此名耳,且犹不可,况以公卿大夫显然之秩位,而加之此辈哉。尹氏谓武帝能诛栾大辈,为明断。臣窃以为,断则断矣,未明也。盖明足以烛,理则不惑。与其明断之于后,又曷若明断之于先哉。虽然,其视诸未用,则信之而不疑。既用而无验,心悟其非,犹为之隐忍而遮护之,惟恐人知焉者,则亦有间矣。噫,此武帝所以为武也欤。

武帝欲侯,宠姬李氏乃拜其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数万人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以为号。
司马光曰:武帝欲侯宠姬,而使广利将。意以为非有功不侯,不欲负高帝之约也。然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欲侥倖咫尺之功,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盖有见于封国,无见于置将,谓之能守先帝之约,过矣。
臣按:国家列爵,以待有功之臣。因其有是功,而报授之以是爵也。武帝欲侯宠姬之兄,乃使之立功,以取侯爵。是岂帝王列爵赏功之初意哉。

光武即位,议选大司空,而赤伏符曰王梁主卫作元武,帝以野王卫之徒,元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之官,于是擢梁为大司空,又欲以谶文用孙咸行大司马,众不悦,乃已。
臣按:符谶之书,不出于唐虞三代,而起于哀平之世,皆虚伪之徒,要世取资者所为也。光武尊之比圣,凡事取决焉。其拜三公三人,而二人取诸符谶。逮众情觖望,才减其一。而王梁寻坐罪废。谶书果安在哉。先儒谓光武以英睿刚明之主,亲见王莽尚奇怪,而躬自蹈之。其为盛德之累,亦岂小哉。

顺帝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御史张纲上书曰:窃寻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倖赏赐才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所以爱民重器,承天顺道也。
胡寅曰:茅土之封,所以待功勋,建贤德,而加诸刀锯之贱,似续之任。所以继先祖,传后来,而责诸不父之家,且残无罪之人,息生生之道,耗蠹财用,崇长祸阶,一举而六失并焉。有天下国家者,可不深思而痛革之哉。
臣按:古者以阉人给事内庭,以其无男女之欲,子孙之累故也。今既宫之,而又使之得以养子袭其爵,又何若勿绝其世,而只用士人哉。我圣祖于内臣,别立官称,而与外诸司不同。其虑一何深且远哉。

灵帝时,市贾小民,有相聚为宣陵孝子者,数十人,诏皆除太子舍人。帝好文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并待制鸿都门下,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乐松等多引无行趣势之徒,置其间,憙陈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
蔡邕上封事曰: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治政,未有其能。陛下游意篇章,聊代博弈,非以为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皆见拜擢,难复收改,但不可复使治民,及在州郡,昔孝宣会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宣陵孝子,虚伪小人,本非骨肉,群聚山陵,假名称孝,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
臣按:人君好尚,不可不谨。一有所偏嗜,而为小人所窥伺。彼欲窃吾之爵禄,以为终身富贵之资。凡有可乘之间,无所不至矣。人主惟穷理居敬,灼有一定之见,确有一定之守,不为外物所动,异说所迁,则小人无所投其隙矣。

灵帝初开西邸卖官,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以其德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令长随县丰约有贾富者先入,贫者到官倍输。又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
臣按:秦汉以来,有纳粟补官之令,然多为边计,及岁荒尔,非以为己私也。夫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凡在黎氓者,孰非天子之所有,藏在民家者,孰非国家之所储。奚必敛于府库之中,然后为己富哉。彼桑弘羊、王安石之徒,竞商贾刀锥之利,将以富国。君子以之为盗臣。

晋惠帝时,论诛杨骏功侯者千八十一人。傅咸曰:无功而受赏,莫不乐国有祸,祸起当复有大功也。人而乐祸,其有极乎。
臣按:国家不幸有事,臣之有功而当受爵赏者,必须考验当否,而为之等第。况无功而可一例升赏乎。夫有功而必升赏,则人幸国家有事,而生觊觎之念。无功而得升赏,则人得以夤缘作弊,而怀侥倖之心。后世有欲按功行赏者,不可不思傅咸之言也。

唐高祖以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李纲谏曰:古者乐工不与士齿。虽贤如子野、师襄,皆终身继世,不易其业。今天下新定,建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而先擢舞胡,为五品使;鸣玉曳组,趋锵廊庙,非所以规模后世也。
太宗时,御史马周上疏曰:王长通、白明达本乐工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本无他才,独解调马。虽术踰等夷,可厚赐金帛以富其家。今超授高爵,与政外廷朝会,鸣玉曳履,臣窃耻之。若朝命不可追改,尚宜不使在列,与士大夫为伍。帝善其言,除周侍御史。
臣按:李纲、马周,皆谓杂流出身者,不可鸣玉曳组,与士大夫为伍于廊庙之间。所以尊朝廷,重士类也。其言当矣。但周谓朝命不可追改,是教人主遂非也。如理不可即速改之,无使其为圣政之累,何善如之。太宗不徒善周言,而又进其官,其视乃考之于舞胡,谓业已授之,不可追改,不亦远哉。

中宗时,置员外官,自京师及诸州凡二千馀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魏元忠为相,袁楚客以书责之。略曰:主上新复厥命,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今有司选贤,皆以货取势求,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俳优小人,盗窃品秩。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窃盗禄位,宠进宦者,殆满千人。
臣按:袁楚客责魏元忠之十失,其五为任官。虽曰一时之失,然衰乱之世,其进用人才,所谓货取势求,员外广置,而及于倡优工艺之流,僧道方术之辈,往往皆然。呜呼,此岂盛世所宜有哉。

又中宗时,始用斜封墨,敕除官安乐长宁公主。上官婕妤,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其员外同正试摄简,较判知官,凡数千人。左拾遗辛替否上疏曰:古之建官,员不必备,故士有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馀俸,百姓有馀食。今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
臣按:袁楚客谓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辛替否谓行赏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可谓切中滥官妄费之弊。夫国家官职有常员,岁计有常数,官以治事,有一事则有一官,俸以给官,有一官则有一俸。今无故于常员之外,增官至数千人。增一员之官,则增一员之俸。盍思漕运之米,至京师者,费率三四石,而致一石。农民耕作之劳,士卒辇挽之苦,官吏徵输之惨,用以供养官吏,俾其治事。治事所以安民,不为过也。然常年之储,出入止于此数,入者不增,出者乃加至数倍焉。岁计何由而充,国力安得不屈。竭国家之府库,轻朝廷之名器,混人才之流品,坏祖宗之成宪。由是而底于危亡,不难也。

中宗神龙元年,除方术人叶静能为国子祭酒。代宗天历元年,以宦官鱼朝恩判国子监。
臣按:国子所以教天子之元子众子,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所以教之者,非有道德,非有学术者,不可轻授。而唐之二帝,乃用术士为祭酒,阉官判国子监,岂非颠倒错乱乎。人君奉上天之命,践祖宗之阼,固当法天而敬祖。乌可以天命有德之爵,祖宗辅世之官,而授所私昵之人乎。是故善为治者,人必称其官,官必称其事。凡夫三百六十官,皆不可用非其人。矧夫师儒之职,所以承帝王之道统,传孔孟之正学,教国家之贤才者乎。

睿宗用姚元之、宋璟言,罢斜封官凡数千人。崔涖言于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元之等建议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众口沸腾,恐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亦以为言。上然之,乃复叙用。柳泽上疏曰:斜封官皆因仆妾汲引,岂出先帝之意。陛下黜之,天下称明。一旦收叙,何政令之不一也。议者皆称太平公主诳误陛下,积小成大,为祸不细。
胡寅曰:彰先帝之恶,为陛下招怨,奸人之言类如此,使遇明君,必曰置先帝于过举,岂所以为孝。沽美誉于群小,岂所以为君。尔以桓灵待我,则奸言无自入矣。然姚宋秉政,而此说得行,何也。睿宗以六居五,使太平阴疑于阳,是以至此姚宋若力争之,势将有激矣。然则是乎曰:当其时,事有大于此者。姑忍焉,可也。
臣按:孔子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谓其事在可否之间,非逆天悖理之甚者也。曾子谓不改其父之臣,谓其人在有无之间,非蠹政害教之尤者也。先人有所过误,后人救之,使不至于太甚,孝莫大焉。即史以观,睿宗信崔涖,元宗信姚宋,元祐用司马光,绍圣用章惇,是非得失,见矣。

肃宗时,府库无蓄积,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听临事注名。有至开府特进异姓王者,诸军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爵高下。及是复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官者,一切衣金紫。名器之滥至是极焉。
范祖禹曰:官爵者,人君所以驭天下,不可以虚名而轻用也。君以为贵,而加于君子,则人贵之矣。君以为贱,而施于小人,则人贱之矣。肃宗欲以苟简成功,而滥假名器,轻于粪土,此乱政之极也。唐室不竞,不亦宜哉。
臣按:自古名器之滥,未有如唐肃宗之世者也。其源出于府库无蓄积,人主鉴此,宜节用爱人,求贤审官。毋使一旦流弊,至于此哉。

刘子元言于其君曰:君不虚授,臣不虚受。妄受不为忠,妄施不为惠。今群臣无功,遭遇辄迁,至都下有车载斗量,欋椎脱腕之谚。
臣按:爵禄乃天命有德之具,国家所恃,以厉世磨钝,而鼓舞天下之人,以共成天下之治者也。人君慎之,重之,犹恐天下之人不知所重,而轻视之,无与我共成天下之治,顾乃授之非其人,而下及于卑污苟贱之徒,则是人君自弃其所以厉世磨钝之器也。岂不失其所恃乎。盖国家悬爵禄,以待一世贤才,以之代天工,与之治天民,所以承天命也。非有才德者,不可予。无才无德者,非独上之人不可予之,而下之人亦当自揣诸己,而不敢虚受也。不可予而予,是亵天之命。不当受而受,是不畏天之命。亵天之命,与不畏天之命,厥罪惟钧。然不畏天之罪,止于一身。亵天之命,其祸将及于生灵,延于宗社。可不深念而痛戒之哉。

元宗美张守圭之功,欲以为相。张九龄谏曰: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其名,而不使任职,可乎。对曰:不可。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且守圭才破契丹,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上乃止。
臣按:人君之用人,非但惜我名器,亦当为其臣计,使其人未老,名位已极,而官爵不可复加。后再有懋功,吾将何以赏之哉。宋太祖时,曹彬平南唐,始行许以使相。及还,语彬曰:今方隅尚有未服者,汝为使相,品位极矣。肯复力战邪。更为我取太原。因赐钱五十万。若宋祖者,可为善用爵赏,而能处其臣矣。张九龄谏元宗,而不以张守圭为相,其如此意乎。

宋太祖时,教坊使卫德仁求外官,且援同光故事,求领郡。上曰:用伶人为刺史,此庄宗失政,岂可效之耶。宰相拟上州司马,上曰:上佐乃士人所处,资望甚优。亦不可轻授。此辈但当于乐部迁转耳。
富弼曰:古之执伎于上者,出乡不得与士齿。太祖不以伶官处士人之列,止以太乐令授之,在流外之品,所谓塞僭滥之源。
臣按:名器之所以重者,以人不易得也。人人可得,则人轻之矣。是以善为治者,以爵赏鼓舞天下之贤俊。不徒惜名器,又必别流品,既惜之,又别之,则得者以为荣,而不得者亦不敢萌倖心。人不敢萌倖心,则得者愈荣,而名器益重矣。宋太祖谓伶人此辈,但当于乐部迁转。非但伶人,凡诸色杂流皆然。

仁宗天圣二年,待诏王元度纂勒真宗御书,得紫服佩鱼。上曰:先朝伎术官无得佩鱼,所以别士类也。又嘉祐三年,诏尝为中书枢密诸司吏人,及伎术官出身者,毋得任提刑及知州事。
臣按:宋朝流品之别如此,此一代人材,所以激厉轩昂,遇事奋发,而以名节自居。磊磊落落,以自别于庸流贱胥者。盖由上之人有以甄别起发之也。

高宗时,王继先医疗有效,欲增创员缺,以授其婿,用酬其劳。给事中王居正封还,上曰:庶臣之家,用医有效,亦酬谢之,否邪。居正对曰:臣庶之家,待此辈与朝廷异。量功随力,各致陈谢之礼。若朝廷则不然,继先之徒,以伎术庸流享官荣,受俸禄,果为何事哉。一或失职,重则有刑,轻则斥逐。其应用有效,仅能塞责而已。金帛之赐,固自不少,至于无故增创员缺,诚为未善。臣不愿辄起此门。上悟,曰:卿言是也。
臣按:朝廷之用医,亦犹其用百官也。用医而效,乃其职尔。若其秩满,多著全效,则升用之,亦犹百僚之课最,而进其秩也。然又必各随其品而予之。其劳绩固不可以不酬,而流品亦不可以不别。高宗一闻居正之言,即悟而是之,可谓能用善矣。后世人主,宜法高宗,其毋以朝廷公卿大夫之名爵,而加诸异端杂流伎艺工作之徒。有劳效者,随本任而加升赏,可也。

《性理会通》《用人》

程子曰:海宇之广,亿兆之众,一人不可以独治。必赖辅弼之贤,然后能成天下之务。自古圣王,未有不以求任辅相为先者也。在商王高宗之初,未得其人,则恭默不言,盖事无当先者也。及其得傅说而命之,则曰:济川作舟楫,岁旱作霖雨,和羹作盐梅,其相须倚赖之如是。此圣人任辅相之道也。夫图任之道,以慎择为本。择之慎,故知之明。知之明,故信之笃。信之笃,故任之专。任之专,故礼之厚。而责之重,择之慎,则必得其贤。知之明,则仰成而不疑。信之笃,则人致其诚。任之专,则得尽其才。礼之厚,则体貌尊而其势重。责之重,则自任切而功有成。是故推心任之,待以师傅之礼,坐而论道,责之以天下治,阴阳和,故当之者自知礼尊而任专,责深而势重,则挺然以天下为己任。故能称其职也。虽有奸谀巧佞,知其交深而不敢间,势重而不可摇,亦将息其邪谋,归附于正矣。后之任相者,异于是,其始也不慎择,择之不慎,故知之不明,知之不明,故信之不笃,信之不笃,故任之不专,任之不专,故礼之不厚,而责之亦不重矣。择不慎,则不得其人。知不明,则用之犹豫。信不笃,则人怀疑虑。任不专,则不得尽其能。礼不厚,则其势轻而易摇。责不重,则不称其职。是故任之不尽其诚,待之不以其礼,仆仆趋走,若吏史然。文案纷冗,下行有司之事,当之者,自知交不深,而其势轻,动怀顾虑,不肯自尽。上恐君心之疑,下虞群议之夺。故蓄缩不敢有为,苟循常以图自安耳。君子弗愿处也。奸邪之人亦知其易摇,日伺间隙,如是其能自任以天下之重乎。若曰:非任之艰,知之惟艰。且何以知其贤,而任之或失其人。治乱所系,此人君所以难之也。
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事。但恨人不能尽用天下之才。此其不能大治。
涑水司马氏曰:用人者,无亲疏新故之殊,惟贤不肖之为。察其人,未必贤也。以亲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苟贤,以亲故而舍之,亦非公也。夫天下之贤,固非一人所能尽也。若必待素熟识其才行,而用之,所遗必多矣。古之为相者,则不然。举之以众,取之以公。众曰贤矣,己虽不知其详,姑用之。待其无功,然后退之。有功则进之。所举得其人,则赏之。非其人,则罚之。进退赏罚,皆众人所共然也。己不置毫发之私于其间,苟推是心以行之,又何遗贤旷官之足病哉。
元城刘氏曰:朝廷之务,莫先于用人。君子进则治之本也,小人用则乱之阶也。王者深居于九重,不能尽知臣下之邪正,是以设谏官御史之职,俾司耳目之任,而采中外之公议,是非可否,惟众之从。故蔽贤之言,不能害君子。党奸之论,无以助小人。明君无所用心,而贤不肖自辨。知人则哲,其道不过于此。
天下之治乱在朝廷,朝廷轻重在执政。论执政才否,而进退之者,人主之职也。使廊庙之上,皆得当时之贤,而都俞戒敕,以图天下之治。则善日进而君子道长,此《易》之卦所以为泰。使公卿辅相非其人,而奸邪朋党,更相比周,以蔽人君之聪明,则恶日滋而小人道长,此《易》之卦所以为否也。自古虽圣贤之君,不能无恶人立朝。尧之四凶是已。虽甚衰之世,未尝无君子在位。商之三仁是已。圣人之兴贤者众,则恶人不能胜其善,故虽有四凶,而或窜或殛,卒无幸免。暴君在上,谗谄并进,则善人不能胜其恶。故虽有三仁,而或去或死,终莫能用。此乃治乱盛衰之机,不可不察也。
自古及今,未有任君子而不治,用小人而不乱者。盖甘言美辞,足以感移人意。小节伪行,足以欺惑世俗。及其得志,苟患失之,阴引奸邪,广布心腹,根深蒂固,牢莫可破。则其为国家之害,将有不可胜言者矣。故陆贽之论,以为操兵以刃人,天下不委罪于兵,而委罪于所操之主。蓄蛊以殃物,天下不归咎于蛊,而归咎于所蓄之家。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齐桓公之郭,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太息。以谓鄙夫固陋,烛理不明,人之所非,反以为是。众之所恶,反以为美。此乃愚者偏暗之常态,固不足论。若夫能知天下之善恶,如辨黑白而无疑惑之心,盖非智者有所不及。然而郭君反以此而亡国,其故何也。夫郭君能知善之为善,恶之为恶,则不可谓之不智。特以其见善而不能用,使君子无以自立。知恶而不能去,使小人得以成朋。因循积累,其害遂至于亡国。然则有天下者,可不视此,以为戒乎。
华阳范氏曰:才有君子之才,有小人之才。古之所谓才者,君子之才也。后世之所谓才者,小人之才也。高阳氏有子八人,天下以为才。其所以为才者,曰齐圣广渊,明允笃诚。高莘氏有子八人,天下以为才。其所以为才者,曰忠肃恭懿,宣慈惠和。周公制礼作乐,孔子以为才。然则古之所谓才者,兼德行而言也。后世之所谓才者,辩给以禦人,诡诈以用兵,僻邪险诐,趋利就事。是以天下多乱,职斯人之用于世也。在《易·师》之上六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象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未济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王者创业垂统。敷求哲人,以遗后嗣。故能长世也。岂以天下未定,而可专用小人之才与。
人君劳于求贤,逸于任人。古者畴咨佥谐,然后用之。苟得其人,则任而勿疑。乃可以责成功。
明君用人而不自用,故恭己而成功。多疑之君,自用而不用人,故劳心而败事。自古征伐,或胜或负,多由于此二者矣。
自古君子易疏,小人易亲。盖君子难于进而果于退,小人不耻于自售,而戚于不见。知其进也,无所不至。人君一为所惑,不能自解,鲜有不至祸败者也。豫章罗氏曰:名器之贵贱,以其人何则。授于君子则贵,授于小人则贱。名器之所贵,则君子勇于行道,而小人甘于下僚。名器之所贱,则小人勇于浮竞,而君子耻于求进。以此观之,人君之名器,可轻授人哉。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故天下所以必治。小人在朝则天下必乱,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而怠心生,故天下所以必乱。
朱子曰:天下之治固,必出于一人,而天下之事,则有非一人所能独任者。是以人君既正其心,诚其意,于堂阼之上,突奥之中,而必深求天下敦厚诚实,刚明公正之贤,以为辅相,使之博选士大夫之聪明达理,直谅敢言,忠信廉节,足以有为有守者,随其器能寘之列位,使之交修众职,以上辅君德,下固邦本。而左右私亵,使令之贱,无得以奸其间者。有功则久其任,不称则更求贤者而易之。盖其人可退,而其位不可以苟充。其人可废,而其任不可以轻夺。此天理之当然,而不可易者也。人君察于此理,而不敢以一毫私意,凿于其间,则其心廓然大公,俨然至正,泰然行其所,无事而坐收百官众职之成功。一或反是,则为人欲私意之病,其偏党反侧,黯黮猜嫌,固日扰扰乎方寸之间,而奸伪谗慝,丛脞眩瞀,又将有不可胜言者。此亦理之必然也。
寻常之人,将欲属人,以一至微至细之事,犹必先为规模,使其尽善。然后所属之人,有所持循,而不失吾之所以属之之意。况有天下者,将以天下至大之事,属之于人,而不先为尽善可守之规,以授之乎。伏节死义之士,当平居无事之时,诚若无所用者。然古之人君,所以必汲汲以求之者,盖以如此之人,临患难而能外死生,则其在平世必能轻爵禄。临患难而能尽忠节,则其在平世必能不诡随。平日无事之时,得而用之,则君心正于上,风俗美于下,足以逆折奸萌,潜消祸本。自然不至真有伏节死义之士,非谓必知后日当有变故,而预畜此人以拟之也。惟其平日自恃安宁,便谓此等人材,必无所用,而专取一种无道理,无学识,重爵禄,轻名义之人,以为不务矫激,而尊宠之。是以纲纪日坏,风俗日偷,非常之祸,伏于冥冥之中。而一旦发于意虑之所不及,平日所用之人,交臂降叛,而无一人可同患难。然后前日摈弃流落之人,始复不幸而著其忠义之节。以天宝之乱观之其将相、贵戚、近幸之人,皆已顿颡贼庭。而起兵讨贼,卒至于杀身灭族而不悔,如巡远杲卿之流,则远方下邑,人主不识其面目之人也。使明皇早得巡等而用之,岂不能消患于未萌。巡等早见用于明皇,又何至真为伏节死义之举哉。
自古君子小人,杂居并用。非此胜彼,即彼胜此。无有两相疑而终不决者。此必然之理也。故虽举朝皆君子,而但有一二小人杂于百执事之间,投隙抵巇,已足为患。况居侍从之列乎。况居丞弼之任,而潜植私党,布满要津乎。盖二三大臣者,人主之所与分别贤否,进退人才,以图天下之事,自非同心一德,协恭和衷,彼此坦然,一以国家为念,而无一毫有己之私,间于其间,无以克济。若以小人参之,则我之所贤而欲进之者,彼以为害己而欲退之。我之所否而欲退之者,彼以为助己而欲亲之。且其可否异同,不待勉争力辩而后决,但于相与进退之间,小为俯仰前却之态而已。足以败吾事矣。是岂可不先以为虑,而轻为他计,而发其害我之机哉。
象山陆氏曰:铢铢而称之,至石必谬。寸寸而度之,至丈必差。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则可为论人之法。且如其人大概论之,在于为国,为民,为道义,此则君子人矣。大概论之,在于为私己,为权势,而非忠于国,徇于义者,则是小人矣。若铢称寸量,校其一二节目,而违其大纲,则小人或得为欺,君子反被猜疑。邪正贤否,未免倒置矣。
东莱吕氏曰:用人之道,讵可信其虚言,而不试之以事乎。是以明君将欲付大任于是人,必纳之于胶扰繁剧之地,以观其材。处之于闲暇寂寞之乡,以观其量。使之尝险阻艰难,以观其操。使之当盘根错节,以观其断。投之州县,磨之岁月,习之既久,养之既深。异时束带,立于朝,天下之事,莫不迎刃而解也。
西山真氏曰:《易》: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则谓之泰。泰者,通而治也。君子在外,小人在内,则谓之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小人,并生于天地间,不能使之无也。但当区处得宜,使有德者布列朝廷,有才者奔走任使于外。如此则治矣。
鹤山魏氏曰:尝闻朱熹云: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必闇,闇则难测。故光明正天,疏畅通达,无纤微可疑者,必君子也。回互隐伏,闪倏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某尝以是为察言观人之鉴,邪正之辨,了不可掩,则取舍之极,定于内矣。
鲁斋许氏曰: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寘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贤者之于人国,其势固如此也。然或遭世不偶,务自韬晦,有举一世,而人不知者。虽或知之,而当路之人,未有同类,不见汲引。独人君有不知者。人君虽或知之,召之命之,泛如厮养,而贤者有不屑就者。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而其所言不见信用,有超然引去者。虽或信用,复使小人参于其间,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餐,徒废廪禄,取讥诮于天下也。虽然,此特论难进者然也。又有难合者焉。人君位处崇高,日受容悦,大抵乐闻人之过,而不乐闻己之过。务快己之心,而不务快民之心。贤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使如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已。故其势难合。况奸邪佞倖,丑正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邪。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盖以此尔。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戒之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贰之一言,在大禹犹当警省。后世人主,宜如何哉。此任贤之难也。
任用人才,兴作事功,自己已有一定之见。然不可独用己意。独用己意,则排阻者必多,吾事败矣。稽于众取,诸人以为善,然后可。尧之禅舜也,以圣人见圣人,不待三载之久,而后知也。当一见便知之,然而不敢以己之见,便以天位付之。必也宾于四门,纳于大麓,历试诸艰,使天下之人共知之,四岳十二牧共推之,若不出于尧之意也。然后居天位,理天职,人无间言。后世称圣。后之任用人材,以立事功者,皆独出己意。宪宗淮蔡功成,而裴中立不得安于朝矣。况大于此者乎。
奸邪之人,其为心险,其用术巧。惟险也,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惟巧也,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禦。人君不察,以谀为恭,以诈为公,以欺为可信,以佞为可近。喜怒爱恶,人主固不能无。然有可者,有不可者。而奸邪之人,一于迎合,窃其势,以立己之威,济其欲,以结主之爱。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亲近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此前人所谓城狐也。所谓社鼠也。至是而求去之,不亦难乎。虽然,此由人主不悟,误至于此,犹有说也。如宇文化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竟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卒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
天下之务,固不胜其烦也。然其大要在用人立法而已。古人谓,得士者昌,自用则小。意正如此。夫贤者识治之体,知事之要,与庸人相悬,盖十百而千万也。布之周行,百职具举。然人之贤否,未能灼知其详,固不敢用。或已知其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复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坐视其弊,而不能进退之。徒曰知人,而实不能用人。亦何益哉。
生民休戚,系于用人之当否。用得其人,则民赖其利。用失其人,则民彼其害。自古论治道者,必以用人为先务。用既得人,则其所谓善政者,始可得而行之。以善人行善政,其于为治也何有。临川吴氏曰:治天下者在得人,相天下者在用人。用人必自好贤始。周公,大圣也。而急于见贤。一食三吐其哺,一沐三握其发。赵文子,贤大夫也。所举筦库之士,七十有馀家。呜呼,当时周公所见文子所举,岂必皆其亲旧,而有所请求者哉。好贤之臣,能容人,而天下治。妒贤之臣,不能容人,而天下乱。此《大学》平天下章所以引秦誓之言,而深切教戒也。

《春明梦馀录》《论资格》

夫资格者,吏部之准绳也。使尽屏弃之,大匠立见血指矣。然以四海之大,望人致治,朝廷方以重仔𢌿我,而我斤斤尺寸,能胜任而快愉乎。故资格不得不破,无容再计而决也。然非明则不知破,非公则不能破,非置是,非利害于度外,则又不敢破也。大匠之用准绳,不束于准绳,而后可乎。
归太仆有光曰:天下奇俊之士少,而中庸之士多。帝王之道,先为其法,以就天下中庸之士,而精神运用,独可于奇俊之士。加于其法之外,而不为法之所限。此其所以能鼓舞一世之人材也。

《屠隆鸿苞》《用人》

今世鲜真材寡实,用厥有繇焉。则制举之学误之也。当其学为制举之业时,曷尝虚心凝神,入孔孟理窟哉。又无事讲先王明当世之务,维日钻研论孟故纸学,一二帖括语,以应有司,梯进取所,希望不出富贵声利间,名挂逢掖,而其心犹然。韨人虽日诵圣人之书,而不闻大道天地之所以位,日月之所以明,山岳之所以峙,江河之所以流,寒暑之所以禅,人物之所以生,皇王帝霸之所以升降,古今治乱之所以循环,何以为礼乐名物,何以为神化性命。茫然也。一旦出而应世,学疏识寡,目瞀古今,胸无义理,措置乌有足。观乎古之用人,或以梦卜,或以荐扬,或以弓旌,或以蒲轮,或以贤良方正,或以直言敢谏,或以智谋勇略,或以孝弟力田,或以博学宏辞,或以射策诗赋,顿八纮,设天网,途亦广矣。水搜蛟龙,陆挂麟凤,野无遗贤,贤有实用。此古之所以国享泰宁,治登郅隆也。夫国家之用人,不都将相大臣,则署诸司牧伯,上调阴阳,下康万灵,内安宗社,外宁边鄙。非小物也。今以调阴阳,康万灵,内安宗社,外宁边鄙之事,而仅仅取之帖括,世虽有夔龙之德,管葛之才,随夷之操,曾史之行,班马之文,韩白之略,而不得志于帖括,即英雄有老死蓬蒿而已。夫帖括果英雄之长乎,帖括果足以得英雄乎。又今之宰相,取之吉士,今之吉士,取之一诗。诗者,今时之所大禁,而取吉士则用之。夫今之宰相,即古之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也。其所职,经纶燮理事也。以皋夔稷契伊傅周召所为,经纶燮理而取之吉士,吉士则取之一诗,无论诗鄙,即其所为诗高于李杜,何关治忽大数。而使郭汾阳、韩魏公诸公,操笔为诗,未必冠绝艺苑。一不得志于诗,则虽夙负公辅之器,永绝台鼎之期矣。非所以收英俊而希上理也。愚不自度,妄立臆见,制举之外,当别开一途,或备德行,或负奇才,或学识足备顾问,或辞赋足润太平。名流郡国,取信乡闾,而为制科所遗者,许有司特荐以闻。天子临轩集,公卿大夫亲试,果有可采,令得与制科士,一体擢用。如遇非常之人,则待以不次之位,无狃常格。以制科罗英贤,以特荐网遗逸,庶可免明镜盖卮,腰镰刈葵之患乎。以诗赋取吉士,亦不妨沿旧令,甲但无多而太滥,而又于中外诸僚中,访其有可充馆阁赞密勿者,咸许改入馆职。五品以上者,竟充宫坊。六品以下者,仍充编检。出自吉士者,熟国家典故。出自诸僚者,识世务民情。如是而并收参用,必有可观,又不失朝廷隆重馆僚之意,不亦可乎。余观唐宋状元及第,恒出授尉簿判幕等官。翰林学士,每出知州郡,入仍居翰林,则阁臣何以必翰林,翰林何以必吉士,诸僚何以必不得入馆职哉。即古起版筑,耕农而径,以作相者,抑又何也。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五十九卷目录

 用人部艺文一
  谏逐客书         秦李斯
  拟连珠〈四首〉      汉班固
  连珠           魏文帝
  黄初五年令       陈思王植
  连珠〈三首〉        王粲
  演连珠〈六首〉      晋陆机
  贤良策           阮种
  畼连珠         南齐王俭
  求才审官对       北齐樊逊
  拟连珠〈六首〉     北周庾信
  晋文公守原议      唐柳宗元
  去謟佞策         白居易
  以贤为宝赋         谢观
  任官惟贤才赋      宋范仲淹
  为君难论上        欧阳修
  材论           王安石
  专任使策          苏轼
  抑侥倖策          前人
  无责难策          前人
  无沮善策          前人
  论委任大臣         包拯
  论大臣形迹事        前人
  乞不用赃吏疏        前人

皇极典第二百五十九卷

用人部艺文一

 《谏逐客书》         秦李斯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文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山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悦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拟连珠四首》        汉班固

臣闻良工度其材而成大厦,明主器其士而建功业。臣闻听决价而资玉者,无楚和之名,因近习而取士者,无伯王之功,故玙璠之为宝,非驵侩之术,伊吕之为佐,非左右之旧。
臣闻鸾凤养六翮以凌云,帝王乘英雄以济民。《易》曰: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臣闻马伏皂而不用,则驽与良而为群,士齐寮而不职,则贤与愚而不分。

 《连珠》           魏文帝

盖闻驽蹇服御,良乐咨嗟,铅刀剖截,欧冶叹息,故少师幸而季梁惧,宰嚭任而伍员忧。

 《黄初五年令》       陈思王植

夫远不可知者天也,近不可知者人也,传曰:知人则哲,尧犹病诸,谚曰:人心不同,若其面焉,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有怨,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自世间人,或受宠而背恩,或无故而入叛,违顾左右,旷然无信,大嚼者咋断其舌,右手执斧,左手亲钺伤夷,一身之中,尚有不可信,况于人乎,唯无深瑕潜衅,隐过匿愆,乃可以为人,谚曰:谷千驽,不如养一驴,又曰:谷驽养虎,大无益也,乃知韩昭侯之弊裤,良有以也,使臣有三品,有可以仁义化者,有可以恩惠驱者,不足以导之,则当以刑罚使之,刑罚复不足以率之,则明主所不畜,故唐尧至仁,不能容无益之子,汤武至圣,不能养无益之臣,九折臂知为良医,吾知所以待下矣,诸吏各敬尔在位,推一概之平,功之宜赏,于疏必与,罪之宜戮,在亲不赦,此令之行,有若皓日,于戏群臣,其览之哉。

 《连珠三首》          王粲

臣闻明主举士,不待近习,圣君用人,不拘毁誉,故吕尚一见而为师,陈平乌集而为辅。
臣闻记功忘过,君臣之道也,不念旧恶,贤人之业也,是以齐用管仲而霸功立,秦任孟明而晋耻雪。臣闻振鹭虽材,非六翮无以翔四海,帝王虽贤,非良臣无以济天下。

 《演连珠六首》        晋陆机

臣闻任重于力,才尽则困;用广其器,应博则凶。是以物胜权而衡殆,形过镜则照穷。故明王程才以效业,贞臣底力而辞丰。
臣闻世之所遗,未为非宝;主之所珍,不必适治。是以俊乂之薮,希蒙翘车之招;金碧之岩。必辱凤举之使。臣闻禄放于宠,非隆家之举,官私于亲,非兴邦之选。是以三卿世及,东国多衰弊之政;五侯并轨,西京有陵夷之运。
臣闻良宰谋朝,不必借威;贞臣卫主,修身则足。是以三晋之强,屈于齐堂之俎;千乘之势,弱于阳门之哭。臣闻音以比耳为美,色以悦目为欢。是以众听所倾,非假北里之操;万夫婉娈,非俟西子之颜。故圣人随世以擢佐,明主因时而命官。
臣闻目无常音之察,耳无照景之神。故在乎我者,不诛之于己;存乎物者,不求备于人。

 《贤良策》           阮种

夫文武经德,所以成功丕业,咸熙庶绩者,莫先于选建明哲,授方任能。令才当其官而功称其职,则万机咸理,庶寮不旷。书曰:天工人其代之。然则继天理物,宁国安家,非贤无以成也。夫贤才之畜于国,犹良工之须利器,巧匠之待绳墨也。器用利,则断削易而材不病;绳墨设,则曲直正而众形得矣。是以人主必勤求贤,而佚以任之也。贤臣之于主,进则忠国爱人,退则砥节洁志,营职不干私义,出心必由公涂,明度量以呈其能,审经制以效其功。此昔之圣王所以恭己南面而化于陶钧之上者,以其所任之贤与所贤之信也。方今海内之士皆倾望休光,希心紫极,唯明主之所趣舍。若开四聪之听,广畴咨之求,抽群英,延俊乂,考工授职,呈能制官,朝无素餐之士,如此化流罔极,树功不朽矣。

 《畼连珠》         南齐王俭

盖闻王佐之才虽远,岂必见采于当世,凌云之气徒盛,无以自致于云间,是故魏人指玉于外野,和氏泣
血于荆山。

 《求才审官对》       北齐樊逊

臣闻彫兽画龙,徒有风云之势;金舟玉马,终无水陆之功。三驾礼贤,将收实用,一毛不拔,复何足取。以是尧作虞宾,遂全箕山之操;周移商鼎,不纳孤竹之言。但处士盗名,虽云久矣;朝臣窃位,盖亦实多。汉拜丞相,便有钟鼓之妖;魏用三公,乃至孙权之笑。故山林之与朝廷,得容非毁;肥遁之与宾王,翻有优劣。至于时非蹈海,而曰羞作秦民;事异出关,而言耻从卫乱。虽复星干帝座,不易高尚之心;月犯少微,终存耿介之志。自我太岳之后,克广洪业,禹至神宗,舜格文祖。陛下受天明命,光华日月,爰自纳麓,乃格文祖,仪天地以设官,象星辰而布职。汉家神凤,惭用纪年;魏氏青龙,羞将改号。上膺列宿,咸是异人;下法山川,莫非奇士。所以画堂甲观,修德日新,庙鼎歌钟,王勋岁委。循名责实,选众举能,朝无铜臭之公,世绝《钱神》之论。昔百里相秦,名存《雀箓》;箫、张辅沛,姓在《河书》。今日公卿,抑亦天授,与之为治,何欲不遂。未必稽首天师,方闻牧马之术;膝行山上,始得治身之道。但使帝德休明,自彊不息,甲夜观书,攴日通奏。周昌桀、纣之论,欣然开纳;刘毅桓、灵之比,终自含弘。高悬王爵,唯能是与,管库靡遗,鱼盐毕录。无令桓谭非谶,官止于郡丞;赵壹负才,位终于计掾。则天下宅心,幽明知感,岁精仕汉,风伯朝周,真人去而复归,台星坼而还敛,《诗》称多士,《易》载群龙,从此而言,可以无愧。

 《拟连珠六首》       北周庾信

盖闻得贤斯在,不藉挥锋。股肱良哉,无论应变。是以屈倪参乘,诸侯解方城之围。干木为臣,天下无西河之战。
盖闻邯郸已危,徒思马服。蓟城去矣,空用荆轲。是以竹杖扶危,不能正武担之石。芦灰缩水,不能救宣房之河。
盖闻十室之邑,忠信在焉。五步之内,芬芳可录。是以日南枯蚌,犹含明月之珠。龙门死树,尚抱咸池之曲。盖闻豫章七年,毙于丰草。芳兰九畹,沦于幽谷。是以欲求其真,晋阳有自理之蒿。若赏其声,吴亭有已枯之竹。
盖闻明镜蒸食,未为得所。干将补履,尤可伤嗟。是以气足凌云,不应止为武骑。才堪王佐,不应直放长沙。盖闻卷箷不死,谁必有心。甘蕉自长,故知无节。是以螺蚌得路,恐异骊渊。雀鼠同归,应非丹穴。

 《晋文公守原议》      唐柳宗元

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𢌿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彊,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弘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盖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著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

 《去謟佞策》         白居易

臣闻昏明不并兴,邪正不两废。盖贤者进则愚者退矣,曲者用则直者隐矣。亦犹昼夜相代,寒暑相推,必
然之理也。然则兴盛之代,非无小人。小人之道消,不能见而为乱也。昏衰之代,非无君子。君子之道消,不能出而为理也。故殷纣之末,三仁在朝。虞舜之初,四凶在位。虽仁在朝,不能用之,所以丧天下,速于旋踵也。虽凶在位,卒能去之,所以理天下,易于覆掌也。用舍兴亡之验,唯明主能察焉。然则历代之主,莫不知邦以贤盛,以愚衰,君以谏安,以佞危。然则犹前车覆,而后车不诫者,何也。盖常人之情,悦其从命逊志者,恶其违己守道者。又君子难进而易退,况恶之乎。小人易进而难退,况悦之乎。是则常主之待君子也,必敬而疏。其遇小人也,必轻而押。押则恩易下及,疏则情难上通。是以面从者日亲,动则假武威而自负也。骨鲠者日疏,言则犯龙鳞而必死也。故政令日以坏,邦家日以倾,斯所以变盛为衰,转安为危者矣。是以明王,知君子之守道也,虽违于己,引而进之。知小人之徇惑也,虽从于命,推而远之。知谠言之为良药也,虽逆于耳,恕而容之。知佞言之为美疢也,虽逊于心,忍而绝之。故政令日以和,邦家日以理,斯所以变衰为盛,转危为安者矣。盛衰安危之效,唯明王能鉴焉。

 《以贤为宝赋》〈以勖名霸道邦家之托为韵〉 谢观

楚国之君,贤人为宝。彼则贵于无胫,此为尊于有道。琢磨仁义而不缁不磷,淬砺锋铓而既坚既好。皎皎
神爽,棱棱貌清,志一洁而靡垢,行百鍊而逾精。非暗投以取诮,不韫椟以沽名。廉谨在心,命爵而蔑闻铜臭。文章满腹,掷地而自有金声。洞澈不欺,光芒相烛,砥名而可尚,砺节而自勖。吐清词之粲粲,心水含珠。见正色之温温,情田积玉。言错落而无玷,性真明而不瑕。袖怀荆璞,握有灵蛇,以鉴奸察邪之焕烂,比照乘映庑之光华。足可充盈军国,辉耀邦家。何必积满堂以递矜,易连成而助诈。一非克俭之教,一损不贪之化。虞君受垂棘而灭,齐国得孙生而霸。徒美其色映层阙,光能耀夜。殊不知寸阴踰尺璧之珍,一经夺满籯之价。所以爱兹被褐,重彼迷邦,以清德之惟一,奚白璧之能双。况各藏器俟时,见几而作,直若弦矢,颖如锋锷。诚席珍之可任,以柱石之有托。以之绥抚而上下康宁,以之守禦而内外胥乐。既三复之可验,奚众口之能铄。则知金玉为宝者,德义之衰。贤人为宝者,邦家之基。国无日而无事,贤无代而无之。如此则何必楚也,独二三子之可师。

 《任官惟贤才赋》      宋范仲淹

官也者,名器所守。贤也者,才谋不群。当建官而公共,惟任贤而职分。大则论道经邦,帝赉之猷允著。小则陈力就列,家食之叹无闻。王者临万邦之民,列百揆之职,将致理而有成,故抡材而不忒。示以好爵,惟皇之士攸。臻致于周,行命世之才。尽得始其精选不贰,明扬勿休。察其言之所谓,观其行之所修。苟进者不可不慎,待用者予取予求。劝农勉人,咸委循良之德。处烦理剧,悉资浚哲之谋。岂不以官人者,一人之股肱,兆民之纲纪厥用也。虽各司其局,厥功也盖同归于理。非其人,则贻民之忧。得其人,则致君之美。是故每孜孜于仄席,忧在进焉。俾济济以盈庭,野无遗矣。盖以非贤不乂,得士则昌。度其才而后用,授其政而必当。上以见知人之道,下以见称职之方。亦如大厦搆成,惟美材而是取。良工制作,得利器而允臧。自然谗邪知禁,惟君子之是任。政教昭宣,致王业之不愆。庶类咸若,群方晏然。其或未精黜陟,弗辨媸妍,素餐之诮必作,嘉鱼之咏莫传。曷若我命以钧衡,乃负鼎之明哲,升乎谏诤,必及霤之忠贤。大哉,考古典之训谟,览前王之取舍。巍巍尧帝,得五臣而洽域中。赫赫轩皇,用六相而光天下。故我后法二帝之垂衣,举多贤者。

 《为君难论上》        欧阳修

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盖莫难于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才,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专,则不复谋于人,而拒绝群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于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于祸败,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群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于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于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于祸败者,多矣,不可以遍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苻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说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辨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听。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听。惟听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询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耳。于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寿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丧,不复能振,遂至于乱亡。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于郓州。举朝之士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边,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群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于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专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专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盖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专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专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

 《材论》           王安石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绝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富贵,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是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鳃鳃然以为天下实无材于世,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盖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焉。此其所以异于人者也。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睹天马之在厩也。驽骥杂处,饮水食刍,嘶鸣蹄齧,求其所以异者,盖寡。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方驾,则虽倾轮绝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袅,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鍊之精金,羽以秋鹗之颈翮,加强弩之上而彍之,千步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然而不知其所宜用,而以敲朴,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也。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杰知,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其如是,则士之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盖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后,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王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材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者。噫,今天下盖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画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盖未尝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者,吾不信也。

 《专任使策》          苏轼

夫吏之与民,犹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龃龉而不相得,是故虽有长才异能之士,朝夕而不,则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汉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时。以为任人不可以仓卒而责其成功。又其三岁一迁吏,不为长远之计,则其所设施一切,出于苟简,此天下之士,争以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处也。是以扰扰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后迁,则将有十年不得调者矣。朝廷方将减任子,清冗官,则其行之当有所待,而臣以为当今之弊,有甚不可者。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珠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纴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眩,故其民不知有恭俭廉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今夫为京兆者,戴星而出,见烛而入,案牍笞箠,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蹑乎其庭。持词而求诉者,肩相摩乎其门。憧憧焉,不知其为谁,一讯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无罪者,亦不知其无罪之实。如此则形之不服,赦之不悛,狱讼之繁,未有已也。夫大司农者,天下之所以赢虚外计之所从受命也,其财赋之出入,簿书之交错,纵横变化,足以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尽知而付之吏,吏分职乎其中者,以数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过粗举其大纲,而不能者惟吏之听,贿赂交乎其门,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无过此二者。臣窃以为,今省府之重,其择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故,何则,天下之贤者不可以多得,而贤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于天下,而欲为长远之计者,则其效不可以朝夕见,其始若迂阔,而其终必将有所可观。今期月不报政,则朝廷以为是无能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见称于人者,又以为有功而擢为两府。然则是为省府者,能与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岁终不得休息。朝廷既已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胥吏者,皆老于其局,长子孙于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御长子孙之吏,此其相视如客主之势,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省府之位,不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于此,不为不用也。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劳于位,则时有以赐予劝奖之,以厉其心。不闻其骤迁,以夺其成效。今天下之吏,纵未能一概久而不迁。至于省府,亦不可以仓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则其欺诈,固已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虑,周旋于其间。不过十年,将必有卓然可观者也。

 《抑侥倖策》          前人

夫所贵乎人君者,予夺自我,而不牵于众人之论也。天下之学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贵。如从其欲,则举天下皆贵,而后可惟其不可从也。是故仕不可以轻得,而贵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禄出乎我者也,我以为可予而予之,我以为可夺而夺之。彼虽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赋敛不可以不均,刑罚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择,此诚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赏,爱名器,而嚣嚣者以为不可,是乌足惜哉。国家自近岁以来,吏多而阙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无事而食也。且其莅官之日浅,而閒居之日长,以其莅官之所得,而为閒居仰给之资,是以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古之用人,其取之至宽,而用之至狭。取之至宽,故贤者不隔。用之至狭,故不肖者无所容。记曰:司马辩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然则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进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试官。夫试之者,岂一定之谓哉。固将有所废置焉耳。国家取人有制策,有进士,有明经,有词科,有任子,有府史杂流,凡此者,虽众无害也。其终身进退之决,在乎召见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爱惜慎重者也。今之议者,不过曰多其资考,而责之以举官之数,且彼有勉强而已。资考既足,而举官之数,亦以及格,则将执文墨以取必于我,虽千百为辈,莫敢不尽与。臣窃以为今之患正在于任法太过,是以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岁月必得,甚可惜也。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闻于吏部。吏部以其资考之远近,举官之众寡,而次第其名。然后使一二大臣,杂治之,参之,以其才器之优劣,而定其等,岁终而奏之。以诏天子废置。度天下之吏,每岁以物故罪免者,几人,而增损其数,以所奏之等补之及数而止。使其予夺亦杂出于贤不肖之间。而无有一定之制,则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将自奋励磨淬,以求闻于时而向之。所谓用人之大弊者,亦不劳而自去。然而议之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优劣为差,则是好恶之私,有以启之也。臣以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纲。而其出入变化,固将付之于人。昔者,唐有天下,举进士者,群至于有司之门。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罗天下之贤士,而习知其为人。至于一日之试,则固已不取矣。唐之得人,于斯为盛。今以名闻于吏部者,每岁不过数十百人。使一二大臣,得以访问参考其才,虽有失者,盖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则夫一定之制,臣未知其果不可以为奸也。

 《无责难策》          前人

无责难者,将有所深责也。昔者圣人之立法,使人可以过而不可以不及。何则,其所求乎人者,众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为众人之所不能者,固无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于犯法。夫如此而犹有犯者,然后可以深惩而决去之。由此而言,则圣人之所以不责人之所不能者,将以深责乎人之所能也。后之立法者异于是,责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责也。是以其法不行,而其事不立。夫事不可以两立也,圣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宽。宽之则其禁必止,舍之则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长吏举之,又恐其举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长吏任之,他日有败事,则以连坐其过恶,重者其罚均。且夫人之难知,自尧舜病之矣。今日为善,而明日为恶,犹不可保,况于十数年之后,其幼者已壮,其壮者已老,而犹执其一时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过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强为善以求举。惟其既已改官而无忧,是故荡然无所不至。方其在州县之中,长吏亲见其廉谨勤干之节,则其势不可以不举。而又安知其终身之所为哉。故曰:今之法,责人以其所不能者,谓此也。一县之长,察一县之属。一郡之长,察一郡之属。职司者,察其属郡者也。此三者,其属无几耳。其贪,其廉,其宽猛,其能与不能,不可谓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复以为牧人欤。夫为长而属之不知,则此固可以罢免而无足惜者。今其属官有罪,而其长不即以闻。他日有以告者,则其长不过为失察,其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职司察其属郡,郡县各察其属,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罚之甚轻,亦可怪也。今之世所以重发赃吏者,何也。夫吏之贪者,其始必诈廉以求举,举者皆王公贵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爱其同类等夷之人。故其树根牢固而不可动。连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馀人。此如盗贼质劫良民,以求苟免耳。为法之弊,至于如此,亦可变已乎。如臣之策,以职司守令之罪,罪举官。以举官之罪,罪职司守令。今使举官与所举之罪均纵,又加之举官,亦无如之何,终不能逆知终身之廉者。而后举特推之,于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职司守令,彼其势,诚有以督察之。臣知贪利小人,无容足之地,又何必于举官焉难之。

 《无沮善策》          前人

昔者先王之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无穷之心,力行不倦,而无自弃之意。夫惟自弃之人,则其为恶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圣人畏之,设为高位重禄,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踊跃自奋,扳援而来。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终不能至于其间,而非圣人塞其门绝其涂也。夫然故一介之贱吏,闾阎之匹夫,莫不奔走于善,至于老死而不知休息。此圣人以术驱之也。天下苟有甚恶而不可忍也,圣人既已绝之,彼将一旦肆其忿毒,以残害吾民,是故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既已绝之,又复用之,则是驱之于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无所望而为善,无所爱惜而不为恶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无所望之人,而责其为善。以无所爱惜之人,而求其不为恶,又付之以人民,则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贤者,何常之有,或出于贾竖贱人,甚者至于盗贼,往往而是。而儒生贵族世之所望为君子者,或至于放肆,不轨小民之所不若,圣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于其始进之时,而徐观其所试之效,使天下无必得之由,亦无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后勉强于功名,而不敢侥倖。知其不至于必不可得也,然后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圣人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为术欤。后之为政者,则不然,与人以必得,而绝之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为进贤,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于此。今夫制策之及等,进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间,而决取终身之富贵。此虽一时之文辞,而未知其临事之能否,则其用之,不已太遽乎。天下有用人而绝之者三,州县之吏,苟非有大过而不可复用,则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为善,以自赎。而今世之法,一陷于罪戾,则终身不迁,使之不自聊赖,而疾视其民,肆意妄行,而无所顾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于其中,途穷而无所入,则遂以自弃。府史贱吏,为国者,知其不可阙也。是故岁久则补以外官,以其所从来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则其中虽有出群之才,终亦不得齿于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将以求贵也。贵不可得而至矣,则将惟富之求,此其势然也。如是,则虽至于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弃,则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赀而仕者,皆得补郡县之吏。彼知其终身不得迁,亦将逞其一时之欲,无所不至。夫此诚不可以迁也,则是用之之过而已。臣故曰:绝之则不用,用之则不绝。此三者之谓也。

 《论委任大臣》         包拯

臣尝读《汉书·谷永传》曰:帝王之德,莫大于知人。诚哉,是言也。夫王者,端居岩廊之上,垂拱而仰成者,以能知人,能官人,使之然尔。或异于是,则虽尧舜之焦劳癯瘠,亦不能成无为之化也。伏惟陛下,以明睿之姿,励精求治之功,中外臣僚,才与不才,固无有能逃圣鉴者矣。且丞弼之重,最为今之极选,而治乱系焉。若乃挺然尽心,敢任天下之责者,即当委而付之。设或拱默取容,以徇一身之利者,亦当罢而去之。惟在陛下神机洞照,甄别而信任之尔。若任而不择,择而不精,非止不能为治,抑所以为害矣。夫近臣中,素有公望实才,众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知之,亦宜亟擢而用之。若知而不能用,用而不能尽其才,何以致理哉。不可以边陲不耸,恬然便谓无事。况诸路饥馑相继,财用不足,府库虚竭,士卒骄惰。振举纪律,杜绝萌渐,正是可为之时。固宜参用贤者,助成治体,此尤不可缓也。大抵今之居位者,挟奸佞则蔽善而背公,溺爱憎则卖直而嫁祸。𧬈𧬈然但以势利相轧,苟得无耻,岂有援贤进能之意乎。傥令如是辈比肩并进,而望风俗日益美,教化日益成,其可得哉。论者皆曰:今若以廉直退让有守之士,择焉而用,置诸左右,则向日之失,立可矫正,而邪谄苟且忌刻奸险之徒,当不令而去矣。陛下何惮而不为哉。臣以孤贱之徒,叨居言责之任,图所以为报者,惟思倾竭愚虑,庶可上裨圣政万分之一。愿陛下少留神,则天下蒙幸。

 《论大臣形迹事》        前人

臣伏见朝廷累年以来,凡进用庶官,裁处大事,必避形迹以为公道,上下相蔽,习以为常。有才者以形迹而不敢用,不才者以形迹而不敢去。事有可为者,以形迹而不为。事有不可行者,以形迹而或行。此盖苟避中伤,以防后害尔。为身谋则可,为国谋则不当。如是此最时政之大害也。且天子择宰相,宰相择诸司官长,诸司官长参举僚属,俾公卿大夫而下,各称其职,然后推诚委任,坦无疑贰,则中外协济,政务修举。如此而不臻古治者,臣所未喻也。臣伏读《唐书》,太宗朝,或言魏徵阿党者。帝使温彦博验之,无状,因令彦博让之,且曰:今后不得不存形迹。他日,徵入奏曰:臣闻君臣协契,义同一体,岂可不存公道,惟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之兴丧,或未可知。帝瞿然改容曰:吾已悔之矣。又高宗尝责侍臣不进贤才,李安期对曰:圣帝明王,莫不劳于求贤逸于任使。设使尧舜苦己癯疾,不能用贤,亦王化不行。况天下至广,非无英彦。但比近公卿荐引,即遭嚣谤以为明党。况沈滞者未伸,而在位者已损。所以人思苟免,竞为缄默。若人主虚己招纳,广务搜访,不忌恩雠,惟能是用。谗既不入,谁敢不竭忠诚。此皆事由君上,非臣下所能致也。高宗深纳其言。所以贞观、永徽之代,最号太平者,盖由广延纳之道,推至公之心,使之然矣。宜乎载在史册,焕为美谈。伏自陛下,嗣守神器,已逾二纪。日御便殿,孜孜求治。虽古先哲王,未有如是之焦劳也。而时多疵疠,民未富庶,国廪罕蓄,邦计亦削者,何也。盖知人用人之道,恐有所未尽尔。昔齐桓公问管仲曰:何者害霸。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夫管仲,一诸侯佐尔,犹慎于信用小人。况巍巍盛德,复将有所间然乎。伏望陛下,奋乾刚之威,确然英断,申命宰执,进用贤俊。斥去形迹之弊,以广公正。路路判忠佞,抑侥倖,察左右爱憎之说,延中外傥直之议,慎重名器,振举纲目,则可使教惇于上,民悦于下,召天地之和气,致邦国于永宁。惟在陛下日慎一日,力行而已。

 《乞不用赃吏疏》        前人

臣闻,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今天下郡县至广,官吏至众,而赃污擿发,无日无之。洎具案来,上或横贷以全其生,或推恩以全其衅。虽有重律,仅同空文,贪猥之徒,殊无畏惮。昔两汉以赃私致罪者,皆禁锢子孙,矧自犯之乎。太宗朝,尝有臣僚数人犯罪,并配少府监隶役。及该赦宥,谓近臣曰:此辈既犯赃滥,只可放令遂,便不可复以官爵。其责贪残慎名器如此,皆先朝令典,固可遵行。欲乞今后应臣僚犯赃抵罪,不从轻贷,并依条施行。纵遇大赦,更不录用。或所犯若轻者,只得授副使上佐。如此,则廉吏知所劝,贪夫知所惧矣。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六十卷目录

 用人部艺文二
  君术策一         宋苏辙
  君术策二          前人
  乞分别邪正劄子       前人
  再论分别邪正劄子      前人
  请广收人才疏       吕公著
  任贤论           前人
  论邪正君子小人疏      赵抃
  任贤疏          元许衡
  去邪疏           前人
  梦卜论          明徐芳
  天生人才以供一代之用论  徐廷宗
  上世宗皇帝任大臣疏     魏棨
  请法祖宗制用人疏     李邦华
  严用舍疏         马子聪
  乞简辅臣广录用以隆治化疏  王德
 用人部艺文三〈诗〉
  曹风候人四章
  小雅节南山十章
  秋胡行          魏文帝
  当欲游南山行      陈思王植
  鼓吹曲元云        晋傅元
  述古           唐杜甫
  贾生           李商隐

皇极典第二百六十卷

用人部艺文二

 《君术策一》         宋苏辙

天下之事,非宰相不可尽行,非谏官不可尽言。天下之人,谁能必至于谏官、宰相者。惟其少而学之,长而欲行之,终其身而不当其位,不可以侵官而求尽其意。是故士大夫之间,犹有不能自尽其才于天子者也。今臣幸而生于天下无事之时,每一间岁,天子常诏两制大臣,使举天下之士。上自登朝之吏,而下至于山林之匹夫,咸得竭其所怀,以尽天下之利害。非天子出纳耳目之官,而得以言万民之情伪;非天子黜陟赏罚之臣,而得以论百官之长短;非天子武力将帅之士,而得以议兵革之强弱;非天子钱谷大农之吏,而得以榷财用之多少。盖天下之人,非必为宰相、谏官,而后可尽行而尽言者,使之一旦得以详数而悉说之。此有以见天子之意,所以待之者甚重而不轻也。而臣何敢以无说而处于此。臣常以为天下之事,虽其甚大而难办者,天下必有能办之人。盖当今之所谓大患者,不过曰四裔彊盛,而兵革不振;百姓凋弊,而官吏不饬;重赋厚敛,而用度不足;严法峻令,而奸宄不止。此四患者,所以使天子坐不安席、中夜太息而不寐者也,然臣皆以为不足忧。何者。天下必有能为天子出力而为之者。而臣之所忧,在乎天下之所不能如之何者也。臣闻善治天下者,必明于天下之情,而后得御天下之术。术者,所谓道也。得其道,而以智加焉,是故谓之术。古之圣人,惟其知天下之情,而以术制之也,故万物皆可得而役其生,皆可得而制其死。牛服于箱,马服于辕,鹰隼服于鞲。牛不可以有所触,马不可以有所踶,鹰隼不可以有所击。此三者喜怒好恶之情,发于其外而见于人也。是以因其所忌,而授之以其术,至于终身制于人而不去。且治天下何异于治马也。马之性刚狠而难制,急之则弊而不胜,缓之则惰而不进。王良、造父为之先后而制其迟速,驱之有方而掣之有时,则终日蹀躞而不知止。此术之至也。古之圣人驱天下之人而尽用之,仁者使效其仁,勇者使效其勇,智者使效其智,力者使效其力。天下之人虽杂然皆列于前,安得仁人君子而后任之。且虽有天下之善人,与之处而不知其情,御之而不中其病,则虽有好善之心,而不获好善之利。何者。彼不徒为吾用也,而况乎天下之英雄,欲收其功而不制其心者。昔者秦汉之际,奸宄猛悍之人,所在而为寇。高祖发于丰沛之间,行而收之。黥布、彭越之伦,皆抚而纳诸其中。其所以制之者甚备也。玉帛子女、牛羊犬马,以极其豪侈之心;轻财好施,敦厚长者,以服其沬趄之怀;倨肆傲岸,轻侮凌辱,以折其彊狠之气。其视天下之英雄,不啻若匹夫孺子,然皆得其欢心而用其死力。至于元、成之世,天下久于太平,士大夫生于其间,无复英雄难制之风。天下之士,皆书生好儒,其才气勇力无足畏者,俛首下气求为之用而不暇。兀、成、哀、平亦欲得天下之贤才而用之,然而不知其情,不获其术。贤人君子,避谗畏讥,远引而去,而小人宦竖,纵横放肆而制其事,此甚可悯也。夫人之平居朋友之间,仆妾之际,莫不有术以制其变,盖非有深远难见之事也。欲其用命,而见其所害;欲其乐从,而见其所利;欲其喜,而致其所悦;欲其惧,而致其所忌;欲其开心见诚,而示之以无所恐;欲其守死不去,而示之以无所往。此天下之人皆能知之,而至于治天下则不能用,且此过矣。天下以为天子之尊,无所事术也,而不知天下之事,惟其英雄而后能有大功,而世之英雄,常苦豪横太过而难制。由是观之,治天下愈不可以无术也。

 《君术策二》          前人

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略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盖臣闻之,人有好为名高者,临财推之,以让其亲;见位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逼之,而不食其禄,力为廉耻之节,以高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豢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就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强之以名高,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于其中。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斗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彊之也。彊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驭天下之英雄。盖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而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之其君也,优游翱翔而听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既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专而有之,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久居而不可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苟无好善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以谓之恶,而天下之恶,固有可以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劫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骊姬之说献公,使之老而避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盖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者明君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养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绝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

 《乞分别邪正劄子》       前人

臣窃观元祐以来,朝廷改更弊事,屏逐群枉,上有忠厚之政,下无聚敛之怨,天下虽未大治,而经今五年,中外帖然,莫以为非者。惟奸邪失职居外,日夜窥伺便利,规求复进,不免百端游说,动摇贵近。臣愚窃深忧之。若陛下不察其实,大臣惑其邪说,遂使忠邪杂进于朝,以示广大无所不容之意,而冰炭同处,必致交争,薰莸共器,久当遗臭。朝廷之患,自此始矣。昔圣人作《易》,内阳外阴,内君子外小人,则谓之泰;内阴外阳,内小人外君子,则谓之否。盖小人不可使在朝廷,自古而然矣。但当置之于外,每加安存,使无失其所,不至愤恨无聊,谋害君子,则泰卦之本意也。昔东晋桓温之乱,诸桓亲党,布满中外。及温死,谢安代之为政,以三桓分涖三州,彼此无怨,江左遂安。故晋史称安有经远无竞之美。然臣窃谓谢安之于桓氏,亦用之于外而已,未尝引之于内,与之共政也。向使安引桓氏而寘诸朝,人怀异心,各欲自行其志,则谢安将不能保其身,而况安朝廷乎。顷者一二大臣,专务含养小人,为自便之计。既小人内有所主,故蔡确、邢恕之流,敢出妄言,以欺愚惑众。及确、恕被罪,有司惩前之失,凡在外臣僚,例蒙摧沮。卢秉、何正臣,皆身为待制,而明堂荐子,止得选人。蒲宗孟、曾布所犯明有典法,而降官褫职,唯恐不甚。明立痕迹,以示异同,为朝廷敛怨,此二者皆过矣。故臣以为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事,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常使彼此如一,无迹可指。此朝廷之至计也。近者朝廷用邓温伯为翰林承旨,而台谏杂然进言,指为邪党,以谓小人必由此汇进。臣尝论温伯之为人,粗有文艺,无他大恶,但性本柔弱,委曲从人。方王圭、蔡确用事,则颐指如意;及司马光、吕公著当国,亦脂韦其间。若以其左右附丽,无所捐益,遇流便转,缓急不可保,诚信不为过也。若谓其怀挟奸诈,能首为乱阶,则甚矣,盖台谏之言温伯则过,至为朝廷远虑,则未为过也。故臣愿陛下谨守元祐之初政,久而弥坚,慎用左右之近臣,无杂邪正。至于在外臣子,以恩意待之,使嫌隙无自而生,爱戴以忘其死,则垂拱无为,安意为善,愈久而愈无患矣。臣不胜区区,博采公议而效之左右。伏乞宣谕大臣,共敦斯义,勿谓不预改更之政,辄怀异同之心,如此而后朝廷安矣。

 《再论分别邪正劄子》      前人

臣今月二十二日延和殿进呈劄子,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因复口陈其详,以渎天听。窃观圣意,类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退伏思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与闻国事,此治乱之几,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臣误蒙圣恩,典司邦宪,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谨复稽之古今,考之圣贤之格言,莫不谓亲近君子,斥远小人,则人主尊荣,国家安乐;疏外君子,进任小人,则人主忧辱,国家危殆。此理之必然,而非一人之私言也。故孔子论为邦,则曰:放郑声,远佞人。子夏论舜之德则曰:举皋陶,则不仁者远。论汤之德则曰:举伊尹,则不仁者远。诸葛亮戒其君则曰: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凡典册所载,如此之类不可胜纪。至于《周易》所论,尤为详密,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阴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阴在下,其卦为《姤》,二阴在下,其卦为《遁》,阴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正,得阴阳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曰《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势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则势将必至反覆。故《泰》之九三则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窃惟圣人之戒,深切详尽,所以诲人者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也。故臣前所上劄子,亦以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如一,无迹可指,如此而已。若遂引而寘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坰牧,天下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之不行,必先引退。故古语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盖谓此矣。昔先皇帝以聪明圣智之资,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迹三代。今观其设意,本非汉、唐之君所能髣髴也。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圣德,造作诸法,率皆民所不悦。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欣慰。当此之际,先朝用事之臣,皆布列于朝,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徬徨踧踖,若无所措,朝廷虽不斥逐,其势亦自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慈仁,不加谴责,而宥之于外,盖已厚矣。今者政令已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其事,欲以此调停其党。臣谓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而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盖自熙宁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睎觊者多。是以创造语言,动摇贵近,胁之以祸,诱之以利,何所不至。臣虽不闻其言,而概可料矣。闻者若又不加审察,遽以为然,岂不过甚矣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严为民,徙之边远,久而不召,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严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以能戮其贵臣,而使之无怨者,非有他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其所与之非私,而所夺之非怨。故虽仇雠,莫不归心耳。今臣窃观朝廷用舍施设之间,其不合人心者尚不为少,彼既中怀不悦,则其不服固宜。今乃直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陛下诚以异同反覆为忧,惟当久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皋陶、伊尹,而不仁之人知自远矣。故臣愿陛下断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毋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臣既待罪执法,若见用人之失,理无不言,言之不从,理不徒止。如此则异同之迹,益复著明,不若陛下早发英断,使彼此泯然无迹可见之为善也。臣受恩深重,辄敢先事献言,罪合万死。

 《请广收人才疏》       吕公著

臣伏睹近诏举才行堪任升擢官,窃观陛下自临御以来,虚心屈己,以待天下之士。士之起草茅小官,而超至显近者,不可胜数。然犹孜孜以求贤为急,诚欲广收人才,无所遗弃。臣伏思,自昔有为之君,不借贤于异代。然唐虞之际,亦称才难,则世固未尝乏贤,而人才亦不可多得。今陛下降发中之诏,非徒为虚文也。中外所举,盖有百馀人,虽不能尽当,诚参考名实而试用之,宜有可以塞厚望,应明指者。臣又窃详今日诏意,正欲达所未达。然数年以来,天下之士,陛下素知其能,尝试以事,而就中闲散者尚多,恐其间亦有才实忠厚,欲为国家宣力者。未必尽出于迂阔缪戾而难用也。汉武帝时,公孙弘初举于朝,以不称旨罢。后再以贤良举,帝亲擢为第一。不数年间,遂至宰相。由是观之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何则,昔日所试,或未能究其详。数年之间,其才业亦容有进。惟陛下更任之事,以观其能,或予之对,以考其言。兼收博纳,使各得自尽,则盛明之世,无滞才之叹。不胜幸甚。

 《任贤论》           前人

昔成王初涖政,召康公作卷阿之诗以戒之,言求贤用吉士,盖为治之要,在乎任贤使能,能者不必贤,故可使。贤者必有德,故可尊。小贤可任以长民,大贤可与之谋国。若夫言必顾国家之利,而行足以服众人之心,夷险一节,而终始可任者,非大贤则不能也。人君虽有好贤之心,而贤犹或难进者。盖君子志在于道,小人志在于利。志在于道,则不为苟进。志在于利,则求为苟得。忠言正论,多咈于上意,而淫辞邪说,专媚于君心。故君子常难进,而小人常易入,不可不察也。自古虽无道之君,莫不欲治而恶乱。然而治君少而乱国多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书》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人主诚存此心,以观臣下之情。则贤不肖可得而知矣。

 《论邪正君子小人疏》      赵抃

臣闻欲治之主,得人其昌,左右前后,皆尽贤正也。谋谟谠言,皆尽延纳也。忠厚鲠亮之士,日益招徕。便佞诡奸之徒,日益摧缩。号令风化,日益流布,朝廷中外,日益尊安。若然富寿之域坐跻,太平之象立见。噫,左右前后百,不得贤正之人而为之辅翼,虽尧之癯瘠,舜之孜孜,夏禹之克勤,文王之不暇食,末如之何也已。汉刘向谓:正臣进者,治之表。正臣间者,乱之基。诚哉,是言也。在《易》: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于卦为泰。其爻云:上下交而其志通也。正臣非君子欤。反是,则于卦为否矣。否之爻,则曰:上下不交,而其志不通。内小人而外君子。邪臣非小人欤。此言为天下者,宜进君子而退小人也,明矣。谷永所谓帝王之德,莫大于知人者旨哉。夫南面而听天下也,公卿百执事,杂然满前,孰为正,孰为邪,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在圣人明视而聪听之,精择而慎拣之,真伪明白,人焉廋哉。大抵辅相枢极之任,得正人也,得君子也。然后同德而同心也。则其下所谓邪者,小人者,靡然相与俛首帖耳以去,而徘徊肯留者,无几矣。览观古昔,信史备存。有虞,大圣人也。任十六相,世济德美,梼杌饕餮,流窜四裔,民至于今,称之亡穷。周成,哲王也。善有旦奭,则倚之不贰。恶有管蔡,则诛之勿疑。故年七百,而世三十也。始皇惑高斯之佞不能夺,忽叔孙之才不能与,秦嬴之败,曾不旋踵。元帝知恭显之奸不能摈,爱萧望之之贤不能用,炎汉之运,从而衰下。而唐太宗纳房杜王魏之切议,诛侯集、张亮之凶愎,遂成贞观之治。天皇听许宗之附会,戮无忌之忠良,终有易姓之祸。其后元振、朝恩之擅权,元载、卢杞之窃位,代德之世,其危殆相继,不绝如线。兹诚用人之得失,莫不系国之安危,间分两涂,不可不辨。恭惟陛下,以上圣之资,御神器之重,开纳忠谠,继承祖宗,数路以取人,一德以求治。然而迩来日星谪见,圣躬焦劳,蝗涝为灾,民力衰竭,仓廪空窘,官冗兵骄,风俗奔竞。今当治其弊,安其危,岂一人独运于岩廊之上,而能致之哉。当此时也,谓宜博选忠直方正,能当大任,世所谓贤人端士者,速得而亟用之,位于辅弼之列,朝夕献替,得嘉谋嘉猷,发为号令。天下耳目,闻见太平之治,在今日尔。臣不胜大愿。陛下宸断不疑,举正以却邪,陟君子而黜小人,有为于可为之时,无因循后时之悔,则天下幸甚,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此其时也。臣远贱之迹,愚亡所能,唯思死节一诚,上报陛下采擢覆帱之德万分一二。臣无任许国竭忠激切待罪之至。

 《任贤疏》          元许衡

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寘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贤者之于人国,其重固如此也。然或遭时不偶,务自韬晦,有举一世而人不知者。虽或知之,而当路之人未有同类不见汲引,独人君有不知者。人君虽或知之,召之命之,况如厮养,而贤者有不屑就者。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而其所言不见信用,有超然引去者。虽或信用,复使小人参于其间,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餐徒费廪禄取讥诮于天下也。虽然此特为难进者言也,又有难合者焉。人君位处崇高日受容悦,大抵乐闻人之过,而不乐闻己之过,务快己之心,而不务快民之心。贤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使如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已,故其势难合。况奸邪佞倖,丑正恶首,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何望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耶。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盖以此尔。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戒之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贰之一言在大禹犹当警省后世人主宜如何哉。此任贤之难也。

 《去邪疏》           前人

奸邪之人,其为心险,其用术巧。惟险也,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惟巧也,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禦。人君不察以谄为恭,以诈为公,以欺为可信,以佞为可近。喜怒爱恶,人主固不能无,然有可者,有不可者,而奸邪之人一于迎合,窃其势以立己之威,济其欲以结主之爱。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此前人所谓城狐也。所谓社鼠也,至是而求去之,不已难乎。虽然,此由人主不悟误至于此,犹有说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竟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卒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

 《梦卜论》          明徐芳

古今进贤之法,至梦卜而奇极矣。梦而胥靡,卜而钓叟,一相之,一师之,尤奇而创者也。吾闻古之用人者矣,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未闻决之于冥冥也。知人则哲能,官人夫官,则必既知之矣。但曰梦卜已耳,三德六德之次,亦奚辨乎。虞舜侧陋登庸,此千古破格之祖,然固以师锡也,而且试之,女之事有询也,言有考也。至三载底绩而后陟焉。若是,则可谓慎矣。突如其梦也,胥靡也,而相之。卜而钓叟,而又师之,安所取信哉。且人主之用人,将用其所知乎。抑听之不可知乎。如用其所知,则官人之法在矣。如听之不可知,则是进退之柄付之。掌梦协卜,而遂可也。文王车载吕尚,犹曰与语而悦之也。高宗则尤异,但曰梦帝赉予良弼,乃审厥象旁,求于天下云尔。信如所言,高宗之用人,一无所恃,独恃其梦也。惑亦甚矣。商之先仲虺、伊尹、莱朱诸人弼皆良也,奚所自赉焉。且梦何境,梦中之象又何物也。未论窈冥惝恍,息移而景已逝,即使目之极真,认之极细,而此杳冥惝恍之面目,安能得之笔墨图绘,高宗之艺未遽,毛延寿顾虎侯若也,就令得之,而茫茫六宇,何从拟索。王之举,已同儿戏。设有不幸,而所肖者,乃一庸妄不类之辈,亦举而相之乎。夫梦何常之,有役夫为君,尹氏为仆,牧童而梦曲盖,蚁穴而梦王国,皆梦也。梦良弼而求以为相,令偶梦淑女,亦将求之以为后乎。是夜之惝然者,而昼皆纷然也。守先王之成法,博咨以求之,询考以试之,苟有其人,吾得而破格也,何患贤之弗获。冥冥之决,吾见其滋谬也。然则傅岩之肖,奚从来乎。曰高宗非真梦也,所肖之象,亦不自梦中得也。夫傅说者,贤而隐于版筑者也。高宗以为吾之相,非是人,不可而说之贤。未肯冒焉。自进即骤而升之,而草野疏逖之人,一旦加之臣民之上,名实未孚,而从来者近,其谁能听之。故托之不言,托之梦寐,援帝以尊之,假肖像以神之。于是殷之人,皆色然曰:此天之所授,以辅吾君者也。而爰立之,举可以行之,而不疑矣。文王之于吕尚,意亦同此。彼知渭水之滨,有异人焉,而王霸之辅也。不先之以卜,何以倾周人之耳目,而作其信重哉。凡昔命世之士,未有可以常格待之者也。故管仲于齐,淮阴于汉,诸葛武侯于蜀昭烈,皆朝匹夫,暮将相,其君臣相遇,固非漫然于一试者。何况高宗。高宗之在民间,久矣。当居河徂洛之时,久已知傅岩之有人,其为状貌,亦久得之。而自阿衡以来,若伊陟巫咸诸臣,皆世禄而有显望者也。不以术济之殷之百官说,安得而骤统之哉。他日汉文之于邓通,亦用此术,其所谓黄衣登天者,皆饰说,以愚一时之耳目。而一用之贤,一用之宠倖,其得失乃遂相万者也。后世不察而深信之,又踵其所为,往往以冥冥决事,娃嬴以梦进,骊姬以筮进。唐废帝至贮崔卢之名于琉璃瓶,而以箸挟之。梁之武帝,至以侯景之内附,为协牧守之来降,而加之宠异。丧败之祸,竟从此起。夫事之过于奇者,其弊未有不乱天下者也。守其常以待其非常,先王之法,所为万世而无弊也。汤武之誓师也,称天以临之。盘庚之告殷民,数惧以乃祖乃父。神道之教三代,由之久矣。高宗文王,岂有异焉。得其人进之梦,与卜,亦奚弗可也。

 《天生人才以供一代之用论》  徐廷宗

天无负于人也,特患人有负于天,而才不究其用,用不适于时,非天也,人也。盖自人之负天者多,乃不谓降才者天,而谓贞下起元,一种清淑之气,若司藏者所出,不胜其所纳,且谓递否递泰,若阴晴之忽转,而不可常。夫气有所不尽,泄则生,而才者千万中之一二,数有所不可常,则才而足,以供其用者,千百年来,能几日哉。甚矣,自虚其所生,而乃为所生者诬也。横览古今,大不其然。天生人才,供一代之用。说者谓,宋运阳九人云亡,而国殄瘁,有慨乎其言之也。特为武穆鸣冤。李纲、宗泽诸才人吐气乎。噫,此固然也。然而非崔与之创说也。从来圣哲龙兴,不借资于后土,英贤鹊起,谁束手于前筹。人效一人之长,代收一代之用。夫非天实生之也与哉。天则何负于人也。天于人为大父母,大君,其宗子也。千亿子孙之主盟,而一代之督也。人才,其主伯亚旅也。转瞩而下之,即至愚至贱,轻如飞羽者,亦其臧获厮养,有之以为用,而无之无以为家也。况乎生而才者,于宗子为指臂,于族属为眉目,而于父母为掌上之悬藜也。岂再计哉。虽然,属毛离里以后,蒙养一开,弃幼志而骋前途也。则父母无所与其力,才不才,视之子矣。其有当乎宗子之心,而宗子以心托之,猷念与分事权与共,庶几,亢甲氏之封启,昭景之戴父母,更无所与其力也。用不用,视其子之遇矣。借令中才之子弟,不自爱,以忝所生,而宗子又不爱父母之所爱,鄙夷之,与厮养等家之索也。谁职其尤且得谓父兮母兮,不诒之以高辛高阳之十六族耶。毋乃所生者,诬耶。夫人樊然而生,不为天之所才,则已天生,而才者寥寥不足以供一代之用,则已自非然者,而弃之,而亵之。生于天者,谓之何不弃不亵,而瓠落收之,而积薪委之,而菀特扤之。主张一代者,其谓天之所生何,盖尝极论千古以前,燧人之四佐,轩皇之六相,中天之五臣,莘野之锄,傅岩之雨,渭水之熊。其才之笃于所生也,则魏之珠,赵之璧也。其才之适于所用也,则庖之刃,郢之斤也。其用之尽其才也,则腹心手足递为官,而天与人两无负也。明明穆穆,夐绝千古,非直供一代之用已也。代而降也,何代无才,即谓秦得金策,天固醉乎。然而五羖一用一代,且显且传,天之所生,未尽梦梦也。若夫收图籍者,用以发纵指示。冠云台者,用以延揽英雄。奇画八阵,用嘘既烬之炎。潜授五龙,用取虞渊之日。谋断分两人,而用之开基则一《论语》分半部,而用之创守,固全之。数子者,衡之三五之佐不啻,巫分大小而各各自竖,以供一代之用也。亦庶几无负于天之所生哉。要以才不适于用,不可谓之供用。不尽其才,不可谓之供天之降才。岂有殊也,无奈何煮铸斩刈之才,刻解环炙毂之才,浮强直偏拗之才,矫刻而用之,一代之元气伤,则徙木适以灰秦。浮而用之,一代之淳风破,则滑稽几以替汉。矫而用之,一代之典型坏,则新法竟以祸宋。彼其生于天者,岂非聪明强力,一畸人哉。而尝试用之,毒如乌菫,曾不若不用之为愈也。则不才之才也。至于广川醇矣,税驾胶西。淮阳戆矣,绝迹禁闼。金镜铸千秋,空坏风度,沙筹唱夜月,自坏长城。锁钥虚委于北门,耆英投老于洛社。才与不才何辨,用与不用何居。尝试以诸人之才,衡其所生之代,并衡其当代所需之用。有其用之无弗供也,而遇非其主,天且如人何哉。由此以谭,天为一代生才,其可用者,十之五。其有才而不善用者,十之五。其用之而能尽其才,以不负人才之生,且不负生人才之天者,则十不得一也。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难在人,不在天。不难于生,难于用也。吾且无论供一代之用者,金声玉振,千百代而下,赖以鼓吹休明。其在当代,大不能东周,小不能变鲁。天耶人耶,谁实生之,谁实用之耶。论而至是,崧岳之气,何代不生,甫生申而泰阶六星,一日未平,窃见珠枯岸,而璧韫山。沉沦者,不知凡几许也。谓往古来今之天,于人一无所负乎。则吾不敢管窥,请质鸿钧于连祁矣。

 《上世宗皇帝任大臣疏》     魏棨

臣闻,龙弗得云,无以神其变化。君弗得臣,无以成其治功。故有不世出之大君,必有命世之大臣以佐之。属者,陛下由藩邸入嗣大服,维新之诏下,与时宏贲薄,海内外欢欣之声,与王化远迩,天下举首而望,以太平可期。然臣漆室之忧,以为有是君,不可无是臣。窃恐陛下,亦孤立矣。美也,孰将顺之。过也,孰匡救之。万世大君之道,果孰引之而孰陈之耶。引君于道者,大臣责也。可以为大臣者,在于有奇节,而循正道者也。陛下之大臣,岂求之而未得耶。天下盖未尝无其人也,不在庙廊,则在江湖。故商高宗梦想良弼,而乃得之筑岩,爰立作相,置诸左右,而卒之启心沃心,果不在当时之尸素,而在版筑之褐夫。今陛下之左右,果有启心以沃心者乎。则不事他求矣。若使尝臭拜尘之徒,保禄于元臣之间,其为新政之累,不小也。欲求大臣,诚在夫有奇节,而循正道者耳。内选于群工,外选于五方,观其所言,足以知蕴,观其所为,足以知义,观其所行,足以知贤,观其所取,足以知廉,观其所举,足以知忠,观其所守,足以知勇。数者观之,大臣得矣。既得其人,则不必限以资格,而骤用之。虽在韦布而骤用之,虽在下位而骤用之。吾知用大臣而已,庸计其韦布与下位耶。既用之,则事无大小,悉以咨之,而可行不可行者,委之议处。陛下惟法天以总大纲,用晦而日益明矣。然非其人,则偏听之奸生,故大臣不可以不简用也。抑闻皇祖之制,处大事,定大议,必由于内阁大臣,所以防矫制之奸也。自大学士杨士奇始,以假之中官,假而不归,其议处之柄,遂有所归矣。始欲和同彼此,而主宾之辨,卒以不明。始欲容养将护,而窃柄之害滋蔓,其非我皇祖之意也。陛下奋揽乾纲,亲览章奏,固不世出之主也。然聪明有限,世故曷已,不有可分授之大臣,以参决其议者乎,参决既委之大臣,则不宜以中官与焉。伏乞举皇祖之典刑,还相权于内阁,而事之可否,必使大臣献替焉。则事不劳而理,陛下之聪明,因得而内养矣。然非其人,则不可重任。故曰:大臣贵于简用也。

 《请法祖宗制用人疏》     李邦华

题为乞遵祖制辨官方,以收真才,以杜倖门事:臣惟国家急务,莫先于用人。夫用人之法,如大冶之铸器,然器诚巨,则用物不得不弘也。器诚美,则炉锤不得不备也。器欲精,则取材不嫌于择也。器欲利,则淬砥不嫌于久也。故善官人者,张天下以为之罗,曾不限人于一迹之涂。酌材具而适其用,曾不启人以跃冶之思。臣尝考祖宗之世,用人如器,内外之员,不以低昂视也。委任之际,不令轻重混也。陟斥迁擢之间,虽时有不测,以鼓舞豪杰,而不使人得乘其窦,以滋倖冒也。故济济悉王国之桢,师师襄以宁之业。猗与盛哉。迨夫世渐远,而祖制不胜湮矣。进取之途日棼,而莫可究诘矣。当事之臣,且狃于习见习闻,而罔知所从稽矣。于是会推大察,则蒿目乏才。迁转庶官,则扼腕积薪。日鳃鳃然于衿见肘穷之患。是何人才有馀于昔,而不足于今。仕路独通于前,而顾滞于后耶。臣愚尝稽祖宗之旧制,以印今日之时政,而后乃知法之敝也,久矣。谨摘其所当亟为釐政者,为陛下陈之:一曰阁臣专用词林非制。夫词林之设,原以备侍从顾问之选耳。阁臣身膺机务,平章军国,即明习典故者,不可少,而彼驰驱中外,素掌兵马钱谷之贤,其经历亲切,不尤足以资庙议耶。祖宗朝如黄淮、杨士奇、金幼孜、胡俨、薛瑄、李贤、杨一清、张孚敬等,未尝由词林也,而建竖颇不居人后,概可睹矣。惟是一二权相秉国,党同伐异,衣钵密传,遂外仍旁求之虚推,内操钦点之实柄。试观数十年间,并未有越词林而得与政府者,岂圣明独有偏私,就里机关,夫亦可知而不可言耳。近政本孤单,阁臣叶向高屡疏爰立,欲破锢习。臣请得因阁臣公虚之量,复内外兼用之制,除宫端为时望所归者,臣不具论,其未由词林扬历有声者,或求之朝,或求之野,更当效祖制五品入阁议事之例,特拔海内一二名流,以充其选,至其点用,则须阁臣本贯日之精忠,妙回天之巨臂,以成圣朝之旷举,以永万年之休闻,不可辞也。二曰词臣专守馆局非制。今之言词臣者,日读中秘书耳。然古今异时,法制异代,事势异宜即胸破万卷,不无胶执不通之虞,纵识力迈俗,容有足己自用之嫌,何如试之事任,流览遍照,以益扩其耳目之为得乎。祖宗朝,如刘永清以侍讲出为布政,徐有贞以谕德出为佥都,赵贞吉以谕德兼御史,宣谕将士,其后仍参密勿未闻贬贤也。近一切名为储相,虚糜大官,罔所事事,体面空峻,谙练蔑如。及其猎居要津,手忙脚乱。如李廷机一署春曹,他务草草,惟是查算表袱,变纸张以明节省,不知堂堂宗伯,职掌安在。琐屑乖舛,令人传笑,则以未历外官故也。臣愿申明祖制,词臣不访出补方面,即刑名钱谷,不以相烦,而督学一官,正其所长,当乐此不为疲。而校士而外,亦有上下文移之批呈,抚按僚友之讨论,因而练习世故,渐消骄倨。任满之日,其果卓然自竖,赫然有誉,升官一级,仍归翰苑,不亦善乎。三曰翰林教习内书堂非制。臣考高皇帝朝,内官不过仅识数字,不谙文理,时未有教习专官也。永乐间,始以听选教授领其职,亦未尝用翰林也。及英庙幼冲,王振擅国,阴蓄异志,乃以翰林检讨官任之,藉其声名,资其藻采,盖奸雄之长,虑不轨之秘谋也。当其教习之日,彼此各在閒曹,情孚意洽,相识不忘。一二十年后,词林通显,浸与执政,内珰循资,渐近天颜。于是不约而同,互相朋比,表里交通,盗弄威福矣。夫驸马,天子之馆甥也。所用教习,不过春官曹郎止耳。词臣备皇上论,思任东宫讲幄,道甚尊,体甚崇,乃仅以充刑馀之师傅,亦何太亵。况苟非其人,更贻国家无穷祸败,是安可不亟为饬釐乎。四曰六科内外间推非制。夫京卿诚为美秩,藩参亦岂冗员。但京卿数年,便及建牙。藩参浮沉,动踰十载。人情自不能无趋避之想。惟是不论资俸,而论品望,始足以服人心耳。乃推升相沿,弊规曾弗,问其一生建白之是非,平日物望之轻重,第处积俸之深浅,为内外之间推,于是有矫矫迈众之贤,拘泥常格,而俛首外补,以明例者。有碌碌人后之俦,循次渐及,因处非其据,而不辞者。似兹局守成规,漫无甄别,不令豪杰灰心,而庸劣充庭乎。臣查祖宗朝,铨置无常,迁擢不胶,间升之法,不知起自何年,竟成今日陋习。臣愚以为,贤者聚于一堂,即叠优以京卿不为滥。中才集于一时,即概出之藩参不为抑。至于勤劳,乃臣子之分。资深,亦恬淡之常。不必旁开劳升闰升之蹊径,以启凌猎竞攫之倖孔。如先年杨应文、姚文蔚辈,垂涎清秩,藉口滥竽,倚恃冰山,要胁铨宰,竟贻廉耻扫地之诮。而今安在哉。是惟秉衡大臣,持以至公,则规避之路绝,拣择之念消,亦士习还淳一大关系也。五曰台升概论考满非制。夫御史一官,入则持白简以驱除奸邪,出则驰青骢以澄清四方。任固未易胜也。故苟瘝官贻羞,即黜之数月,岂曰苛若。其历试见奇,即拔之数月,宁曰骤安。取考满为也。且祖宗朝,有御史九年考满,升主事之例,未闻定升京堂也。有不待九年,而以御史升佥都,若王忬、胡宗宪、罗亨信者矣。未闻定限考满也。使其人诚贤九年,不几湮乎。其人诚不肖,京堂不大滥乎。为此议者,则近时权相庇缄,默之私人而饵,言官之阿比所自创也。将令容容多福之徒,甘心诡随苟且岁月,以希棘寺囧卿之秩,如取诸寄彼,忧国忧时之士,谔谔不下,必不免于中道之摧折,而朝廷无由资其远到之表竖,害固不在下,而在上矣。谓宜敕下吏部、都察院,于御史升迁,严加考核。倘果德性乖戾,才调中庸,即资俸并深,何妨劣处。如其卓荦奇杰,所至著称,即不次超擢,亦无非。所以开功名之门,收仁贤之利,而奈何为此拘拘乎。六曰新铨待历正郎非制。夫铨部诸司名位,仅与各曹等,而官爵在其掌握进退,一任裁决,世所号为权要也。重权不宜久揽,要津不宜久据。况新进之士,或外由推知,内由部属中行,令彼循资而前,虽累年积岁,不过上者宪臬,次者守郡,犹戛戛乎其难之。惟此曹一历,纵朝入暮出,亦已堂堂乎佥宪之尊,则安见数月主政,便必不可谢事,而直历正郎,始为避贤路时耶。乃迩来仕路茆靡,难进易退之风,邈矜荣啖华之习,溺一入铨遭,其由主事而辄引去者,百不得一焉。再历员外而辄引去者,十不得一焉。至于荐历正郎,而后以告假请也,则相沿为常,恬不之怪矣。祖宗朝,即升迁调改,时表人虑,然未有令铨司,必坐待正郎,而后归省者,何至于今,顿创成规,而牢不可破也。亡谓今日既以郎中归,他日必以郎中起,而考功文选取权甚捷乎。又亡谓今日既以郎中归,他日即以年例转,而雄藩大参金腰无缺乎。此鄙夫患得患失之小算,非君子处浓以淡之高致也。谓宜敕下吏部,凡本部司官,新进衙门,限以一年为满。不论见历何官,听其暂告。若乃年例之推,该部旧有常员,似难独废,相应与科道一并举行,如或偶经弹射,即不必罔上行私,诸大不法,第一有指摘,便宜引避,以俟论定,决无倏而注籍,倏而办事,笑骂由人,好官自我之理。臣非敢苛求以铨部黜陟人群,端本澄源,责备宜倍。不肖者或以臣言为谬,贤者必以臣言为当也。七曰仓关专差乡荫非制。凡钱粮出入之司,即人品贪廉之关。惟是青年甲第,世味未深,向往方锐,即不必天付之性,人尽皭然而损宦声以易富厚,丧平生而希锱铢。轻重之间,其犹庶几有权乎。乃若举贡恩荫,或以末路而切穷途之感,或因豢养而习奢浪之态。途穷则溪壑难厌,浪奢则资用必侈。事权未亲,常萌逐逐之营。美差一肩,岂胜耽耽之视。往者赵世卿利此辈,朘削报羡,凡管仓管关,收税之地,多用此辈,不惮道路之怨,第期朴满之充。臣不暇远举。即如崇文门抽税主事黄金玺,长安扬秽,万口共沸,有谓其每正税一两,而越收至三两者。有谓其故纵班役,索诈匿税,以共分赃者。甚且骗及乐户刘鹤,以香料漏税为名,而索得五千金者。种种婪迹,不可更仆。一差之内,赃踰十万。夫辇毂近地,法纪森严,尚尔横行若是。则各省直耳目所不逮者,又可知已。祖宗之世,何尝有此。臣愿皇上,亟敕户部,将黄金玺速议究处。此后差委专任甲科,一概毋及乡举贡荫。即其人诚廉干出类,需欠而往,自不患无表见之日,而决不得轻试以关税仓差,以斲军民商贾之大命也。八曰调简推知骤猎京秩非制。夫自久任法行,而行取之途,又不数开。在外甲科推知,积俸六年不迁,以为常。然彼六年不迁者失,皆所称一时循卓而隆赫有声者也。若彼一经论列至于调简,则从前积俸,尽付东流矣。就中固自有治行不忒,误挂弹章,一眚偶瑕,无损全瑜者。信当破格录用。然非积日累月,何由殚其所长。祖宗之制,凡调简官,不合算先任考满,夫既不以先任积俸合算考满,岂宜以先任积俸合算推升,乃有调简之。后补任三年而得升者矣。有不及三年而亦升者矣。甚至有一年数月而亦升者矣。而升率京秩秩多,清曹有力者,越次以骋。株拘者,踰期而湮。是劳苦岁月为迂缓,而左迁折肱为捷径也。是荐剡不如纠劾,而风波反成坦途也。其何以服任事之心,而塞径趋之路,重抚按之权,而示官方之准乎。臣愿皇上,敕下吏部,凡调简推知,非历俸四年四月以上,不得议升。果其因蹶思奋,杰然标表,不妨相之牡牝骊黄之外遇以非常。苟徒庸庸免咎,蔑所短长,即仍升外任,亦不为刻。总之期,以杜倖窦而副贤劳耳。九曰甲科降教概从内转非制。有司之官,才力不及者,轻则调简僻,重则降教职,此定例也。追惟降教之令,岂是优游之资。毋亦谓暂释烦剧,渐长闻识,年馀而后还其故物,庶几弦辙顿更,意气一新。俾国家犹藉其用耳。而何今之不然也,一经议处,辄营改教郡,毡之席未煖,成均之铎复振。且转瞬而超然曹郎矣。即有一二仍还外任者,不过以处乡贡,而甲科不及也。然则教职一官,特不才,有司借以为终南之假道耳。祖宗之制安在哉。臣愚谓由教授而升国子助教等官者,或出于观政进士之未选告改,或出于贤能有司之因病请改,而后可。但自教职升国子,须期三年。自国子升郎署,亦须期之三年。庶久劳于郡县,与久逸于閒曹者,迟速适均,而不生人心捷趋之想。若乃既系劣处,又冒优转,则在外已无调简之困衡,在内又有清秩之夷犹,人亦何惮于一降而降,亦何足为不肖者儆耶。臣愿皇上,敕下吏部,速为釐正,毋长滋蔓。苟因循如昨,则将来教缺,不足以供新进之请,改被论之降,降而乡举岁辟,必有壅滞而不可言者。此铨政之大患也。十曰边方州县概用科贡非制。夫州县本烦劳之役,而边方又寒苦之地。戎马之惊扰无时,则守土之责任匪轻。地方之凋瘵太甚,则士女之拊循不易。甲第往往畏而避之,而吏部亦俯就人情,多以乡贡充选。此辈或精力逾迈,即振刷而不前。或志灰资格,率踉跄以结局。曾何益于有无之数,而边事日弛,边民日罢。臣考祖制,嘉靖间,尚书杨溥不尝请除进士于边县乎。彼惟青年进士,前途既修,则功名自喜之念,足以鼓其气。新硎初试,则祸败意外之虞,不足撼其衷。用之固籓篱而奠堂奥,厚肌肤以安心膂。策无踰是者,而奈何仅取备于乡贡为也。近辽阳筑舍于战款,宣大踌躇于邻封。枢臣拊髀颇牧,计臣焦心额饷。臣议及此,似属迂妄。然以收拾人心,培植基本,壮自然之金汤,而增无形之甲胄,决当慎此司牧。臣愿皇上敕下吏部,以后遇边方州县员缺,须选授甲第中之慷慨任事者。如其劳绩茂著,升迁勿踰考满,行取另为优议,不务循常,以淹骥足。如此而犹乏沉毅智勇之士出,而抱固圉靖边之长,猷以膺简在者,臣不信也。臣本新进,未谙世务。独念国事方殷,需人实急。而年来睹记殊,与祖制相悖。臣恐日浸月夷,官方滋滥,故敢直抒其愚。内惟阁臣内外兼用之制。前此台省诸臣,数数言之。臣似剿说第爰立伊迩,不厌补牍。其他种种率属,积弊不返,阿徇非法。臣妄冀改弦易辙,非不知蹈投鼠忌器之嫌,拂小人倖冒凌竞之私。然纠正官方,系臣职掌。臣罔所避咎,倘蒙圣明采择。亟下所司,逐一釐正。尽遵祖宗成宪,将见官官若毂旋辐辏,才益用而不滞,人人知循分守义,风斯恬而不竞。得人之盛,当与先世媲隆矣。虽然,臣犹有说焉,谏草非塞白之文,纪载关史局之职。况议论有在一时,或不无窒碍,而久将藉为考信者。建白有在一时,或任臆雌黄,而后且借以定品者。所恃史不绝书,纪录惟悉也。祖宗朝,诸司章奏,毋论当否,朝上夕报,靡不一一宣付史馆。二百馀年来,故实明备如指掌,邪正分途若列眉。职此之繇,自陛下近年章疏,强半留中,于是惟六科诸臣,每疏不候得旨,概付史馆,而十三道封事,未经发票者,竟同乌有。史馆不与编摹,则一时既多缺遗,异日安所考证。弹章无据,而奸邪之胆不落。陈谟罔稽,而朝政之失不闻。讦辨两亡,而是非得失之林,时渐远而益淆。圣明广厉耳目之司,究竟且成聋瞽之弊。则于国非福。荩臣日抒精白之陈,究竟曾无只字之传。则于言官非体。臣不敢谓刍荛之愚,足诏来兹,特恐后之视今,不察所由。谓万历盛朝,有君无臣,御史一官,徒尔充斥,而相率以寒蝉甘心也。臣甚惧焉。故敢于用人疏末,复毕其款。仰乞皇上,亟敕史馆诸臣,此后科道奏疏,不必俟命,概入编摹。庶益以作敢言之风,而收用人之效。岂不休哉。

 《严用舍疏》         马子聪

臣惟用一人而协清议,则群情胥庆。舍一人而合舆论,则中外交欢。是人才用舍之际,亦人心悦服之机。故孟子告国君用舍人才之道,必欲问之左右,访及国人,而后用舍者,良有以也。臣伏睹皇上践祚以来,裁抑侥倖,优矜过误,亲君子而远小人,除大奸而赦小过。三数年来,上恬下熙,民安物阜,真足比隆唐虞三代矣。迩者,窃闻巡抚山东佥都御史钱钺,未经吏部会推,骤得迁任,转升监察御史。任仪偶因言事差错,遽蒙调谪外任。臣切照钱钺才器凡庸,不协人望,比年言官亦曾论列,幸蒙皇上爱惜人材,仍留管事,则荣亦大矣。却又罔思效忠,倖图进用,交章劾奏,已为清议所不容。好官自为,不恤士夫之笑骂。伏惟皇上睿谋英断,侥倖者悉被裁抑,如罢黜礼部侍郎黄景之类是也。今何于一钱钺,而复开此途乎。再照任仪以言为职,因事纳忠,溺于传闻,错写寺名。傥蒙皇上弃瑕宥过,曲示优容,则恩亦渥矣。今已下法司推鞠,寻蒙谪调外任。论其迹,则罪若难逃。原其情,则法亦可恕。伏惟皇上,天宽地容,过误悉蒙开释,如不罪中书舍人错写进士榜之类是也。今何于一任仪,而独蒙调谴乎。窃惟人君杜绝侥倖,犹恐难防。引用非人,则其末难。制臣于钱钺,非有所私而恶之也。盖用一钱钺,则效尤者多,殆恐奔竞之源已塞而复开,宁不大坏名器,而损政治之体耶。人君开导使谏,犹有面从,因言获谴,谁不杜口。臣于任仪,非有所私而惜之也。盖去一任仪,则结舌者众,殆恐言责之路已开,而复闭,宁不养成谀佞,而致壅蔽之患耶。伏望皇上谨人才用舍之道,体人心好恶之公,俯听愚言,收回成命。夺钱钺之官,以杜小人倖进之渐。还任仪之职,以培直臣敢言之基。社稷之福,生民之幸也。

 《乞简辅臣广录用以隆治化疏》  王德

臣惟自古帝王致治之盛,必资于辅弼之臣。而咨询博采,当慎于任用之始。故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必求皋陶伊傅周召以为臣。而其致治之隆,有以参天地,亘古今,立极垂教,万世咸取则焉。洪惟太祖高皇帝,继天出治,稽古建官,始责成于六卿。列圣继体守成,因时立政,复委重于馆阁。逮我皇上,轸念政本,益重辅臣,简择之命,屡形诏旨,圣虑渊深,思得真才,以为夹辅,至慎切矣。近该大学士题为内阁缺人办事,奉旨会推来看。臣仰见皇上忧勤惕励之心,用贤图治之急,是即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为君者也。顾安得命世之佐,以副侧席之求乎。选用之精,任用之当,正惟其时。敢沥愚衷,少备采纳。窃惟大君者,天地之宗子。大臣者,宗子之家臣。阴阳赖之以燮理,臣工视之以师法,遐方观之以宾服,万物因之以咸若。其职任诚隆,其关系诚大也。故必行履忠贞,以尽其德。器识弘博,以充其材。朝野具瞻,以隆其望。然后足以当其任而无愧。乃若文言饰貌而迂疏,不适于用,强学博辨而执拗,不通于时,外饰廉隅而中藏贪诈,以济其私,阴怀虿毒而阳为脂韦,以保其禄。此天下之大怼也。有一于此,皆足以妨贤而病国,蠹治而殃民,稔恶于无穷,流祸于后世。非特一时一事之失而已。使非辨之于未用之先,而悔之于既用之后,以致上孤圣明,下丛群议,虽谴斥有加,而伤败已著,竟亦何益于朝廷之万一哉。但知人则哲,惟帝其难。几微疑似之间,诚有不容于不慎者。臣尝考宋儒朱熹有言曰: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阴必柔,柔必暗,暗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凡其光明正大,疏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高山大川,磊磊落落,无纤介可疑者,必君子也。使其依阿淟涊,回互隐伏,纠结如蛇蚓,琐细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咒,闪倏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此固取舍之极,而观人之法也。简择辅弼之方,亦岂有踰于此哉。惟我皇上精察而慎用之耳。昔唐肃宗用杨绾为相,一时大臣声乐驺从,率皆减撤,俄顷转移中外翕然。宋英宗相司马光,而辽人戒饬边吏,慎勿生事开衅。远人畏戢,甚于诛伐,此固得人之證也。夫二君皆中才之主,慎用二臣,犹足致效。况我皇上以大有为之君,忧勤惕励之心,用贤图治之急如此,岂无若人以应其求者乎。此臣所以望皇上精察而慎用之也。臣闻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大厦之搆,非一木之材。故国家治化,必贤才汇征,而后可成。昔虞周之际,百揆庶牧,悉赖忠良。先后疏附,奔走禦侮,罔非吉士。用能同心共济,以成雍熙。永清之治,仰惟皇上棫朴之化,三纪于兹,宜乎人才辈出,比隆前代顷者。每遇廷臣员缺,辄患得人之难,岂生才有古今之异哉。良以进用之途未广,而遗佚之贤尚多。固有志节足以表世,而嘉遁自肥,才猷足以底续,而抡议未及。或以一眚之微,而遂捐其终身之用。或以东隅之失,而难收其桑榆之功。又岂皇上爱惜长养,曲成造就之心也哉。臣伏愿皇上,俯念机务烦重,简自圣衷,敷求正人,以充任用。仍乞敕下吏部,将每年荐举遗佚人才,公论共惜者,尽数疏名上请。或特赐超擢,或遇缺填补,辅臣不得擅其予夺,铨曹不得专其意见,台谏不得私其亲识。无使庸流下品,得以乘机滥进。如有推举不公,徇情偏执者,容臣遵例纠劾,务求允协。则股肱惟人,而朝无倖位。功过并使,而野无遗贤。隆古之盛,有道之长,可坐而致矣。

用人部艺文三〈诗〉

《曹风·候人四章》

此刺其君远君子而近小人之词

彼候人兮,何戈与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兴也〉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兴也〉维鹈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兴也〉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比也〉
《小雅·节南山十章》此诗家父所作刺王用尹氏以致乱

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国既卒斩,何用不监。〈兴也〉
节彼南山,有实其猗,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兴也〉
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赋也〉
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赋也〉
昊天不佣,降此鞠讻,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君子如届,俾民心阕,君子如夷,恶怒是违。〈赋也〉
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式月斯生,俾民不宁,忧心如酲,谁秉国成,不自为政,卒劳百姓。〈赋也〉
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赋也〉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赋也〉昊天不平,我王不宁,不惩其心,覆怨其正。〈赋也〉家父作诵,以究王讻,式讹尔心,以畜万邦。〈赋也〉

 《秋胡行》          魏文帝

尧任舜禹,当复何为,百兽率舞,凤凰来仪,得人则安,失人则危,唯贤知贤,人不易知,歌以咏言,诚不易移,鸣条之役,万举必全,明德通灵,降福自天。

 《当欲游南山行》      陈思王植

东海广且深,由卑下百川,五岳虽高大,不逆垢与尘,良木不十围,洪条无所因,长者能博爱,天下寄其身,大匠无弃材,船车用不均,锥刀各异能,何所独郤前,嘉善而矜愚,大圣亦同然,仁者各寿考,四坐咸万年。

 《鼓吹曲元云》        晋傅元

古元云行古曲亡,古今乐录曰元云,言圣皇用人,各尽其才也。

元云起丘山,祥气万里会。龙飞何蜿蜿,凤翔何翙翙。昔在唐虞朝,时见青云际。今亲游万国,流光溢天外。鹤鸣在后园,清音随风迈。成汤隆显命,伊挚来如飞。周文猎渭滨,遂载吕望归。符合如影响,先天天弗违。辍耕综时网,解褐衿天维。元功配二王,芬馨世所稀。我皇叙群材,洪烈何巍巍。桓桓征四表,济济理万机。神化感无方,髦才盈帝畿。丕显惟昧旦,日新孔所咨。茂哉明圣德,日月同光辉。

 《述古》           唐杜甫

商人日中集,于利竞锥刀。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农人望岁稔,相率除蓬蒿。所务谷为本,奇赢无乃劳。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汉光得天下,祚永固有基。岂惟高祖圣,功自萧曹来。经纶中兴业,何代无良才。吾慕寇邓勋,济时信良哉。耿贾亦宗臣,羽翼共徘徊。汉运终四百,图尽在云台。

 《贾生》           李商隐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六十一卷目录

 用人部纪事一

皇极典第二百六十一卷

用人部纪事一

《帝王世纪》:黄帝梦大风吹,天下之尘垢皆去。又梦人执千钧之弩,驱羊万群。帝寤而叹曰:风为号令,执政者也。垢去土,后在也。天下岂有姓风名后者哉。夫千钧之弩,异力者也。驱羊数万群,能牧民为善者也。天下岂有姓力名牧者哉。于是依二占而求之,得风后于海隅,登以为相。得力牧于大泽,进以为将。
《书经·舜典》: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皋陶。帝曰:俞,汝往哉。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帝曰:皋陶,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往哉汝谐。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往哉汝谐。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帝曰:龙,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
《鬻子·禹政篇》:禹之治天下也,得皋陶,得杜子业,得既子,得施子黯,得季子宁,得然子堪,得轻子玉,得七大夫,以佐其身,以治天下,而天下治。
《史记·殷本纪》: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任以国政。
《书经·说命上》:王宅忧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禀令,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德弗类,兹故弗言,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说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之休命。
《史记·齐太公世家》:太公望穷困,年老,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螭,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
《帝王世纪》:文王敬老慈幼,晏朝不食,以延四方之士。是以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之属咸至,是为四臣。《新序·杂事篇》:宁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赁车,以适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赁车者,执火甚盛,从者甚众。宁戚饭牛于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商歌。桓公闻之,执其仆之手曰:异哉,此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曰: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以合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卫人去,齐五百里,不远。不若使人问之,固贤人也,任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恐其有小恶。以其小恶,忘人之大美,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且人固难全,权用其长者。遂举大用之,而授之以为卿。
《韩子·外储说》:齐桓公将立管仲,令群臣曰:寡人将立管仲为仲父。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君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以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能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
桓公问置吏于管仲,曰:辩察于辞,清洁于货,习人情,夷吾不如弦商,请立以为大理。登降肃让,以明礼待宾,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垦草仞邑,辟地生粟,臣不如宁武,请以为大田。三军既成阵,使士视死如归,臣不如公子成父,请以为大司马。犯颜直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
《说苑·尊贤篇》: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国市租一年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亲。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
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爵腐于酒,肉腐于俎,得无害于霸乎。管仲对曰:此极非其贵者耳;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曰:何如而害霸。管仲对曰:不知贤,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霸。桓公曰:善。
《吕氏春秋·知接篇》:管仲有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病矣,将何以教寡人。管仲曰:齐鄙人有谚曰:居者无载,行者无埋。今臣将有远行,胡可以问。桓公曰:愿仲父之无让也。管仲对曰:愿君之远易牙、竖刁、常之巫、卫公子启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犹尚可疑耶。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又曰:竖刁自宫以近寡人,犹尚可疑耶。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又曰:常之巫审于死生,能去苛病,犹尚可疑耶。管仲对曰:死生命也,苛病失也。君不任其命,守其本,而恃常之巫,彼将以此无不为也。公又曰:卫公子启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敢归哭,犹尚可疑耶。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曰:诺。管仲死,尽逐之,食不甘,宫不治,苛病起,朝不肃。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过乎。孰谓仲父尽之乎。于是皆复召而反。明年,公有病,常之巫从中出曰:公将以某日薨。易牙、竖刁、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矫以公令。有一妇人踰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妇人曰:吾无所得。公又曰:我欲饮。妇人曰:吾无所得。公曰:何故。对曰:常之巫从中出曰:公将以某日薨。易牙、竖刁、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故无所得。卫公子启方以书社四十下卫。公慨焉叹涕出曰:嗟乎。圣人之所见,岂不远哉。若死者有知,我将何面目以见仲父乎。蒙衣袂而绝乎寿宫。
《史记·秦本纪》:晋献公灭虞、虢,掳百里傒,以为秦穆公夫人媵于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乃使人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馀。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
《韩子·外储说》:晋文公出亡,箕郑挈壶餐而从,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泣,寝饿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国。举兵攻,原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
《新序·杂事篇》:晋文公田于虢,遇一老夫而问曰:虢之为虢久矣,子处此故矣,虢亡其有说乎。对曰:虢君断则不能,谏则无与也。不能断又不能用人,此虢之所以亡。文公以辍田而归,遇赵衰而告之。赵衰曰:今其人安在。君曰:吾不与之来也。赵衰曰:古之君子,听其言而用其人,今之君子,听其言而弃其身,哀哉。晋国之忧也。文公乃召赏之,于是晋国乐纳善言,文公卒以霸。
《国语》:晋文公问元帅于赵衰,对曰:郤縠可,行年五十矣,守学弥惇。夫先王之法志,德义之府也。夫德义,生民之本也。能惇笃者,不忘百姓也。请使郤縠。公从之。公使赵衰为卿,辞曰:栾枝贞慎,先轸有谋,胥臣多闻,皆可以为辅臣,勿若也。乃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取五鹿,先轸之谋也。郤縠卒,使先轸代之。胥臣佐下军。公使原季为卿,辞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以德纪民,其章大矣,不可废也。使狐偃为卿,辞曰:毛之知,贤于臣,其齿又长。毛也不在位,不敢闻命。乃使狐毛将上军,狐偃佐之。狐毛卒,使赵衰代之,辞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军也善,军伐有赏,善君有赏,能其官有赏。且居有三赏,不可废也。且臣之伦,箕郑、胥婴、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将上军。公曰:赵衰三让。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废让,是废德也。以赵衰之故,蒐于清原,作五军。使赵衰将新上军,箕郑佐之;胥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请佐,公曰:赵衰三让不失义。让,推贤也。义,广德也。德广贤至,有何患矣。请令衰也从子。乃使赵衰佐上军。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与之冀,亦未有军行。
文公元年,殽之役,晋人既归秦帅,秦大夫及左右皆言于秦伯曰:是败也,孟明之罪也。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孤之谓矣。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二年,晋人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秦伯犹用孟明。孟明增修国政,重施于民。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
宣公十二年,晋荀林父与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十五年夏六月,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辛亥,灭潞,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之县。曰:吾获狄土,子之功也。微子,吾丧伯氏矣,羊舌职说是赏也。曰:周书所谓庸庸祗祗者,谓此物也夫,士伯庸中行伯,君信之,亦庸士伯,此之谓明德矣,文王所以造周,不是过也。故诗曰:陈锡载周,能施也。率是道也。其何不济。
《韩诗外传》:楚庄王赐其群臣酒,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扢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曰:今烛灭,有牵妾衣者,妾扢其缨而绝之,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令曰: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为乐也。于是冠缨无完者,不知王后所绝冠缨者谁,于是王遂与群臣欢饮乃罢。后吴兴师攻楚,有人常为应行,五合战五,陷阵却敌,遂取大军之首而献之。王怪而问之曰:寡人未尝有异于子,子何为于寡人厚也。对曰:臣先殿上绝缨者也,当时宜以肝胆涂地,负日久矣,未有所效,今幸得用,于臣之义,尚可为王破吴而彊楚。
《国语》:晋悼公使张老为卿,辞曰:臣不如魏绛。夫绛之知能治大官,其仁可以利公室不忘,其勇不疚于刑,其学不废其先人之职,若在卿位,外内必平。且鸡丘之会,其官不犯而辞顺,不可不赏也。公五命之,固辞,乃使为司马。使魏绛佐新军。
祁奚辞于军尉,公问焉,曰:孰可。对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游有乡,处有所,好学而不戏。其壮也,彊志而用命,守业而不淫。其冠也,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而镇定大事,有直质而无流心,非义不变,非上不举。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也。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公使祁午为军尉,没平公,军无秕政。
《左传》:襄公九年,秦景公使士雅乞师于楚,将以伐晋,楚子许之,子囊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易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皂隶,不知迁业,韩厥老矣,知罃禀焉。以为政,范丐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黡,而栾黡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秋,楚子师于武城,以为秦援,秦人侵晋,晋饥,弗能报也。十五年,楚公子午为令尹,公子罢戎为右尹,蔿子冯为大司马,公子橐师为右司马,公子成为左司马,屈到为莫敖,公子追舒为箴尹,屈荡为连尹,养由基为宫厩尹,以靖国人,君子谓楚于是乎能官人,官人,国之急也。能官人,则民无觎心,诗云,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卫大夫,各居其列,所谓周行也。
二十六年,初楚伍参与蔡太师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也。伍举娶于王子牟,王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戍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敦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对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易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隧,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夫人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遇楚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幼,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蒐乘,秣马蓐食,师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裔,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捍禦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御,驱侵,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贲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苗,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苗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其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苗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有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言诸王,益其禄爵而复之,声子使椒鸣逆之。
三十一年,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过郑,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太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太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新序·杂事篇》:晋平公问于叔向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其君之力乎。其臣之力乎。叔向对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缝,宾胥无善纯缘,桓公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师旷侍曰:臣请譬之以五味,管仲善断割之,隰朋善煎熬之,宾胥无善齐和之。羹以熟矣,奉而进之,而君不食,谁能彊之,亦君之力也。
卫灵公之时,蘧伯玉贤而不用,弥子瑕不肖而任事。卫大夫史鳅患之,数以谏灵公而不听。史鳅病且死,谓其子曰:我即死,治丧于北堂。吾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当成礼,置尸北堂,于我足矣。史鳅死,灵公往吊,见丧在北堂,问其故。其子具以父言对灵公。灵公蹴然易容,寤然失位曰:夫子生则欲进贤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尸谏,可谓忠而不衰矣。乃召蘧伯玉,而进之以为卿,退弥子瑕。徙丧正堂,成礼而后返,卫国以治。《孔子家语·贤君篇》: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乎。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而子次之贤,何也。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对曰: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任之。又有士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鳅,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鳅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雠之,怨雠并存于国,邻敌搆兵于郊,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六本篇》:荆公子年十五而摄相事,孔子闻之,使人往。观其为政焉。使者反曰:视其朝清浮而少事,其堂上有五老焉,其堂下有二十壮士焉。孔子曰:合二十五人之智,以治天下,其固免矣,况荆乎。
《吕氏春秋·察贤篇》: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其故于宓子。宓子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故劳,任人者故逸。《晏子·问上篇》: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齐国之政,以干霸王之诸侯。晏子对曰:婴闻,国有具官,然后其政可善。公作色不悦,曰:齐国虽小,则可谓官不具。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吾先君桓公,身体惰懈,辞令不给,则隰朋昵侍。左右多过,狱谳不中,则弦宁昵侍。田野不修,民氓不安,则宁戚昵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甫昵侍。居处佚怠,左右慑畏,繁乎乐,省乎治,则东郭牙昵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管子昵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过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也。故曰官不具。公曰:善。
景公问晏子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晏子对曰:地不同生,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责焉无已,智者有不能给。求焉无餍,天地有不能赡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强其短,任人之工,不强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景公问晏子曰:取人得贤之道,何如。晏子对曰:举之以语,考之以事。能谕则尚而亲之,近而勿辱。以取人,则得贤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为也。
景公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晏子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善进,则善无由入矣。
《问下篇》: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鲍叔,右有仲父。今君左为倡,右为优,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者乎。《外篇》:景公问晏子曰:治国之患,亦有常乎。对曰:佞人谗夫之在君侧者,好恶良臣而行与小人,此国之长患也。公曰:谗佞之人,则诚不善矣。虽然,则奚曾为国常患乎。晏子曰:君以为耳目,而好缪事。则是君之耳目缪也。夫上乱君之耳目,下使群臣皆失其职,岂不诚足患哉。公曰:如是乎,寡人将去之。晏子曰:谗夫佞人之在君侧者,若社之有鼠也。谚言有之曰:社鼠不可熏去。谗佞之人,隐君之威以自守也。是难去焉。《说苑·尊贤篇》:介子推行年十五而相荆,仲尼闻之,使人往视,还曰: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仲尼曰:合二十五人之智,智于汤武;并二十五人之力,力于彭祖。以治天下,其固免矣乎。
《孔丛子·记义篇》:卫出公使人问孔子曰:寡人之任臣无大小,一一自观察之,犹复失人,何故。答曰:如君之言,此即所以失之也。人既难知非言问所及,观察所尽,且人君之虑者多,多虑则意不精,以不精之意,察难知之人,宜其有失也。君未之闻乎。昔者舜臣尧,官才任事,尧一从之,左右曰:人君用士,当自任耳目,而取信于人,无乃不可乎。尧曰:吾之举舜,已耳目之矣。今舜所举人,吾又耳目之,是则耳目人,终无已也。君苟付可付,则己不劳而贤才不失矣。
《记问篇》:子思问于夫子曰:为人君者,莫不知任贤之逸也。而不能用贤,何故。子曰:非不欲也。所以官人任能者,由于不明也。其君以誉为赏,以毁为罚,贤者不居焉。
《居卫篇》:子思居卫,言苟变于卫君,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君任军旅,率得此人则无敌于天下矣。卫君曰:吾知其材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以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大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何也。知其所妨者细也。卒成不訾之器,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者也。卫君再拜,曰:谨受教矣。《公仪篇》:鲁人有公仪僭者,砥节砺行,乐道好古,恬于荣利,不事诸侯,子思与之友,穆公因子思欲以为相,谓子思曰:公仪子必辅寡人,参分鲁国而与之一,子其言之。子思对曰:如君之言,则公仪子愈所以不至也。君若饥渴待贤,纳用其谋,虽蔬食水饮,伋亦愿在下风,令徒以高官厚禄,钓饵君子,无信用之意,公仪子之智若鱼鸟可也。不然,则彼将终身不蹑乎君之庭矣。且臣不佞,又不任为君操竿下钓,以荡守节之士也。
《抗志篇》:子思自齐反卫,卫君馆而问曰:先生鲁国之士,然不以卫之偏小,犹步玉趾而慰存之,愿有赐于寡人也。子思曰:臣未有可以报君者,唯进贤尔。卫君曰:贤固寡人之所愿也。子思曰:未审君之愿将何以为君。曰:必用以治政。子思曰:君弗能也。君曰:何故。答曰:卫国非无贤才之士,而君未有善政,是贤才不见用故也。君曰:虽然,愿闻先生所以为贤者。答曰:君将以名取士耶,以实取土耶。君曰:必以实。子思曰:卫之东境有李音者,贤而有实者也。君曰:其父祖何也。答曰:世农夫也。卫君乃胡卢大笑,曰:寡人不好农,农夫之子无所用之,且世臣之子未悉官之。子思曰:臣称李音,称其贤才也。周公大圣,康叔大贤,今鲁卫之君未必皆同其祖考,李音父祖虽善农,则音亦未必与之同也。君言世臣之子未悉官之,则臣所谓有贤才而不见用果信矣。臣之问君,固疑君之取士不以实也。今君不问李音之所以为贤才,而闻其世农夫因笑而不爱,则君取士果信名而不由实者也。卫君屈而无辞。
《新序·杂事篇》:楚共王有疾,召令尹曰:常侍筦苏与我处,常忠我以道,正我以义,吾与处不安也,不见不思也。虽然,吾有得也,其功不细,必厚爵之。申侯伯与处,常纵恣吾,吾所乐者,劝吾为之;吾所好者,先吾服之。吾与处欢乐之,不见戚戚也。虽然,吾终无得也,其过不细,必亟遣之。令尹曰:诺。明日,王薨。令尹即拜筦苏为上卿,而逐申侯伯出之境。
秦欲伐楚,使使者往观楚之宝器,楚王闻之,召令尹子西而问焉曰:秦欲观楚之宝器,吾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可以示诸。令尹子西对曰:不知也。召昭奚恤而问焉,昭奚恤对曰:此欲观吾国得失而图之,不在宝器,在贤臣,珠玉玩好之物,非宝重者。王遂使昭奚恤应之。昭奚恤发精兵三百人,陈于西门之内。为东面之坛一,为南面之坛四,为西面之坛一。秦使者至,昭奚恤曰:君客也,请就上位东面。令尹子西南面,太宗子敖次之,叶公子高次之,司马子反次之,昭奚恤自居西面之坛,称曰:客欲观楚国之宝器,楚国之所宝者贤臣也。理百姓,实仓廪,使民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此。奉圭璧,使诸侯,解忿悁之难,交两国之欢,使无兵革之忧,太宗子敖在此。守封疆,谨境界,不侵邻国,邻国亦不见侵,叶公子高在此。理师旅,整兵戎,以当彊敌,提枹鼓,以动百万之众,所使皆趋汤火,蹈白刃,出万死,不顾一生之难,司马子反在此。怀霸王之馀议,摄治乱之遗风,昭奚恤在此,唯大国之所观。秦使者戄然无以对,昭奚恤遂揖而去。秦使者反,言于秦君曰:楚多贤臣,未可谋也。遂不伐楚。
《国语》: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焉。
《说苑·尊贤篇》:赵简子游于河而乐之,叹曰:安得贤士而与处焉。舟人古乘跪而对曰:夫珠玉无足,去此数千里而所以能来者,人好之也;今士有足而不来者,此是吾君不好之乎。赵简子曰:吾门左右客千人,朝食不足,暮收市征,暮食不足,朝收市征,吾尚可谓不好士乎。舟人古乘对曰:鸿鹄高飞远翔,其所恃者六翮也,背上之毛,腹下之毳,无尺寸之数,去之满把,飞不能为之益卑;益之满把,飞不能为之益高。不知门下左右客千人者,有六翮之用乎。将尽毛毳也。杨因见赵简主曰:臣居乡三逐,事君五去,闻君好士,故走来见。简主闻之,绝食而叹,跽而行,左右进谏曰:居乡三逐,是不容众也;事君五去,是不忠上也。今君有士见过八矣。简主曰:子不知也。夫美女者,丑妇之仇也;盛德之士,乱世所疏也;正直之行,邪枉所憎也。遂出见之,因授以为相,而国大治。
《吕氏春秋·期贤篇》:赵简子昼居,喟然太息曰:异哉。吾欲伐卫十年矣,而卫不伐。侍者曰:以赵之大,而伐卫之细,君若不欲则可也。君若欲之,请令伐之。简子曰:不如而言也。卫有士十人于吾所。吾乃且伐之,十人者其言不义也,而我伐之,是我为不义也。故简子之时,卫以十人者按赵之兵,殁简子之身。卫可谓知用人矣,游十士而国家得安。
《新序·杂事篇》:公季成谓魏文侯曰:田子方虽贤人,然而非有土之君也,君常与之齐礼,假有贤于子方者;君又何以加之。文侯曰:如子方者,非成所得议也。子方,仁人也。仁人也者,国之宝也;智士也者,国之器也;博通士也者,国之尊也,故国有仁人,则群臣不争,国有智士,则无四邻诸侯之患,国有博通之士,则人主尊固,非成之所议也。公季成自退于郊三日请罪。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黄,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克对曰:君若置相,则问乐商与王孙苟端孰贤。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黄进之;乐商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故知人则哲,进贤受上赏,季成以知贤,故文侯以为相。季成,翟黄,皆近臣亲属也,以所进者贤别之,故李克之言是也。
《孔丛子·公孙龙篇》:李寅言曹良于平原君欲仕之平原君以问子高子高曰:不识也。平原君曰:良尝得见于先生矣。故敢问。子高曰:世人多自称上用我,则国无患,夫用智莫若观其身,其身且犹不免于患,国用之亦乌得无患乎。平原君曰:良之有患时不明也。居家理,治可移于官,良能殖货,故欲仕之。子高曰:未可知也。今有人于此,身修计明而贫者志不存也。身不脩会计闇而富者,非盗无所得之也。
《儒服篇》:子高任司马乂为将,于齐与燕战而败,齐君曰:以子贤明,故信子也。答曰:君知穿孰若周公。齐君曰:周公圣人而子贤者,弗如也。子高曰:然,臣固弗如周公也。以臣之知,乂孰若周公之知其弟。齐君曰:兄弟审于他人。子高曰:君之言是也。夫以周公之圣,兄弟相知之审,而近失于管蔡,明人难知也。臣与乂相见,观其材志察其所履,齐国之士弗能过也。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穿何惭焉。且曹子为鲁三与齐战,三败失地,然后以勇敢之节,夺三尺之剑,要桓公管仲于盟坛,卒收其所丧,夫君子之败,如日月之蚀,人各有能,乂庸可弃于今燕以诈破乂是乂不能于诈也。臣之称乂,称其武勇才艺,不称其诈也。乂虽败,臣固不失其所称焉。齐君屈辞而不黜司马乂。
《对魏王篇》:子高谓魏王曰:臣入魏国,见君之二计臣焉张叔谋有馀,范威智不逮,然其功一也。王曰:叔也有馀,威也不逮,何同乎。答曰:驽骥同辕,伯乐为之咨嗟,玉石相揉,和氏为之叹息,故贤愚共贯则能士匿谋,真伪相错则正士结舌,叔虽有馀犹威不逮也。子高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临淄宰,称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见敬在德,且臣所称,称其材也。君王闻晏子赵文子乎。晏子长不过三尺,面貌恶,齐国上下莫不宗焉。赵文子其身如不胜衣,其言如不出口,非但体陋,辞气又呐呐然,其相晋国,晋国以宁,诸侯敬服,皆有德故也。以穆躯形方之二子,犹悉贤之,昔臣尝行临淄市,见屠商焉。身修八尺,须髯如戟,面正红白,市之男女未有敬之者,无德故也。王曰:是所谓祖龙始者也。忱如先生之言,于是乃以管穆为临淄宰。
《陈士义篇》:魏王遣使者奉黄金束帛聘子顺为相,子顺谓使者曰:若王信能用吾道,吾道固为治世也。虽疏食饮水,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耳,则魏王不少于一夫,子度魏王之心以告我。使者曰:魏国狭小,乏于圣贤,寡君久闻下风,愿委国先生,亲受教训,如肯降节,岂惟魏国君臣是赖,其亦社稷之神祇实永受庆。于是乃之魏,魏王郊迎,谓子顺曰:寡人不肖,嗣先君之业,先生圣人之后,道德懿邵,幸见顾临,愿图国政。对曰:臣羁旅之臣,慕君高义,是以戾此君辱贶而问以政事,敢不敬受君之明命。
魏王朝群臣,问理国之所先,季文对曰:唯在知人。王未之应,子顺进曰:知人则哲,帝尧所病,故四凶在朝,鲧任无功,夫岂乐然哉。人难知故也。今文之对,不称吾君之所能行,而乃欲强吾君以圣人所难,此不可行之说也。王曰:先生言之。对曰:当今所急,在修仁尚义崇德敦礼以接邻国而已,昔舜命众官,群臣竞让德,礼之致也。苟使朝臣皆有推贤之心,主虽不知人,则臣位必当,若皆以知人为治,则人主宜未过尧,且其目所不见者亦必漏矣。王曰:善。
魏王问子顺曰:吾欲致天下之士,奈何。子顺对曰:昔周穆王问祭公谋父。曰:吾欲得天下贤才。对曰:去其帝王之色,则几乎得贤才矣。今臣亦请君去其尊贵之色而已。王曰:我欲得无欲之士为臣,何如。子顺曰:人之可使以有欲也。故欲多者其所得用亦多,欲少者其所得用亦少,夫夷齐无欲,虽文武不能制,君安得而臣之。
《史记·商君传》:商君者,卫之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为中庶子。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会痤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痤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孙痤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用卫鞅。《新序·杂事篇》:燕易王时,国大乱,齐闵王兴师伐燕,屠燕国,载其宝器而归。易王死,及燕国复,太子立为燕王,是为燕昭王。昭王贤,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丑,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隗曰:臣闻古之人君,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骨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用死马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市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期年,千里马至者二。今王诚欲必致士,请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走燕。燕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轶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乐毅之筴,得贤之功也。
《战国策》: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与秦交和而舍,使者数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而击之。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兵大败,于是秦王称西藩之臣以谢于齐。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吾使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而欺生君哉。
先生王斗造门而欲见齐宣王,宣王使谒者延入。王斗曰:斗趋见王为好势,王趋见斗为好士,于王何如。使者复还报。王曰:先生徐之,寡人请从。宣王因趋而迎之于门,与入,曰:寡人奉先君之宗庙,守社稷,闻先生直言正谏不讳。王斗对曰:王闻之过。斗生于乱世,事乱君,焉敢直言正谏。宣王忿然作色,不说。有间,王斗曰:昔先君桓公所好者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天子授籍,立为太伯。今王有四焉。宣王说,曰:寡人愚陋,守齐国,唯恐夫抎之,焉能有四焉。王斗曰: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而王不好士。宣王曰:当今之世无士,寡人何好。王斗曰:世无骐驎騄耳,王之驷已备矣。世无东郭俊、卢氏之狗,王之走狗已具矣。世无毛嫱、西施,王宫已充矣。王亦不好士也,何患无士。王曰:寡人忧国爱民,固愿得士以治之。王斗曰:王之忧国爱民,不若王爱尺縠也。王曰:何谓也。王斗曰:王使人为冠,不使左右便辟而使工者何也。为能之也。今王治齐,非左右便辟无使也,臣故曰不如爱尺縠也。宣王谢曰:寡人有罪国家。于是举士五人任官,齐国大治。
韩宣王谓樛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用田成、监止而简公弑,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内树其党,其寡力者藉外权。群臣或内树其党以擅其主,或外为交以裂其地,则王之国必危矣。《韩子·外储说》:如耳说卫嗣公,卫嗣公说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为不相也。公曰: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然而有百金之马而无一金之鹿者,马为人用而鹿不为人用也。今如耳,万乘之相也,外有大国之意,其心不在卫,虽辩智,亦不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新序·杂事篇》: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于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魏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于桓公也。卜相则曰:成与黄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以私爱妨公举,在职者不堪其事,故功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翊之也,如相三士,则王功成,岂特霸哉。
《韩诗外传》:客有说春申君者曰: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皆兼天下,一海内。今夫孙子者,天下之贤人也,君藉之百里之势,臣窃以为不便于君。若何。春申君曰:善。于是使人谢孙子,去而之赵,赵以为上卿。客又说春申君曰:昔伊尹去夏之殷,殷王而夏亡;管仲去鲁而入齐,鲁弱而齐强。由是观之,夫贤者之所在,其君未尝不善,其国未尝不安也。今孙子、天下之贤人,何谓辞而去。春申君又云:善。于是使请孙子。孙子因伪喜谢之。
《汉书·高祖本纪》:二年八月,汉王如荥阳,谓郦食其曰:缓颊往说魏王豹,能下之,以魏地万户封生。食其往,豹不听。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俱击魏。食其还,汉王问: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曰:是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
五年二月,汉王即皇帝位。夏五月,帝置酒雒阳南宫。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九年十二月,贯高等谋逆发觉,逮捕高等,并捕赵王敖下狱。诏敢有随王,罪三族。郎中田叔、孟舒等十人自髡钳为王家奴,从王就狱。王实不知其谋。春正月,废赵王敖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为赵王,王赵国。丙寅,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二月,行自雒阳至。贤赵臣田叔、孟舒等十人,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
十年九月,代相国陈豨反。上自东,至邯郸。令周昌选赵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惟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又求乐毅有后乎。得其孙叔,封之乐乡,号华成君。问豨将,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与之矣。乃多以金购豨将,豨将多降。
十二年,上疾甚,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馀,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张释之传》:文帝拜释之为谒者仆射。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向,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冯唐传》:唐以孝著,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郎帅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上怒,复问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寡人制之,阃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能尽其知能,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尝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李牧,不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后汉书·马武传》:世祖制御功臣,每能回容,宥其小失。远方贡珍甘,必先遍赐列侯,而太官无馀。有功,辄增邑赏,不任以吏职,故皆保其福禄,终无诛谴者。《第五伦传》:伦举孝廉,补淮阳国医工长,随王之国。光武召见,甚异之。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伦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帝大笑。伦出,有诏以为扶夷长,未到官,追拜会稽太守。
《蜀志·李恢传》:恢为别驾从事。章武元年,来降都督邓方卒,先主问恢:谁可代者。恢对曰:人之才能,各有长短,故孔子曰其使人也器之。且夫明主在上,则臣下尽情,是以先零之役,赵充国曰莫若老臣。臣窃不自揆,惟陛下察之。先主笑曰:孤之本意,亦已在卿矣。《魏志·太祖本纪》:建安三年,吕布为袁术攻刘备,公救之,生擒布杀之。初,公为兖州,以东平毕谌为别驾。张邈之叛也,邈劫谌母弟妻子;公谢遣之,曰:卿老母在彼,可去。谌顿首无二心,公嘉之,为之流涕。既出,遂亡归。及布破,谌生得,众为谌惧,公曰:夫人孝于其亲者,岂不亦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相。
四年,以魏种为河内太守,属以河北事。初,公举种孝廉。兖州叛,公曰:唯魏种且不弃孤也。及闻种走,公怒。既下射犬,生禽种,公曰:唯其才也。释其缚而用之。《毛玠传》:玠为东曹掾,与崔琰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务以俭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太祖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
《何夔传》:夔为丞相东曹掾。言于太祖曰:自军兴以来,制度草创,用人未详其本,是以各引其类,时忘道德。夔闻以贤制爵,则民慎德;以庸制禄,则民兴功。以为自今所用,必先核之乡闾,使长幼顺叙,无相踰越。显忠直之赏,明公实之报,则贤不肖之分,居然别矣。又可修保举故不以实之令,使有司别受其负。在朝之臣,时受教与曹并选者,各任其责。上以观朝臣之节,下以塞争竞之源,以督群下,以率万民,如是则天下幸甚。太祖称善。
《吴志·潘浚传》:浚字承明,武陵汉寿人。荆州牧刘表辟为部江夏从事。时沙羡长赃秽不修,浚按杀之,一郡震竦。后为湘乡令,治甚有名。刘备领荆州,以浚为治中从事。备入蜀,典留州事。孙权杀关羽,并荆土,拜浚辅军中朗将,授以兵。〈注〉《江表传》曰:权克荆州,将吏悉皆归附,而浚独称疾不见。权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浚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权慰劳与语,呼其字曰:承明,昔观丁父,鄀俘也,武王以为军师;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此二人,卿荆国之先贤也,初虽见囚,后皆擢用,为楚名臣。卿独不然,未肯降意,将以孤异古人之量耶。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浚起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诸军事一以咨之。
《张纮传》:纮病。临困,授子靖留笺曰: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沓。非无忠臣贤佐,闇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传》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据自然之势,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欢,无假取于人;而忠臣挟难进之术,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虽则有衅,巧辩缘间,眩于小忠,恋于恩爱,贤愚杂错,长幼失叙,其所由来,情乱之也。故明君悟之,求贤如饥渴,受谏而不厌,抑情损欲,以义割恩,上无偏谬之授,下无希冀之望。宜加三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时年六十卒,权省书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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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二卷目录

 用人部纪事二
 用人部杂录

皇极典第二百六十二卷

用人部纪事二

《晋书·华谭传》:太康中,刺史嵇绍举谭秀才,将行,别驾陈总饯之,因问曰:思贤之主以求才为务,进取之士以功名为先,何仲舒不仕武帝之朝,贾谊失分汉文之时。此吴晋之滞论,可辩此理而后别。谭曰:夫圣人在上,物无不理,百揆之职,非贤不居。故山林无匿景,衡门不栖迟。至承统之王,或是中材,或复凡人,居圣人之器,处兆庶之上,是以其教日颓,风俗渐弊。又中才之君,所资者偏,物以类感,必于其党,党言虽非,彼以为是。以所授有颜冉之贤,所用有廊庙之器,居官者日冀元凯之功,在上者日庶尧舜之义,彼岂知其政渐毁哉。朝虽有求贤之名,而无知才之实。言虽当,彼以为诬;策虽奇,彼以为妄。诬则毁己之言入,妄则不忠之责生。岂故为哉。浅明不见深理,近才不睹远体也。是以言不用,计不施,恐死亡之不暇,何论功名之立哉。故上官昵而屈原放,宰嚭宠而伍员戮,岂不哀哉。若仲舒抑于孝武,贾谊失于汉文,盖复是其轻者耳。故曰起有云:非得贤之难,用之难。非用之难,信之难。得贤而不能用,用而不能信,功业岂可得而成哉。
《纪瞻传》:瞻字思远,丹阳秣陵人也。少以方直知名。吴平,徙家历阳郡。察孝廉,不行。后举秀才,尚书郎陆机策之曰:庶明亮采,故时雍睦唐;有命既集,而多士隆周。故书称明良之歌,易贵金兰之美。此长世所以废兴,有邦所以崇替。夫成功之君勤于求才,立名之士急于招世,理无世不对,而事千载恒背。古之兴王何道而如彼。后之衰世何阙而如此。对曰:兴隆之政务在得贤,清平之化急于拔才,故二八登庸,则百揆序;有乱十人,而天下泰。武丁擢傅岩之徒,周文携渭滨之士,居之上司,委之国政,故能龙奋天衢,垂勋百代。先王身下白屋,搜扬仄陋,使山无扶苏之才,野无伐檀之咏。是以化厚物感,神祗来应,翔凤飘飖,甘露丰坠,醴泉吐液,朱草自生,万物滋茂,日月重光,和气四塞,大道以成;序君臣之义,敦父子之亲,明夫妇之道,别长幼之宜,自九州,被八荒,海外移心,重译入贡,颂声穆穆,南面垂拱也。今贡贤之涂已闿,而教学之务未广,是以进竞之志恒锐,而务学之心不修。若辟四门以延造士,宣五教以明令德,考绩殿最,审其优劣,厝之百寮,置之群司,使调物度宜,节宣国典,必协济康哉,符契往代,明良来应,金兰复存也。
《应詹传》:詹为江州刺史,将行,上疏曰:夫欲用天下之智力者,莫若使天下信之也。商鞅移木,岂礼也哉。有由而然。自经荒弊,纲纪颓陵,清直之风既浇,糟秕之俗犹在,诚宜濯以沧浪之流,漉以吞舟之网,则幽显明别,于变时雍矣。弘济兹务,在乎官人。今南北杂错,属托者无保负之累,而轻举所知,此博采所以未精,职理所以多阙。今凡有所用,宜随其能不而与举主同乎褒贬,则人有慎举之恭,官无废职之吝。昔冀缺有功,胥臣蒙先茅之赏;子玉败军,子文受蔿贾之责。古既有之,今亦宜然。汉朝使刺史行部,乘传奏事,犹恐不足以辨彰幽明,弘宣政道,故复有绣衣直指。今之艰弊,过于往昔,宜分遣黄、散若中书郎等循行天下,观采得失,举善弹违,断截苟且,则人不敢为非矣。汉宣帝时,二千石有居职修明者,则入为公卿;其不称职免官者,皆还为平人。惩劝必行,故历世长久。中间以来,迁不足竞,免不足惧。或有进而失意,退而得分。莅官虽美,当以素论降替;在职实劣,直以旧望登叙。校游谈为多少,不以实事为先后。以此责成,臣未见其兆也。今宜峻左降旧制,可二千石免官,三年乃得叙用,长史六年,户口折半,道里倍之。此法必明,使天下知官虽得而易失,必人顺其职,朝无惰官矣。都督可课佃二十顷,州十顷,郡五顷,县三顷。皆取文武吏医卜,不得挠乱百姓。三台九府,中外诸军,有可减损,皆令附农。市息永技,道无游人,不过一熟,丰穰可必。然后重居职之俸,使禄足以代耕。顷大事之后,遐迩皆想宏略,而寂然未副,宜早振纲领,肃起群望。《宋书·杜骥传》:骥兄坦,颇涉史传。高祖征长安,席卷随从南还。太祖元嘉中,任遇甚厚,历后军将军,龙骧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南平王铄右将军司马。晚度北入,朝廷常以伧燕遇之,虽复人才可施,每为清涂所隔,坦以此慨然。尝与太祖言及史籍,上曰:金日磾忠孝淳深,汉朝莫及,恨今世无复如此辈人。坦曰:日磾之美,诚如圣诏。假使生乎今世,岂办见知。上变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请以臣言之,臣本中华高族,亡曾祖晋氏丧乱,播迁凉土,世叶相承,不殒其旧。直以南度不早,便以荒伧赐隔。日殚,身为牧圉,便超入内侍,齿列名贤。圣朝虽复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嘿然。
《魏书·道武帝本纪》:皇始元年初建台省,置百官,封公侯、将军、刺史、太守,尚书郎已下悉用文人。帝初拓中原,留心慰纳。诸士大夫诣军门者,无少长,皆引入赐见。存问周悉,人得自尽。苟有微能,咸蒙叙用。
《韩麒麟传》:麒麟子显宗,除著作佐郎,兼中书侍郎。后与员外郎崔逸等参定朝仪。高祖曾诏诸官曰:自近代已来,高卑出身,恒有常分。朕意一以为可,复以为不可。宜相与量之。李冲对曰:未审上古已来,置官列位,为欲为膏粱儿地,为欲益治赞时。高祖曰:俱欲为治。冲曰:若欲为治,陛下今日何为专崇门品,不有拔才之诏。高祖曰:苟有殊人之伎,不患不知。然君子之门,假使无当世之用者,要自德行纯笃,朕是以用之。冲曰:傅岩、吕望,岂可以门见举。高祖曰:如此济世者希,旷代有一两人耳。冲谓诸卿士曰:适欲请诸贤救之。秘书令李彪曰:师旅寡少,未足为援,意有所怀,不敢尽言于圣日。陛下若专以门地,不审鲁之三卿,孰若四科。高祖曰:犹如向解。显宗进曰:陛下光宅洛邑,百礼惟新,国之兴否,指此一选。臣既学识浮浅,不能援引古今,以證此议,且以国事论之。不审中、秘书监令之子,必为秘书郎;顷来为监、令者,子皆可为不。高祖曰:卿何不论当世膏腴为监、令者。显宗曰:陛下以物不可类,不应以贵承贵,以贱袭贱。高祖曰:若有高明卓尔、才具隽出者,朕亦不拘此例。
《周书·薛端传》:端除吏部郎中。端性彊直,每有奏请,不避权贵。太祖嘉之,故赐名端,欲令名质相副。自居选曹,先尽贤能,虽贵游子弟,才劣行薄者,未尝升擢之。每启太祖云:设官分职,本康时务,苟非其人,不如旷职。太祖深然之。
《唐书·李纲传》:纲拜礼部尚书。帝以舞工安叱奴为散骑常侍,纲谏曰:周家均工乐胥不得预士位,虽复妙如师襄,才如子野,皆继世不易业。故魏武使祢衡击鼓,衡先解朝衣,曰:不敢以先王法服为伶人衣。齐高纬封曹妙达为王,以安马驹开府,有国家者,可为鉴戒。今新造天下,开太平之基,功臣赏未及遍,高才犹伏草茅,而先令舞人鸣玉曳组,位五品,趋丹地,殆非创业垂统、贻子孙之道。帝不纳。
《张元素传》:元素授景州录事参军。太宗即位,问以政,对曰:自古未有如隋乱者,得非君自专、法日乱乎。且万乘之尊,身决庶务,日断十事,五不中,中者信善,有如不中者何。一日万机,积其失,不亡何待。若上贤右能,使百司善职,则高居深拱,畴敢犯之。隋末盗起,争天下者不十数,馀皆保城邑以须有道听命,是欲背上怙乱者果鲜,特人君不能安之而挻之乱也。以陛下圣神,迹所以危,鉴所以亡,日慎一日,虽尧、舜何以加。帝曰:善。拜侍御史。
《马周传》:周为监察御史。上疏曰:臣闻致化之道,在求贤审官。孔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慎举之为重也。臣伏见王长通、白明达本乐工舆皂杂类;韦槃提、斛斯正无他材,独解调马。虽术踰等夷,可厚赐金帛以富其家。今超授高爵,与外廷朝会,驺竖倡子,鸣玉曳履,臣窃耻之。若朝命不可追改,尚宜不使在列,与士大夫为伍。帝善其言。
《魏元忠传》:元忠迁监察御史。帝尝从容曰:外以朕为何如主。对曰:周成、康,汉文、景也。然则有遗恨乎。曰:有之。王义方一世豪英,而死草莱。议者谓陛下不能用贤。帝曰:我适用之,闻其死,顾已无及。元忠曰:刘藏器行副于才,陛下所知,今七十为尚书郎。徒叹彼而又弃此。帝默然惭。
《姚崇传》:崇为紫微令。尝于帝前序次郎吏,帝左右顾,不主其语。崇惧,再三言之,卒不答,崇趋出。内侍高力士曰:陛下新即位,宜与大臣裁可否。今崇亟言,陛下不应,非虚怀纳诲者。帝曰:我任崇以政,大事吾当与决,至用郎吏,崇顾不能而重烦我邪。崇闻乃安。由是进贤退不肖而天下治。
《开元天宝遗事》:明皇召诸学士宴于便殿,因酒酣,顾谓李白曰:我朝与天后之朝,何如。白曰:天后朝,政出多门,国由奸幸。任人之道,如小儿市瓜,不择香味,惟拣肥大者。我朝任人如淘沙取金,剖石采玉,皆得其精粹。明皇笑曰:学士过有所饰。
《大唐新语》:元宗幸成都,给事中裴士淹从。士淹聪悟柔顺,颇精历代史。元宗甚爱之,马上偕行,得备顾问。时肃宗在凤翔,每有大除拜,辄启闻。房琯为将,元宗曰:此不足以破贼也。历评诸将,并云非灭贼材。又曰:若姚崇在,贼不足灭也。因言崇之宏才远略。语及宋璟,元宗不悦曰:彼卖直以沽名耳。历数十馀人,皆当其目。至张九龄,亦甚重之。及言李林甫,曰:妒贤嫉能,亦无敌也。士淹因启曰:既知,陛下何用之久耶。元宗默然不应。
《唐书·关播传》:播为都官员外郎。德宗初,湖南峒贼王国良惊剽州县,不可制,诏播宣辑,因得请事,对殿中。帝问政治之要,播曰:为政之本,要得有道贤人乃治。帝曰:朕比下诏求贤才,又遣使黜陟,搜逮所遗,须能者用之,若何。播曰:陛下虽求贤,又使举荐,然止得求名文辞士,焉有有道贤人肯奉牒丐举选邪。帝悦,曰:卿姑去,还当更议。
《赵憬传》:憬当国,献《审官六议》。一议相臣,曰:中外知其贤者用之,能者任之,责材之备,为不可得。二议庶官,曰:臣尝谓拔十得五,贤愚犹半。陛下曰:何必五也,十二可矣。故广任用,明殿最,举大节,略小瑕,随能试事,用人之大要也。三议京司阙官,曰:今要官阙多,閒官员多。要官以材行,閒官以恩泽,是选拔少,优容众也。宜补阙员,以育人材。四议考课,曰:今内庶僚,外刺史,课最尤者,擢以不次,善矣。臣谓黜陟宜责岁限,若任要重未当迁者,加爵或秩。其馀进退,宜示迟速之常。若课在中、考如限者,平转而历试之,即无苟且之心、滞淹之虑。五议遗滞,曰:陛下委宰辅举才,不遍知也,则访之庶僚;又不遍知也,访之众人,众声嚣然,十誉之未信,一毁之可疑。臣谓宜采士论,以誉多者先用,非大故者勿弃。六议藩府官属,曰:诸使辟署,务得才以重府望,能否已试,则引而置之朝,无俾久滞。帝皆然之,下诏褒答。
《尚书故实》:西平王始将禁军,在蜀戍蛮,与张魏公不叶。及西平功高,居相位,德宗欲追魏公者,数四。虑西平不悦而罢。后上令韩晋公善说,然后并处中书。一日,因内宴禁中,出瑞锦一疋,令系两人一处,以示和解之意。
《旧唐书·宪宗本纪》:元和元年二月戊戌,谓宰臣曰:前代帝王,或怠于听政,或躬决繁务,其道如何。杜黄裳对曰:帝王之务,在于修己简易,择贤委任,宵旰以求民瘼,舍己从人以厚下,固不宜怠肆安逸。然事有纲领小大,当务知其远者大者;至如簿书讼狱,百吏能否,本非人主所自任也。昔秦始皇自程决事。见嗤前代;诸葛亮王霸之佐,二十罚以上皆自省之,亦为敌国所诮,知不久堪;魏明帝欲省尚书拟事,陈矫言其不可;隋文帝日旰听政,令卫士传餐,文皇帝亦笑其烦察。为人主之体固不可代下司职,但择人委任,责其成效,赏罚必信,谁不尽心。《传》称帝舜之德曰:夫何为哉。恭己南面而已。诚以能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岂与劳神疲体自任耳目之主同年而语哉。但人主常势。患在不能推诚,人臣之弊,患在不能自竭。由是上疑下诈,礼貌或亏,欲求致理,自然难致。苟无此弊,何患不至于理。上称善。
《唐书·李绛传》:绛进中书舍人,帝怪前代任贤以致治,今无贤可任,何耶。对曰:圣王选当代之人,极其才分,自可致治。岂借贤异代,治今日之人哉。天子不以己能盖人,痛折节下士,则天下贤者乃出。帝曰:何知其必贤而任之。对曰:知人诚难,尧、舜以为病。然循其名,验以事,所得十七。夫任官而辨廉,措事不阿容,无希望依违之辞,无邪媚媮悦之容,此近于贤矣。贤则当任,任则当久。贤者中立而寡助,举其类则不肖者怨,杜邪径则怀奸者疾,一制度则贵戚毁伤,正过失则人君疏忌。夫然,用贤岂容易哉。帝曰:卿言得之矣。《杜阳杂编》:吴元济之乱淮西,以宰臣裴度为元帅。及对于殿,上曰:伪蔡称兵,朕于择帅甚难。其人也,且安天下,用将帅,如造大舟,以越沧海。其功则多,其成则大。一日万里,无所不届。若乘一叶而蹈洪波,其功也寡,其覆也速。朕今托元老,以摧狂寇,真谓一日万里矣。度曰:微臣无状,叨蒙大用,唯虑一丸之卵,不足以胜泰山。款段之马,不足以行千里。但竭臣至忠,以仗宗庙之灵。臣虽不才,敢以死效命。泣下沾濡,若不胜语。上亦为之动容。
《问奇类林》:宪宗问宰相:元宗之政,先理而后乱,何也。崔群对曰:元宗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则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则乱。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轻。人皆以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为乱之始,臣独以为开元二十年,罢张九龄相,专任李林甫,此理乱之所以分也。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法,以天宝末为戒。乃社稷无疆之福。
《旧唐书·敬宗本纪》:长庆四年正月,即位。二月,翰林学士韦处厚奏曰:理乱之本,非有他术,顺人则理,违人则乱。陛下当食叹息,恨无萧、曹。今有一裴度,尚不能用,此冯唐所以感悟汉文、虽有颇、牧不能用也。《问奇类林》:武宗以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德裕入谢,言于武宗曰:致理之要,在辨群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势不相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辨之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附它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然所用卒皆朋党之人,良由执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间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为欺罔,主心始疑,于是旁询小臣,以察执政,如德宗末年,所听任者,惟裴延龄辈,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乱也。陛下诚能任择贤才,以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之。常令政事,皆出中书,推心委任,坚定不移。则天下何忧不理哉。又曰:先帝于大臣,好为形迹,小过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积,以至祸败,兹事大误。愿陛下以为戒。臣等有罪,陛下当面诘之,事苟无实,得以辨明。若其有实,辞理自穷。小过则容其悛改,大罪则加之诛谴。如此,君臣之际,无疑间矣。武宗嘉纳之。
《唐书·令狐绹传》:绹入翰林为学士。尝夜,召与论人间疾苦,帝出,《金镜》书曰:太宗所著也,卿为我举其要。绹擿语曰:至治未尝任不肖,至乱未尝任贤。任贤,享天下之福;任不肖,罹天下之祸。帝曰:善,朕读此尝三复不已。绹再拜曰:陛下必欲兴王业,舍此孰先。《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
《幽闲鼓吹》:宣宗坐朝,次对官趋至,必待气息平均,然后问事。令狐相进李远为杭州,宣宗曰:比闻李远诗云:长日唯销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对曰:诗人之言,不足为实也。仍荐远廉察,可任,乃俞之。
《东观奏记》:宣宗时,李廓为武宁节度使,不理。右补阙郑鲁上疏曰:臣恐新麦未登,徐师必乱。乞速命良将,救此一方。上未之省也。麦熟而徐师乱。上感鲁言,即擢为起居舍人。
上追感元和旧事,但闻是宪宗朝卿相子孙,必加擢用。杜胜任刑部员外,阁内次对,上询其祖父,胜以先父黄裳,永贞之际,首排奸邪,请宪宗监国。上德之,面授给事中。
裴谂为学士,一日,加承旨。上幸翰林谂寓,直便中谢。上曰:加官之喜,不与妻子相面,得否便,放卿归。谂叩谢。上以御盘果实赐之。谂即以衫袖张而跪受。上顾一宫嫔领下。谂父度,元和中,君臣鱼水之分,遂于谂恩礼亦异焉。
上校猎城西,渐入渭水。见父老一二十人,于村佛祠设斋。上问之。父老曰:臣,醴泉县百姓。本县令李君奭有异政,考秩已满,百姓借留诣府。乞未替兼,此祈佛力也。上默然。还宫后,于御扆上大书君奭名。中书两拟醴泉令,上皆抹去之。踰岁,以怀州刺史阙,请用人。御笔曰:醴泉县令李君奭,可怀州刺史。莫测也。君奭中谢,宸旨奖励,始闻其事。
《五朝名臣言行录》:太祖始事周世宗于澶州,曹彬为世宗亲吏,掌茶酒。太祖尝从求酒,彬曰:此官酒,不敢相与。自沽酒以饮。太祖既即位,语群臣曰:世宗旧吏,不欺其主者,独曹彬耳。由是委以腹心,使监征蜀之军。
李昉在周朝,知开封府,人望已归太祖,而昉独不附。王师入京,昉又独不朝。贬道州司马。三岁,徙延州别驾。在延州为生业,以老,三岁,当徙,不愿内徙。后二年,宰相奏其可大用,召判兵部。昉五辞。既至,上劳之。昉曰:臣前日知事周而已,今以事周之心事陛下。上大喜,曰:宰相不谬荐人。
《后山谈丛》:太祖为太原镇,将舍县人李媪家,媪事之谨。他日,访其家,媪则死矣。得其子,以为御厨。使久之,不迁。求去。太祖曰:以而才地御厨,使其可得也。爵禄以待贤能,而私故人,使我愧见士大夫。而尔意犹不满耶。
《宋史·李汉超传》:汉超迁齐州防御使,兼关南兵马都监。汉超仕关南,人有讼汉超强取其女为妾及贷而不偿者,太祖召而问之曰:汝女可适何人。曰:农家也。又问:汉超未至关南,契丹如何。曰:岁苦侵暴。曰:今复尔耶。曰:否。太祖曰:汉超,朕之贵臣也,为其妾不犹愈于农妇乎。使汉超不守关南,尚能保汝家之所有乎。责而遣之。密谕汉超曰:亟还其女并所贷,朕姑贳汝,勿复为也。不足于用,何不以告朕耶。汉超感泣,誓以死报。在郡十七年,政平讼理,吏民爱之,诣阙求立碑颂德。太祖诏率更令徐铉撰文赐之。霸州监军马仁瑀尝兄事汉超,多自肆,擅发麾下卒入辽境,剽夺人口、羊马,由是二将交恶。太祖虑其生变,遣中使赐汉超、仁瑀金帛,令和解之。
《郭进传》:进领云州观察使、判邢州,任兼西山巡检。尝有军校自西山诣阙诬进者,太祖诘知其情状,谓左右曰:彼有过畏罚,故诬进求免耳。遣使送与进,令杀之。会并人入寇,进谓诬者曰:汝敢论我,信有胆气。今舍汝罪,能掩杀并寇,即荐汝于朝;如败,可自投河东。其人踊跃听命,果致克捷。进即以闻,乞迁其职,太祖从之。
《赵普传》:宋初,在相位者多龌龊循默,普刚毅果断,未有其比。尝奏荐某人为某官,太祖不用。普明日复奏其人,亦不用。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祖怒,碎裂奏牍掷地,普颜色不变,跪而拾之以归。他日补缀旧纸,复奏如初。太祖乃悟,卒用其人。又有群臣当迁者,太祖素恶其人,不与。普坚以为请,太祖怒曰:朕固不为迁官。卿若之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太祖怒甚,起,普亦随之。太祖入宫,普立于宫门,久之不去,竟得俞允。
《东轩笔录》:太祖尝与赵中令普议事,有所不合。太祖曰:安得宰相如桑维翰者,与之谋乎。普对曰:使维翰在陛下,亦不用。盖维翰爱钱。太祖曰:苟用其长,亦当护其短。措大眼孔,小赐与十万贯,则塞破屋子矣。《王文正笔录》:太祖皇帝以神武定天下,儒学之士,初未甚进用。及卜郊肆类,备法驾,乘大辂,翰林学士卢多逊摄太仆卿,升辂执绥,且备顾问。上因叹仪物之盛,询政理之要。多逊占对详敏,动皆称旨。他日,上谓左右曰:作宰相,须用儒者。卢后果大用。盖兆于此。太祖尝遣曹彬下江南,许以平定之日,授之相印。洎凯旋之日,恩礼愈厚绝无前。命彬等曲宴,从容陈叙。及之,上曰:非忘之也。顾河东未下耳。卿等官位甚重,岂可更亲此事邪。比彬等宴退,其家各赐金十万贯。其重爵劝功如此。
沈伦以明经事,太祖潜跃中,伐蜀凯旋,奏事称旨,遂有意于大用。其后命伦为相,赵普执奏,以为不可。上曰:如伦者忠孝谨饬,虽守散钱,亦可。普无以对。翌日,制下。
《五朝名臣言行录》:王著既贬官,内署阙人。太祖谓范质等曰:王著昨以酒失,既贬官,深严之地,当选慎重之士以处之。质等对:以前朝学士,惟窦仪清介谨厚,然亦自翰林迁端明。今又官为尚书,难于复召。上曰:禁中非此人不可。卿当谕朕意,令勉赴所职。即日,再入翰林为学士。
太祖幸西都,张齐贤以布衣献策。太祖召至便坐,令面陈其事。文定以手画地,条陈十策:一下并汾,二富民,三封建,四敦孝悌,五举贤,六太学,七藉田,八选良吏,九惩奸,十恤刑。内四说称旨,文定坚执其六说皆善。太祖怒,令武士拽出。及车驾还京,语太宗曰:我幸西都,唯得一张齐贤耳。我不欲爵之以官。异时,汝可收之为相。至太宗即位,放进士榜,决欲置于高等,而有司偶失,抡选在第三甲之末。太宗不悦。及注官有旨,一榜尽与京官通判。文定释褐将作监丞,通判衡州。不十年,果为相。
《王文正笔录》:弥德超起自冗列,为诸司使。雍熙中,因奏事称旨,骤加委遇。时侍中曹公彬,勋望特隆。德超阴以计中伤,诬其不轨。太宗疑之,拜德超枢密副使。不数月,属赵公普再秉钧轴,因为辨雪保證,事状明白。上乃大悟,即时窜逐德超,而待彬如初。自是数日,上颇不怿。从容谓普等曰:朕以听断不明,几误大事。夙夜循省,内愧于心。普对曰:陛下知德超才干,而任用之。察曹彬无罪,而昭雪之。有劳者进,有罪者诛。物无遁情,事至立断。此所以彰陛下之圣明也。虽尧舜,何以过是哉。上于是释然,曰:善。
《石林燕语》:寇莱公性豪侈,所临镇,燕会常至三十盏,必盛张乐,尤喜柘枝舞,用二十四人,每舞连数盏方毕。或谓之柘枝颠。始罢枢密副使,知青州。太宗眷之未衰,数问左右:寇准在青州乐否。如是一再有揣帝意欲复用者。即曰:陛下思准不少忘,闻准日置酒纵饮,未知亦思陛下否。上虽少解,然明年,卒召为参知政事。祖宗用人之果,不使细故谗人得乘间如此。《贤奕》:章圣尝谓两府,欲择一人为马步军指挥使。寇莱公方议其事,吏有以文籍进者,公问其故,曰:例簿也。公叱曰:朝廷欲用一牙官,尚须检例耶,安用我辈哉。坏国政者,正此耳。
《五朝名臣言行录》:真宗初即位,李沆为相。帝推敬沆,尝问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帝问其人。曰:如梅询、曾致尧等是也。帝深然之。故终帝世,数人皆不尽用。
《王文正笔录》:太常博士李戡,素有文称。祥符末,守寿春驿,奏时务,深称上旨。宣谕执政曰:若斯人尚未进用,不为不遗贤也。驿召归阙。比至,上屡叹以为见晚。执政将以言动之职,俾近清光,及引对之际,上虚怀前席,以俟其启沃,而戡语不及他,首以牙侩为言。先帝默然。翌日,谕之执政曰:以斯材而赋斯职,知人固未易也。
《读书镜》:李昉为相,有求进用者,虽知其材可取,必正色拒之。已而擢用,或不足用,必和颜温语,待之子弟。问故。答曰:用贤,人主之事。我若受其请,是市私恩也。故峻绝之,使恩归于上。若不用者,既失所望,又无美辞,此取怨之道也。
《渑水燕谈录》:真宗尝谕宰臣,一外补郎官,称其才行甚美,俟罢郡还朝,与除监司及还,帝又语及之。执政拟奏,将以次日上之。晚归里第,其人来谒。明日,以名荐奏,上默然不许。执政察所以,乃知己为伺察密报矣。终真宗朝,其人不复进用。真宗恶人奔竞如此。《石林燕语》:张文节公,初为龙图阁待制,求判国子监。真宗问王魏公:国子清闲,无职事,知白岂不长于治,剧欲自便耶。魏公对:知白博学,通晓民政。但其所守素清,而廉于进取故尔。上曰:若此正好为中执法。乃命以右谏议大夫,除御史中丞。上用人如此。景德、天禧间,所以名臣多也。
《五朝名臣言行录》:吕蒙正既致政,居洛。真宗祀汾阴,过洛阳。文穆迎谒,至回銮,已病。帝为幸其宅,问曰:卿诸子,孰可用。公对曰:臣诸子,皆豚犬,不足用。有侄夷简,任颍州推官,宰相才也。帝记其语,遂至大用。王旦久疾,不愈。上命肩舆入禁中,使其子雍与直省吏扶之,见于延和殿。命曰:卿万一有不讳,使朕以天下事付之谁乎。公谢曰:知臣莫若君。时张咏、马亮皆为尚书。上曰:张咏何如。不对。又曰:马亮何如。不对。上曰:试以卿意言之。公强起,举笏曰:以臣之愚,莫若寇准。上怃然有间,曰:准性刚褊,卿更思其次。公曰:他人,臣不知也。公薨岁馀,上卒用准为相。
宦者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语王旦曰:承规待此以瞑目。旦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宝元中,御史府久阙中丞。一日,李淑对,仁宗偶问以宪长久虚之故。李奏曰:此乃夷简欲用苏绅,已许绅矣。上疑之。异时,因问公曰:何故久不除中丞。公奏曰:中丞者,风宪之长。自宰相而下,皆得弹击。其选用当出圣意。臣等岂敢铨量之。仁宗颔之。
吕申公累乞致仕。仁宗问之曰:卿果退,当何人可代。申公曰:陛下欲用英俊经纶之才,臣所不知。必欲图任老成镇抚百度,周知天下之良苦,无如陈尧佐者。上深然之,遂大拜。
两制诸公,多求补郡者。刘敞上疏,论邪臣正臣之分,正臣常难进而易退,邪臣常易进而难退。愿陛下参任观之。吕溱、蔡襄、欧阳修、贾黯、韩绛,皆有直质,无流心,论议不阿,执政有益,当世者,诚不宜许其外补,使四方有以窥朝廷启奸幸之心。上悟,颇留修等。《渑水燕谈录》:庆历中,滕子京守庆州,属羌数千人内附,滕厚加劳遗,以结其心。御史梁坚言:滕妄费公库钱。仁宗曰:边帅以财利啖蕃部,此李牧故事。安可加罪。
仁宗朝,流内铨引改京官人李师锡,上览其荐者三千馀人,问其族系,乃知丞相王德与甥婿。上曰:保任之法,欲以尽天下之材。今但荐势要使孤寒,何以进止。与师锡循资后翰林学士,胡宿子宗尧磨勘,以保官,亦令循资。帝之照见物情,抑权势,进孤寒,圣矣。《石林燕语》:丁文简公度,为学士累年。以元昊叛,仁宗因问:用人守资格与擢材能,孰先。丁言:承平无事,则守资格。缓急有大事大疑,则先材能。盖自视久次,且时方用兵,故不以为嫌。孙甫知谏院,遽论以为自媒。杜祁公为相,孙其客也。丁意杜公为辩直,而不甚力。及杜公罢,丁适当制,辞云:颇彰朋比之风,有为而言也。丁自是亦相继擢枢密副使。
《枫窗小牍》:庆历三年三月,吕夷简以司徒归第,夏竦召至国门而罢。诏以贾昌朝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富弼为枢密副使。弼固辞,改资政殿学士。乃以范仲淹代弼。又以欧阳修、余靖、蔡襄、王素充谏官。一时朝野欢欣,至酌酒相庆。
《五朝名臣言行录》:范文正知开封,献百官图,指宰相差除不公,阴荐韩亿可用。文正既贬,仁宗以谕公。公曰:若仲淹举臣以公,则臣之拙直,陛下所知。举臣以私,则臣委质以来,未尝交托于人。遂除参政。
《闻见后录》:仁皇帝问王懿、敏素曰:大僚中,孰可命以相事者。懿敏曰:下臣其敢言。帝曰:姑言之。懿敏曰:唯宦官宫妾不知姓名者,可充其选。帝怃然有间,曰:惟富弼耳。懿敏下拜曰:陛下得人矣。既告大庭,相富公,士大夫皆举笏相贺。或密以闻,帝益喜,曰:吾之举贤于梦卜矣。
《归田录》:至和初,陈恭公罢,并用文富、宣麻之际。上遣小黄门,密于百官班中,听其议论。二公久有人望,一旦复用,朝士相贺。黄门具奏,上大悦。余为学士,后数日,奏事垂拱殿。上问:新除彦博等,外议如何。余以朝士相贺为对。上曰:古之君,用人或以梦卜,苟不知人当从人望。梦卜岂足凭耶。故余作文公批答云:永惟商周之所记,至以梦卜而求贤。孰若用搢绅之公。言从中外之人望者,具述上语也。
《五朝名臣言行录》:富弼为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家居,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小人不胜,则交结搆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复胜,必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谈苑》:杜祁公为枢密使,内降某人与近,上班行停之数日,同列促之,不听。中使宣催,公翌日奏某人是谁。奏请容商量。初不宣谕,再三论之,方云:是贵妃诞育时,产媪之子。又再三论之,只除三班借职,又求监都商税院。公奏云:此系三司举官,一岁四十万贯税额。坚持不可,犹得南排岸。
《东轩笔录》:仁宗以西戎方炽,叹人才之乏。凡有一介之善,必收录之。杜丞相衍经抚关中,荐长安布衣雷简夫,才器可任,遽命赐对于便殿,简夫辩给善敷,奏条列西事甚详。仁宗嘉之,即降旨中书,令照真宗召种放事。是时,吕许公当国,为上言曰:臣观士大夫有口才者,未必有实效。今遽爵之以美官,异时用有不周,即难于进退。莫若且除一官,徐观其能,果可用,迁擢未晚。仁宗以为然。遂除耀州幕官。简夫后累官至员外郎三司判官,而才实无大过人者。
宋郑公庠初为翰林学士,仁宗尝对执政称其文学才望,可大用者。候两府有缺,进名。是时曾鲁公公亮为馆职,在京师,传闻上有此言,遽过郑公而贺之。郑公蹙额曰:审有是言,免祸幸矣。鲁公惘然,不测而退。明年,枢副阙,执政进名。仁宗熟视久之,徐曰:召张观。执政曰:去岁得旨,欲用宋庠。仁宗曰:观是先朝状元,合先用也。又尝对执政称,三司使杨察判开封府,王拱辰才望履历,将来两府有阙,进此二人。既而梁庄肃公适罢相,两府次迁,执政以二人名闻。仁宗曰:可召程戡。执政复以异时上语奏陈。仁宗曰:若遂用察等,是二人之策得行也。执政遂不敢言。盖梁公之出,或云察等所挤。上之英鉴,皆类此。
《可谈》:舅氏胡宗尧,嘉祐初引见,改官,举将十七员。仁宗问其家世,或奏枢密使胡宿之子。即有旨,更候一任,回改官。时有因失入人死罪,连坐,于条合展举,将员改次第等官。上宣谕,未令改官。凡三经引见,几十馀年。大臣或以为言。上曰:此人曾杀朕百姓,不可改官。
《五朝名臣言行录》:韩琦以右司谏供职,劝上明得失,正朝廷纪纲,亲近忠直,放远邪佞。时灾异数见,琦以灾变屡发,主于执政者非才,累言于上,未见纳。琦又奏曰:岂陛下择辅弼未得其人邪。若杜衍、范仲淹、孔道辅、宋郊、胥偃,众以为忠正之臣,可备进擢。不然,尝所用者王曾、吕夷简、蔡齐、宋绶,亦人所属望也。章十上,不报。琦抗疏,乞出。上乃罢宰臣王随、陈尧佐、参政韩亿、石中立等。
韩琦复知相州,诏仍令赴阙朝觐。陛辞之日,上从容访问政事。公因进言,用人当辨邪正,为治之本,莫先于此。上曰:侍中,国之龟鉴。朕敢不从。
神宗自在藩邸,即熟闻吕公著与司马光名。及即位,首召二人为学士。朝论翕然,称得人。
《宋史·王益柔传》:益柔熙宁元年,入判度支审院。诏百官转对,益柔言:人君之难,莫大于辨邪正;邪正之辨,莫大于置相。相之忠邪,百官之贤否也。若唐高宗之李义甫,明皇之李林甫,德宗之卢杞,宪宗之皇甫镈,帝王之鉴也。高宗、德宗之昏蒙,固无足论;明皇、宪宗之聪明,乃蔽于二人如此。以二人之庸,犹足以致祸,况诵六艺、挟才智以文致其奸说者哉。意盖指王安石也。
《孙觉传》:觉为右正言。神宗尝从容语及知人之难,觉曰:尧以知人为难,终享其易。盖知人之要,在于知言。人主用人之道,任贤使能而已。贤能之分既殊,任使之方亦异。至于所知有限量,所能有彼此,是功用之士也,可以处外而不可以处内,可以责之事而不可责之言。陛下欲兴太平之治,而所擢数十人者,多有口才,而无实行。臣恐日浸月长,汇征墙进,充满朝廷之上,则贤人日远,其为祸患,尚可以一二言之哉。愿观《诗》《书》之所任使,无速于小利近功,则王道可成。《东轩笔录》:中丞邓绾,欲用其党方扬为台官,惧不厌人望,乃并彭汝砺而荐之,其实意在扬也。无何,上黜彭汝砺。绾遽表言:臣素不知汝砺之为人,昨所举,卤莽,乞不行前状。上察见其奸,遂落绾中丞,以本官知虢州。
《五朝名臣言行录》:王荆公一日侍上,语及诸葛亮、魏郑公。公对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契。陛下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魏郑公、诸葛亮,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但恐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则虽有皋夔稷契,傅说之贤,亦为小人所蔽,因卷怀而去耳。上曰:自古治世,岂能使朝廷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公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乃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契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未几,遂参大政。
元丰六年,富弼病,上书言八事,大扺论君子小人为治乱之本。神宗语宰辅曰:富弼有章疏来。章惇曰:弼所言何事。帝曰:言朕左右多小人。惇曰:可令分析,孰为小人。帝曰:弼,三朝老臣,岂可令分析。左丞王安礼曰:弼之言是也。罢朝,惇责安礼曰:左丞对上之言失矣。安礼曰:吾辈今日曰:诚如上谕。明日曰:圣学非臣所及。安得不谓之小人。惇无以对。
自嘉祐以后,朝廷务惜名器,而进人之路稍狭。欧阳修屡进言:馆阁,育材之地,材既难得,而又难知。则当采而多蓄之,则杰然出为名臣矣。馀亦不失为佳士也。遂诏二府各举五人。
上问:近用陈升之,外议云何。司马光对:陛下擢用宰相,臣愚何敢与。上曰:第言之。光曰:必将援引乡党之士,充塞朝廷,天下风俗,何以更乡淳厚。上曰:然今中外大臣,更无可用者。独升之有才智,晓民政边事,他人莫及。光曰:升之才智,诚如圣旨。但恐不能临大节而不可夺耳。昔汉高祖论相,以为王陵少戆,陈平可以辅之。平智有馀,然难独任。真宗用丁谓、王钦若,亦以马知齐参之。凡才智之事,必得忠直之人从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也。上曰:然升之,朕固已戒之矣。上又曰:安石何如。光曰:人言安石奸邪,则毁之太过。但不晓事,又执拗尔。上曰:韩琦敢当事,贤于富弼,但木强尔。光曰:琦实有忠于国家之心,但好遂非,此其所短也。上因问至吕惠卿。光曰:惠卿憸巧,非佳士。使安石负谤中外,皆惠卿所为也。近日不次进用,大不合众心。上曰:惠卿明辨,亦似美才。光曰:惠卿文学辨慧,诚如圣旨。然用心不端,陛下更徐察之。江充、李训若无才,何以动人主。上因论台谏。光曰:台谏,天子耳目,陛下当自择人。今言执政短长者,皆斥逐之,尽易以执政之党。臣恐聪明将有所蒙蔽也。上曰:谏官难得,卿更为择其人。光退而举陈荐、苏轼、王元规、赵彦若。
司马光延和登对,言张方平参政奸邪贪猥,不协物望。上作色曰:朝廷每有除拜,众言辄纷纷。光曰:知入,帝尧所难,况陛下新即位。万一用奸邪,台谏循默不言,陛下何从知之。
《闻见近录》:李邦直、张粹明尝谓予曰:神宗晚年建立三省,所以分执政权,而互相考察,规模远矣。今上初俾侍宴,其后喻执政曰:延安郡王可出閤当议。官僚乃曰:司马光端重,宜为宫官。亦汉羽翼之谓也。如吕公著、孙觉皆可作之其下,当择功臣子弟,若文贻庆,可任洗马之类。此孟子谓巨室大家人所慕之意,足以取重春宫矣。
《宋史·梁焘传》:焘拜尚书右丞,转左丞。蔡京帅蜀,焘曰:元丰侍从,可用者多;惟京轻险贪愎,不可用。又与同列议夏国地界,不能合,遂丐去。哲宗遣近臣问所以去意,且令密访人才。焘曰:信任不笃,言不见听,而询问人才,非臣所敢当也。使者再至,乃言:人才可大任者,陛下自知之。但须识别邪正,公天下之善恶,图任旧人中坚正纯厚有人望者,不牵左右好恶之言以移圣意,天下幸甚。
《王岩叟传》:岩叟拜枢密直学士、签书院事。入谢,太皇太后曰:知卿才望,不次超用。岩叟又再拜谢,进曰:太后听政以来,纳谏从善,务合人心,所以朝廷清明,天下安静。愿信之勿疑,守之勿失。复少进而西,奏哲宗曰:陛下今日圣学,当深辨邪正。正人在朝,则朝廷安,邪人一进,便有不安之象。非谓一夫能然,盖其类应之者众,上下蒙蔽,不觉养成祸胎尔。又进曰:或闻有以君子小人参用之说告陛下者,不知果有之否。此乃深误陛下也。自古君子小人,无参用之理。圣人但云: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则泰,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则否。小人既进,君子必引类而去。若君子去小人竞进,则危亡之基也。此际不可不察。两宫深然之。
《五朝名臣言行录》:哲宗既亲政,追用旧臣,尽复熙丰之法。数称曾肇议礼有守,及入对,不及垂帘,事所陈,皆国家大体。以谓人主虽有自然之圣哲,必赖左右前后皆得其人,以为立政之本。宜于此时,慎选忠信端良,博古多闻之士,置诸左右,以参讽议,以备顾问。与夫深处法宫之中,亲近亵御之徒,其损益相去万万矣。忤贵近意,故不得留,除知徐州。
范纯仁在相位,凡荐引人才,必以天下公议,所荐士,未尝知出于公,公亦未尝示恩意于人。人或谓公曰:身为宰相,岂可不牢笼天下士,使知出于门下。公曰:但愿朝廷进用,不失正人,何必使知出我门下邪。范纯仁尝曰:人材难得,欲随事有用,则缓急无以应手。七年之病,三年之艾,非储之以待,则如病者何。故雅以人材为己任,每有荐引,必先公议。及其可也,内举有所不避。其不可,则人君所主,亦必争。
官制行上尤慎用人。王存因请,自熙宁以来,有缘议论得罪,或诖误被斥,而情实纳忠,非有大过者,随才召擢,以备官使。语合上意,自是收拔者甚众。
刘挚与同列奏事,因论人材大概,奏曰:人才难得,臣历观士大夫间,能否不一,性忠实而有才识,上也。才虽不高,而忠实有守,次也。有才而难保,可借以集事,又其次也。怀邪观望,随势改变,此小人,终不可用。徽宗尝梦有题亭树壁间数语者。觉,不晓所谓。及江公望对,所论列多,与梦合。上叹赏之,阅之甚久。且曰:闻卿德望儒雅,置之谏列,断之朕心,不出大臣也。退朝,上甚喜,以公与梦合,可以大任也。
《见闻搜玉》:伊川先生每进讲,常于文义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颜子不改其乐章。讲既毕,乃复言曰:颜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蠹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鉴乎。闻者叹服。
《宋史·王淮传》:淳熙八年,淮拜右丞相兼枢密院事。成都阙帅,上加访问,淮以留正对。上曰:非闽人乎。淮曰:立贤无方,汤之执中也。必曰闽有章子厚、吕惠卿,不有曾公亮、苏颂、蔡襄乎。必曰江、浙多名臣,不有丁谓、王钦若乎。上称善。
《贵耳集》:寿皇欲除知阁张说签书枢密院,在朝诸公力争,独石湖不答。或者皆疑之。忽一日,寿皇语及张说,石湖奏云:知阁如州郡典客,不应使典客便与知州通判同列,何以令众庶见。寿皇感悟,遂寝此除。孝宗万机馀暇,留神棋局。诏国手赵鄂供奉,由是遭际,官至武功大夫浙西路。钤因郊祀,乞奏补,恳祈甚至。圣语云:降旨不妨,恐外庭不肯放行。久之,云:卿与后省官员有相识否。赵云:葛中书,臣之恩家。试与他说看。赵往见葛,具陈上言。答曰:尔是我家里人,非不要相周全,有碍祖宗格法,技术官无奏荐之理。纵降旨来,定当缴了。后供奉间从容奏曰:向蒙圣旨,令臣去见葛中书,具说,坚执不从。寿皇曰:秀才难与他说话,莫要引他。赵之请乃止。
钱参政良臣之妻弟章其姓者,自南康守回,忽进拟浙东仓。孝皇忽云:执政妻党,便得好官。参政李彦颖奏云:章守南康,有声,诸台列荐,以此除,激励作郡者。章某见乞祠,孝皇云:且与祠章。由是不复起。
莫济宰钱塘,春暮,有一老兵醉入县,咆哮无礼,不问其从来,杖而去之,即德寿宫幕士也。大珰奏知,高庙大怒,宣谕孝宗,莫济即日罢。一年后,偶常州阙守,宰执奏欲得有风力之人,可以整顿凋弊。孝宗云:朕有一人,向曾打德寿宫幕士者,莫济也。即知常州。莫才作邑及年,而得郡。孝宗不次用人如此。
《齐东野语》:丁娄明之子常任明州,倅以旧学之故,力附曾觌。其后魏王出判明州,尤昵近之。既而入奏,与之求贴职。上批答云:朕于贴职,无所爱第。爵禄,天下之公器,不可私也。未几,台臣论罢之。
《宋史·理宗本纪》:绍定六年十一月戊辰,礼部郎中洪咨夔进对:今日急务,进君子,退小人,如真德秀、魏了翁当聚之于朝。帝是其言,命咨夔洎王遂同为监察御史。
《金史·熙宗本纪》:天眷二年六月己未,上从容谓侍臣曰:朕每阅《贞观政要》,见其君臣议论,大可规法。翰林学士韩昉对曰:皆由太宗温言访问,房、杜辈竭忠尽诚。其书虽简,足以为法。上曰:太宗固一代贤君,明皇何如。昉曰:唐自太宗以来,惟明皇、宪宗可数。明皇所谓有始而无终者。初以艰危得位,用姚崇、宋璟,惟正是行,故能成开元之治。末年怠于万机,委政李林甫,奸谀是用,以致天宝之乱。苟能慎终如始,则贞观之风不难追矣。上称善。又曰:周成王何如主。昉对曰:古之贤君。上曰:成王虽贤,亦周公辅佐之力。后世疑周公杀其兄,以朕观之,为社稷大计,亦不当非也。《世宗本纪》:大定二年正月庚午,上谓宰相曰:进贤退不肖,宰相之职也。有才能高于己者,或惧其分权,往往不肯引置同列,朕甚不取。卿等毋以此为心。六年十一月癸丑,上谓宰臣曰:朝官当慎选其人,庶可激励其馀,若不当,则启觊觎之心。卿等必知人才优劣,举实才用之。
七年十月丁巳,上谓宰臣曰:海陵不辨人才优劣,惟徇己欲,多所升擢。朕即位以来,以此为戒,止取实才用之。近闻蠡州同知移剌延寿在官污滥,询其出身,乃正隆时鹰房子。如鹰房,厨人之类,可典城牧民耶。自今如此局分,不得任以临民职任。
二十七年二月己丑,谕宰执曰:近侍局官须选忠直练达之人用之。朕虽不听谗言,使佞人在侧,将恐积渐听从之矣。
二十八年八月甲申,上谓宰臣曰:用人之道,当自其壮年心力精强时用之,若拘以资格,则往往至于耄老,此不思之甚也。阿鲁罕使其早用,朝廷必得补助之力,惜其已衰老矣。凡有可用之材,汝等宜早思之。十月乙酉,尚书省拟除授而拘以资格,上曰:日月资考所以待庸常之人,若才行过人,岂可拘以常例。国家事务皆须得人,汝等不能随才委使,所以事多不治。朕固不知用人之术,汝等但务循资守格,不思进用才能,岂以才能见,用将夺己之禄位乎。不然,是无知人之明也。群臣皆曰:臣等岂敢蔽贤,才识不逮耳。《张觉传》:觉子仅言,侍世宗读书。世宗即位,除内藏库副使。仅言虽旧臣,出入左右,然世宗终不假以权任。尚书省奏,宫苑司直长黎伦在职十六年,请与迁叙。上曰:此朕之家臣,质直人也,今已老矣。如劝农使张仅言亦朕旧臣,纯实颇解事,凡朝廷议论,内外除授,未尝得干预。朕观自古人君为谗謟蒙蔽者多矣,朕虽不及古人,然近习憸言未尝入耳。宰臣曰:诚如圣训,此国家之福也。
《刘焕传》:焕转同知北京留守事。世宗幸上京,所过州郡大发民夫治桥梁驰道,以希恩赏,焕所部惟平治端好而已。上嘉其意,迁辽东路转运使。
《黄久约传》:久约迁太常卿,仍兼谏职。时郡县多阙官,久约言:世岂乏材,阂于资格故也。明诏每责大臣以守格法而滞人材,乞断自宸衷而力行之。世宗曰:此事宰相不属意,而使谏臣言之欤。即日授刺史者数人。久约又言,宜令亲王以下职官递相推举,世宗曰:荐举人材,惟宰相当为耳,他官品虽高,岂能皆有知人之哲。方今县令最阙,宜令刺史以上举可为县令者,朕将察其实能而用之。
《章宗本纪》:大定二十九年春正月癸巳,即皇帝位。十一月癸亥,上谓宰臣曰:今之用人,太拘资历。循资之法,起于唐代,如此何以得人。平章政事汝霖对曰:不拘资格,所以待非常之材。上曰:崔祐甫为相,未踰年荐八百人,岂皆非常之材欤。
《元史·伯颜传》:伯颜,蒙古八邻部人。父晓古台,从宗王旭烈兀开西域。伯颜长于西域。至元初,旭烈兀遣入奏事,世祖见其貌伟,听其言厉,曰:非诸侯王臣也,其留事朕。与谋国事,恒出廷臣右,世祖益贤之,敕以中书右丞相安童女弟妻之,若曰为伯颜妇,不惭尔氏矣。拜光禄大夫、中书右丞相。诸曹白事,有难决者,徐以一二语决之。众服曰:真宰辅也。
《张思明传》:思明颖悟过人,读书日记千言。至元十九年,由侍仪司舍人辟御史台掾,又辟尚书省掾。左丞相阿合马既死,世祖追咎其奸欺,命尚书簿问遗孽。一日,召右丞何荣祖、左丞马绍,尽输其赃以入,思明抱牍从,日已昏,命读之,自昏达曙,帝听忘疲,曰:读人吐音,大似侍仪舍人。右丞对曰:正由舍人选为掾。帝奇之,曰:斯人可用。明日,擢为大都路治中。
《阿鲁浑萨里传》:至元二十一年,擢朝列大夫、左侍仪奉御。劝帝治天下必用儒术,宜招致山泽道艺之士,以备任使。帝嘉纳之,遣使求贤,置集贤馆以待之。《程钜夫传》:至元二十四年,以钜夫为御史中丞,台臣言:钜夫南人,且年少。帝大怒曰:汝未用南人,何以知南人不可用。自今省部台院,必参用南人。遂以钜夫仍为集贤直学士,拜侍御史,行御史台事。
《武宗本纪》:大德十一年五月甲申,皇帝即位于上都。六月,铁木儿不花、憨剌合儿等言:旧制,枢密院铨调军官,公议以闻。比者近侍自择名分,从内降旨,恐坏世祖定制,且误国事。在成宗时尝有旨,辄奏枢密事者,许本院再陈。臣等以为自今用人,宜一遵世祖成宪。帝曰:其遵前制,馀人勿辄有请。又言:军官与民官不同,父子兄弟许其相袭,此世祖定制。比者近侍有辄以万户、千户之职请于上者,内降圣旨,臣等未敢奉行。帝曰:其依例行之。
《仁宗本纪》:至大四年三月庚寅,即皇帝位。七月丁卯,完泽、李孟等言:方今进用儒者,而老成日以凋谢,四方儒士成才者,请擢任国学、翰林、秘书、太常或儒学提举等职,俾学者有所激劝。帝曰:卿言是也。自今勿限资级,果才而贤,虽白身亦用之。
《英宗本纪》:延祐七年三月,庚寅帝即位。五月己丑,中书省臣请禁擅奏除拜,帝曰:然恐朕遗忘,或乘间奏请,滥赐爵名,汝等当复以闻。
至治三年春正月,拜住言:前集贤侍讲学士赵居信、直学士吴澄,皆有德老儒,请徵用之。帝喜曰:卿言适副朕心,更当搜访山林隐逸之士。遂以居信为翰林学士承旨,澄为学士。
《泳化类编》:洪武戊申夏,黜御史论劾不实者。时陶安为江西参政,有御史言安隐微之过。太祖曰:朕素知安,岂宜有此。且尔何由知之。对曰:臣闻之道路。太祖曰:御史但取道路之言,以毁誉人,以此为尽职乎。命黜其人。中书省臣进曰:御史职当言,路言之有失,乞容之。太祖曰:不然。夫植嘉禾者,必去蟫蠹。长良苖者,必芟稂莠。任正大者,必绝邪人。凡邪人之事君,必先结以小信,然后逞其大诈。此人尝有言,朕不疑而听之。故今日乃为此妄言。夫去小人,当如扑火,及其未盛而扑之,则易为力。不然,则害滋大。竟黜之。
《大政纪》:洪武元年十一月,遣文原吉、詹同、魏观、吴辅、赵寿等,分行天下,访求贤才。上谕之曰:天生人材,必为世用。然人之材器有不同,明锐者质或剽轻,敦厚者性或迂缓,辩给者行或不逮,沉默者德或有馀。卿等宜加精鉴。《仰山脞录》:蜀南部王乐善天爵,洪武间,举贤良入见。上问曰:汝知知县,知州如何做。对曰:首要得民心。民心既得,则州县之事治矣。又问:汝知知府,如何做。对曰:戒左右,勿为州县之扰。州县无扰,则府事治矣。又问:汝知布政,如何做。对曰:臣井蛙,无远大之识,不敢强惑圣听。上喜曰:谦而婉,天爵之对也。遂授太原府知府,绰有政绩。
方正学先生孝孺,少侍潜溪宋公濂,寓京师。会大雪,太祖宴群臣,命各为瑞雪赋。宋公既醉还邸,不能执笔,以意属先生赋。翌晨,上进。上读之,谓曰:此非卿笔,辞甚雄伟,有用之才也。宋公以先生对。上即召见,赐绯袍银带,但无冠耳。命大臣陪宴,先生披袍束带,凝然中坐,言动庄重。在座咸惊。上连遣内侍窥之还报。上曰:朕不能用斯人,留辅嗣君耳。后果死革除之难焉。
临海赵太守,洪武间卒业太学,为中贵题蚕妇图云:蚕未成丝叶已无,鬓云撩乱粉痕枯。宫中罗绮轻如布,争得王孙见此图。太祖幸中贵宅,见之,诘问。中贵以赵对。即召除肇庆知府。在郡有廉声。及归,叹曰:昔赵清献持一砚,今吾倍之。遂持二砚以归。时号赵双砚。
《明昭代典则》:洪武十五年,有广东儒士上治平策者,上览之,顾谓侍臣曰:此人不识道理,岂有涉数千言论治而不及用贤。天下之大,欲朕一人理之乎。虽有至圣之君,犹以用人为重,曷尝谓人无足用也。盖独智自用,则所见者狭;资贤而任,则所及者广。学士宋讷对曰:诚如圣谕。但贤才之在天下,在上岂能周知。必赖群臣荐举。然得贤与否,系夫举之者何如耳。上曰:小人所举,未必为君子,君子所举,未必为小人。故观其举者,即可知其人贤否矣。
《大政纪》:洪武十六年六月戊戌,上与大学士吴沈论小人为害不可不察,沈等进讲《周书》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上曰:有小人必败君子。故唐虞任禹稷,必去四凶。鲁用仲尼,必去少正卯。小人巧于悦上,忍于贼下,人君若喜其顺适已意,任其所为害者,必多怨将谁归。譬如犬马噬人,人不怨畜犬马者乎。沈曰:小人中怀奸邪,而其言甚似忠信,不可不察。上曰:察之亦不易,小人善于逢迎,彼知人主之所乐为者,不顾非义,乃牵合附会曰是不可不为。知人主不乐为者,不顾有益于天下国家,亦牵合附会曰是不必为。此诚国之贼也。自古以知人为难,而知言亦不易也。十八年六月,上阅《汉书》,谓侍臣曰:汉文恭俭元默则有之,至于用人,盖未尽道。初将相大臣迎,自代邸即位,首拜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郎中令,其诸将相列侯、宗室大臣皆在所缓,非所以示至公也。有一贾谊而不能用,竟死长沙;窦广国贤,欲相之,以其皇后弟不可,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夫以广国之贤,为天下用人,何避私嫌乎。此其于君人之道所以有未尽也。八月丙辰,上与大学士朱善论任人之道。善曰:古者人主致治,重在任人。盖择众贤为耳目,则视听周乎四海。任众智为计虑,则利泽施于万民。今天下太平,惟选任贤才,宜留圣虑。上曰:然。任人之道,当严于简择,简择严,则庸鄙之人不进。当专于任使,任使专,则苟且之意不生。然必贤者乃可以专任之,非贤而专任者,必生乱也。是任人为难。然人亦有谨于始而怠于终者,亦有过于前而改于后者,则固不能保其终始。惟终始如一者,其怀忠报国之心坚如金石,安得不任之。若匿诈似信、怀奸若忠者,决不可任也。二十一年三月,上与侍臣论去谗佞,上曰:朕昨观史,见前代人君好听谗言者,必致败乱。盖有谗佞,忠贤之害也。贤者事君,必以正,初若落落难合,终实有益。谗佞险巧之人,善承人主意,人主,多为所惑,始若无害,终实无所不至。其妨贤病国,可胜道哉。是以人君图治,须保贤哲去谗佞。
二十二年十一月,上与兵部尚书沈溍,论去小人之道。上谓:致治之要,当进君子,退小人。溍对曰:君子小人,实未易识。上曰:独行之士,不随流俗。正直之节,必不庸常。譬如良玉委于污泥,其色不变。君子杂于众人,德操自异。何难识也。溍又曰:自古君子常少,小人常多。亦不易去。上曰:善者进之,足以劝善。恶者去之,足以惩恶。故太阳出而群阴消,贤者举而不仁者远。夫何难去哉。
三十一年三月,谕吏部:随材任使,不可用小人。上曰:观人之法,有数等。材德俱优者,上也。材不及德者,其次也。材有馀而德不足者,又其次也。苟二者,俱无不足论矣。若逐势变移,好作威福,言是而行非,此小人,不可用也。
洪熙元年六月,皇太子即皇帝位。十二月,上御左顺门,与尚书蹇义等,论及汉光武保全功臣事。以功臣不可废置,谕之义曰:光武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不用,所以保全。上曰:功臣固贵保全,而大才不可废置。伊尹相汤伐桀,为商阿衡。闳夭、散宜生之徒相武王伐纣,未尝不见用于当时。参陵平勃辅安汉室,皆高帝之旧臣。况天生贤才,以为世用。彼诚有公辅之器,国家推诚心倚任之,固无不保全者矣。以其为功臣,置而弗用,亦过矣。我朝于将臣,择其德望才干者,分掌五府,而军国大政,悉决于朝廷。彼得效用,而大权出于上,用人之意,亦可谓兼尽矣。
宣德四年二月,上与侍臣论梦卜求贤之说。上叹曰:君臣遇合,岂偶然哉。高宗恭默思道,渴想贤辅,而说筑傅岩,不能自达。一旦得于梦寐间,诚千载奇遇。由此观之,人君诚心求贤,固无不得之理。文王因田猎,遇太公,亦犹此也。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物皆有相感之理。况一代君臣乎。盖天祐国家,必生贤辅。高宗求贤之心,盖有格于天矣。又曰:有高宗之心,然后可以梦卜。有傅说之贤,然后可以为相。若汉文以梦得邓通,光武以谶用王梁,岂不误哉。
六年二月,敕赐少师蹇义、少傅杨士奇、杨荣等御制招隐歌,敕曰:朕惟贤者,致治之具。肆即位以来,屡诏有司,举德行才智之士,将与共图治道。然林泉岩谷,必有远隐,而不轻出者。朕夙夜念之,不能已也。夫枉己求售,非志士之本心。而洁身独善,岂圣贤之中道。故尝作招隐之歌,欲使幽远之贤,皆明朕志,庶几翻然有奋起者,盖昔人尝赋招隐矣。彼其有激,欲与俱去,遁世遗人,一己之私。朕之所怀,天下之公。题虽同而志则异,观者亦谅予之志焉耳。卿等为国重臣,同朕忻戚,宴乐之暇,持示观之。夫举贤为国,人臣之忠,其必有以勉副斯意,勿徒视为空言,可也。
《溶溪杂记》:我朝贤相,以三杨为首,然亦赖朝廷委遇而成之。正统初,英宗以幼君临御,张太后在上,有拥佑之功,凡事专任三杨,百司奉事,必命中使咨议,然后裁决。中官王振,一日以事至阁,杨少师士奇有所议拟,振辄可否其间。公愤懑而归,三日不朝。太后遣使来问,杨少师荣语其故。太后震怒,诏鞭振,遣人押至阁中谢罪,且戒之曰:再尔,必杀无赦。用是数年,朝纲整饬,海内晏安。其后太后宾天,三杨亦先后下世,振始弄权,天下遂多事矣。
《英宗实录》:正统三年五月,书天下文武方面官姓名于文华殿。上谕行在、吏部、兵部臣曰:庶官贤不肖难知,使淑慝混淆莫辨,将孰与为善。尔等朝夕在左右,朕熟知之。在外者,或知有未尽。先朝尝命书其姓名于武英殿南廊,或于奉天门西序,以备观览。尔等其书中都留守司、各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姓名,揭于文华殿,候儒臣进讲之暇,因以考其贤否,而加黜陟焉。《大政纪》:天顺元年九月,上召李贤,谓曰:先生有文书整理,每日当来。若其馀总兵等官,无事不必来。盖贤自再入阁,立意退避,必待宣召,然后往。上觉其意,故召谕之。上自此亲信贤,凡左右荐人,必召贤问其何如。贤以为可者,即用之。不应者,不用。
弘治十八年二月,上召尚书刘大夏,议太平事。上言:天下何时得太平,朕几时欲得如古之帝王。对曰:求治不宜太急,但凡用人行政,有疑者,即召内阁并执政大臣,面议停当,行去自然顺理,便是太平。上曰:大学士刘健,尝欲荐刘宇才堪大用。以朕观之,此小人也,岂可用哉。以是而言,内阁亦未可尽托。
《古穰杂录》:吏部侍郎员缺,上召李贤曰:吏部侍郎,天下人物权衡,非他部比,必得其人。先生以为谁可。贤曰:以在朝观之,无如礼部二人,可择一用之。上复问其优劣。贤曰:邹干为人端谨,但规模稍狭。姚夔表里相称,有大臣之量。上曰:然。遂用之。命下,士类皆悦。《永陵编年史》:嘉靖四年春正月,吏部侍郎胡世宁服阕,自言衰病,不能赴阙,先陈治道急务,以效愚忠,在慎内臣,恤饥民。又云:席书以达礼,受知擢,居礼部,此因材受任,无足为异。而言官宜于内外郎官,选其忠直公慎,识治道者任之。勿误用匪人。世宁居忧,尝献大礼议,有当上心者。故嘉纳之,起为兵部侍郎。

用人部杂录

《国语》:胥臣对晋文公曰:戚施直镈,籧篨蒙璆,侏儒扶卢,矇修声,聋聩司火。僮昏、嚚瘖、僬侥,官师所不材也,以实裔土。〈注〉直镈,直主击镈。镈,钟也。璆,玉磬也。不能俛,故使之戴磬。扶,缘也。卢,矛戟之柲,缘之以为戏。矇,无目,于音声审。聋聩,耳无闻,于视则审。《管子·权修篇》:一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一树一穫者,谷也;一树十穫者,木也;一树百穫者,人也。我苟种之,如神用之,举事如神,唯王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