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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治道部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四十三卷目录

 治道部总论一
  易经〈泰卦 大有卦 蛊卦 临卦 贲卦 无妄卦 咸卦 𢘆卦 明夷卦 井卦 兑卦 节卦 系辞下 说卦传〉
  书经〈虞书大禹谟 益稷 商书太甲下 说命中 周书洪范 无逸〉
  礼记〈大传 经解〉
  大戴礼记〈武王践阼〉
  贾谊新书〈修政语〉
  朱子全书〈语类 壬午应诏封事 戊申封事 己酉拟上封事 答张敬夫 送张仲隆序 答陈同父〉

皇极典第二百四十三卷

治道部总论一

《易经》《泰卦》

《象》曰: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程传》天地交而阴阳和,则万物茂遂,所以泰也。人君当体天地通泰之象,而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生民也。财成谓体天地交泰之道,而财制成其施为之方也。辅相天地之宜,天地通泰,则万物茂遂。人君体之而为法制,使民用天时,因地利,辅助化育之功,成其丰美之利也。如春气发生万物,则为播植之法。秋气成实万物,则为收敛之法。乃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辅助于民也。民之生,必赖君上为之法制,以教率辅翼之,乃得遂其生养,是左右之也。《本义》财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

《大有卦》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程传》火高在天上,照见万物之众多,故为大有。君子观大有之象,以遏绝众恶,扬明善类,以奉顺天休美之命。万物众多,则有善恶之殊。君子享大有之盛,当代天工治养庶类。治众之道,在遏恶扬善而已。恶惩善劝,所以顺天命,而安群生也。

《蛊卦》

《象》曰: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大全》临川吴氏曰:风在内而能振动万物,则象之以振动其民。山在外而能涵育内气,则象之以涵育其德。振者,作兴彼之善,新民之事也。育者,培养己之善,明德之事也。

《临卦》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程传》君子观亲临之象,则教思无穷。亲临于民,则有教导之意思也。无穷,至诚无斁也。观含容之象,则有容保民之心。无疆,广大无疆限也。

《贲卦》

《彖》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程传》天文,谓日月星辰之错列,寒暑阴阳之代变。观其运行,以察四时之迁改也。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程传》人文,人理之伦序。观人文以教化天下。天下成其礼俗,乃圣人用贲之道也。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程传》君子观山下有火明照之象,以修明其庶政,成文明之治,而无果敢于折狱也。

《无妄卦》

《象》曰: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程传》先王观天下雷行发生赋与之象,而以茂对天时,养育万物,使各得其宜,如天与之无妄也。王者体天之道,养育人民,以至昆虫草木,使各得其宜。乃对时育物之道也。

《咸卦》

《彖》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大全》中溪张氏曰:天地之感也,以气。圣人之感人也,以心。天地交感,而万物有化生之理。圣人感人心,而天下有和平之治。寂然不动,性也。感而遂通,情也。于其所感而观之,而天地万物之情,可得而见矣。情者,感而动者也。

《象》曰: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程传》君子观山泽通气之象,而虚其中,以受于人。夫人中虚则能受,实则不能入矣。

《𢘆卦》

《彖》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
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𢘆,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程传》圣人以常久之道,行之有常,而天下化之,以成美俗。观其所𢘆,谓观日月之久照,四时之久成,圣人之道,所以能常久之理。观此,则天地万物之情理,可见矣。天地常久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明夷卦》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程传》明所以照君子,无所不照,然用明之。过则伤于察,太察则尽事而无含弘之度。故君子观明入地中之象,于莅众也。不极其明察而用晦,然后能容物和众,众亲而安。是用晦,乃所以为明也。若自任其明,无所不察,则己不胜其忿疾,而无宽厚含容之德。人情睽疑而不安,失莅众之道,适所以为不明也。古之圣人,设前旒屏树者,不容明之,尽乎隐也。

《井卦》

《象》曰: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本义》木上有水,津润上行,井之象也。劳民者,以君养民。劝相者,使民相养。皆取井养之气。

《兑卦》

《彖》曰: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程传》说而能贞,是以上顺天理,下应人心,说道之至正至善者也。若夫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者,苟说之道,非君子之道。君子之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于其心,而说服无斁。故以之先民,则民心说随,而忘其劳。率之以犯难,则民心说服于义,而不恤其死。

《节卦》

《彖》曰: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程传》天地有节,故能成四时。无节,则失序也。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能不伤财害民。人欲之无穷也,苟非节以制度,则侈肆至于伤财害民矣。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程传》泽之容水有限,过则盈溢,是有节,故为节也。君子观节之象,以制立数度。凡物之大小,轻重高下,文质皆有数度,所以为节也。数多寡度,法制议德,行者存诸中为德,发于外为行。人之德行,当义则中节。议谓商度求中节也。

《系辞下》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包桑。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说卦传》

离也者,明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

《书经》《虞书·大禹谟》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大全》陈氏大猷曰:君臣克艰,乃政化之本原。忽其艰则玩,畏其艰则沮。徒以为艰,而不克尽其艰,则畏而沮,与忽而玩者,均耳。故禹不徒曰艰,而必曰克也。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大全》西山真氏曰:知为君之难易,真知其难,而能尽其道者难。故曰:允若兹,惟帝时克。

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大全》西山真氏曰:广运而与天德,故能受天之命。益之勉舜,全在广运二字。

禹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大全》陈氏大猷曰:多事之际,常情皆知儆戒。无事之时,明主犹或玩弛。儆戒则强立而清明,玩弛则颓放而昏塞。


帝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蔡传》古之圣人,将以天下与人,未尝不以其治之之法,并而传之。后之人君,其可不深思,而敬守之哉。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
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

《益稷》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蔡传》慎乃在位者,谨其在天子之位也。天位惟艰,一念不谨,或以贻四海之忧。一日不谨,或以致千百年之患。惟几所以审其事之发,惟康所以省其事之安。至于左右辅弼之臣,又皆尽其绳愆纠缪之职,内外交修,无有不至。若是,则是惟无作作则,天下无不丕应。固有先意而徯我者。以是昭受于天,天岂不重命而用休美乎。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俞,往钦哉。
《蔡传》惟时者,无时而不戒敕也。惟几者,无事而不戒敕也。盖天命无常,理乱安危,相为倚伏。今虽治定功成,礼备乐和,然顷刻谨畏之不存,则怠荒之所自起。毫发几微之不察,则祸患之所自生。不可不戒也。此舜将欲作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人臣乐于趋事赴功,则人君之治为之兴起,而百官之功皆广也。率,总率也。言人君当总率群臣,以起事功。又必谨其所守之法度,盖乐于兴事者,易至于纷更,故深戒之也。兴事而数考其成,则有课功覈寔之效,而无诞慢欺蔽之失。两言钦哉者,兴事考成二者,皆所当深敬而不可忽者也。此皋陶将欲赓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舜作歌而责难于臣,皋陶赓歌而责难于君。君臣之相责难者如此,有虞之治,兹所以为不可及也欤。

《商书·太甲下》

德惟治,否德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
《蔡传》与古之治者同道,则无不兴。与古之乱者同事,则无不亡。治而谓之道者,盖治因时制宜,或损或益,事未必同,而道则同也。

《说命中》

惟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
《蔡传》天之聪明,无所不闻,无所不见。无他,公而已矣。人君法天之聪明,一出于公,则臣敬顺而民亦从治矣。

惟口起羞,惟甲冑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大全》吕氏曰:此宪天聪明之条目也。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
《大全》陈氏雅言曰:此篇以宪天聪明,为一篇纲领。此皆推言其用工之地,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戒其妄动,则必至于有失。非宪天之聪明也。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戒其自满,则必至于招损,非宪天之聪明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此欲其能思患预防。不思患预防,则蔽于浅近,非宪天之聪明也。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此欲,其无溺爱徇己,或溺爱徇己,则纵于私欲,非宪天之聪明也。于此数者,能随事而致其戒,则聪明之用,与天为一,可谓圣矣。然其本则,又在于人主之一心。能先正其心,而安于义理之所止,则政之所行,醇而不杂,自无数者之失矣。傅说戒高宗,可谓至矣。而又必总结之惟厥攸居。诚以君者,政事之根本。君心正而事无不正。

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说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周书·洪范》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蔡传》食货,所以养生也。祭祀,所以报本也。司空掌土,所以安其居也。司徒掌教,所以成其性也。司寇掌禁,所以治其奸也。宾者,礼诸侯,远人所以往来交际也。师者,除残禁暴也。

《无逸》《蔡传》

逸者,人君之大戒。自古有国家者,未有不以勤而兴,以逸而废也。益戒舜曰:罔游于逸,罔淫于乐。
舜,大圣也。益犹以是戒之,则时君世主,其可忽哉。成王初政,周公惧其知逸,而不知无逸也。故作是书,以训之。上目天命精微,下至畎亩艰难,闾里怨诅,无不具载。岂独成王之所当知哉。实天下万世人主之龟鉴也。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
《蔡传》所,犹处所也。君子以无逸为所,动静食息,无不在是焉。作辍,则非所谓所矣。

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
《蔡传》中宗严恭寅畏,以天理自检律其身。至于治民之际,亦祗敬恐惧,而不敢怠荒安宁。中宗无逸之实如此,故能有享国永年之效也。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人,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蔡传》嘉靖者,礼乐教化,蔚然于安居乐业之中也。小大无时,或怨者,万民咸和也。乃雍者,和之发于身。嘉靖者,和之达于政。无怨者,和之著于民也。高宗无逸之实如此,故亦有享国永年之效也。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大全》陈氏经曰:逸乐,人所好。然所好有甚于逸乐者。苟以艰难而得寿,奚为而逸乐。艰难,人所恶。然所恶有甚于艰难者。苟以逸乐而促寿,奚为而不艰难。公之言,夺常情之好恶,而示以所甚好恶也。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蔡传》康功,安民之功。田功,养民之功。

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蔡传》自朝至于日之中,自中至于日之昃,一食之顷,有不遑暇。欲咸和万民,使无一不得其所也。文王心在乎民,自不知其勤劳如此。

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
《蔡传》言古人德业已盛,其臣犹且相与诫告之,保惠之,教诲之。惟其若是,是以视听思虑,无所蔽塞。好恶取予,明而不悖。故当时之民,无或敢诳诞为幻也。

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蔡传》天地以万物为心,人君以万民为心。故人君者,要当以民之怨詈为己责,不当以民之怨詈为己怒。以为己责,则民安而君亦安。以为己怒,则民危而君亦危矣。吁,可不戒哉。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礼记》《大传》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与焉。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四曰使能,五曰存爱,五者一得于天下,民无不足,无不赡者,五者一物纰缪,民莫得其死,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
《大全》严陵方氏曰:民不与焉,非不以民为事。苟能行此五者,民亦从而治矣。

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

《经解》

发号出令而民说,谓之和,上下相亲,谓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谓之义,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
《大全》临川吴氏曰:和仁信义,皆谓施于有政。如器之
可操执。苟徒有治民之意,而无此器,则是虽有不忍人之心,而无不忍人之政也。不成,谓不完成也。

《大戴礼记》《武王践阼》

武王践阼三日,召士大夫而问焉,曰:恶有藏之约、行之行,万世可以为子孙常者乎。诸大夫对曰:未得闻也。然后召师尚父而问焉,曰: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意亦忽不可得见与。师尚父曰:在丹书,王欲闻之,则齐矣。三日王,端冕,师尚父,亦端冕,奉书而入,负屏而立,王下堂,南面而立,师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行西,折而南,东面而立,师尚父西面道书之言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凡事,不强则枉,弗敬则不正,枉者灭废,敬者万世。藏之约、行之行、可以为子孙常者,此言之谓也。且臣闻之,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王闻书之言,惕若恐惧,退而为戒书,于席之四端为铭焉,于机为铭焉,于鉴为铭焉,于盥盘为铭焉,于楹为铭焉,于杖为铭焉,于带为铭焉,于履屦为铭焉,于觞豆为铭焉,于户为铭焉,于牖为铭焉,于剑为铭焉,于弓为铭焉,于矛为铭焉。席前左端之铭曰:安乐必敬;前右端之铭曰:无行可悔;后左端之铭曰:一反一侧,亦不可以忘;后右端之铭曰:所监不远,视迩所代。机之铭曰:皇皇惟敬,口生,口戕口。鉴之铭曰:见尔前,虑尔后。盥盘之铭曰:与其溺于人也,宁溺于渊,溺于渊犹可游也,溺于人不可救也。楹之铭曰:毋曰胡残,其祸将然,毋曰胡害,其祸将大。毋曰胡伤,其祸将长。杖之铭曰:恶乎危。于忿疐。恶乎失道。于嗜欲。恶乎相忘。于富贵。带之铭曰:火灭修容,慎戒必恭,恭则寿。屦履之铭曰:慎之劳,劳则富;觞豆之铭曰:食自杖,食自杖。戒之则逃。户之铭曰:夫名,难得而易失:无勤弗志,而曰我知之乎。无勤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扰阻以泥之,若风将至,必先摇摇,虽有圣人,不能为谋也。牖之铭曰:随天时,地之财,敬祀皇天,敬以先时。剑之铭曰:带之以为服,动必行德,行德则兴,倍德则崩。弓之铭曰:屈伸之义,废兴之行,无忘自过。矛之铭曰:造矛造矛。少问弗忍,终身之羞。予一人所闻,以戒后世子孙。

《贾谊·新书》《修政语》

黄帝曰:道若川谷之水,其出无已,其行无止。故服人而不为仇,分人而不噂者,惟其道矣。故播之于天下,而不忘者,其惟道矣。是以道高比于天,道明比于日,道安比于山。故言之者见谓智,学之者见谓贤,守之者见谓信,乐之者见谓仁,行之者见谓圣人。故惟道不可窃也,不可以虚为也。故黄帝职道义,经天地,纪人伦,序万物,以信与仁为天下先。然后济东海,入江内,取绿图,而济积石,涉流沙,登于昆崙,于是还归中国,以平天下,天下太平,唯躬道而已。
帝颛顼曰:至道不可过也,至义不可易也。是故以后者复迹也。故上缘黄帝之道而行之,学黄帝之道而赏之,加而弗损,天下亦平也。
颛顼曰:功莫美于去恶而为善,罪莫大于去善而为恶,故非吾善善而已也,善缘善也,非恶恶而已也,恶缘恶也。吾日慎一日,其此已也。
帝喾曰:缘道者之辞而学为己,缘巧者之事而学为巧,行仁者之操而学为仁也。故节仁之器,以修其躬,而身专其美矣。故士缘黄帝之道而明之,学帝颛顼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也。
帝喾曰:德莫高于博爱人,而政莫高于博利人,故政莫大于信,治莫大于仁,吾慎此而已也。
帝尧曰:吾存心于先古,加意于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饥,曰:此我饥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义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行,是以德音远也。
帝舜曰:吾尽吾敬以事吾上,故见谓忠焉;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谓信焉;吾尽吾敬以使吾下,故见谓爱焉。是以见爱亲于天下之民,而见贵信于天下之君。故吾取之以敬也,吾得之以敬也,故欲明道而谕教,唯以敬也,故欲明道为忠,必服之。
大禹之治天下也,诸侯万人,而禹一皆知其体。故大禹岂能一见而知之也。岂能一闻而识之也。诸侯朝会,而禹亲服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国也。其士月朝,而禹亲见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体也。然且大禹其犹大恐,诸侯会,则问于诸侯曰:诸侯以寡人为骄乎。朔日士朝,则问于士曰:诸大夫以寡人为汰乎。其闻寡人之骄之汰耶,而不以语寡人者,此教寡人之残道也,灭天下之教也,故寡人之所怨于人者,莫大于此也。大禹曰:民无食也,则我弗能使也,功成而不利于民,我弗能劝也。故环河而导之九牧,凿江而导之九路,澄五湖而定东海。民劳矣而弗苦者,功成而利于民也。禹尝昼不暇食,夜不暇寝矣,方是时也,忧务故也。故禹与民士同务,故不自言其信,而谕矣。故治天下,以信为之也。

《朱子全书》《语类》

治道别无说,若使人主恭俭好善,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这如何会不治。这别无说,从古来都有见成样子,真是如此。
问:或言今日之告君者,皆能言修德二字。不知教人君从何处修起。必有其要。曰:安得如此说。只看合下心不是私,即转为天下之大公。将一切私意尽屏去,所用之非贤,即别搜求正人用之。问:以一人耳目,安能尽知天下之贤。曰:只消用一个好人作相,自然推排出来。有一好台谏,知他不好人,自然住不得。因论世俗不冠带,云:今为天下,有一日不可缓者,有渐正之者。一日不可缓者,兴起之事也;渐正之者,维持之事也。
问:先生所谓古礼繁文,不可考究,欲取今见行礼仪增损用之,庶其合于人情,方为有益。如何。曰:固是。曰:若是,则礼中所载冠、婚、丧、祭等仪,有可行者否。曰:如冠、婚礼,岂不可行。但丧、祭有烦杂耳。问:若是,则非理明,义精者,不足以与此。曰:固是。曰:井田封建如何。曰:亦有可行者。如有功之臣,封之一乡,如汉之乡亭侯。田税亦须要均,则经界不可以不行,大纲在先正沟洫。又如孝悌忠信,人伦日用间事,播为乐章,使人歌之,仿周礼读法,遍示乡村里落,亦可代今粉壁所书条禁。
吴伯英与黄直卿议沟洫。先生徐曰:今则且理会当世事尚未尽,如刑罚,则杀人者不死,有罪者不刑;税赋,则有产者无税,有税者无产,何暇议古。
今世有二弊:法弊,时弊。法弊但一切更改之,却甚易;时弊则皆在人,人皆以私心为之,如何变得。嘉祐间法可谓弊矣,王荆公未几尽变之,又别起得许多弊,以人难变故也。
古人立法,只是大纲,下之人得自为。后世法皆详密,下之人只是守法。法之所在,上之人亦进退下之人不得。
今日之法,君子欲为其事,以拘于法而不得骋;小人却徇其私,敢越于法而不之顾。
杨因论科举法虽不可以得人,然尚公。曰:铨法亦公。然法至于尽公,不在人,便不是好法。要可私而公,方始好。
平易近民,为政之本。

《壬午应诏封事》

四海之利病,系于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系乎守令之贤否。然而监司者守令之纲也,朝廷者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皆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

《戊申封事》

邪正之验,著于外者,莫先于家人而次及于左右,然后有以达于朝廷,而及于天下焉。若宫闱之内,端庄齐肃,后妃有关睢之德,后宫无盛色之讥,贯鱼顺序,而无一人敢恃恩私,以乱典常,纳贿赂而行请谒。此则家之正也。退朝之后,从容燕息,贵戚近臣,携仆奄尹,陪侍左右,各恭其职,无一人敢通内外,窃威福,招权市宠,以紊朝政。此则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彻朝廷,二者之间,洞然无有毫发私邪之间,然后发号施令,群听不疑,进贤退奸,众志咸服,纪纲得以振,而无侵挠之患,政事得以修,而无阿私之失。此所以朝廷百官,六军万民,无敢不出于正,而治道毕也。心一不正,则是数者,固无从而得其正。是数者一有不正,而曰心正,则亦安有是理哉。是以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未尝敢有须臾之怠。然犹恐其隐微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也。是以建师保之官,以自开明。列谏诤之职,以自规正。而凡其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之官,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隐其毫发之私。盖虽以一人之尊,深居九重之邃,而懔然常若立乎宗庙之中,朝廷之上。此先王之治所以由内及外,自微至著,精粹纯白,无少瑕翳。而其遗风馀烈,犹可以为后世法程也。
《已酉拟上封事》
四海之广,兆民至众,人各有意。欲行其私,而善为治者,乃能总摄而整齐之,使之各循其理,而莫敢不如吾志之所欲者。则以先有纲纪以持之于上,而后有风俗以驱之于下也。何谓纲纪,辨贤否以定上下之分,核功罪以公赏罚之施也。何谓风俗,使人皆知善之可慕而必为,皆知不善之可羞而必去也。然纲纪之所以振,则以宰执秉持而不敢失,台谏补察而无所私,人主又以其大公至正之心,恭己于上而照临之。是以贤者必上,不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刑。而万世之统,无所阙也。纲纪既振,则天下之人,自将各自矜奋,更相劝勉,以去恶而从善。盖不待黜陟刑赏,一一加于其身,而礼义之风,廉耻之俗,已丕变矣。惟至公之道不行于上,是以宰执台谏有不得人,黜陟刑赏,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于靡然不知名节行检之可贵,而唯阿谀软熟,奔竞交结之为务。一有端言正色于其间,则群讥众排,必使无所容于斯世而后已。此其形势如将倾之屋,轮奂丹雘,虽未觉其有变于外,而材木之心,已皆蠹朽腐烂,而不可复支持矣。

《答张敬夫》

天下万事,有大根本。而每事之中,又各有要切处。所谓大根本者,固无出于人主之心术。而所谓要切处者,则必大本既立,然后可推而见也。如论任贤相,杜私门,则立政之要也。择贤良,轻赋役,则养民之要也。公选将帅,不由近朁,则治军之要也。乐闻警戒,不喜导谀,则听言用人之要也。推此数端,馀皆可见。然未有大本不立,而可以与此者。此古之欲平天下者,所以汲汲于正心诚意,以立其本也。若徒言正心,而不足以识事物之要。或精覈事情,而特昧夫根本之归。则是腐儒迂阔之论,俗士功利之谈,皆不足与论当世之务矣。

《送张仲隆序》

古圣贤之言治,必以仁义为先,而不以功利为急。夫岂故为是迂阔无用之谈,以欺世眩俗,而甘受实祸哉。盖天下万事,本于一心,而仁者此心之存之谓也。此心既存,乃克有制,而义者此心之制之谓也。诚使是说著明于天下,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人人得其其本心,以制万事,无一不合宜者,夫何难而不济。不知出此,而曰事求可,功求成,吾以苟为一切之计而已。是申商吴李之徒,所以亡人之国,而自灭其身。国虽富,其民必贫。兵虽强,其国必病。利虽近其,为害也必远。顾弗察而已矣。

《答陈同父》

尝谓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于古。今王伯之迹,但反之于吾心。义利邪正之间,察之愈密,则其见之愈明。持之愈严,则其发之愈勇。《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盖敛然于规矩准绳,不敢走作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虽贲育,莫能夺也。是岂才能血气之所为哉。老兄视汉高帝、唐太宗之所为,而察其心,果出于义耶,出于利耶,出于邪耶,正耶。直以其能假仁借义,以行其私。而当时与之争者,才能知术,既出其下,又不知有仁义之可借,是以彼善于此,而得以成其功耳。若以其能建立国家,传世久远,便谓其得天理之正,此正是以成败论是非,但取其获禽之多,而不羞其诡遇之不出于正也。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


夫三才之所以为三才者,固未尝有二道也。然天地无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之运行无穷,而在人者有时,而不相似。盖义理之心顷刻不存,则人道息。人道息,则天地之用虽未尝已,而其在我者则固,即此而不行矣。不可但见其穹然者,常运乎上。颓然者,常在乎下。便以为人道无时不立,而天地赖之,以存之验也。夫谓道之存亡在人,而不可舍人以为道者,正以道未尝亡。而人之所以体之者,有至有不至耳。非谓苟有是身,则道自存。必无是身,然后道乃亡也。天下固不能人人为尧,然必尧之道行,然后人纪可修,天地可立也。天下固不能人人皆桀,而后人纪不可修,天地不可立也。但主张此道之人,一念之间不似尧,而似桀,即此一念之间,便是架漏度日,牵补过时矣。盖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所谓非道亡也。幽厉不由也,正谓此耳。惟圣尽伦,惟王尽制,固非常人所及。然立心之本,当以尽者为法,而不当以不尽者为准。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而况谓其非尽欺人以为伦,非尽罔世以为制。是则虽以来书之辨,固不谓其绝无欺人罔世之心矣。欺人者,人亦欺之。罔人者,人亦罔之。此汉唐之治,所以虽极其盛,而人不心服,终不能无愧于三代之盛时也。今若必欲撤去限隔,无古无今,则莫若深考尧舜相传之心法,汤武反之之功夫,以为准则,而求诸身。却就汉祖唐宗心术微处,痛加绳削,取其偶合,而察其所自来,黜其悖戾,而究其所从起。庶几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有以得之于我。不当坐谈既往之迹,追饰已然之非,便指其偶同者以为全体,而谓其真不异于古之圣贤也。


如管仲之功,伊吕以下,谁能及之。但其心乃利欲之心,迹乃利欲之迹。是以圣人虽称其功,而孟子、董子皆秉法义以裁之,不少假借。盖圣人之目固大,心固平,然于本根亲切之地,天理人欲之分,则毫釐必计,丝发不差者。此在后之贤所以密传谨守,以待后来,惟恐其一旦舍吾道义之正,以徇彼利欲之私也。今不讲此,而遽欲大其目,平其心,以断千古之是非。宜其指铁为金,认贼为子,而不自知其非也。若夫点铁成金之譬,施之有教无类,迁善改过之事,则可至于古人已往之迹,则其为金为铁,固有定形,而非后人口舌议论,所能改易久矣。今乃欲追点功利之铁,以成道义之金,不惟费却閒心,力无补于既往,正恐碍却正知,见有害于方来也。来谕又谓凡所以为此论者,正欲发儒者之所未备,以塞后世英雄之口,而夺之气,使知千涂万辙,卒走圣人样子不得。以愚观之,正恐不须如此费力,但要自家见得道理分明,守得正当。后世到此地者,自然若合符节,不假言传。其不到者,又何足与之争耶。况此等议论,正是推波助澜,纵风止燎,使彼益轻圣贤,而愈无忌惮。又何足以闲其口,而夺其气乎。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四十四卷目录

 治道部总论二
  真德秀大学衍义〈帝王为治之序〉
  丘浚大学衍义补〈总论朝廷之政〉
  性理大全〈治道总论〉

皇极典第二百四十四卷

治道部总论二

《真德秀·大学衍义》《帝王为治之序》

《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臣按:此章纪尧之功德,与其为治之次序也。自洪荒以来,羲农黄帝数圣人作,皆有功于生民,而尧之功为尤大。故曰:放勋。亦犹孔子称尧曰:巍巍乎,其有成功也。钦明文思,尧之德也。钦谓无不敬,明谓无不照,文谓英华之发见,思谓意虑之深远。安安谓无所勉强之意,言其德性之美,出乎自然,不待用力,所谓性之者也。允恭克让,尧之行也。恭非饰貌,故曰允恭。让非强为,故曰克让。所谓安而行之者也。积诸中者深厚,则发乎外者光明。故能覆冒四表,而昭格两间,此所谓帝者之德也。克明俊德,言能明其大德也。钦明文思者,众德之目,大德,则其总名也。明俊德者,修身之事。亲九族者,齐家之事。所谓身修而家齐也。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所谓家齐而国治也。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所谓国治而天下平也。明曰昭明,明之至也。和曰协和,和之极也。曰于变,则无民之不化,无俗之不美。雍雍乎如岁之春,此所谓帝者之治也。先言克明俊德,谓尧能自明其德。次言百姓昭明,谓民亦有以明其德也。德者,人之所同得,本无智愚之间。凡民局于气禀,蔽于私欲,故其德不能自明。必赖神圣之君明德,为天下倡,然后各有以复其初。民德之明,由君德之先明也。夫五帝之治,莫盛于尧,而其本则自克明俊德始。故《大学》以明明德为新民之端。然则《尧典》者,其《大学》宗祖欤。

《皋陶谟》曰: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迩可远在兹。
臣按:皋陶为帝陈谟,未及他事,而首以慎修其身为言。盖人君一身,实天下国家之本。而谨之一言,又修身之本也。思永者,欲其悠久而不息也。为人君者,孰不知身之当修。然此心一放,则能暂而不久必也。当思所以致其慎者,今日如是,明日亦如是,以至无往而不如是。夫然后,谓之永。不然,则朝勤而夕怠,乍作而遽息,果何益哉。后世人主,有初而鲜终者,由不知思永之义故也。谨则常敬而无忽,思则常存而不放,修身之道,备于此矣。然后以亲亲贤贤二者继之。九族,吾之屏翰也,必有以笃叙之,使均被其恩。众贤,吾之羽翼也。必有以劝励之,使乐为吾助。身为之本,而二者又各尽其道焉。则自家可推之国,自国可推天下,其道在此而已。《中庸》九经之序,其亦有所祖欤。

伊尹作尹训,曰: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臣按:此即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也。成汤盖躬行之,故伊尹举之,以训太甲也。欲继成汤之德,当在嗣位之初。初焉不谨,未有能终者也。德者何,爱亲敬长是也。人君之于天下,当无所不爱,而立爱则自亲始。当无所不敬,而立敬则自长始。二者,爱敬之本也。本既立,则自家而国,以及于天下,无不在吾爱敬中者。苟无其本,而逆施焉,则其爱为悖德,其敬为悖礼,岂先王出治之道哉。

《诗·思齐》之二章: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臣按:此《诗》之序,曰文王所以圣也。说者谓,文王世有贤妃之助,故能成其圣德。然后妃之所以贤,则又本于文王之躬化。故诗人歌之曰:刑于寡妻,言文王之德仪于闺门也。闺门正矣,次及于兄弟,以至于家国,无不正焉。其本皆自文王之身始。孟子举此诗以告齐王,而断之曰: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文王非人,人化之也。修吾身于此,而其效自形于彼。故当是时,内而后妃,有躬俭节用之德,无险诐私谒之心。公子皆信厚,王姬亦肃雍,则化行于家矣。中林武夫,莫不好德,汝坟妇人,勉夫以正则,化行于国矣。视尧之言,若出一揆。此帝王所以同道欤。

《易·家人》:彖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上九,威如,吉,象曰: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臣按:家人一卦,皆言治家之道。二以阴爻居内卦之中,女正位乎内之象也。五以阳爻居外卦之中,男正位乎外之象也。古者为宫室,辨内外,男子居外,凡梱外之事属焉。女子居内,凡梱内之事属焉。各有攸主,不相侵紊。自庶人以上皆然。而人君之所系为尤重。故礼有之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听外治,后听内职。古者于男女内外之辨,其严如此,岂私意为之哉。天阳为健,主生,覆于上。地阴为顺,主形,载于下。此天地之正理也。男以刚健为德,而所职者断制。女以柔顺为德,而所职者奉承。男女各得其正,则合乎天地之理矣。一失其正,则悖乎天地之理矣。治家以严肃为本,父母者,一家之君。严则家政举,不严则家政坏。然所谓严者,非猛暴之谓也。父尽父之道,子尽子之道,推之兄弟夫妇,莫不尽其道,上下肃然,无或少紊。如此,则家道正。人君之家正,推之于天下,无不正者。故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卦体内离外巽,故言风自火出,君子观此卦之象,知天下之事,莫不由内而出。以家与国言,则国之治乱,自家而出。以身与家言,则家之正否,自身而出。故治国在于正家,而正家又在于反身。吾身言行一有不谨,则无以律其家矣。故言必有物,物谓有其实也。行必有常,常谓有常度也。言行必谨,吾身修矣。推之家国,无不可者。上九一爻,复言治家之道,严威则吉。圣人虑后世昧其本旨,或以猛暴为威。不知治身弗严,以威加人,未有能服之者。故以反身言之,欲人君自反其身,一言一动,凛然不苟。是则所谓威如也。合彖象而观,则家为天下之本,身又为家之本。盖断断乎有不可易者。

《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臣按:《尧典》诸书,皆自身而推之天下。至于先之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次之以修其身,则自《大学》始发,前圣未言之蕴。示学者以从入之涂,厥功大矣。

《中庸》: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或问:九经之说,奈何。朱熹曰:不一其内,则无以制其外。不齐其外,则无以养其中。静而不存,则无以立其本。动而不察,则无以胜其私。故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则内外交养,而动静不违。所以为修身之要也。信谗邪,则任贤不专。徇货色,则好贤不笃。贾捐之所谓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微,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盖持衡之势,此重则彼轻,理固然也。故去谗远色,贱货而一于贵德,所以为劝贤之道也。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兄弟婚姻欲其无相远,故尊位重禄,同其好恶,所以为劝亲亲之道也。大臣不亲细事,则以道事君者,得以自尽,故官属众盛,足任使令,所以为劝大臣之道也。尽其诚而恤其私,则士无仰事俯育之累,而乐趋事功,故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之道也。人情莫不欲逸,亦莫不欲富,故时使薄敛,所以为劝百姓之道也。日省月试,以程其能,既禀称事,以偿其劳,则不信度作,淫巧者无所容,惰者勉而能者劝矣。为之授节以送往,待以委积以迎其来,因能授任以嘉其善,不强其所不欲,以矜其不能,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涂矣。无后者继之,已灭者封之,治其乱,使天下相安,持其危,使天下相恤,朝聘有时,而不劳其力,贡
赐有度,而不匮其财。则天下诸侯,皆竭其力,以蕃卫王室,而无倍畔之心矣。凡此九经,其事不同,然总其实不出乎修身、尊贤、亲亲而已矣。敬大臣,体群臣,则自尊贤之等而推之也。子庶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则自亲亲之杀而推之也。至于所以尊贤而亲亲,亦曰修身之至,然后有以各当其理,而无所悖耳。曰亲亲而不言任之以事者,何也。曰此亲亲尊贤,并行不悖之道也。苟以亲亲之故,不问贤否,而轻属任之。不幸而或不胜焉,治之则伤恩,不治则废法。是以富之贵之,亲之厚之,而不曰任之以事,是乃所以亲爱,而保全之也。若亲而贤,则自当置之大臣之位,而尊之敬之矣。岂但富贵之而已哉。观于管蔡监商,而周公不免于有过,及其致辟之后,则惟康叔、聃季相与夹辅王室,而五叔者有土,而无官焉。则圣人之意,亦可见矣。曰信任大臣,而无以间之,故临事而不眩,使大臣而贤也则可。其或不幸,而赵高、朱异、虞世基、李林甫之徒焉,则邹阳所谓偏听生奸,独任成乱,范雎所谓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而主不觉悟者,亦安得而不虑耶。曰:不然也,彼其所以至此,正坐不知九经之义而然耳。使其明于此义,而以修身为本,则固视明听聪,而不可欺以贤否矣。能以尊贤为先,则所置以为大臣者,必不杂以如是之人矣。不幸而或失之,则亦亟求其人以易之而已,岂有知其能为奸以败国,顾犹置之大臣之位,使之姑以奉行文书为职业,而又恃小臣之察以防之哉。夫劳于进贤,而逸于得人,任则不疑,而疑则不任。此古之圣君贤相,所以诚意交孚,两尽其道,而有以共成正大光明之业也。如其不然,将恐上之所以猜防畏备者愈密,而其为眩愈甚。下之所以欺罔蒙蔽者愈巧,而其为害愈深。不幸而臣之奸遂,则其祸固有不可胜言者。幸而主威胜,则夫所谓偏听独任,御下蔽上之奸,将不在于大臣,而在于左右,其为国之祸,尤有不可胜言者矣。呜呼危哉。臣按:九经之说,朱熹尽之矣。或谓《大学》先言诚意、正心,而后修身。《中庸》九经之序,乃自修身始,何耶。曰: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此所谓敬也。敬则意诚,心正在其中矣。熹之以一为诚,何也。曰:天下之理,一则纯,二则杂。纯则诚,杂则妄。修身不一,善恶杂矣。尊贤不一,邪正杂矣。不二不杂,非诚而何故。舜曰:惟一。伊尹曰克一。《中庸》曰:行之者一。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臣按:《孟子》谓天下国家,乃世人常常称道之言。而不知国乃天下之本,家乃国之本,身又家之本。其言盖有序也。本犹木之根,本根固而后枝叶盛。为治本末,亦犹是也。然《大学》言心,而此不言心者,盖诚意正心,皆修身之事。言身,则心在其中矣。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臣按:战国之时,学道者,不求之近而求之远。不知尧舜之道,不离于徐行后长之际,而仁义之实,止在乎尊亲敬长之间。图事者,不求之易,而求之难。不知辟土地,朝秦楚,有甚于缘木求鱼。而老吾老,幼吾幼,则天下可运之掌上。故孟子切切以告时君,欲其反求之吾身,而不责效于天下,盖人君能亲其亲,则人亦莫不亲其亲。能长其长,则人亦莫不长其长。举天下之人,而各亲亲,各长长,则和顺辑睦之风行,而乖争陵犯之俗息。天下其有不平者乎。是亦由一家,以达天下之意。

《荀子》:请问为国。曰闻修身矣,而未闻国也。君者槃也,槃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者,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臣按:荀况之意,谓君身正则臣民亦正。故多为之喻,如此亦有指哉。

董仲舒曰: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和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
臣按:仲舒之论,自孟子之后,未有及之者。盖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则发号施令,罔有不臧,而朝廷正矣。朝廷正,则贤不肖有别,君子小人,不相易位,而百官正矣。自此而下,特举而措之耳。夫天之与人,本同一气。人事正则正气应之,此善祥之所由集也。人事不正则邪气应之,此灾异之所由臻。其本在人君之一心而已。呜呼,可不谨欤。

《扬子》:或问大。曰:小。问远。曰:迩。未达。曰:天下虽大,治之在道,不亦小乎。四海虽远,治之在心,不亦迩乎。
臣按:道,即理也。天下虽大,同此一理。人君所为循
理则治,悖理则乱。故曰:治之在道。四海虽远,同此一心。人君心正则治,心不正则乱。故曰:治之在心。一理可以贯万事,治大不在小乎。一心可以宰万物,治远不在迩乎。

周惇颐曰: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暌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以釐降二女于沩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于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焉。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
臣按:惇颐之言,与前王实相符契。盖心不诚,则私意邪念,纷纭交作。欲身之修,得乎。亲不和,则闺门乖戾,情意隔绝。欲家之正,得乎。夫治家之难,所以甚于治国者,门内尚恩,易于掩义。世之人,固有勉于治外者。至其处家,则或狃于妻妾之私,或牵于骨肉之爱,鲜克以正自检者。而人君尤甚焉。汉高帝能诛秦灭项,而不能割戚姬如意之宠。唐太宗能取孤隋,攘群盗,而闺门惭德,顾不免焉。盖疏则公道易行,亲则私情易溺,此其所以难也。不先其难,未有能其易者。汉唐之君,立本作则,既已如此,何怪其治天下不及三代哉。夫女子,阴柔之性,鲜不妒忌而险诐者。故二女同居,则猜间易生。尧欲试舜,必降以二女者。能处二女,则能处天下矣。舜之身正,则刑家如此。故尧禅以天下,而不疑也。身之所以正者,由其心之诚。诚者,无他,不善之萌动于中,则亟反之而已。诚者,天理之真。妄者,人为之伪。妄去则诚存,诚存则身正,身正则家治。推之天下,犹运之掌也。惇颐之言,渊乎旨哉。

《丘浚·大学衍义补》《总论朝廷之政》

臣按:宋儒真德秀《大学衍义》,格物致知之要,既有所谓审治体者矣。而此治国平天下之要,又有总论朝廷之政。何也。盖前之所审者,治平之体,言其理也。此之所论者,治平之政,言其事也。一主于知,一主于行,盖必知于前,而后能行于后。后之行者,即所以实其前之知者也。理与事,知与行,其实互相资焉。

《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则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臣按:人君所居之位,极崇高而至贵重。天下臣民,莫不尊戴譬则,至大之宝也。人君居圣人大宝之位,当体天地生生之大德,以育天地所生之人民,使之得所生聚,然后有以保守其莫大之位焉。然人之所以生,必有所以养,而后可以聚之,又在乎生天下之财,使百物足以给其用,有以为聚居衣食之资,而无离散失所之患。则吾大宝之位,可以长保而有之矣。然有财而不能理,则民亦不得而有之。所谓理财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各有其有,而不相侵夺。各用其用,而无有亏欠。则财得其理而聚矣。所谓正辞者,辨其名实,明其等级,是是非非,而有所分别,上上下下,而无有混淆。则辞得其顺而正矣。既理财正辞,而民有趋于利而背于义者,又必宪法令,致刑罚以禁之。使其于财也,彼此有无之间,不得以非义相侵夺。其于辞也,名号称谓之际,不得以非义相紊乱。与凡贵践长幼多寡取予之类,莫不各得其宜焉。是则所谓义也。吁,圣人体天地生生之仁,尽教养斯民之义,孰有加于此哉。先儒谓《易》之事业,尽于此三言者。臣愚以为,人君受天地之命,居君师之位,所以体天地而施仁立义,以守其位者,诚不外乎此三者而已。谨载大易此言,于总论朝廷之政之首,以为大宝之献。

《书·舜典》: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
臣按:人君以一人之身,居四方之中,东西南北,咸于此焉取正者也。一人之精神有限,耳目之见闻不周,人不能尽识也,事不能尽知也。故必择大臣而信任之,俾其搜访人才,疏通壅蔽,时加询谋,以求治焉。夫朝廷之政,其弊端之最大者,莫大乎壅蔽。所谓壅蔽者,贤才无路以自达,下情不能以上通是也。贤才无路以自达,则国家政事,无与共理,天下之民,无与共治。下情不能以上通,则民间利病,无由而知,官吏臧否,无由而闻。天下日趋于乱矣。昔唐元宗用李林甫为相,天下举人至京师者,林甫恐其攻已短,请试之。一无所取,乃以野无遗贤为贺。杨国忠为相,南诏用兵,败死者数万人,更以捷闻。此后世人主,用非其人,不能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之明效也。遂致天宝之乱,唐室自此不振,以至于亡。臣愚窃以谓,治乱之原,固在乎壅蔽,而所以致壅蔽者,尤以委任之非其人也。谚有之
曰:一指在前,泰山不见。奸臣在天子之左右,其所以蒙蔽之者,岂但一指若哉。有一于此,则凡布列之在近,见闻之可及者,且不能以自通矣。况夫疏远之侧微,遐僻之幽隐,而欲自通于九重之上,难矣。噫,帝舜此四言,真万世帝王治天下之药石也。循之则治,违之则乱。惟明主留神省察。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帝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汝作士。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冑子。
帝曰:龙,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
臣按:朝廷之上,有百揆以统内之庶官,有四岳以统外之州牧。既分命之,又总命之,人必称其官,官必尽其职。此帝世之治,所以后世不能及也。诚以帝世之用人也,或帝心之简在,或公庭之佥举,或询之大臣,或得之推让。非若后世,有由旁蹊奥援,阿私而倖进者也。不问其人之能与否,不论其职之称与否,是以用各违其才,人不称其官,官既不称,则朝廷之政,何由而举。政既不举,则天下之民,何由得安。此后世所以不古若也。臣尝因是而论之,帝舜初咨四岳,以求宅百揆也。不曰熙舜之载,而曰熙尧之载,盖以我今日所治之事,非我之事,尧之事也。总咨二十二人,以各敬其职也。不曰亮舜之功,而曰亮天之功,盖以我今日所治之功,非我之功,天之功也。为人君者,诚知人臣所熙之事,皆祖宗之事,所亮之功,皆上天之功。则决不肯徇私意以用人,用匪人以废事。则朝廷之政,得人修举,天下之民,由是乂安矣。噫,彼其以祖宗之官爵,为己之私物,以上天之事功,行人之私意,岂不有以负祖宗之付,托上天之建立哉。识治体者,尚鉴于兹。

《大禹谟》: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
臣按:朝廷为治之道,固非一端。而其要在取人之善,用人之能而已。夫人莫不各有所知,亦莫不各有所能。心有所知也,发以为言。身有所能也,用以为才。言有善否,人君则惟其善而取之,不使有所伏藏于下。才有大小,人君则随其才而用之,不使有所遗漏于外。则凡朝廷之上,见于施行者,无非嘉善之言。列于庶位者,无非贤俊之士。天下其有不安也哉。苟或不然,所闻者皆卑冗顺旨之言,言之善者以为不善,不善者反以为善。所用者,皆庸下谄谀之人,人之贤者以为不贤,不贤者反以为贤。如是则善言不闻,贤才远遁。欲事之理,民之安,难矣。是以古之圣帝明王,必广开言路,包容以纳之。大辟贤门,多方以来之。虽以帝舜之为君,大禹之为臣,犹必以此为君臣克艰之效。后世君臣,可不以之为法则乎。

德惟善政,政在养民。
臣按:朝廷之上,人君修德以善其政,不过为养民而已。诚以民之为民也,有血气之躯,不可以无所养,有心知之性,不可以无所养,有血属之亲,不可以无所养,有衣食之资,不可以无所养,有用度之费,不可以无所养。一失其养,则无以为生矣。是以自古圣帝明王,知天为民,以立君也,必奉天以养民。凡其所以修德以为政,立政以为治,孜孜焉一以养民为务,诚以一物不修,则民失一物之用,一物失其用,则凡所以养民之具,缺其一矣。是故修水之政,以疏凿。修火之政,以钻灼。修金木之政,以锻铸刻削。修土谷之政,以耕垦播种。使民于日用之间,得以为生养之具。然犹未也,又必设学校,明伦理,以正其德。作什器,通货财,以利其用。足衣食,备盖藏,以厚其生。何者,非养民之政乎。吁,自古帝王,莫不以养民为先务。秦汉以来,世主但知厉民以养己,而不知立政以养民。此其所以治不古若也欤。

《洪范》:次三曰:农用八政。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臣按:《洪范》九畴,次三曰农用八政,其目凡八,所谓食,所谓货,谓之农可也。而祀以行礼,宾以待客,师以用兵,与夫三官所掌之事,皆谓之农,何哉。盖天之立君,凡以为民而已。而民之中,农以业稼穑,乃
人所以生生之本,尤为重焉。故凡朝廷之上,政之所行,建官以莅事,行礼以报本,怀柔以通远人,兴师以禁暴乱。何者,而非为民,使之得以安其居,尽其力,足其食而厚其所生哉。是则上天所以立君,而俾之立政之本意,而为治者,不可不知者也。后世朝廷之所施行,宫闱之事则有之,国都之事则有之,官府之事则有之,边鄙之事则有之,而颛顼及于农民之事者,盖鲜矣。间虽有之,而不知其本意之出于为农,泛然而施之,漫然而处之,往往反因之以戕民生,废农业,是皆昧于《洪范》农用八政之本旨也。

《周礼》: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太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以经邦国,以治官府,以纪万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国,以教官府,以扰万民;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官,以和万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以均万民;五曰刑典,以诘邦国,以刑百官,以纠万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国,以任百官,以生万民。
臣按:上天立君,使之统邦国,建官府,以安民庶。所以纲维于上,而颁布于下者,有六典焉。治也,教也,礼也,政也,刑也,事也。分之虽有六名,合之则归一治。故曰:太宰掌建六典,以佐王治邦国。吁,散之有统,操之有要,朝廷之政,无不举矣。

乃立天官冢宰,使帅其属,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国。乃立地官司徒,使帅其属而掌邦教,以佐王扰邦国。乃立春官宗伯,使帅其属而掌邦礼,以佐王和邦国。乃立夏官司马,使帅其属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国。乃立秋官司寇,使帅其属而掌邦禁,以佐王刑邦国。乃立冬官司空,使帅其属而掌邦事,以佐王富邦国。
臣按:此即《周官》六卿所分之职也。唐虞之世,有九官。至周始分职为六卿。周公作《周礼》,以此为大宰建邦之六典。至成王训迪百官,又复申明焉。盖天下之事,统于朝廷。朝廷之政,统于六典。所谓治,所谓教,与夫礼政刑事,天下事,尽于此矣。洪惟我太祖高皇帝,革前代之中书省,而设六部,罢丞相而设尚书、侍郎,以分掌朝廷之政,盖得周公之心于千载而下,举明王之典于三代之前,可谓卓冠百王,而足以垂法于万世矣。臣故举此为总论朝廷之政,盖遵圣祖之制,以见今日朝廷为政之大要,其纲在此也。伏愿皇上,重六部之职,简卿佐之任,以为朝廷出政之本。其未用也,慎于选择,不胜任也,亟罢之。其既任也,专于委注,能举职也久任之,则古之治不难复矣。臣不胜惓惓。

《礼记》: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礼以道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又曰: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臣按:礼乐者,刑政之本。刑政者,礼乐之辅。古之帝王,所以同民心,出洽道,使天下如一家,中国如一人者,不过举此四者措之而已。是则所谓修道之教,王者之道,治天下之大经大法者也。夫有大中之制,以节民之心志,有至和之节,以和民之声音,行此礼乐之道。则有法制禁令,防此礼乐之失,则有刑罚宪度始也。治道由此而出终也,王道因此而备礼也,乐也,政与刑也,其用在天下,其本在朝廷。后之有天下国家者,其尚端出治之本,备王道之制,而又为维持防范之具,使之四达于当时,通行于天下,其为治也孰加焉。

《论语》: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臣按:德礼政刑四者,凡经书所论,为治之道,皆不外乎此。孔子分政刑德礼以为二,而言其效有浅深。朱熹则合德礼政刑为一,而言其事相为终始。要之圣贤之言,互相发也。夫人君为治,固在修德,以为化民之本。然人非一人,地非一地,人所禀有偏全,地所至有远近。既化以德,而有不一者,必须有礼以一之,然后吾之德化可行焉。苟导之而不从,化之而不齐,非有法制禁令,又不可也。法制以示之于前,禁令以约之于后,彼犹悖理而梗化,则刑罚之加,乌可少哉。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有政刑,而无德礼,是谓徒法。有德礼,而无政刑,是谓徒善。为政之道,于斯四者,诚不可缺一者也。孔子论治之言,散见于经籍者,多矣。总论为治之,要皆莫出于斯。

宋朱熹告其君曰:四海之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系守令之贤否。然而监司者守令之纲也,朝廷者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皆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已。人君欲监司之,皆得其人事之利病,所以为民之休戚者,皆得上闻。惟以正朝廷为先务,而正朝廷之具,岂有大于用贤才也。然其才之所长者不同,则任之所宜者亦异。愿陛下于其大者,使之赞元经体,以亮天工。于其细者,使之居官任职,以熙庶绩。能外事者,使任典戎干方之责。明治体者,使备拾遗补过之官。又使之各举其所知,布之列位,以共图天下之事。使疏而贤者,虽远不遗。亲而否者,虽迩必弃。毋主先入,以致偏听独任之讥。毋笃私恩,以犯示人不广之戒。进退取舍,惟公论之所在。是稽则朝廷正,而内外远近,莫敢不一于正矣。监司得其人,而后列郡之得失,可得而知。郡守得其人,而后属县之治否,可得而察。重其任以责其成,举其善而惩其恶。夫如是,则事之所谓利,民之所谓休,将无所不举。事之所谓病,民之所谓戚,将无所不除。
臣按:朱熹此言,虽为当时人君而发,然其所谓欲斯民之得所本原之地,在乎朝廷,而以用贤才为正朝廷之具,必使内外大小之职,进退取舍,惟公论之所在,是稽则朝廷正,而内外远近,莫敢不一于正。其言详悉周备,其间所谓稽公论一语,尤为切要。伏惟圣明留意。

《性理大全》《治道总论》

程子曰:论治者,贵识体。
治身齐家,以至平天下者,治之道也。建立纲纪,分正百职,顺天揆事,创制立度,以尽天下之务,治之法也。法者,道之用也。
圣王为治,修刑罚以齐众,明教化以善俗。刑罚立则教化行矣,教化成而刑罚措矣。虽曰尚德而不尚刑,顾岂偏废哉。
治必有为治之因,乱必有致乱之因,在人而已矣。立治有体,施治有序,酌而应之,临时之宜也。
治道之要,有三,曰:立志,责任,求贤。
必井田,必肉刑,必封建,而后天下可为,非圣人之达道也。善治者,放井田而行之,而民不病。放封建而行之,而民不劳。放肉刑而行之,而民不怨。得圣人之意,而不胶其迹。迹者,圣人因一时之利而行焉者耳。天地之生,万物之成,合而后遂天下国家。至于事为之末所以不遂者,由不合也。所以不合者,由有间也。故间隔者,天下之大害。圣王之所必去也。
事事物物,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惟止之各于其所而已。止之不得其所,则无可止之理。养民者,以爱其力为本。民力足,则生养遂,然后教化可行,风俗可美。是故善为政者,必重民力。
教人者,养其善心,则恶自消。治民者,导以敬逊,则争自止。
圣人为戒,必于方盛之时。方盛虑衰,则可以防其满极,而图其永久。至于既衰而后戒,则无及矣。自古天下之治,未有久而不乱者。盖不能戒于其盛也。狃安富则骄侈生,乐舒肆则纪纲坏,忘祸乱则衅孽萌。是以浸淫滋蔓,而不知乱亡之相寻也。
守国者,必设险山河之固,城郭沟洫之阻,特莫大端耳。若夫尊卑贵贱之分,明之以等威,异之以物采,凡所以杜绝陵替,限隔上下,皆险之大用也。
治道亦有从本而言,亦有从事而言。从本而言,惟从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从事而言,不救则已,若须救之,必须变。大变则大益,小变则小益。
为天下,安可求近效,才计较,著利害,便不是。
王者高拱于穆清之上,而化行于四海之外,何修何饰而致哉。以纯王之心,行纯王之政尔。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纯王之心也。使老者得其养,幼者得其所,此纯王之政也。尚虑其未也,则又尊国老而躬事之,优庶老而时养之,风行海流,民陶其化,孰有怠于亲而慢于长者哉。虞夏商周之盛王,由是道也。人伦以正,风俗以厚,鳏寡孤独,无不得其养焉。后世礼废法坏,教化不明,播弃耆老,饥寒转死者,往往如是。呜呼,率是而行,而欲王道之成,犹却行而求及前,抑有甚焉尔。
安危之本,在乎人情。治乱之几,系乎事始。众心睽乖,则有言不信。万邦协和,则所为必成。
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天下之事,无一定之理。不进则退,不退则进。时极道穷,理当必变。惟圣人为能通其变于未穷,使其不至于极尧舜时也。
识变知化为难,古今风气不同,故器用亦异。宜是以圣人通其变,使民不倦,各随其时而已矣。后世虽有作者,虞帝为不可及也。盖当是时,风气未开,而虞帝之德又如此,故后世莫可及也。若三代之治,后世决可复,不以三代为治者,终苟道也。
自古圣人之救难而定乱也,设施有未暇及焉者,既安之矣,然后为可久可继之治。自汉而下,祸乱既除,则不复有为始,随时维持而已。所以不能髣髴于三代与。
三代而后,有圣王者作,必四三王而立制矣。或曰:夫子云:三重既备,人事尽矣,而可四乎。曰:三王之治,以宜乎今之世,则四王之道也。若夫建亥为正,则事之悖缪者也。
张子曰:大都君相以父母天下为王道,不能推父母之心于百姓,谓之王道可乎。所谓父母之心,非徒见于言,必须视四海之民,如己之子。设使四海之内,皆为己之子,则讲治之术,必能为秦汉之少恩,必不为五霸之假名也。秦为月令,必取先王之法,以成文字,未必实行之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此皆法外之意。秦苟有爱民为惠,心方能行,徒法不能以自行,须实有其心也。有其心而无其法,则是虽有仁心仁闻,不行先王之道,不能为政于天下。
华阳范氏曰:治天下之繁者,必以至简。制天下之动者,必以至静。是故号令简则民听不惑,心虑静则事变不挠。此所以能成功也。
民莫不恶危而欲安,恶劳而欲息。以仁义治之则顺,以刑罚治之则咈矣。故治天下在顺之而已。咈之而能治者,未之闻也。
龟山杨氏曰:《书》曰:德惟善政。孔子曰:为政以德离道德而为政事非先王之政事也
《书》曰:德惟善政,则以德为政也。伯夷降典,折民惟刑,则以礼用刑也。有德礼,则刑政在其中矣。
政者,正也。王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而天下从之。或谓:经纶天下,须有方法,亦须才气运转得行。曰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先王经纶之迹也,其效博矣。然观其作处,岂尝费力本之诚意而已。今鹿鸣四牡诸诗,皆在先王所歌,以燕群臣劳,使臣者也。若徒取而歌之,其有效乎。然则先王之用心,盖有在矣。如《书·尧典》序言:克明俊德,以至亲睦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法度盖未及也。而其效已臻。黎民于变时雍,然后乃命羲和,以钦若昊天之事。然则法度虽不可废,岂所宜先。
正心一事,人自未尝深知之。若深知而体之,自有其效。观后世治天下者,皆未尝识此。然此亦惟圣人力做得彻。盖心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一毫少差,则不得其正。自非圣人,必须有不正处。然有意乎此者,随其浅深,必有见效。但不如圣人之效著耳。
上蔡谢氏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亲亲而尊尊,所谓民彝也。为政之道,保民而已。不然,人类几何其不相噬啮也。
五峰胡氏曰:造车于室,而可以通天下之险易。铸鉴于冶,而可以定天下之妍丑。盖得其道而握其要也。治天下者,何独不观乎此,反而求诸身乎。是故一正君心,而天下定矣。
下之于上德,不待声色而后化。人之于其类,不待声色而后从。祸福于善恶,不待声色而后应。《诗》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事盛则极,极则变。物盈则倾,倾则革。圣人裁成其道,辅相其宜。百姓于变而不知,此尧舜之所以为圣,处之以义而理得,则人不乱。临之以敬而爱行,则物不争。守之以正,行之以中,则事不悖,而天下理矣。圣人尚贤,使民知劝教。不能使民不争,明善恶之归,如月日之照白黑,然民犹有惑于欲,而陷于恶。故孔子观上世之化,喟然而叹曰:甚哉,知之难也。虽尧舜之民,比屋可封,能使之由而已。亦不能使之知也。夫人目于五色,耳于五声,口于五味,其性固然非外来也。圣人因其性而道之,由于至善,故民之化之也易。马牛,人畜也,御之失道,则奋其角踶。虽有猛士,莫之敢撄。得其道,则三尺童子,用之周旋,无不如志焉。天下分裂,兆民离散,欲以一之固有其方,患在人不仁,虽与言而不入也。
井法行,然后愚智可择。学无滥士,野无滥农,人才各得其所,而游手鲜矣。君临卿,卿临大夫,大夫临士,士临农与工商,所受有分制,多寡均而无贫苦者矣。人皆受地,世世守之,无交易之侵牟也。无交易之侵牟,则无争夺之讼狱。无争夺之讼狱,则刑罚省而民安。刑罚省而民安,则礼乐修而和气应天。
养民唯恐不足,此世之所以治安也。取民惟恐不足,此世之所以败亡也。
财出于九职,兵起于乡遂,学校起于乡行,士选千庠塾,政令行乎世官,然后政行乎百姓,而仁覆天下矣。豫章罗氏曰:三代之治,在道而不在法。三代之法,贵实而不贵名。后世反之,此享国与治安所以不同,天下之变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譬如人之伤气则寒暑易侵,木之伤心则风雨易折。故内有李林甫之奸,则外有禄山之乱。内有卢杞之邪,则外有朱泚之叛。《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不虚言哉。延平李氏曰: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厉廉耻为先。本末备具,可举而行。
元城刘氏曰:尝考《礼记》春夏月令,所谓无聚大众,无置城郭,掩骼埋胔,毋起土工。有以见圣人奉顺阴阳,取法天地,力役之事,不夺农时,行道之墐,以顺生气。是以风雨时若,灾害不生,天人和同,上下交泰。其或赋政违道,役使过中,人力疲劳,养气摇动,则国有水旱之变,民罹疾疫之灾。此继天奉元之君,所以夙夜恭敬,而不敢忽也。
朱子曰:天下之事,有本有末。正其本者,虽若迂缓而实易为力。救其末者,虽若切至而实难为功。是以昔之善论事者,必深明夫本末之所在,而先正其本。本正则末之不治,非所忧也。古圣贤之言,治必以仁义为先,而不以功利为急。
天下之事,有缓急之势。朝廷之政,有缓急之宜。当缓而急,则繁细苛察,无以存大体,而朝廷之气,为之不舒。当急而缓,则怠慢废弛,无以赴事几,而天下之事,日入于坏。均之二者,皆失也。然愚以为,当缓而急者,其害固不为小。若当急而反缓,则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以不察也。
天下国家之大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实,在省赋。省赋之实,在治军。若夫治军省赋,以为恤民之本,则又在夫人君正其心术,以立纪纲而已矣。董子所谓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盖谓此也。
天下岂有兼行正道邪术,杂用君子小人,而可以有为者。
人情不能皆正,故古人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然则固有不必皆顺之人情者。若曰顺人心,则气象差正当耳。井田肉刑二事,尽有曲折,恐亦未可遽以为非。欲整顿一时之弊,譬如常洗浣不济事,须是善洗者,一一折洗,乃不枉了,庶几有益。
为政如无大利害,不必议更张,则所更一事未成,必鬨然成纷扰,卒未已也。至于大家,且假借之,故子产引《郑书》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
或问:程子云:论治便要识体。这体字是事理合当做处。凡事皆有个体,皆有个当然处。问:是体段之体否。曰:也是如此。又问:如为朝廷有朝廷之体,为一国有一国之体,为州县有州县之体否。曰:然。是个大体,有格局,当做处。如作州县,便合治告讦,除盗贼,劝农桑,抑末作。如朝廷,便须开言路,通下情,消朋党。如为大吏,便须求贤才,去赃吏,除暴敛,均力役。这个都是定底格局,合当如此做。
南轩张氏曰:周家建国,自后稷以农事为务,历世相传,其君子则重稼穑之事,其家室则躬织纴之勤,相与咨嗟叹息,服习乎艰难,歌咏其劳苦,此实王业之根本也。如周公之告成王,其见于《诗》,有若七月,皆言农桑之候也。其见于《书》,有若无逸,则欲其知稼穑之艰难,知小人之依也。帝王所传心法之要端,在乎此。夫治常生于敬,而乱常起于骄肆。使为国者,而每念乎稼穑之劳,而其后妃又不忘乎织纴之事,则心不存焉,寡矣。何者,其必严恭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怀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必思天下之饥寒,若己饥寒之也。是心常存,则骄矜放肆,何自而生。岂非治之所由兴也与。美哉,周公之法也。圣哲相继,固不待论,而其后妃之贤,见于简编,太王之妃,则姜女民,而文王之母则太妊,妃则大姒。而武王之后,又邑姜也。皆助其君子,焦劳于内,以成风化之美。观后妃,则太王文武之德,可知矣。以此垂世,而其后世犹有若幽王者,惑褒姒而废正后,以召犬戎之祸。而诗人刺之曰妇无公事,休其蚕织。盖推其祸端,良由稼穑织纴之事,不闻于耳,不动于心,以至于此。故诵服之无斁之章,则知周之所以兴。诵休其蚕织之章,则知周之所以衰。其得失所自,岂不较著乎。以是意而考秦汉以下,其治乱成坏之源,皆可见矣。
问:三代治天下,曰井田,封建,肉刑。后世变井田为阡陌,变封建为郡县,变肉刑为鞭笞,而末流愈不胜其弊。今欲追复旧制于斯,三者何先。潜室陈氏曰:复古惟唐得之世业府兵,六典建官,分画措置,最有法度。其不传远者,非作法不善,自是家法不正,无贤子孙耳。先儒谓必有关睢麟趾之化,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古人所以兢业寅畏,左规右矩者,正欲立个人样,以为守法之地耳。
西山真氏曰:世之言政者,有曰宽以待良民,而严以驭奸民也。或曰:抚民当宽而束,吏贵严也。或曰:始严而终之以宽也。然则治人之术,其果尽于此乎。如其尽于此也,夫人之所知也,吾何庸思。且世之能是者,亦众矣。抑何其合于圣贤者寡也。呜呼,吾患不能存吾心焉尔。吾之心存,则蕴之为仁义,发之为恻隐,羞恶随物以应,而无容心焉。则宽与严,在其中矣。且独不观诸天乎。熙然而春,物无不得其生者。凛然而秋,物无不遂其成者。是果孰为之哉。曰:阴与阳而已。人知天道之妙若是,而不知吾之所谓仁义者,即天之阴阳也。昔者,圣人系易,盖并言之,以见夫人之与天,其本则一。自夫汨之以私,乱之以欲,于是乎与天不相似矣。盍亦反其本而观之,怵惕于情之所可矜,颡泚于事之所可愧,此固有之良心,而非由外铄者也。吾能存之使勿失,养之亡以害,则天理浑然,随感辄应,于其当爱者,悯恻施焉。非吾爱之也,仁发乎中,而不能不爱也。于其当恶者,惩艾加焉。非吾恶之也,义动乎中,而不能不恶也。吾之爱恶,以天下之人,故虽宽而宽之名不闻,虽严而严之迹不立。以之治人,其庶矣乎。
尝观古今之变,大抵盛衰强弱之分,不在兵力,而在国势。不在财用,而在人心。诚使国势奠安,人心豫附,运掉伸缩,惟所欲为。以之治财,则财可丰。以之治兵,则兵可强。其机易回,而其事易察也。惟吾之所恃者,国势也。而操持不定,无以遏其趋。吾之所恃者,人心也。而系属不加,无以保其固。百度抢攘,众志涣散,天下之患,方怅然未知底止之地,虽兵财之画,日计月究,何益哉。
或者患国势未张,而欲振以威刑。患财用未丰,而欲益以聚敛。谓诚信不如权谲,谓忠厚不如刻深。有一于兹,皆伐国之斧斨,蠹民之螟螣也。
鹤山魏氏曰:自三代以还,王政不明,而天下无善治。寥寥千百载间,岂无明君,令辟修立法度,讲明政刑,欲以挈其国于久安长治之域者哉。然撑东而西倾,捉衿而肘见,治之形常浮于乱之意,则亦未明乎纪纲而已矣。
鲁斋许氏曰:革人之非不可革,其事要当先革其心。其心既革,其事有不言而自革者也。
为天下国家,有大规模。规模既定,循其序而行之,使无过焉,无不及焉,则治功可期。否则心疑目眩,变易纷更,日计有馀,而岁计不足,未见其可也。昔子产处衰周之列国,孔明用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论,而终身由之。况堂堂天下,可无一定之论,而妄为之哉。古今立国,规模虽各不同,然其大要,在得天下心。得天下心,无他,爱与公而已矣。爱则民心顺,公则民心服。既顺且服,于为治也何有。然开创之始,重臣挟功而难制,有以害吾公。小民杂属而未一,有以梗吾爱。于此为计,其亦难矣。自非英睿之君,贤良之佐,未易处也。势虽难制,必求其所以制。众所未一,必求其所以一。前虑却顾,因时顺理,予之夺之,进之退之,内主甚坚,日戛月摩,周旋曲折,必使吾之爱,吾之公,达于天下而后已。至是,则纪纲法度,施行有地,天下虽大,可不劳而理也。然其先后之序,缓急之宜,密有定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也。是之谓规模。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四十五卷目录

 治道部艺文一
  贤良策一        汉董仲舒
  贤良策二          前人
  贤良策三          前人
  应诏陈言疏        晋傅咸
  申饬政刑令        梁武帝
  垂衣治天下赋      唐白行简
  决壅蔽策         白居易
  不劳而理策         前人
  致平和复雍熙策       前人
  政必成化必至策       前人
  论保天下之志       李德裕
  金镜赋          韦模当
  握金镜赋          王棨
  人镜赋           阙名

皇极典第二百四十五卷

治道部艺文一

《贤良策一》汉·董仲舒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㒞,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絜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褒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筦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虖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途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可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虖。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饰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虖方外,延及群生。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对曰: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赐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彊勉之谓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民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藏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筦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颂,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徕,动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捍,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馀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祜,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贤良策二》前人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廊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盖俭者不造元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云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馀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呜呼。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馀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而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不得骋与。将所由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对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
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元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成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馀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瑑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有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十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所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十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贤良策三》前人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徵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虖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虖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虖。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对曰: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虖。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徵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徵,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制度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聚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虖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虖情性察虖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响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馀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虖。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德嘉道,悯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贼盗,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一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是以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祸患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应诏陈言疏》晋·傅咸

陛下处至尊之位,而修布衣之事,亲览万机,劳心日昃。在昔帝王,躬自菲薄,以利天下,未有踰陛下也。然泰始开元以暨于今,十有五年矣。而军国未丰,百姓不赡,一岁不登便有菜色者,诚由官众事殷,复除猥滥,蚕食者多而亲农者少也。臣以顽疏,谬沗近职,每见圣诏以百姓饥馑为虑,无能云补,伏用惭恧,敢不自竭,以对天问。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夏禹敷土,分为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空校才门,无益宿卫,而虚立军府,动有百数。五等诸侯,复坐置官属。诸所宠给,皆生于百姓。一夫不农,有受其饥,今之不农,不可胜计。纵使五稼普收,仅足相接;暂有灾患,便不继赡。以为当今之急,先并官省事,静事息役,上下用心,惟农是务也。
《申饬刑政令》梁·武帝
永元之季,乾维落纽。政实多门,有殊卫文之代;权移于下,事等曹恭之时。遂使阉尹有翁媪之称,高安有法尧之旨。鬻狱贩官,锢山护泽,开塞之机,奏成小丑。直道正义,拥抑弥年,怀冤抱理,莫知谁诉。奸吏因之,笔削自已。岂直贾生流涕,许伯哭时而已哉。今理运惟新,政刑得所,矫革流弊,实在兹日。可通检尚书众曹,东昏时诸诤讼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时施行者,精加讯辨,依事议奏。

《垂衣治天下赋》〈以圣理无为道光前古为韵〉唐·白行简

天眷唐帝,恭承永命。守无事为至德,彰不言为大令。当宁而百蛮自宾,垂衣而八极居正。当书轨以混合,系祖宗而作圣。治契无外,人羞有为。戴北极以定位,比南山而不移。皇皇焉,俨六服以御㝢。烛烛焉,虚四聪而听卑。备其文,火龙回带以如动。藏乎用,天地成功而不知。与区夏再造,俾古今同道。静以虚襟,固其大宝。储精而云郁冠盖,恭已而耀生黼藻。故能追轩皇,蹑陶唐,文物周卫,邦家有光。飒祥云乎五彩,蟠瑞气于六章。岂徒具饰乎领袖,亦以权量乎圆方。是知垂拱者,古之难。委裘者,圣之旨。盖与神合,宁将智使。不然,何以酌天心,安地纪。一家之大,无烦车马以巡游。九重虽深,尽见山川之疆。理所尚者,形神不拘,清静为徒。体安以一袭,道洽于三无。俟时不在于颠倒,致美何伤乎曳娄。于时天净泰阶,城开外户,应星精以列将,动岳神而生辅。楚制者分阃而守封,缝掖者坐帷而论古。纩未周而如挟,衮有阙而咸补。德既昌焉,不亦宜然。蔩出岂劳于问历,山呼无待于卜年。凝旒而惠泽潜,布敛衽而皇风靡前。与三五争步骤,微臣亦迷其后先。

《决壅蔽策》白居易

臣闻,国家之患,患在于臣之壅蔽也。壅蔽之由,由生于君之好欲也。盖欲见于此,则壅生于彼。壅生于彼,则乱作其间。历代有之,可略言耳。昔秦二世好佞,赵高饰謟谀之言以壅之。周厉好利,荣夷公陈聚敛之计以壅之。殷辛好音,师涓作靡靡之乐以壅之。周幽好色,褒人纳艳妻以壅之。齐桓好味,易牙蒸首子以壅之。虽所好不同,同归于壅也。所壅不同,同归于乱也。故曰:人君无见其意,将为下饵,盖谓此矣。然则明王非无欲也,非无壅也,盖有欲则节之,有壅则决之,节之又节之,以至于无欲也。决之又决之,以至于无壅也。其所然者,将在乎静思其故,动防其微。故闻甘言,则虑赵高之谀进于侧矣。见厚利,则虑荣夷公之计陈于前矣。听新声,则虑师涓之音诱于耳矣。顾艳色,则虑褒氏之女感于目矣。尝异味,则虑易牙之子入于口矣。夫如是,安得不昼夜虑之,寤寐思之,立则见其参于前,行则想其随于后,自然兢兢业业,日慎一日,使左不知其所欲,右不知其所好。虽欲壅蔽,其可得乎。此明王节欲决壅之要道也。

《不劳而理策》前人

问:方今勤恤忧劳,夙夜不怠,而政教犹缺,惩劝未行。何则上古之君,无为而理,令不严而肃,教不劳而成。何施何为,得至于此。

臣闻,三王之为君也,无常心,以天下之心为心。五帝之为君也,无常欲,以百姓之欲为欲。顺其心,以出令,则不严而理。因其欲,以设教,则不劳而成。故风号无闻而人从,刑赏不施而人服。三五所以无为,而天下理者,由此道也。后代反是,故不及者,远焉。臣请以三代已后之事言之。臣闻,后代之天下,三五之天下也。后代之人,三五之人也。后代之位,三五之位也。居其位,得其人,有其天下,而不三五者,何哉。臣窃惊怪之,然亦粗知其由矣。岂不以己心为心,抑天下以奉一人之心也。以己欲为欲,咈百姓以从一人之欲也。苟或心与道未合,政与欲并行,得失交争,利害相半。如此,则虽宵衣旰食,劳体厉精,才可以致小康,不足以弘大道。故出令而吏或犯,设教而人敢违,刑虽明而寡惩,赏虽厚而鲜劝。此由舍人而从己劝,何畏乎。是以勤多而功少也。伏惟陛下,去彼而取此,执古御今,以三五之心为心,则政教何忧乎不洽。以亿兆之欲为欲,则惩劝何畏乎不行。政教洽则不殷忧,而四海宁。惩劝行,则不勤劳,而万人化。此由舍己而从众,是以事半而功倍也。臣又闻,太宗文皇帝尝曰:朕虽不及古,然以百姓心为心。臣以为致贞观之理者,由斯一言始也。伏愿陛下,从而鉴之,嗣而行之,则天下幸甚。

《致平和复雍熙策》前人

问:今欲感人心于和平,致王化于朴厚。何思何念,得至于斯。

臣闻,政不念今,则人心不能交感。道不思古,则王化不能流行。将欲感人心于和平,则在乎念今而已。伏惟陛下,知人安之至难也,则念去烦扰之吏。爱人命之至重也,则念黜苛酷之官。恤人力之易罢也,则念省修葺之劳。忧人财之易匮也,则念减服御之费。惧人之有馁也,则念薄麦禾之税。畏人之有寒也,则念轻布帛之征。虑人之有愁苦也,则念节声乐之娱。恐人之有怨旷也,则念损嫔嫱之数。故念之,又念之,则人心交感矣。感之,又感之,则天下和平矣。将欲致王化于雍熙,则在乎思古而已。伏惟陛下,仰羲轩之道也,则思兴利而除害。侔唐虞之圣也,则思明目而达聪。师夏禹之德也,则思泣罪而恤人。法殷汤之仁也,则思祝网而爱物。鉴汉之盛也,则思罢露台而海内流化。观周之兴也,则思葬枯骨而天下归心。弘贞观之理,则思闻房魏之谠议,以致升平。嗣开元之政也,则思得姚宋之嘉谋,而臻富寿。故思之,又思之,则王化流行矣。行之,又行之,则天下雍熙矣。

《政必成化必至策》前人

问:先王之教,布在方册,事虽易举,政则难成。岂文之空垂,将行之未至思臻,其极伫质所疑。

夫欲使政必成,化必至者,无他焉,在陛下敬始慎终之所致耳。臣闻,先王之训,不徒言也。先王之教,不虚行也。浅行之则小理,深行之则大和。浅深大小之应,其犹影响矣。然则天下至广,王化至大,增减损益,难见其形。是以政之损者,虽不见其日损,必有时而乱也。教之益者,虽不见其日益,必有时而理也。陛下但推其诚,勤其政,敬其始,慎其终,日用而不知,自臻其极。此先王终日所务者也。终日所存者也,不可月会其教化之浅深,岁计其风俗之厚薄焉。臣又闻《易》曰: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言王者之教,待久而成也。王者之化,待终而至也。陛下诚而久之,敬而终之,则何虑政不成,而化不至乎。

《论保天下之志》李德裕

有天下者,必有保天下之志,然后王业可兴。有一国者,必有保一国之志,然后霸道可立。盖志者,气之帅,而事功之所基也。有志主于中,然后见于外者,必求所以保之之人,而贤材于此乎进用。必图所以保之之具,而政事于此乎修举。人民在所拊循之,而害民者必除,土地在所固守之,而侵地者必却。随其所保之大小,而大以王,小以霸,则其志之不同也。至于懦而无立志,窃窃然惟以保身为计,贤材政事,土地人民,皆莫之恤。则岂独不能保天下及一国,虽欲保身,亦不可得矣。昔日武王助上帝,以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不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故能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岂非有保天下之志哉。由武王推之,则后之创业中兴,凡能兴帝王之业于天下者,皆其志足以保天下者也。昔者齐小白曰:先公优笑在前,贤材在后,国家不日引,不月长,吾恐宗庙之不扫除,而社稷之不血食。故相管仲而授之以政,岂非有保一国之志哉。由齐小白推之,则后之裂土分民,凡能立霸道于其国者,皆其志足以保一国者也。至隋陈之主,则不然。炀帝继体守成,荒淫失度,媮取目前之逸,盗贼满天下而不知也。尝引镜自照曰:此好头项,谁将斩之。其后卒有江都之祸。陈叔宝据有江左,不恤政事。隋师伐之,国危矣。乃曰:吾自有计。遂与妃嫔,同入于井。其志如此,身且不保,而况能保天下及其国哉。由是推之,则古之亡天下与失国者,概可见矣。夫志小者,不可以语大。志近者,不可与谋远。志锥刀之利者,不足与论万全之储。志藜藿之食者,不足与议太牢之味。而况于天下国家,安危存亡之至计哉。《书》曰: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又曰:功崇惟志射,无志则不能以中的。士无志则不能以崇功。有天下国家者,无志则不足以保民。呜呼,君人者,尚志,取其所先务也。

《金镜赋》〈以圣人握之以临天下为韵〉韦模当

大哉,唐之为盛。授宝历兮握金镜,御乾符兮秉坤政。顺四时以立法,侔上帝而作圣。其德惟新,其照惟均。金也者,取刚克以成质。镜也者,取清明之在身。染之无污,磨而不磷。守清净以自立,形大小而各陈。是故傅咸拟之于良史,庄氏比之于至人。懿夫不鼓不铸,匪雕匪斲,坚贞为义,同匪石以居心。溥博其功,异明珠之在握。见而后信,动必先觉。细察毫芒,远包海岳。处明难疲,居昏不浊。含清辉于寂默,体元化以希夷。有以取象,无得可持。虽每分于动息,终不浑于妍媸。斯实百王之道也,可以三光而揭之。原夫司契之君,端拱而理。北辰定位,南面恭己。微其道之有孚,必心镜之为始。何彊名于此意,帝试言其所以。岂非体合冲漠,功优照临。苟遇物而必览,信缘情之可任。皎皎团月,既昏晓而常洁。沈沈精彩,岂尘垢之能侵。作此镜焉,生于化权,无形象以流赏,有光华而克全。清明象水,广大配天。讨之不穷,随五行而往复。韬之无际,假六气以周旋。则知守宝者,持之罔舍。于以宣化源,统天下。如是三皇之与五帝,较我德之殊寡。

《握金镜赋》〈以圣人执持照临寰宇为韵〉王棨

至明者,莫尚乎金镜。可类者,莫先于圣心。既施之于日用,如握此以君临。有象必昭,含万灵于睿圣。无幽不烛,若百炼于宸襟。稽夫禀气于无形,成功于至妙。苟取喻于在掌,讵有疲于屡照。外发皇明,中凝德耀。克符磨莹之体,允叶提携之要。故能洞达千里,高临兆人。寻元而光彩盈手,考理而贞明在身。虽跂行喙息之微,形容无隐。信率土普天之士,肝胆俱陈。莫不深贮乾坤,大极区宇。诚非出匣,以斯举讵。谓临台而下取,洁澈在心,深沈似古。笑飞鹊以将绕,鄙芳菱而欲吐。懿夫皎皎斯在,兢兢自持,异枢衡之是秉,见藻鉴之无私。所以辨愚知,洞华夷,岂惟分大小,别妍媸。尘垢不染,英明在兹。魑魅于焉而远矣,奸邪无所以藏之。是知县魏宫者难侔,挂秦台者莫及。讵端拱而见舍,谅临朝而尽执。孕玉烛以光动,写珠庭而影入。盖以持察群品,非窥圣颜。迥出声身之表,如存指掌之间。事异轩皇,得元珠于物外。功逾羲叔,御白日于人寰。宜乎永保清平,长称明圣。当宣室以洁朗,逗皇图而辉映。臣知六五帝而四三皇,实由握乎斯镜。

《人镜赋》〈以主圣臣忠道光贞观为韵〉阙名

金为镜兮,其鉴则明。人为镜兮,其象则精。彼有取其昭烛,我方致乎和平。广霁而磨砻既至,酌献而邦家以贞。悬于心则四听常朗,寘于握而万方不倾。惟贤任贤,自圣传圣。守之则通幽洞冥,执之乃穷理尽性。致和乐功,逾止水之平。徵古今道,光仁寿之境。比璿枢以潜运,挂灵台而韬映。是委照以无疲,每含光而不竞。无鉴于水,自视于人。曷容华之自饰,惟道德之所亲。功匪勤于镕范,义将协于君臣。斯乃至宝,载光皇道。辨物数之纷纷,洞晦冥之杲杲。放之可包乎海岳,卷之可盈乎怀抱。焕乎发蒙,皎若晴空。光甚鉴兮,尘不能翳。德若容兮,物莫能充。以是为臣则献可替否,以是为镜则进思尽忠。斯为理兮化洽,斯为镜兮照穷。惟贤圣之光赞,含英华而不散。执一法而不回,仰十龄而殊观。贞明而翘楚角逐,皎洁而群邪冰泮。兹镜也,克念则正,罔念则荒。播无疆以垂范,披六幽而散光。烛明明而洞洞,历久久而煌煌。圣作物睹,镜清寰宇,验成败之原,知荣辱之主。我镜在德,会无盘龙之雕。我镜在心,自有山鸡之舞。若然,则皇唐迈德于陶唐,吾君齐圣于文祖。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四十六卷目录

 治道部艺文二
  无为而治论       宋文彦博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赋    范仲淹
  尧舜率天下以仁赋      前人
  体仁足以长人赋       前人
  用天下心为心赋       前人
  本论           欧阳修
  应诏论体要        司马光
  决壅蔽           苏轼
  思治论           前人
  君术策           苏辙
  天下为一家赋       吕大钧
  议治势疏          叶适
  玉烛赋         元张天与
  代陈治体疏       明鹿善继

皇极典第二百四十六卷

治道部艺文二

 《无为而治论》       宋文彦博

臣顷因奏事,亲闻德音谓:古称无为而治者,必当先有为而致无为。臣虽即时仰对曰:虞舜垂衣而治者,亦皆先有为,而后无为。诚如圣意。退而伏思曰:陛下有尧舜求治之心,而臣愚无皋夔致君之术。夙夜惭惧,启处不遑。又以奏对之际,蹇讷未周。谨寻前典所述虞舜之德,著于简牍,仰尘览观,庶几愚忠,上裨圣政。仲尼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己。先儒之解,以谓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考于《虞书》,则舜之始也,流共工于幽州,以其心狠貌恭,足以惑世也。放驩兜于崇山,以其掩义隐贼,党于共工也。窜三苗于三危,以其贪冒食货,崇侈不才也。殛鲧于羽山,以其顽嚚傲狠,治水无功也。四罪而天下咸服,兹所谓去邪不疑,而罚当其罪也。于是询四岳以谋政事,辟四门以求众贤。明四目,达四聪,以广四听于天下。命禹作司空以平水土,弃为后稷以播百谷,契作司徒以敷五教,皋陶作士以典五刑,垂作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以典三礼,夔典乐以教冑子龙作纳言出纳。朕命惟允,既命以官,因戒敕之曰:各恭其职,乃能立天下之功。然后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兹所谓任贤勿贰,而官得其人也。夫明四目,达四聪,去四凶命,庶官其勤至矣,得不谓之先有为乎。及夫庶绩熙天下,服垂衣裳,正南面而已,得不谓之后无为乎。臣究观经史之载,舜之至德也,有大功二十,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十六相谓八元八凯,稷契皋夔之伦。去四凶,则朝廷无奸邪之党。举十六相,则左右皆贤者之辅。如是而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故后世圣帝明王,莫不劳于求贤,而逸于致治。劳于求贤,则先有为也。逸于致治,则后无为也。恭以陛下,绍祖宗之丕基,行尧舜之至化,黜邪远佞,去四凶之志也。求贤审官,举十六相之意也。然而一日万务,尚劳宵旰,玆乃臣愚不称职之效也。臣以为,方今之务,正在谨守祖宗之成法,使爵赏刑罚,不失其当耳。爵赏当,则奸邪无功者,不敢侥倖而希进。刑罚当,则贵近有罪者,不敢请求而苟免。纲纪正而朝廷尊,号令行而天下服。如此,则陛下高拱穆清之中,而与虞舜比隆,而下视三代之盛矣。

 《圣人抱一为天下式赋》    范仲淹

巍巍圣人,其教如神。抱一而万机无事,为式而庶汇有伦。秉乎天得之枢,群氓作则。立乃道生之化,八表还淳。老氏有云:圣皇无失,保寰中而可久,率天下而守一。盖以一之妙也,冠四大而强名。式之用焉,正万灵而咸秩。莫不冥符妙有,吻合虚无,察察之机悉去,淳淳之理诞敷。于以见清净而不扰,于以见易简而不踰。遵黄帝之求珠,我真未丧。契庄生之齐物,我化皆孚。无臭无声,是则是效。包自然之礼乐,畜无亲之仁孝。去奢去泰,惟存至道之精。自西自东,咸被不言之教。岂不以一者道之本,式者治之筌。苟能持于罔象,自可制于普天。亦若大衍攸虚,为四营之本也。太阳无二,作七政之首焉。岂比夫昧于希夷,烦其用舍,滋彰之法著矣,冲寂之猷远也。曷若我静守权舆,克宁华夏,执此惟精之旨,得自窈冥。俾诸咸有之风,播于上下。大矣哉,上德不德,无为而为。保谷神而不宰,育刍狗以何私。政复结绳,罔有二三之令。理敦执契,自为亿兆之规。今我后超五帝之功,迈三王之德,化育而四时为柄,恭默而万邦承式。故得兆人熙熙,登春台而跻寿域。
 《尧舜率天下以人赋》      前人
穆穆虞舜,巍巍帝尧。伊二圣之仁化,致四海之富饶。协和万邦,盖安人而为理。肆觐群后,但复礼以居朝。当其如天者尧,继尧者舜。守位而时既相接,行仁而性亦相近。内睦九族,善邻之志咸和。外黜四凶,有勇之风遐振。聪明作圣,浚哲如神。一则命羲和而钦历象,一则举稷契而演丝纶。孰谓各行其道,但见同致于仁。谤木设时,恻隐之情旁达。薰弦奏处,生成之惠皆臻。民保淳和,政无谲诈。实博施而可大,亦无为而多暇。茅茨何耻,方不富以为心。璿玑有伦,惟罕言而自化。故得兆民就日,万国慕膻,诚同心而同德,又何后而何先。水沴久忧,曷三月而违也。朝纲历试,非一日而用焉。然则帝者,民之宗焉。仁者,教之大也。帝居大于域内,仁为表于天下。咨询四岳,何异乐山之情。统御八元,允谓长人之美。夫五帝之最,百王之宗,物无不遂,贤无不从。于以见昭德于文思,于以见播美于温恭。殊途同归,皆得其垂衣而治。上行下效,终闻乎比屋可封。大哉,光宅无私,文明由己。稽陶唐之道法,有虞之理是。则万汇熙熙,咸颂声而作矣。

 《体仁足以长人赋》       前人

圣人受天命,体乾文,既克仁而是务,遂长人而不群。法元善之功可,处域中之大奉。博施之德,宜为天下之君。原夫易象洞分,乾元光启,谓元之德也。莫大乎始生之道,生之善也。莫若至仁之体,所以法而用也。既不由干事之贞体以长焉,又不预亨嘉之礼君子,乃时法斯道力,行乎仁侔。刚健之克著。致恻隐以昭陈,敦惠爱以为心。首出庶物,得慈和而示化。利见大人,莫不与合化权,潜符天造。盖本生成之体,益见尊崇之道。安仁为念,我则俯视于黎氓。克己存诚,我则上居于大宝。岂不以体其仁,则物皆尊戴。居其长,则民咸悦随。君非仁,则曷享于推戴。人非长,则宁致于淳熙。讵三月之违焉,道之行也。致一国之兴矣,人皆仰之。足可以首四德以居斯,冠兆人而在彼。不曰仁,何以见为生之妙。不曰长,何以见居上之美。故得万民以济咸,承煦育之恩。百姓不知,尽荷发生之理。不然,何以握图在上,御宇居尊。侔乾道之罔息,酌仁恩而不烦。念兹为器之人,未足与议。审彼乐山之士,始可与言。方今道化惟微,神功至广,用乾刚而不紊,奉仁道而不爽。所以吾皇体斯道而御寰中,故是尊而是仰。

 《用天下心为心赋》       前人

至明在上,无远弗宾,得天下为心之要,示圣王克己之仁。政必顺民,荡荡洽大同之化。礼皆从俗,熙熙无不获之人。当其治国牧民,代天作主,敷至治于四海,遂群生于九土。以为肆予一人之意,则国必倾危。伸尔万邦之怀,则人将鼓舞。于是审民之好恶,察政之否臧,有疾苦必为之去,有灾害必为之防。苟诚意从乎亿姓,则风化行乎八荒。如天听卑兮惟大,若水善下兮孰当。彼惧烦苛,我则崇简易之道。彼患穷夭,我则修富寿之方。夫如是则爱将众同,乐与人共,德泽浃于民庶,仁声播于雅颂。通天下之志,靡靡而风从。尽万物之情,忻忻而日用。岂不以虚己之谓道,适道之谓权。下有所欲,吾何可专,一应万而诚至,寡治众而功宣。尧舜则舍己从人,同底于道。桀纣则以人从欲,自绝于天。必也重乎安危,明夫用舍,弗凝滞于物我,可并包于夷夏。赜老氏之旨,无欲者,观道妙于域中。稽夫子之文,虚受者,感人和于天下。若然,则其化也广,其智也深。不以己欲为欲,而以众心为心。达彼群情,侔天地之化育。洞夫民隐,配日月之照临。方今穆穆虚怀,巍巍恭己,视以四目,而明乎中外,听以四聪,而达乎远迩。噫,何以致圣功之然哉,从民心而已矣。

 《本论》           欧阳修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供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禦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岁而后已。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諰諰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辄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也。当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财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备,兵已可使,财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之,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当务,当今之世所先,而执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之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裔敢杀天子之命吏,西裔敢有崛强之王,北裔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四裔不服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备故也。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趋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上之征赋榷易商利之臣,可为纤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间,则天下公私乏绝,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岁之备,而国无数年之储也。以此知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兵,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今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遍,所费八九百万,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愧,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小不如意,则群聚而呼,持梃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兵骄也。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以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材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于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馀岁,甚者三四岁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耶。其心岂乐祸乱,而不为长久之计乎。顾有力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西有岐蜀,北有强寇,南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浅,威德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尤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敝之民人,瞻无訾之征赋,头会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若敝庐,补其奥则隅坏,整其桷则栋倾,支撑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规员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苟且而已。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臣。天下为一,海内晏然,为国不为不久,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舞,多财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唯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谓乏兵。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岁一诏布衣,而应诏者万馀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兵革于今,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内修法度,惟上之所为,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之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德,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于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于外,而敢骄于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苟且,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资,然谁惮而久不为乎。

 《应诏论体要》        司马光

臣准御史台牒,伏奉四月二十日诏,敕传曰:近臣尽规,以其荣耻休戚,与上同也。今在此位者,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默而不言,乃或私议窃叹。若以其责为不在已。夫岂皆习见成俗,以为当然,其亦有含章怀宝,待唱而发者也。今百度隳弛,风俗偷惰,薄恶灾异,谴告不一。此诚忠贤助朕忧惕以刱制,改法救弊,除患之时。宜令侍从官,自今视朕过失,与朝廷政事之阙,无有巨细,各具章奏极言无隐。噫,言善而不用,朕有厥咎。道之而弗言,尔为不恭。朕将用此考察在位所以事君之实,明黜陟焉。臣以驽下之材,自仁宗皇帝时,蒙擢在侍从,服事三朝,恩隆德厚,陨身丧元,不足为报。虽访问所不及,犹将披肝沥胆,以效其区区之忠。况圣意采纳之勤,督责之严,谆谆如此,臣敢营私避怨,匿情爱己,不为陛下别白当今之切务,庶几少补万分之一耶。臣闻,为政有体,治事有要,自古圣帝明王,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者,凡用此道也。何谓为政有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上下相维,内外相制,若网之有纲,丝之有纪。故《诗》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又云:恺悌君子,四方之纲。古之王者,设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纲纪其内。设方伯州牧,卒正连帅属长,以纲纪其外。尊卑有序,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此为政之体也。何谓治事有要,夫人智有分,而力有涯,以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众务,欲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给矣。是故尊者治众,卑者治寡。治众者,事不得不约。治寡者,事不得不详。约则举其大,详则尽其细,此自然之势也。益稷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言君明则能择臣,臣良则能治事也。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言君亲细务,则臣不尽力,而事废坏也。立政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言。文王择有司而任之,其馀皆不足知也。康诰曰:庸庸祗祗,威威显民。言文王用其可用,祗其可祗,刑其可刑,专明此道,以示民也。是故王者之职,在于量材任人,赏功罚罪而已。苟能谨择公卿牧伯,而属任之,则其馀不待择而精矣。谨察公卿牧伯之贤愚善恶,而进退诛赏之,则其馀不待进退诛赏而治矣。然则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察之事,不为烦,此治事之要也。臣窃见陛下日出视朝,继以经席,将及日中,乃还宫禁。入宫之后,窃闻亦不自闲,省阅天下奏事,群臣章疏,逮至昏夜。又御灼火,研味经史,博览群书。虽中宗、高宗之不敢荒宁,文王日昃不暇食,臣以为不能及也。然自践祚以来,孜孜求治,于今三年,而功业未著者,殆未得其体要故也。祖宗创业垂统,为后世法,内则设中书枢密院,御史台,三司审官审刑等在京诸司。外则设转运使,知州,知县等众官。以相统御,上下有叙,此所谓纲纪者也。今陛下好使大臣夺小臣之事,小臣侵大臣之职,是以大臣解体,不肯竭忠,小臣诿上,不肯尽力,此百官所以弛废,而万事所以隳颓者也。而陛下方用为致治之本,此臣之所大惑也。臣微贱,不得尽知朝廷之事,且以耳目所接近日数事,臣所知者言之,其馀陛下可以类求也。昔汉文帝问陈平,天下一岁决狱及钱谷出入几何。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必也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此乃宰相事也。若平者,可谓能知治体矣。今之两府,皆古宰相之任也。中书主文,枢密主武,若乃百官之长非其人,刑赏大政失其宜,此两府之责也。至于钱谷之不充,条例之不当,此三司之事也。陛下苟能精选晓知钱谷,忧公忘私之人,以为三司使,副判官,诸路转运使,各使久其任,以尽其能,有功则进,无功则退,名不能乱实,伪不能乱真,安民勿扰,使之自富,处之有道,用之有节,何患财利之不丰哉。今乃使两府大臣,悉取三司条例,别置一局,聚文士数人,与之谋议,改更制置,三司皆不与闻。臣恐所改更者,未必胜于其旧,而徒纷乱祖宗成法,考古则不合,适今则非宜,吏缘为奸,农桑失业,数年之后,府库耗竭于上,百姓愁困于下,众心离骇,将不复振矣。且两府于天下之事,无所不总,若百官之职,皆使两府治之,则在上者不胜其劳,而在下者为无所用矣。又监牧使主养马,四园苑主课利,今乃使监牧使不属群牧司,四园苑不属三司提举司,则在下者各得专权自恣,而在上者为无所用矣。陛下方欲纳天下于大治,而使百官在上者不委其下,在下者不禀其上,能为治乎。若此之类者,窃恐未得其体也。凡天下之事,在一县者,当委知县,在一州者,当委知州,在一路者,当委之转运使,在边鄙者,当委之将帅。然后事乃可集。何则久在其位,识其人情,知其物宜,赏罚之权,足以休戚所部之人,使之信服故也。今朝廷每有一事,不委之将帅监司守宰,使之自为方略,责以成效,而施其刑赏。常好别遣使者,衔命奔走,旁午于道,所至徒有烦扰之弊,而于事未必有益。不若勿遣之为愈也。夫事之利害,吏之能否,皆非使者所能素知。临事询采于人,所询者或遇公明忠信之人,犹仅能得其一二。或遇私闇奸险之人,是非为之倒置矣。此二者交集于前,而使者不能猝辨也。是以往往害事而少能为益,非将帅监司守宰皆贤,而使者皆愚也。累岁之讲求,与一朝之议论,积久之采察,与目前之毁誉,精粗祥略,其势不同故也。其有居官累岁,而不知利害,临人积久,而不知能否。或虽知利害,而不能变更。虽知能否,而不能黜陟。此乃愚昧私曲之人,朝廷当察而去之,更择贤者以代其位,不当数遣使者扰乱其间,使不得行其职业也。又庸人之情,苟策非己出,则媢疾沮坏,惟恐其成。官吏若是者,十常五六。借使使者所规画,曲尽其宜,在彼之日,当其职之人,已怏怏不悦,不肯同心以助其谋,协力以成其事。曰朝廷自遣专使治之,我何敢与知。及返命之日,彼必败之于后。曰使者既谋而授我,我今竭力而成之,功悉归于首谋之人,我何有哉。此所以谓不若毋遣使者,而属任当职之人为愈也。夫使者所以通远迩之情,固不可无,今之转运使,即古使者之任,苟得人而委之,贤于暂遣使者远矣。若监司自为奸慝贪纵,或有所隐蔽欺罔,或为部内之人所讼,或所谋画之事未得其宜,朝廷欲察其罪恶,审其虚实,判其曲直,决其是非,然后别遣使者按之。若察得其实,监司有罪则当刑,不才则当废,岂有但已者也。今每有一事,朝廷辄自京师遣使者往治之,是在外之官,皆无所用也。使者既代之治事,而当职之人,亦无所刑,无所废,是只使拱手旁观,偷安窃禄者矣。若此之类,臣窃恐似未得其体也。今朝廷之士,左右之臣,皆曰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太平之功,可指日而致。臣愚窃独以为未也。臣闻古之圣帝明王,闻人之言,则能识其是非,故谓之聪。观人之行,则能察其邪正,故谓之明。是非既辨,邪正既分,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故谓之刚。取是而舍非,诛邪而用正,确然无所疑,故谓之断。诛一不善,而天下不善者皆惧,故谓之威。赏一有功,而天下有功者皆喜,故谓之福。今陛下聪明刚断,则诚体之矣。欲收威福之柄,则诚有其志矣。然于所以为之之道,尚或有所未尽。故臣以为,太平之功,未可期也。夫帝王之道,当务其远者,大者,而略其近者,小者。国之大事,当与公卿议之,而不当使小臣参之。四方之事,当委牧伯察之,而不当使左右觇之。傥公卿牧伯,尚不能择贤者而任之,小臣左右,独能得贤者而使之乎。若苟为不贤,则险诐私谒,无不为已。今陛下好于禁中出手诏,指挥外事,非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非次迁官,或无故废罢,外人疑骇,不知所从。此岂非朝廷之士,左右之臣,所谓聪明刚断,威福在己者耶。陛下闻其言,而信之,臣窃以为过矣。夫公卿所荐举,牧伯所纠劾,或谓之贤者而不贤,谓之有罪而无罪,皆有迹可见,责有所归,故不敢大为欺罔。若奸臣密白陛下,令陛下自为圣意以行之,则威福集于私门,而怨谤归于陛下矣。安得谓之威福在陛下耶。且陛下向时中诏所指挥者,率非大事,至于两禁美官,边藩将帅,省府职任,诸路监司,此皆众人之所希求,治乱之所系属,当除授之际,窃恐未必一一出圣志也。若乃奸邪贪猥之人,陛下所明知而黜去者,或更改官而升资,或不久复进用,然则威福之柄,果不在陛下,而陛下偶未之思也。以此观之,面誉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太平可立致者,非愚则谀,不可不察也。陛下必欲威福在己,曷若谨择公卿大臣,明正忠信者留之,愚昧阿私者去之,在位者既皆得其人矣,然后凡举一事,则与之公议于朝,使各言其志。陛下清心平虑,择其是者而行之,非者不能复夺也。凡除一官,亦与之公议于朝,使各举所知,陛下清心平虑,择其贤者而用之,不肖者不能复争也。如此,则谋者举者,虽在公卿大臣,而行之用之,皆在陛下,安得谓之威福不在己耶。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臣窃恐似未得其要也。夫三人群居,无所统一,不散则乱。是故立君以司牧之,群臣百姓,势均力敌,不能相治。故从人君,决之人君者,苟不为决从,谁决之乎。夫人心不同,如其面焉。国家凡举一事,朝野之人,必或以为是,或以为非。凡用一人,必或以为贤,或以为不肖。此固人情之常,自古而然,不足怪也。要在人主审其是非,取是而舍非,则安荣。取非而舍是,则危辱。此乃安荣危辱之所以分也。是以圣王重之,故博谋群臣,下及庶人。然而终决之者,要在人君也。古人有言曰:谋之在多,断之在独。谋之多,故可以观利害之极致。断之独,故可以定天下之是非。若知谋而不知断,则群下人人各欲逞其私志,斯衰乱之政也。《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哀哉为猷,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如彼筑室于道,谋是用,不溃于成。此言周室之臣,不知先王之道,务争近小之事。人君不能定其可否,而事终无成也。汉世国家有大典礼,大政令,大刑狱,大征伐,必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议。其议者,固不能一心,有参差不齐者矣。于是天子称制决之,曰丞相议是,或曰廷尉当是,而群下厌然无有不服者矣。今陛下听群臣,各尽其情以议事,此诚善矣。然终不肯以圣志裁决,遂使群臣有尚胜者,以巧文相攻,辩口相挤,至于再,至于三,互相反覆,无有限极。臣愚深恐亏朝廷之政体,损陛下之明德,流闻四方,非嘉事也。夫天下之事,有难决者,以先王之道揆之,若权衡之于轻重,规矩之于方圆,锱铢毫忽,不可欺矣。是以人君务明先王之道,而不习律令知,根本既植,则枝叶必茂故也。近者,登州妇人阿云,谋杀其夫,重伤垂死,情无可悯,在理甚明。已伤不首,于法无疑,中材之吏,皆能立断,事已经审,刑院大理寺,刑部,断为死罪,而前知登州许遵,文过饰非,妄为巧说,朝廷命两制定夺者再,命两府定夺者再,敕出而复收者一,收而复出者一,争论纵横,至今未定。夫以田舍一妇有罪,在于四海之广,万机之众,其事之细,何啻秋毫之末。朝廷欲断其狱,委一法吏,足矣。今乃纷纭至此,设更有可疑之事,大于此者,将何以决之。夫执条据例者,有司之职也。原情制义者,君相之事也。分争辨讼,非礼不决。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也。阿云之事,陛下试以礼观之,岂难决之狱哉。彼谋杀为一事,为二事,谋为所因,不为所因,此苛察缴绕之论,乃文法俗吏之所事,岂明君贤相所当留意耶。今议论岁馀而后成,法终于弃百代之常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凶得志,岂非徇其枝叶,而忘其本根之所致耶。若此之类,臣窃恐似未得其要也。此皆众人之所私议窃叹,而莫敢明言者。臣以独受恩深重,不顾斧钺,为陛下言之。惟圣明裁察。臣光昧死再拜以闻。

 《决壅蔽》         苏轼

所贵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诉而无冤,不谒而得其所欲,此尧舜之盛也。其次不能无诉,诉而必见察。不能无谒,谒而必见省。使远方之贱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识官府之难,而后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两手而已。疾痛苛痒,动于百体之中,虽其甚微,不足以为患,而手随至。夫手之至,岂其一一而听之心哉。心之所以素爱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听于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圣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众,四海之广,使其关节脉理,相通为一,叩之而必闻,触之而必应,夫是以天下可使为一身。天子之贵,士民之贱,可使相爱忧患,可使同缓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诉其冤,如诉之于天,有不得已,而谒其所欲,如谒之于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详悉,而付之于胥吏。故凡贿赂先至者,朝请而夕得。徒手而来者,终年而不获。至于故常之事,人之所当得而无疑者,莫不务为留滞,以待请属。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昔者,汉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虚无据之法,而绳天下。故小人以无法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举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为瑕。所欲与者,虽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为解。故小人以法为奸。今夫天下所为多事者,岂事之诚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则新故相仍纷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职不待教令而办。四方之宾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纤悉,莫不尽举,而人不以为烦。盖史之所记,麻思还冀州,请于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关,郡县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无留事者,至于纤悉,莫不皆然。苻坚以兵强国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顾私,而府史之属,招权鬻法,长吏心知而不问,以为当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权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厉精。省事莫如任人,厉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谓至繁天下之事,关于其中,诉者之多,而谒者之众,莫如中书与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书听其治要,郡县钱币,制于转运使,而三司受其会计。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书不待奏课,以定其黜陟,而关与其事,则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赢虚,至于毫毛,以绳郡县,则是不任转运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圣王,爱日以求治,辨色而视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则终日为之不给。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废一事,一月则可知也。一岁则事之积者,不可胜数矣。欲事之无繁,则必劳于始,而逸于终,晨兴而晏罢,天子未退,则宰相不敢归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则百官莫不震悚尽力于王事,而不敢宴游。如此则纤悉隐微,莫不举矣。天子求治之勤,过于先王,而议者不称王季之宴朝,而称舜之无为。不论文王之日昃,而论始皇之量书。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日厉精莫如自上率之,则壅蔽决矣。

 《思治论》           前人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举而无功,则疑,再则厌,三则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顾而莫肯为者,非其无有忠义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识谋虑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难成,而不复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于不立也。苟立而成矣,今世有三患,而终莫能去,其所从起者,则五六十年矣。自宫室祷祠之役兴,钱币盐茶之法坏,加之以师旅,而天下常患无财。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丰财者,不可胜数矣。而财终不可丰。自澶渊之役,北方虽求和,而终不得其要领。其后重之以西羌之变,而边陲不宁,二国益骄。以战则不胜,以守则不固,而天下常患无兵。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彊兵者,不可胜数矣。而兵终不可彊。自选举之格严,而吏拘于法,不志于功名。考功课吏之法壤,而言者无所劝,不肖者无所惧,而天下常患无吏。五六十年之间,下之所以游谈聚议,而上之所以变政易令,以求择吏者,不可胜数矣。而吏终不可择。财之不可丰,兵之不可彊,吏之不可择,是岂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厌之而愈不立也。夫所贵于立者,以其规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故其应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众人以为是汗漫而不可知,而君子以为理之必然。如炊之无不熟,种之无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昔者子太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图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子产以为不思而行,与凡行而出于思之外者,如农之无畔也。其始虽勤,而终必弃之。今夫富人之营宫室也,必先料其财资之丰约,以制宫室之大小,既内决于心,然后择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将为室若干,度用材几何,役夫几人,几日而成,土石材苇,吾于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听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当,则规模之先定也。今治天下,则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权者欲霸,而媮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则治刑狱。而聚敛之臣则以财货为急。民不知其所适从也。及其发一政,则曰姑试行之而已。其济与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见其利害,而后之政,复发矣。凡今之所谓新政者,听其始之议论,岂不甚美而可乐哉。然而布出于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终。何则,其规模不先定也。用舍系于好恶,而废兴决于众寡,故万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废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顾者,有之矣。所用之人无常责,而所发之政无成效,此犹适千里不赍粮,而假丏于涂人。治病不知其所当用之药,而百药皆试。以侥倖于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昔者太公治齐,周公治鲁,至于数十世之后,子孙之彊弱,风俗之好恶,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专一,则其势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为政,而至于霸,其所施设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复也。舅犯之在晋,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践尝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为不可。及以其为可用也,则破楚灭吴,如寄诸其邻而取之,此无他见之明,而策之熟也。夫今之世,亦与明者熟策之而已。士争言曰:如是而财可丰,如是而兵可彊,如是而吏可择。吾从其可行者而规模之,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彊,日夜以求,合于其所规模之内,而无务出于其所规模之外。其人专,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财之不丰,兵之不彊,吏之不择,此三者存亡之所从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一人焉独擅,而兼言之,则其所以治此三者之术,其得失,固不可知也。虽不可知,而此三者,决不可不治者,可知也。是故不可以无术,其术非难知而难听,非难听而难行,非难行而难收。孔子曰:好谋而成。使好谋而不成,不如无谋。盖世有好剑者,聚天下之良金,铸之三年,而成,以为吾剑天下莫敌也。剑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铸而不知收也。今世之举事者,虽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过数人,欲坏之者,常不可胜数。可成之功常难形,而不可成之状常先见。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于收哉。古之人,有犯其至艰,而图其至远者,彼独何术也,且非特圣人而已。商君之变秦法也,撄万人之怒,排举国之说,势如此,其逆也。苏秦之为从也,合天下之异以为同,联六姓之疏以为亲,计如此,其迂也。淮阴侯请于高帝,求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亦言于世祖,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世祖以为落落难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谋人之国,功如此,其疏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于其口,成于其手,以为既已许吾君,则亲挈而还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为之事,又非有所拂逆于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于人,而后具也。如有财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于天下,有出而无成者,五六十年于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欤。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无所收欤。故为之说曰:先定其规模,而后从事。先定者,可以谋人。不先定者,自谋常不给,而况于谋人乎。且今之世俗,则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于朝廷者不笃,而皆好议论以务非,其上使人眩于是非,而不知其所从,从之则事举无可为者,不从则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败。夫所以多故而易败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贼之,议论胜于下,而幸其无功者,众也。富人之谋利也,常获世以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于人,素深而服于人,素厚所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众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势,其成也有气。富人者,乘其势而袭其气也。欲事之易成,则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天下之事,不可以力胜。力不可胜,则莫若从众。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而从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从众也。众多之口,非果众也,特闻于吾耳,而接于吾前,未有非其私说者也。于吾为众,于天下为寡。彼众之所不言而同然者,众多之口,举不乐也。以众多之口所不乐而弃,众之所不言而同,然则乐者寡,而不乐者众矣。古之人常以从众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从众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从者,非从其口,而从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谓逆众敛怨而不可行者,莫若减任子。然不顾而行之者,五六十年矣。而天下未尝有一言。何则,彼其口之所不乐,而心之所同然也。从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犹有言者,则可以勿恤矣。故为之说曰:发之以勇,守之以专,达之以强。苟知此三者,非独为吾国而已,虽北取契丹可也。

 《君术策》           苏辙

臣闻事有若缓而其变甚急者,天下之势是也。天下之人,幼而习之,长而成之,相咻而成风,相比而成俗,纵横颠倒,纷纷而不知以自定。当此之时,其上之人刑之则惧,驱之则听,其势若无能为者。然及其为变,常至于破坏而不可禦。故夫天子者,观天下之势而制其所向,以定其所归者也。夫天下之人,弛而纵之,拱手而视其所为,则其势无所不至。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下而不能止,抵曲则激,激而无所泄,则咆勃溃乱,荡然而四出,坏堤防、包陵谷,汗漫而无所制。故善治水者,因其所入而导之,则其势不至于激怒坌涌而不可收。既激矣,又能徐徐而泄之,则其势不至于破决荡溢而不可止。然天下之人常狎其安流无事之不足畏也,而不为去其所激;观其激作相蹙,溃乱未发之际,而以为未至于大惧,不能徐泄其怒,是以遂至横流于中原而不可卒治。昔者天下既安,其人皆欲安坐而守之,循循以为敦厚,默默以为忠信。忠臣义士之气愤闷而不得发,豪俊之士不忍其郁郁之心,起而振之。而世之士大夫好勇而轻进、喜气而不慑者,皆乐从而群和之,直言忤世而不顾,直行犯君而不忌。今之君子累累而从事于此矣。然天下犹有所不从,其馀风故俗犹众而未去,相与抗拒,而胜负之数未有所定,邪正相搏,曲直相犯,二者溃溃而不知其所终极,盖天下之势已少激矣。而上之人不从而遂决其壅,臣恐天下之贤人,不胜其忿而自决之也。夫惟天子之尊,有所欲为,而天下从之。今不为决之于上,而听其自决,则天下之不同者,将悻然而不服。而天下之豪俊,亦将奋踊不顾而力决之,发而不中,故大者伤,小者死,横溃而不可救。譬如东汉之士,李膺、杜密、范滂、张俭之党,慷慨议论,本以矫拂世俗之弊,而当时之君,不为分别天下之邪正以决其气,而使天下之士发愤而自决之,而天下遂以大乱。由此观之,则夫英雄之士,不可以不少遂其意也。是以治水者,惟能使之日夜流注而不息,则虽有蛟龙鲸鲵之患,亦将顺流奔走,奋迅悦豫,而不暇及于为变。苟其潴畜浑乱,壅闭而不决,则水之百怪皆将悖然放肆,求以自快其意而不可禦。故夫天下亦不可不为少决,以顺适其意也。

 《天下为一家赋》       吕大钧

古之所谓天下为一家者,尽日月所照以度地,极舟车所至以画疆。以八荒之际为蕃卫,以九州之限为垣墙。列国则群子之舍,王畿则主人之堂。凡民之贤而不可远者,皆我之父兄保傅。愚而不可弃者,皆我之幼稚获臧。理其财,乃上所以养下之分。责之事,乃下所以事上之常。浑浑然一尊百长,以斟酌其教令,万卑千幼,以奉承其纪纲。贸迁有无,而不知彼我之实。损益上下,而不辨公私之藏。大矣哉,外无异人,旁无四邻,无寇贼可禦,无闾里可亲。一人之生,喜如似续之庆。一人之死,哀若功缌之伦。一人作非,不可不愧,亦我族之丑。一人失所,不可不闵,亦吾家之贫。尊贤下不肖,则父教之义。嘉善矜不能,则母鞠之仁。朝觐会同,则幼者之定省承禀。巡守聘问,则长者之教督抚存。呜呼,周德既衰,斯道斯屈。析为十二,并为六七。势不相统,乱从而出。忘祖考之训,则劫夺其屡盟之时。轻骨肉之命,则战死于争城之日。曲防遏籴,以幸其灾。纵谍用间,以乘其失。乖暌有甚于阋墙,斗狠不离于同室。迨至秦政,以强自吞,推所不爱,以残自昏。斧斤亲刃其九族,涂炭自隳其一门。兴阡陌而废井田,则委货财于盗贼之手。置郡县而罢封建,则托妇子于羁旅之屯。贫富不均,几臣仆其昆弟。苟简不肖,皆土苴其子孙。自汉以来,终亦不复。虽有王侯,而不得辄预其政。虽有守令,而不得久安其禄。譬之锦衣玉食,纵无所用之子。雕车良马,委不善驭之仆。门庭虽存,亦何足以统制。闺门无法,则何缘而雍睦。豪强日横,而略无鞭扑之制。单弱日困,而不识襁褓之鞠。岂天理之固然,实人谋之不足。尝闻之治乱有数,废兴有主。昔既有离,则今必有合。彼既可废,则我亦可举。惟盛德之难偶,故旷时而未睹。岂有待于吾君,将一还于治古。

 《议治势疏》          叶适

欲治天下,而不见其势,天下不可治矣。昔之论治天下者,以为三代之时,其君各有所尚。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数百年而不变。其后周之失弱,秦之失强,故忠质文相代,若循环而无穷。而或又曰:弱之失在于惠也,则莫若济之以威。强之失在于威也,则莫若反之以惠。惠出于赏,威正于刑,故赏不至于滥,而无所劝。刑不至于玩,而无所惧。盖其意,以为治天下之势,无出于此矣。夫一弛一张者,弓也,而羿之能不与焉。虚而欹,满而覆者,器也,而倕之巧不与焉。故三代非忠质文之尚,而周秦无强弱之失治天下者,姑舍是乎。古之人君,若尧舜禹汤文武,汉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虽其功德有厚薄,治效有浅深,而要以为天下之势在己,不在物。夫在己不在物,则天下之事,惟其所为而莫或制。其后道水土,通山泽,作舟车,剡兵刃,立天地之道,而列仁义礼乐,刑罚庆赏,以纪纲天下之民。至于宾饯日月,秩序寒暑,而禽兽草木之类,不能逃于运化之外。此皆上世之所未有,而圣人自为之者也。及其后世天下之势,在物而不在己。故其势之至也,汤汤然而莫能遏,反举人君威福之柄,以佐其锋。至其去也,不能止而随之以亡。夫不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而用区区之刑赏,以就天下之势,而求安其身者,臣未见其可也。盖天下之势,有在于外戚者矣。吕霍上官非不可以监也,而王氏卒以亡汉,有在于权臣者矣。汉之曹氏,魏之司马氏,至于江南之齐梁,皆亲见其篡夺之祸,习以其天下与人,而不怪,而其甚也。宦官之微,匹夫之奋呼,士卒之擅命,而天下之势,无不在焉。若夫西晋之倾覆,此其患特起于公卿子弟,里巷书生,游谈聚论,沈湎荡泆而已。而天地为之分裂者,数十世。呜呼,势在天下,而人君以其身求容,犹豫反侧,而不能以自定。其或在于宦官,或在于士卒,而举威福之柄,以尽寄之者,此甚可叹也。臣尝怪唐末五代之衰,皆以列校之卑易,置人主如反掌之易,而周世宗一日临大位,北威契丹,南伏李璟,法度修举,文武并用。太祖皇帝践祚,十年之间,不耀兵甲,俘取僭伪之君,若拾遗,而天下为一身致太平,为子孙万世之计。向之衰败圮缺者,二百馀年。英武之君,忠智之臣,图回收拾,不能什一。而孱王幼主,俯首服从,相顾愤发,以至流涕痛哭,莫敢谁何者,一朝翕然,皆在拟握之内,何其速也。此无他能,以其身为天下之势,则天下之势,亦环向而从己,其必然而无疑者矣。且均是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恶利欲也,而何以相治。智者岂不能自谋,勇者岂不能自卫。一人刑而天下何必畏,一人赏而天下何必慕。而刑赏生杀,岂以吾能为之,而足以制天下者。虽然,鸟高飞于重云之上,鱼深游于潜渊之下,而皆不免有鼎俎之忧。天下之人,所以奔走后先,维附联络,而不敢自弃者,诚以势之所在也。故夫势者,天下之至神也。合则治,乱则离,张则盛,弛则衰,续则存,绝则亡。臣尝考之载籍,自有天地以来,其合离张弛绝续之变,凡几见矣。知其势而以一身为之,此治天下之大原也。

 《玉烛赋》         元张天与

圣元天地其道德,日月其光华,既和而明,既靖而嘉。四时气协,玉邪烛邪。予乃从之北游于元水之上。相与观光于国家,道遇老人扶杖而观德化者,迎谓予曰:子知所谓玉烛之义乎。予曰:揭玉烛之名于书者,非尸子之辞欤。著玉烛之美于颂者,非新罗之诗欤。盖四气和为玉烛,非义主于四时欤。老人莞尔而笑曰:子知四时所以为玉烛之效矣,亦知君德所以为玉烛者欤。请与子略陈之:自有天地,即有此玉烛矣。为万世开太平,非玉之玉兮。纯和粹精,不雕琢而尽美兮。浑然天成,非烛之烛兮。光辉昭明,不火传而无穷兮。洞照群盲道而匪器兮。神而匪形,合明和之二德为一德兮。是以有玉烛之名,盖夫玉烛之在天地古今兮。得之则和顺而光霁,失之则乖戾而晦冥。昔者伏羲得之,而人文宣朗兮颢颢皇风。帝尧得之,而四表光被兮,万邦时雍。舜得之为重华兮,文明温恭。汤得之为丕显兮,明德建中。文武得之为辟雍兮,致明和之极功。虽皇王之时异兮,而玉烛之德同。是故皇春熙熙兮,至治馨香。东郊日出兮,海隅苍苍。德与气潜兮,恩从风翔。此春之玉烛兮,是为青阳。南薰解愠兮,正德厚生。离明当天兮,穆穆迓衡。长养万类兮,阳德方亨。此夏之玉烛兮,是为朱明。逮夫西昧无不照,而朔幽无不明兮,平秩平在之功成。华敛而实兮,元起于贞。此秋冬之玉烛兮,是为白藏之与元英。故吾闻昔贤以人君德辉,而谓之玉烛兮,诚以君德显,而天下平。微赞化之妙用兮,其何以致天道顺而四时行哉。方今礼备乐和,海晏河清,天瑞宵降,地符晓升,而子方且览德辉,来帝京,其必歌玉烛之颂,以洗新罗之陋习,而发治世之正声乎。乃稽首而为之颂曰:天德上宁,温如玉兮。天光下照,明如烛兮。四序功成,知化育兮。吾君之德,吾民之福兮。

 《代陈治体疏》       明鹿善继

为因事感时,陈治体以杜乱萌事:窃惟论治者,贵识体。体也者,尚简不尚烦,烦则亵而生扰。治明不治幽,幽则急而售奸。臣新忝谏垣叨巡视皇城之役,见声冤者之接踵也,声彻仗下,状出怀中,是何体哉。我太祖之神圣,岂不欲使万方情状,尽入耳目,而律禁越愬,诚以治天下。只论其大者,大体不亵,民志自定。虽有一二事之失平,不害为治。大体既失,而民易其上,虽有一二事之得平,无救于乱。故体也者,宁直储神,以图大实,为章分以镇嚣。愿皇上重持之也。然而此风初未经有,忽起于近日,岂无自哉。小人善意,彼见皇上时,凭单词以格通国之议,而测皇上之所喜也。喜则信奸为直。又见皇上偶主先入,以为一成之案,而测皇上之所护也。护则有错不认。遂争以投机之语,求据上游,而岂知皇上之原无成心哉。天下者,皇上之天下也。是非者,天下之是非也。皇上原无成心,而时有其迹被纠者,身名各当,自爱共谓,无可留之理,而每藉温旨,以弛装拜疏者可否,必有所归,自谓无不下之理,而间置苦口于高阁,使非目有所据,何至坚有所持,至于道路传闻,或进密疏,人心疑忖,能遽释乎大要。英明之主,厌雷同而伸独是。然独是不从人之多寡论,而从世之清浊论。公道混淆之世,小人满朝,而有孤行一意者,此独是也。魏崔之日,是也。若公道大明之世,君子满朝,而有自行一路者,此非独是,乃独非也。今日是也。论是于今日,政不在独,则听言于今日,将焉用密。况密之为言,自何途以进哉。宋真德秀以进贤退不肖,责宰执台谏,而归本于人主大公至正之心。夫身为共主,岂甘明入偏私,显拂舆情,概繇密寄耳目。人主耳目,必有所寄。所寄者,显是为治明,明则宰执可信,台谏可信。即间有败群,必遭众弃。所寄者密,是为治幽,幽则宰执不可信,台谏不可信,惟近习可信。即间有小忠,必售大欺。臣不暇稽远代,只取喻近年盗窃国命之魏珰,非以东厂用事耶。圣明在御,万不至此,而事既失体,必至售奸。愿皇上慎防之也。夫越愬,律所亟禁也。而今声冤,何以异窝访,尤律所重诛也。而今密奏,何以异二者,总伤治体,而治幽之祸,不止滋烦。或谓道路既有传闻,微茫无可质对,讼言于庭,且被妄言之名。然天下事,固有情可得于传闻,而状不可明指。人臣处此,与其避忌不发,贻养奸之祸于天下。不若先为点破,任妄言之祸于一身,何也。造端于密者,喜暗而畏明。一经点破,心不无惊,谋不无阻,则一人被妄言之罪,而使朝廷销暗窃之奸,固甘之若饴也。臣义激忧切,言无避忌。伏乞皇上,勿好小察,务持大体。塞密告之门,杜暗窃之渐。天下幸甚,臣愚幸甚。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四十七卷目录

 治道部纪事

皇极典第二百四十七卷

治道部纪事

《列子·仲尼篇》: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尧乃微服游于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非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儿童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
《荀子·尧问篇》:尧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信盛于内,贲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耶。夫有何足致也。
《六韬》:帝尧王天下之时,金银珠玉不饰,锦绣文绮不衣,奇怪珍异不视,玩好之器不宝,淫佚之乐不听,宫垣屋室不垩,甍桷椽楹不茆茨遍庭不剪,鹿裘禦寒,布衣掩形,粝粱之饭,藜藿之羹,不以役作之。故害民耕织之时,削心约志,从事乎无为。吏忠正奉法者,尊其位。廉洁爱人者,厚其禄。民有孝慈者,爱敬之。尽力农桑者,慰勉之。旌别淑慝,表其门闾,平心正节,以法度禁邪伪。所憎者,有功必赏。所爱者,有罪必罚。存养天下鳏寡孤独,赈赡祸亡之家。其自奉也甚薄,其赋役也甚寡。故万民乐富,而无饥寒之色。百姓戴其君如日月,亲其君如父母。
《说苑·政理篇》:武王问于太公曰:贤君治国何如。对曰:贤君之治国,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赋敛节,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赏赐不加于无功,刑罚不施于无罪,不因喜以赏,不因怒以诛,害民者有罪,进贤举过者有赏,后宫不荒,女谒不听,上无淫慝,下不阴害,不幸宫室以费财,不多观游台池以罢民,不彫文刻镂以逞耳目,官无腐蠹之藏,国无流饿之民,此贤君之治国也。武王曰:善哉。
《新书·修政语》:周武王问于王子旦曰:敢问治有必成,而战有必胜乎。攻有必得,而守有必存乎。王子旦对曰:有。政曰:诸侯政平于内,而威于外矣。君子行修于身,而信于舆人矣,治民民治,而荣于名矣。故诸侯凡有治心者,必修之以道,而兴之以敬,然后能以成也。凡有战心者,必修之以政,而兴之以义,然后能以胜也。凡有攻心者,必结之以约,而谕之以信,然后能以得也。凡有守心者,必固之以和,而谕之以爱,然后能有存也。周武王曰:受命矣。
师尚父曰:吾闻之于政也,曰:天下圹圹,然一人有之;万民丛丛,一人理之。故天下者,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故夫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纪之,唯有道者使之,唯有道者宜处而久之。故夫天下者,难得而易失也,难常而易亡也。故守天下者,非以道则弗得而长也。故夫道者,万世之宝也。周武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年六岁,即位享国。亲以其身见于粥子之家而问焉。曰:昔者先王与帝修道而道修,寡人之望也,亦愿以教。敢问兴国之道奈何。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政曰:兴国之道,君思善则行之,君闻善则行之,君知善则行之。位敬而常之,行信而长之,则兴国之道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敢问于道之要奈何。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道诏于君王。政曰:为人下者敬而肃,为人上者恭而仁,为人君者敬士爱民,以终其身,此道之要也。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敢问治国之道若何。粥子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政曰:治国之道,上忠于主,而中敬其士,而下爱其民。故上忠其主者,非以道义,则无以入忠也;而忠敬其士,则不以礼节,无以谕敬也;下爱其民,非以忠信,则无以谕爱也。故忠信行于民,礼节谕于士,道义入于上,则治国之道也。虽治天下者,由此而已。周成王曰:受命矣。
周成王曰:寡人闻之:有上人者,有下人者,有贤人者,有不肖人者,有智人者,有愚人者。敢问上下之人何以为异。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政曰:凡人者,若贱若贵,若幼若老。闻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上人矣。闻道而弗取藏也,知道而弗取行也,则谓之下人也。故夫行者善,则谓之贤人矣;行者恶,则谓之不肖矣。故夫言者善,则谓之贤矣;言者不善,则谓之愚矣。故知愚之人有其辞矣,贤不肖之人别其行矣,上下之人等其志矣。周成王曰:受命矣。《说苑·政理篇》:成王问政于尹逸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对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对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畜也,不善则雠也;殷、夏之臣,反雠桀、纣而臣汤、武,夙沙之民,自攻其主而归神农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无惧也。
《国语》:文公问于郭偃曰:始也,吾以国为易,今也难。对曰: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矣。
《列子·说符篇》: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吕氏春秋·执一篇》:楚王问为国于詹子。詹子对曰:何闻为身,不闻为国。詹子岂以国可无为哉。以为为国之本在于为身,身为而家为,家为而国为,国为而天下为。故曰以身为家,以家为国,以国为天下。此四者,异位同本。故圣人之事,广之则极宇宙、穷日月,约之则无出乎身者也。
《正名篇》: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
《晏子·谏上篇》:景公将观于淄上,与晏子閒立。公喟然叹曰:呜呼,使国可长保而传于子孙,岂不乐哉。晏子对曰:婴闻明王不徒立,百姓不虚至。今君以政乱国,以行弃民,久矣。而声欲保之,不亦难乎。婴闻之,能长保国者,能终善者也。诸侯并立能终善者为长,列士并学,能终善者为师。昔先君桓公,其方任贤而赞德之时,亡国恃以存,危国仰以安,是以民乐其政,而世高其德行。远征暴,劳者不疾驱。海内使朝天子,而诸侯不怨。当是时,盛君之行,不能进焉。及其卒,而衰怠于德,而并于乐,身溺于妇侍,而谋因竖刁。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
《问上篇》:景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不私色,故群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耗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甲兵,不威人以众彊,故天下皆欲其彊。德行教训,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
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纠合兄弟,抚存翌州,吴越受令,荆楚惛忧,莫不宾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国有什伍,治遍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佞不吐愚。举事不私,听狱不阿,内妾无羡食,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仓无粟,上无矫行,下无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疏远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藉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身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
景公问晏子曰:贤君之治国若何。晏子对曰:其政任贤,其行爱民。其取下节,其自养俭。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穷。从邪害民者,有罪。进善举过者,有赏。其政刻上而饶下,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罚。不从欲以劳民,不修怒而危国。上无骄行,下无谄德。上无私义,下无窃权。上无朽蠹之藏,下无冻馁之民。不事骄行而尚司,其民安乐而尚亲。贤君之治国若此。
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和民亲下,奈何。晏子对曰:君得臣而任使之,与言信,必顺其令。赦其过,任大,无多责焉。使迩臣无求嬖焉,无以嗜欲贫其家,无信谗人伤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进。则臣和矣。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使民不尽力。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则民亲矣。公曰:善。寡人闻命矣。故令诸子无外亲,谒辟梁丘据无使受报,百官节适,关市省征,陂泽不禁。冤报者过,留狱者请焉。《问下篇》:景公问晏子曰:富民安众,难乎。晏子对曰:易。节欲则民富,中听则民安行。此两者而已矣。
景公问晏子曰:国如何,则可谓安矣。晏子对曰:下无讳言,官无怨治。通人不华,穷民不怨。喜乐无羡赏,忿怒无羡刑。上有礼于士,下有恩于民。地博不兼小,兵强不劫弱。百姓内安其政,外归其义,可谓安矣。晏子聘于吴。吴王曰:敢问长保威强勿失之道若何。晏子对曰:先民而后身,先施而后诛。强不暴弱,贵不凌贱,富不傲贫。百姓并进,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强退人之君,不以众强兼人之地。其用法为时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为众屏患,故民不疾其劳。此长保威强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吴王忿然作色,不悦。晏子曰:寡君之事,毕矣。婴无斧锧之罪,请辞而行。遂不复见。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曰:夫俨然辱临敝邑,窃甚嘉之。寡人受贶,请问安国众民如何。晏子对曰:婴闻傲大贱小,则国危。慢听厚敛,则民散。事大养小,安国之器也。谨听节俭,众民之术也。
《孔子家语·相鲁篇》: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诸侯则焉。定公谓孔子曰: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孔子对曰:虽天下可乎,何但鲁国而已哉。于是二年,定公以为司空。乃别五土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
《贤君篇》: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雠之,怨雠并存于国,邻敌搆兵于郊,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说苑·政理篇》:卫灵公问于史鳅曰:政孰为务。对曰:大理为务,听狱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断者不可属也,故曰:大理为务。少焉,子路见公,公以史鳅言告之,子路曰:司马为务,两国有难,两军相当,司马执枹以行之,一斗不当,死者数万,以杀人为非也,此其为杀人亦众矣,故曰:司马为务。少焉,子贡入见,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贡曰:不识哉。昔禹与有扈氏战,三陈不服,禹于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请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狱之所听。兵革之不陈,奚鼓之所鸣。故曰:教为务也。《孔丛子·论书篇》:鲁哀公问书称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何谓也。孔子对曰:此言善政之化乎物也。古之帝王功成作乐,其功善者其乐和,乐和则天地犹且应之,况百兽乎。夔为帝舜乐正,实能以乐尽治理之情,公曰:然则政之大本莫尚夔乎。孔子曰:夫乐所以歌其成功,非政之本也。众官之长,既咸熙熙,然后乐乃和焉。
《淮南子·道应训》:田骈以道术说齐王,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难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己。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
《孔丛子·抗志篇》:齐王谓子思曰:今天下扰扰,诸侯无伯,吾国大人众,图帝何如。子思曰:不可也,君不能去君贪利之心。王曰:何害。子思曰:夫水之性清而土壤汨之,人之性安而嗜欲乱之,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者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名誉为者也。达此则其利心外矣。
《陈士义篇》:魏王朝群臣,问理国之所先,季文对曰:唯在知人,王未之应。子顺进曰:知人则哲,帝尧所病。故四凶在朝,鲧任无功,夫岂乐然哉。人难知故也。今文之对,不称吾君之所能行,而乃欲强吾君以圣人所难,此不可行之说也。王曰:先生言之。对曰:当今所急,在修仁尚义崇德敦礼以接邻国而已。昔舜命众官,群臣竞让德,礼之致也。苟使朝臣皆有推贤之心,主虽不知人,则臣位必当。若皆以知人为治,则人主宜未过尧,且其目所不见者亦必漏矣。王曰:善矣。《汉书·公孙弘传》:元光五年,徵贤良文学,菑川国推上弘。弘至太常。上策诏诸儒: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沿,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阯,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智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著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弘对曰: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巳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农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则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馀烈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愚戆,不足以奉大对。时对者百馀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容貌甚丽,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
《后汉书·世祖本纪》:建武十七年冬十月甲申,幸章陵。修园庙,祠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赏赐。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闻之,大笑曰: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
《晋书·裴楷传》:楷为侍中,武帝尝问曰:朕应天顺时,海内更始,天下风声,何得何失。楷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方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时任恺、庾纯亦以充为言,帝乃出充为关中都督。平吴之后,帝修太平之化,每延公卿,与论政道。楷陈三五之风,次第汉魏盛衰之迹。帝称善。
《梁书·武帝本纪》:天监六年正月己卯,诏曰:夫有天下者,义非为己。凶荒疾疠,兵革水火,有一于此,责归元首。今祝史请祷,继诸不善,以朕身当之。永使灾害不及万姓,俾兹下民稍蒙宁息。不得为朕祈福,以增其过。特班远迩,咸令遵奉。
《大唐新语》:武德九年十一月,太宗始躬亲政事,诏曰:有隋御宇,政刻刑烦。上怀猜阻,下无和畅。致使朋友游好,庆吊不通;卿士联官,请问斯绝。自今已后,宜革前弊,庶上下交泰,品物咸通。布告天下,使知朕意。由是风俗一变,浇漓顿革矣。
太宗在雒阳,宴群臣于积翠池。酒酣,各赋一事。太宗赋《尚书》曰:日昃玩百篇,临灯披五典。夏康既怠逸。商辛亦沉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灭身资累恶,成名由积善。魏徵赋西汉曰:受降临轵道,争长趣鸿门。驱传渭桥上,观兵细柳屯。夜燕经柏谷,朝游出杜原。终藉叔孙礼,方知天子尊。太宗曰:魏徵每言,必约我以礼。
张元素,贞观初,太宗闻其名,召见,访以理道。元素曰:臣观自古已来,未有如隋室丧乱之甚。岂非其君自专,其法日乱。向使君虚受于上,臣弼违于下,岂至于此。且万乘之主,欲使自专庶务,日断十事,而有五条不中者,何况万务乎以日继月,乃至累年,乖缪既多,不亡何待陛下若近鉴危亡,日慎一日,尧舜之道,何以加之。太宗深纳之。
太宗欲见前代帝王行事得失以为鉴戒,魏徵乃以虞世南、褚遂良、萧德言等采经史百家之内嘉言善行,明王暗君之迹,为五十卷,号《群书理要》,上之。太宗手诏曰:朕少尚威武,不精学业,先王之道,茫若涉海。览所撰书,博而且要,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使朕致治稽古,临事不戚。其为劳也,不亦大哉。赐徵等绢千匹,綵物五百段。太子诸王,各赐一本。魏徵常陈古今理体,言太平可致。太宗纳其言,封德彝难之曰:三代以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魏徵书生,若信其虚论,必乱国家。徵诘之曰:五帝三皇,不易人而理,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其所化而已。考之载籍,可得而知。昔黄帝与蚩尤战,既胜之后,便致太平。九夷乱德,颛顼征之,既剋之后,不失其理。桀为乱,汤放之;纣无道,武王伐之,而俱致太平。若言人渐浇讹,不返朴素,至今应为鬼魅,宁可得而教化耶。德彝无以难之。
《唐书·魏徵传》:帝即位四年,岁断死二十九,几至刑措,米斗三钱。先是,帝尝叹曰:今大乱之后,其难治乎。徵曰:大乱之易治,譬饥人之易食也。帝曰:古不云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邪。答曰:此不为圣哲论也。圣哲之治,其应如响,期月而可,盖不其难。帝纳之。至是,天下大治。蛮夷君长袭衣冠,带刀宿卫。东薄海,南踰岭,户阖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帝谓群臣曰:此徵劝我行仁义,既效矣。
《旧唐书·太宗本纪》:贞观十五年夏四月辛卯,诏以来年二月有事太山,所司详定仪制。五月壬申,并州僧道及老人等抗表,以太原王业所因,明年登封已后,愿时临幸。上于武成殿赐宴,因从容谓侍臣曰:朕少在太原,喜群聚博戏,暑往寒逝,将三十年矣。时会中有旧识上者,相与道旧以为笑乐。因谓之曰:他人之言,或有面谀。公等朕之故人,实以告朕,即日政教,于百姓何如。人间得无疾苦耶。皆奏:即日太平,百姓欢乐,陛下力也。臣等但眷恋圣化,不知疾苦。
《大唐新语》:太宗射猛兽于苑内,有群豕突出林中,太宗引弓射之,四发殪四豕。有一雄豕,直来冲马,吏部尚书唐俭下马搏之。太宗拔剑断豕,顾而笑曰:天策长史,不见上将击贼耶何惧之甚。俭对曰:汉祖以马上得之,不以马上理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岂复逞雄心于一战。太宗善之,因命罢猎。
太宗尝临轩,谓侍臣曰:朕所不能恣情以乐当年,而励心苦节,卑宫菲食者,正为苍生耳。我为人主,兼行将相事,岂不是夺公等名昔汉高得萧、曹、韩、彭,天下宁宴;舜、禹、殷、周,得稷、契、伊、吕,四海乂安。如此事,朕并兼之。给事中张行成谏曰:有隋失道,天下沸腾。陛下拨乱反正,拯生人于涂炭,何禹、汤所能拟。陛下圣德含光,规模弘远。然文武之烈,未尝无将相。何用临朝对众,与其校量,将以天下已定,不藉其力,复以万乘至尊,与臣下争功。臣闻:天何言哉,而四时行焉。又曰:汝惟弗矜,天下莫与汝争功。臣备员近枢,非敢知献替事,辄陈狂直,伏待菹醢。太宗深纳之,俄迁侍中。高宗朝,司农氏欲以冬藏馀菜出卖与百姓,以墨敕示仆射苏良嗣。良嗣判之曰:昔公仪相鲁,犹拔去园葵,况临御万乘,而卖鬻蔬菜。事遂不行。
中宗反正才月馀,而武三思居中用事,皇后韦氏颇干朝政,如则天故事。桓彦范奏曰:伏见陛下每临朝听政,皇后必施帷幔,坐于殿上,参闻政事。愚臣历选列辟,详求往代帝王有与妇人谋及政事者,无不破国亡家,倾朝继路。以阴干阳,违天也:以妇凌夫,违人也。违天不祥,违人不义。《书》称牝鸡之晨,唯家之索。《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干政也。伏愿陛下览古人之言,以苍生为念,不宜令皇后住正殿干外朝,专在中宫,聿修阴教,则坤仪式叙,鼎命惟新矣。疏奏不纳。
《传信记》:开元初,上励精理道,铲革讹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宴,物殷俗阜。安西诸国,悉平为郡县。自国开远门,西亘地万馀里。入河隍之赋税,左右藏行库,财物山积,不可胜较。四方丰稔,百姓殷富。管户一千馀万,米一斗三四文。丁壮之人,不识兵器。路不拾遗,行者不囊粮。其瑞叠应,重译麇至。人情欣欣然,感登岱告成之事。上犹惕厉不已,为让者数焉。《大唐新语》:开元中,陆坚为中书舍人,以丽正学士,或非其人,而所司供拟,过为丰赡,谓朝列曰:此亦何益国家,空致费损。将议罢之。张说闻之,谓诸宰相曰:说闻自古帝王,功成则有奢纵之失,或兴造池台,或耽玩声色。圣上崇儒重德,亲自讲论,刊校图书,详延学者。今之丽正,即是圣主礼乐之司,永代规模不易之道。所费者细,所益者大。陆子之言,为未达也。元宗后闻其言,坚之恩盻,从此而减。
《唐书·韩休传》:元宗尝猎苑中,或大张乐,稍过差,必视左右曰:韩休知否。已而疏辄至。尝引鉴,默不乐。左右曰:自韩休入朝,陛下无一日欢,何自戚戚,不逐去之。帝曰:吾虽瘠,天下肥矣。且萧嵩每启事,必顺旨,我退而思天下,不安寝。韩休敷陈治道,多讦直,我退而思天下,寝必安。吾用休,社稷计耳。
《姚崇传》:崇为同州刺史。元宗讲武新丰。密召崇,崇至,帝方猎渭滨,即召见,帝曰:公知猎乎。对曰:少所习也。臣年二十,居广成泽,以呼鹰逐兽为乐。张憬藏谓臣当位王佐,无自弃,故折节读书,遂待罪将相。然少为猎师,老而犹能。帝悦,与俱驰逐,缓速如旨,帝欢甚。既罢,乃咨天下事,衮衮不知倦。帝曰:卿宜遂相朕。崇知帝大度,锐于治,乃先设事以坚帝意,即阳不谢,帝怪之。崇因跪奏:臣愿以十事闻,陛下度不可行,臣敢辞。帝曰:试为朕言之。崇曰:垂拱以来,以峻法绳下;臣愿政先仁恕,可乎。朝廷覆师青海,未有牵复之悔;臣愿不倖边功,可乎。比来壬佞冒触宪纲,皆得以宠自解;臣愿法行自近,可乎。后氏临朝,喉舌之任出阉人口;臣愿宦竖不与政,可乎。戚里贡献以自媚于上,公卿方镇寖亦为之;臣愿租税外一绝之,可乎。外戚贵主更相用事,班序荒杂;臣请戚属不任台省,可乎。先朝亵狎大臣,亏君臣之严;臣愿陛下接之以礼,可乎。刺钦融、韦月将以忠被罪,自是诤臣沮折;臣愿群臣皆得批逆鳞,犯忌讳,可乎。武后造福先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观,费钜百万;臣请绝道佛营造,可乎。汉以禄、莽、阎、梁乱天下,国家为甚;臣愿推此鉴戒为万代法,可乎。帝曰:朕能行之。崇乃顿首谢。翌日,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旧唐书·宪宗本纪》:元和元年二月戊戌,谓宰臣曰:前代帝王,或怠于听政,或躬决繁务,其道何如。杜黄裳对曰:帝王之务,在于修己简易,择贤委任,宵旰以求民瘼,舍己从人以厚下,固不宜怠肆安逸。然事有纲领小大,当务知其远者大者;至如簿书讼狱,百吏能否,本非人主所自任也。昔秦始皇自程决事。见嗤前代;诸葛亮王霸之佐,二十罚以上皆自省之,亦为敌国所诮,知不久堪;魏明帝欲省尚书拟事,陈矫言其不可;隋文帝日旰听政,令卫士传餐,文皇帝亦笑其烦察。为人主之体固不可代下司职,但择人委任,责其成效,赏罚必信,谁不尽心。《传》称帝舜之德曰:夫何为哉。恭己南面而已。诚以能举十六相,去四凶也。岂与劳神疲体自任耳目之主同年而语哉。但人主常势。患在不能推诚,人臣之弊,患在不能自竭。由是上疑下诈,礼貌或亏,欲求致理,自然难致。苟无此弊,何患不至于理。上称善。
《唐书·李绛传》:元和六年,以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尝对延英帝问:元宗开元时致治,天宝则乱,何一君而相反邪。绛曰: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元宗尝历试官守,知人之艰难,临御初,任用姚崇、宋璟,励精听纳,故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洎林甫、国忠得君,专引倾邪之人,分总要剧。于是上不闻直言,嗜欲日滋,内则盗臣劝以兴利,外则武夫诱以开边,天下骚动,故禄山乘隙而奋。此皆小人启导,从逸而骄。系时主所行,无常治,亦无常乱。帝曰:凡人举事,病不通于理,追咎其失,古人处此有道耶。绛曰:事或过差,圣哲所不免。天子有谏臣,所以救过。上下同体,犹手足之于心膂,交相为用。但矜能护失,常情所蔽,圣人改过不吝,愿陛下以此处之。
《旧唐书·宪宗本纪》:元和十四年八月己未,上谓宰臣曰:天下事重,一日不可旷废。若遇连假不坐,有事即诣延英请对。崔群以残暑方甚,目同列将退。上止之曰:数日一见卿等,时虽暑热,朕不为劳。久之方罢。九月乙巳,上顾谓宰臣曰:朕读《元宗实录》,见开元初锐意求理,至十六年已后,稍似懈倦,开元末又不及中年,何也。崔群对曰:元宗少历民间,身经迍难,故即位之初,知人疾苦,躬勤庶政。加之姚崇、宋璟、苏颋、卢怀慎等守正之务,孜孜献纳,故致治平。及后承平日久,安于逸乐,渐远端士,而近小人。宇文融以聚敛媚上心,李林甫以奸邪惑上意,加之以国忠,故及于乱。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法,以天宝末为戒,即社稷无疆之福也。时皇甫镈以谄刻欺蔽在相位,故群因奏以讽之。
《杜阳杂编》:代宗纂业之始,多以庶务托于钧衡,而元载专政,益堕国典。若非良金重宝,沬趄左道,则不得出入于朝廷。常衮为相,虽贿赂不行,而介僻自专,少于分别。故升降多失其人。或同列进拟稍繁,则谓之沓伯。由是京师语曰:常无分别元好钱,贤者愚而愚者贤。时崔祐甫素公直,与众言曰:朝廷上下相蒙,善恶同致。清曹峻府,为鼠辈养资。岂裨皇化耶。由是益为持权者所忌。建中初,祐甫执政,人心方有所归。《东观奏记》:宣宗每孜孜求理,焦劳不倦。一日,密召学士韦澳,尽屏左右,谓澳曰:朕每便殿与节度观察使刺史语,要知所委州郡风俗物产。卿宜密采访,撰次一文书进来。虽家臣与老,不得漏泄。澳奉宣旨,即以十道四藩志,更博采访,撰成一策,题曰处分语。自写面进。虽子弟不得闻也。后数日,薛弘宗除邓州刺史,澳有别业在南阳,召弘宗饯之。弘宗曰:昨日谢圣,上处分当州事,惊人。澳访之,即处分语中事也。君上亲总万机,自古未有。
《册府元龟》:晋高祖性沉澹,寡言笑。读兵法,重李牧、周亚夫之所行事。初为太原尹,未尝有丝竹滋味以自燕乐。每公退,必召幕客论民间稼穑,及刑政得失。幕客常俸,但使人輂青白铜钱给之。常俸之外,优以品食。但食在公宫,不许游适。士人亦倾心自效,无所倦焉。
《五朝名臣言行录》:太祖既得诛李筠、李重进,召赵普问曰: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几易十姓,兵革不息,苍生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建长久之计。其道何如。普曰: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唐季以来,战斗不息,国家不安者,其故非他,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无他奇巧,惟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语未毕,上曰:卿勿复言。吾巳谕矣。
《遵尧录》:开宝九年,太祖幸西京,有事南郊。先时,霖雨弥旬不止。至是云物晴霁,观者如堵。垂白之民,相谓曰:我辈少属离乱,不图今日,复睹太平天子。仪卫至,相对感泣。驾还,御五凤楼,大赦。有司请正一统太平之号。帝曰:今河东未平,幽蓟未复。而以一统为号,无乃不可乎。虽僭位渐已克定,若云太平,朕所惭也。雍熙元年夏五月,太宗幸城南。因谓近臣曰:朕观五代以来帝王,其始莫不勤俭,终则忘其艰难,恣于逸乐,不恤士众,自生猜贰。覆亡之祸,皆自贻也。在人上者,岂得不以为戒。
太宗尝谓近臣曰:以智治国,固不可也。然缓急用之,无不克矣。又曰:五常之于人,惟智不可常用。若禦戎制胜,临机应变,举为权略,可也。固非朝廷为理之道也。老氏之戒,正在于此。
太宗尝曰:人君致理之本,莫先简易。老子,古之圣人也。立言垂训,朕所景慕。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是知覆帱之德,含容光大,本无情于仁爱,非责望于品类也。
太宗尝谓近臣曰:朕虽寡薄,乘战争之后,孜孜求理,未尝不欲加惠于民。若杜兼并,抑游惰,前世难行之道,朕当力行之。十数年间,家给人足,庶可致矣。政无巨细,欲速成者,必无其效。苟以大德化民成俗,未可以岁月冀也。
太宗尝召御史中丞王化基至便殿,侍坐甚久。属盛暑,令搢笏挥扇,问以边事。化基曰:治天下,犹植木焉。所患者,根本未固耳。根本固,则枝叶不足忧。今朝廷既治,则边郡何患乎不安。
太宗尝谓宰相曰:朕于浮屠氏之教,微语宗旨,凡为君治人,却是修行之地。行一好事,天下获利。所谓利他者,是也。若梁武帝之所为,真大惑尔。书之史策,为后代笑。赵普曰:陛下以尧舜之道治世,以浮屠之教修心。圣智高远,洞悟真理。非臣下所及。
太宗尝曰:清净致理,黄老之深旨也。汲黯卧理淮阳,宓子贱弹琴治单父,盖得其旨者也。朕当力行之。吕端曰:行黄老之道,以致升平,其效甚速。
《五朝名臣言行录》:太宗问陈抟曰:尧舜之为天下,今可致否。对曰:尧舜土阶三尺,茅茨不剪,其迹似不可及。然以清净为治,即今之尧舜也。
淳化三年,太宗谓宰相曰:治国之道,在乎宽猛得中。宽则政令不成,猛则民无措手足。有天下者,可不慎之哉。吕蒙正曰:老子称,治大国若烹小鲜。夫鱼扰之则乱,近日内外皆来上封事,求更制度者,甚众。望陛下渐行清净之化。上曰:朕不欲塞人言路,至若愚夫之言,贤者择之,亦古典也。赵昌言曰:今朝廷无事,边境宁谧。正当力行好事之时。上喜曰:朕终日与卿论此事,何愁天下不治。苟天下亲民之官,皆如此留心,则刑清讼息矣。
《遵尧录》:真宗即位,首下诏书求治。谓近臣曰:朕乐闻朝政阙失,以警朕心。然臣寮章奏,多以增添事务苛细为利,亦有自陈劳绩者,多是过行鞭扑,以取干办。殊不知国家从简易之理也。国家政事,自有大体,使其不严而理,不肃而成。岂可惨刻虐下,邀为己功,使之临民,徒伤和气。
咸平六年,真宗诏田锡对便殿。锡曰:臣愿陛下广稽古之道,为治民之要。旧有御屏风及御览,但记分门事类,不若取四部中,治乱兴亡之事,可以铭于座隅,为帝王鉴戒者,录之,以资圣览。是以皇王之道致,陛下于尧舜也。帝曰:善。卿可纂录进来。俄命兼侍御史。知杂宰相言:锡性本清介,临事不甚敏悟。帝曰:朕览其章奏,有谏臣之风。当试用之。
真宗幸金明池,语宰相曰:士民游乐熙熙然,甚慰朕心。非承平丰年,何以致此。李沆曰:陛下即位以来,未尝辄有科徭,官吏秉法,绝无烦扰。信太平之幸。帝曰:朕以天下之人,当务佚之,至于劳民兴师,盖不得已也。今西夏未下,尚烦捍禦。然历观载籍,自汉魏以至于唐,四海无事,固亦罕遇。无事之际,更宜详思备预,则无患矣。
《五朝名臣言行录》:仁宗以天下多事,急于求治。手诏宰相杜衍曰:朕用韩琦、范仲淹、富弼,皆中外人望,有可施行。宜以时上之。又开天章阁,赐坐,咨访急务。韩琦条九事,大略备西北,选将帅,明按察,丰财用,抑佞倖,进有能,退不才,去冗食,谨入官。继又献七事。议稍用,而小人已侧目不安。二府皆合班奏事,公必尽言,事虽属中书,公亦对上,指陈其实。同列尤不悦。独仁宗识之,曰:韩琦性直。
欧阳修尝语人曰:治民如治病。彼富医之至人家也,仆马鲜明,进退有礼。为诊脉,按医书,述病證,口辨如倾,听之可爱。然病儿服药,云无效,则不如贫医。贫医无仆马,举止生疏,为人诊脉,不能应对。病儿服药,云疾已愈矣。则便是良医。凡治人者,不问吏才能否,设施何如,但民称便,即是良吏。
仁宗方留情政事,思闻得失,亲除谏官,而欧余王蔡相次进用。王素尝言,礼部取士,不询采行实,顾文辞漫漶,不足以应。务请郡国置学,择明师,使通知经术,稍近三代。里选之法,自景德以来,较今内外无名之费,数倍于前。请置官三司,量一岁所入,其用非急者,皆省去之。会皇子生,议欲因赦,百官进官,大赏赉诸军。公又言,方元昊叛契丹,数有所求。县官财用不足,宜留金缯,以佐边费。一官爵以赏战劳。其议为公止。仁宗御天章阁,出手诏,问两府大臣,所以兴治革弊之方。公又疏时政十馀事,皆人所难言者。
吕夷简初作相,以唐刘蕡所对策进曰:天下治乱,自朝廷始。朝廷赏罚,自近始。凡蕡之所究言者,皆当今之弊。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也。天子嘉纳之。庆州军乱,二府入议。文彦博曰:朝廷施为,务合人心。以静重为先,不宜偏听。陛下即位以来,励精求治,而人情未安者,更张之过耳。祖宗法,未必不可行。但有废坠不举之处耳。王荆公曰:所以为此,将以去民之害,何为不可。若万事隳颓,如西晋风兹,乃益乱也。盖荆公知公言为己发,故力排之。
曾肇尝奏言近世帝王善为治者,莫如唐太宗。善言治者,莫如唐陆贽。太宗贞观之治,论者谓庶几成康。史官掇其大者,别为一书,谓之《贞观正要》。陆贽事唐德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其归,必本于帝王之道,必稽于六艺之文。此二书,虽一代之文章,实百王之龟鉴。愿陛下取此二书,置之座右,留神省览,发言行事,以此为准。庶几圣德有补万一。
《遵尧录》:谏官韩绛,尝因对而言曰:天子之柄,不可下移。事当间出睿断。帝曰:朕固不惮,自有处分。所虑未中于理,而有司奉行,则其害已加于人。故每欲先尽大臣之心而行之。
仁宗一夕既寝,闻乐声,命烛兴坐,使内侍审之。曰:樊楼百姓饮酒乐声也。帝欣然曰:朕为天下父母,得百姓长如此,足矣。听彻乃就寝。
庆历三年,帝以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富弼副之。以至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闵,天下困弊,奋然有意。遂欲因群才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十未及一,而小人权幸者,皆不便。明年秋会,殊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
范仲淹召为枢密副使,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仲淹每进见,帝必以太平责之。仲淹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一朝可也。既而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仲淹皇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馀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倖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仲淹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左右。会契丹与元昊争银瓮族,于是麟府奏警,仲淹乃自请出为河东、陕西宣抚。二寇闻之,皆不敢动。
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馀员,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司马光迩英殿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光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植。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光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由此言之,宗祖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有五年一变者。有二十年一变者。光以为不然,且曰:治天下者,譬如居室,弊则更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也。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之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吏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诋光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之而不从,何不去。光答曰:是臣之罪也。帝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吕惠卿讲毕,群臣赐坐户外,将出,命徙于户内。帝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哅哅,何也。王圭曰:臣疏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帝曰:闻则面言之。光曰:青苗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令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帝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已罢之,幸甚。帝曰:未罢也。光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光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馀,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曰:光言,至论也。光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帝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光趋出。帝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光曰:不敢。《五朝名臣言行录》:王荆公为翰林学士。初入对,神宗问:方今治,当何先。公对曰:择术为先。上问:唐太宗如何。公曰:升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远,所为不尽合先王,不足道也。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繁,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常以为高而不可及。上曰:卿可谓责难于君矣。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卿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
迩英进读,上留吕公著论治道,遂及释老虚寂之旨。公问曰:尧舜知此道乎。上曰:尧舜岂不知。公曰:尧舜虽知此,而常以知人安民为志。
彗星见,诏求直言。吕公著疏曰:陛下有欲治之心,而无致治之实者,何哉。此任事之人,负陛下也。何以言之,士之邪正,贤不肖,盖素定也。今则不然。前日举之,以为天下之至贤,后日逐之,以为天下之至不肖。其于人才,既反覆而不常,则于政事,亦乖戾而不审矣。陛下独不察之乎。
王安国召对,上曰:卿学问通古今,以汉文何如主也。对曰:三代以后,贤主未有如文帝者。上曰:但惜其才不能立法更制耳。对曰:文帝自代来,夜入未央宫,于扰攘时定变,故于俄顷之际,诸将故武夫皆胁息待命,恐无才者不及是。然能用贾谊之言,待群臣有节,专务以德,化民海内,兴于礼义,几致刑措。使一时风俗,耻言人过,则文帝加有才一等矣。上曰:王猛佐苻坚,以蕞尔国,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大,而不能使人,何也。对曰:王猛睚眦之忿必报,专教苻坚,以峻法杀人为事,此必小臣刻薄,有以误陛下者。愿专以尧舜三代为法,理顺而势利,则下岂有不从者乎。《五朝名臣言行录》:孝宗受禅,杜莘老著三议以进,曰:定国是曰修内政,曰养根本,理切而事核,殆无一语虚设。
《金史·熙宗本纪》:天眷二年六月,上从容谓侍臣曰:朕每阅《贞观政要》,见其群臣议论,大可规法。翰林学士韩昉对曰:皆由太宗温颜访问,房杜辈竭忠尽诚,其书虽简,足以为法。上曰:太宗固一代贤君,明皇何如。昉曰:唐自太宗以来,惟明皇宪宗可数。明皇所谓有始而无终者,初以艰危得位,用姚崇、宋璟,惟正是行,故能成开元之治。末年怠于万机,委政李林甫,奸谀是用,以致天宝之乱。苟能慎终如始,则贞观之风不难追矣。上称善。又曰:周成王何如主。昉对曰:古之贤君。上曰:成王虽贤,亦周公辅佐之力。后世疑周公杀其兄,以朕观之,为社稷大计,亦不当非也。
《世宗本纪》:大定二年正月,献享山陵,礼毕,欲猎而还,左丞相晏等谏曰:边事未宁,不宜游幸。戊寅,还宫。因谕晏等曰:朕常慕古之帝王,虚心受谏。卿等有言即言,毋缄默以自便。
上谓宰执曰:朕即位未半年,可行之事甚多,近日全无敷奏。朕深居九重,正赖卿等赞襄,各思所长以闻,朕岂有倦怠。
《海陵本纪》:天德三年正月乙未,上出猎,宰相以下辞于近郊。上驻马戒之曰:朕不惜高爵厚禄以任汝等,比闻事多留滞,岂汝等苟图自安不以民事为念耶。自今朕将察其勤惰,以为赏罚,其各勉之。
《元史·粘合重山传》:粘合重山,金源贵族也。国初为质子,知金将亡,遂委质焉。太祖使为侍从官,数得侍宴内廷。因谏曰:臣闻天子以天下为忧,忧之未有不治,忘忧未有能治者也。置酒为乐,此忘忧之术也。帝深加纳之。
《仁宗本纪》:延祐四年八月庚申,合散奏事毕,帝问曰:卿等日所行者何事。合散对曰:臣等第奉行诏旨而已。帝曰:卿等何尝奉行朕旨,虽祖宗遗训,朝廷法令,皆不遵守。夫法者,所以辨上下,定民志,自古及今,未有法不立而天下治者。使人君制法,宰相能守而勿失,则下民知所畏避,纲纪可正,风俗可厚。其或法弛民慢,怨言并兴,欲求治安,岂不难哉。《泰定帝本纪》:泰定元年五月己丑,帝谕倒剌沙曰:朕即位以来,无一人能执成法为朕言者。知而不言则不忠,且陷人于罪。继自今,凡有所知,宜悉以闻,使朕明知法度,断不敢自纵。非独朕身,天下一切政务,能守法以行,则众皆乂安,反是,则天下罹于忧苦。又曰:凡事防之于小则易,救之于大则难,尔其以朕言明告于众,俾知所慎。
《陈思谦传》:思谦,字景让,至顺元年,拜西行台监察御史,建明八事:一曰正君道,二曰结人心,三曰崇礼让,四曰正纲纪,五曰审铨衡,六曰励孝行,七曰纾民力,八曰修军政。明年九月,拜监察御史,言:上有宗庙社稷之重,下有四海蒸民之生,前有祖宗垂创之艰,后有子孙长久之计。中论秦、汉以来,上下三千馀年,天下一统者,六百馀年而已。我朝开国,百有馀年,混一六十馀年,土宇人民,三代、汉、唐所未有也。民有千金之产,犹谨守之,以为先人所营,况君临天下,承祖宗艰难之业,而传祚万世者乎。臣愚以兴亡恳恳言者,诚以皇上有元之圣主,今日乃皇上盛时图治之机,兹不可失也。
《明宝训》:戊戌十二月癸巳,辟儒士范祖干、叶仪。既至,祖干持《大学》以进。太祖问:治道何先。对曰:不出乎此书。太祖命祖干剖析其义,祖干以为帝王之道,自修身齐家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必上下四旁均齐方正,使万物各得其所,而后可以言治。太祖曰:圣人之道,所以为万世法。吾自起兵以来,号令赏罚一有不平,何以服众。夫武定祸乱,文致太平,悉此道也。甚加礼貌,命二人为咨议。仪以疾辞,祖干亦以亲老辞,太祖皆许之。
丙午三月甲辰,太祖语太史令刘基、起居注王袆曰:天下兵争,民物伤残,今土地渐广,战守有备,治道未究,甚切于心。基对曰:战守有备,治道必当有所更革也。太祖曰:丧乱之后,法度纵弛,当在更张,使纪纲正而条目举。然必明礼义、正人心、厚风俗以为本也。袆对曰:昔汤正桀之乱而叙彝伦,主上之言,诚吻合于前古也。
吴元年十月癸丑,右御史大夫邓愈等各言便宜事。太祖览之,谓愈等曰:治天下,当先其重且急者,而后及其轻且缓者。今天下初定,所急者衣食,所重者教化。衣食给而民生遂,教化行而习俗美。足衣食者在于劝农桑,明教化者在于兴学校。学校兴,则君子务德;农桑举,则小人务本。如是为治,则不劳而政举矣。今卿辈所言,皆国家之不可阙者,但非所急。卿等国之大臣,于经国之道,庇民之术,尚当为予尽心焉。洪武元年正月丁丑,太祖御奉天殿大宴群臣,宴罢,因召群臣谕之曰:朕本布衣以有天下,实由天命。当群雄初起,所在剽掠,生民皇皇,不保朝夕。朕见其所为非道,心常不然。既而与诸将渡江,驻兵太平,深思爱民安天下之道。自是十有馀年,收揽英雄,征伐四克,赖诸将辅佐之功,尊居天位。念天下之广,生民之众,万几方殷,朕中夜寝不安枕,忧悬于心。御史中丞刘基对曰:往者四方未定,劳烦圣虑。今四海一家,宜少纾其忧。太祖曰:尧、舜圣人,处无为之世,尚且忧之,矧德非唐虞,治非雍熙,天下之民方脱伤残,其得无忧乎。夫处天下者当以天下为忧,处一国者当以一国为忧,处一家者当以一家为忧。且以一身与天下国家言之,一身小也,所行不谨,或致颠蹶,所养不谨,或生疢疾。况天下国家之重,岂可顷刻而忘警畏耶。戊寅,太祖谕中书省臣曰:成周之时,治掌于冢宰,教掌于司徒,礼掌于宗伯,政掌于司马,刑掌于司寇,工掌于司空。故天子总六官,六官总百执事,大小相维,各有攸属,是以事简而政不紊,故治。秦用商鞅,变更古制,法如牛毛,暴其民甚,而民不从,故乱。卿等任居宰辅,当振举大纲,以率百寮,赞朕为治。辛丑,太祖谓宰臣曰:朕每燕居,思天下之事,未尝一日自安。盖治天下犹治丝,一丝不理,则众绪棼乱。故凡遇事,必精思而后行,惟恐不当,致生奸弊,以殃吾民,以此不敢顷刻安逸。至于刑法,尤所关心。然此非一人所能独理,卿等皆须究心,庶几民无冤抑,刑狱清省。汉宣帝言:狱者,所以禁暴、止奸、养育群生。甚得用法之意。卿等宜体之无忽也。闰七月丁卯,太祖谓侍臣宋濂等曰:自古圣哲之主,知天下之难保也,故远声色,去奢靡,以图天下之安,是以天命眷顾,久而不厌。后世中材之主,当天下无事,侈心纵欲,鲜克有终。至如秦始皇、汉武帝,好尚神仙,以求长生,疲精劳神,卒无所得。使移此心以图治,天下安有不理。以朕观之,人君清心寡欲,勤于政事,不作无益以害有益,使民安田里,足衣食,熙熙皞皞而不自知,此即神仙也。功名垂于简册,声名流于后世,此即长生不死也。夫恍惚之事难凭,幽怪之说易惑,在谨所其好尚耳。朕常夙夜兢业,图天下之安,其敢游心于此。濂对曰:陛下斯言,足以祛千古之惑。《明宝训》:洪武二年二月壬辰,太祖谓翰林侍读学士詹同曰:以仁义定天下,虽迟而长久,以诈力取天下,虽易而速亡。监于周、秦可见矣。故周之仁厚可以为法,秦之暴虐可以为戒。若汉、唐、宋之政治,亦互有得失。但当取其所长而舍其所短。若概曰汉、唐、宋而不审择于是非取舍,则得失混淆矣。
四年六月庚戌,太祖御奉天门,谓吏部尚书詹同曰:论行事于目前,不若鉴之往古。卿儒者,宜知古先帝王为治之道,试为朕言之。同对曰:古先帝王之治,无过于唐虞、三代可以为法也。太祖曰:三代而上,治本于心;三代而下,治由于法。本于心者,道德仁义,其用为无穷;由乎法者,权谋术数,其用盖有时而穷。然为治者,违乎道德仁义,必入乎权谋术数。甚矣,择术不可不慎也。
《大政纪》:洪武四年十二月己卯,上以尧舜执中之旨,谕礼部侍郎曾鲁曰:朕求古帝王之治,莫盛于尧舜。然观其授受,其要在允执厥中。后之儒者,讲之非不精,及见诸行事,往往背驰。鲁曰:尧舜以此道宰制万事,如执权衡,物之轻重长短,自不能违,而皆得其当,此所以致雍熙之治也。后世鲜能体此道,于是处事之际,欲求其一一至当,难矣。上曰:人君一心,治化之本。存于中者无尧舜之心,而欲施于政者有尧舜之治,不可得也。鲁又曰:尧舜之道,载之典谟者,无以加矣。至于修身理政,本末次第,具《大学》一书。上曰:《大学》,平治天下之本,岂可舍此而他求哉。
《明宝训》:洪武十年九月戊寅,太祖谓侍臣曰:前代庸君暗主,莫不以垂拱无为藉口,纵恣荒宁,不亲政事。孰不知天下者,无逸然后可逸。若以荒宁怠政为垂拱无为,帝舜何为曰耄期倦于勤,大禹何以惜寸阴,文王何以日昃不食。且人君日理万机,怠心一生,则庶务壅滞,贻患不可胜言。朕即位有年,常以勤励自勉,未旦即临朝,晡时而后还宫。夜卧不能安席,被衣而起,或仰观天象,见一星失次,即为忧惕。或量度民事,有当速行者,即次第笔记,待旦发遣。朕非不欲暂安,但祗畏天命,不敢故尔。朕言及此者,但恐群臣以天下无事便欲逸乐,股肱既惰,元首丛脞,民何所赖。《书》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群臣皆顿首受命。
《大政纪》:太祖辟儒士范祖干、叶仪。祖干持《大学》以进。上问:治道何先。对曰:不出乎此书。上命祖干剖析其义,祖干以为帝王之道,自修身齐家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必上下四方均齐方正,使万物各得其所,可以言治。上曰:圣人之道,所以为万世法。吾自起兵以来,号令赏罚一有不平,何以服众。夫武定祸乱,文治太平,悉此道也。
《明卓异记》:司天监进元主所制水晶宫漏,备极机巧,中设二木偶人,能按时自击钲鼓。上览之,谓侍臣曰:废万几之务而用心于此,所谓作无益害有益也。使移此心以治天下,何至灭亡。命左右碎之。
《大政纪》:洪武十二年八月,上御华盖殿,与侍臣论治身之道,上曰:人之害莫大于欲。欲非止于男女宫室、饮食服御而已,凡求私便于己者皆欲也。然惟礼可以制之。先王制礼,所以防欲也,礼废则欲肆。为君而废礼纵欲,则毒流于民,为臣而废礼纵欲,则祸延于家。故循礼可以寡过,肆欲必至灭身。十一月丁酉,上与翰林待制吴沈论持身保业之道,上曰:人当无所不谨。事虽微而必虑,行虽小而必防。不虑于微,终贻大患,不防于小,终亏大德。谨小行而无已者,则可以成大业。忽细事而不戒者,则必至成大恶。常人且然,况人君乎。沈对曰:圣虑及此,诚社稷永安之道。《明宝训》:洪武十五年二月乙亥,太祖谕群臣曰:朕统一天下,于今十有五年,夙夜靡宁,诚以天下之大,生齿之众,庶事之繁,日决万几。苟有怠忽,或一言不当,贻四海之忧;或一事之失,为天下之患,岂可不尽心乎。朕与卿等共理,当各勤乃事,体朕至怀。
《大政记》:洪武十五年九月,晋府长史桂彦良上太平治要十二事,上以通儒称之。一曰法天道,二曰广地理,三曰服人心,四曰养圣德,五曰培国脉,六曰开经筵,七曰精选举,八曰审刑罚,九曰敦教化,十曰驭外患,十一曰蒐才俊,十二曰广咨访。
十七年七月,上与翰林待诏朱善等论治体。上曰:人君能以天下之好恶为好恶,则公;以天下之智识为智识,则明。又曰:人之常情,多矜己能,好言人过。君子则扬人之善,不矜己之善;贷人之过,不贷己之过。又曰:万事不可以耳目察,惟虚心以应之;多方不可以智力服,惟诚心以待之。善等皆悚听。
二十二年十一月己丑朔,上与翰林学士刘三吾,论治民之道,三吾言南北风俗不同,南可以德化,北可以威制。上曰:地有南北,民无两心。帝王一视同仁,岂有彼此之间。汝谓南方风气柔弱,故可以德化;北方风气刚劲,故当以威制。然君子小人何地无之。君子怀德,小人怀威,施之各有攸当,乌可概以一言乎。三吾悚服稽首而退。
《名山藏·典谟记》:洪武二十五年七月,上谓侍臣曰:治有缓急。治乱民不可急,急则益乱;抚治民不可扰,扰则不治。
二十七年正月,上退朝,顾翰林学士刘三吾曰:朕历年久而益惧者,恐懈也。日慎一日,效尚未臻。甚矣,治难。夫爱民之心不实,则民不蒙泽。民不蒙泽,则众离,怨积,朕常惧焉。
《明宝训》: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亥,侍臣进讲《尚书·无逸篇》。太祖曰:自昔有国家者,未有不以勤而兴,以逸而废。勤与逸,理乱盛衰所系也。人君当常存惕厉,不可少怠,以图其终。成王之时,天下晏然,周公辅政,乃作是书,反覆开谕。上自天命之精微,下至民生稼穑之艰难,以及闾里小民之怨诅,莫不具载。周公之爱君,先事而虑,其意深矣。朕每观是篇,必反覆详味,求古人之用心。尝令儒臣书于殿壁,朝夕省阅,以为鉴戒。今日讲此,深惬朕心,闻之愈益警惕。
《大政记》:洪武二十九年正月庚申朔,上与礼部尚书门克新论至治之难,上罢朝,从容问左右民间事。礼部尚书门克新对曰:圣泽深广,天下之民各安生业,幸蒙至治。上曰:虽尧舜在上,不能保天下无穷民。若谓民皆安业,朕恐未然,何得遽言至治。
《青溪暇笔》:李淑通,名泰,鹿邑人。洪武末,为詹事府通事舍人。云:太祖恒诵唐人李山甫上元怀古诗,吟哦不绝,且大书置屏间。其诗曰: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在,雨花烟草石城秋。呜呼,安不忘危,天下宁有不致太平者哉。此后王所当法也。
《大政记》:永乐元年正月己卯朔,敕谕内外文武群臣曰:上天之德,好生为大,人君法天爱人为本。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为天下主。政教修明,近古鲜比。朕缵承大统,思承付托之重。尔文武群臣,共遵成宪,悉力一志。敬之慎之。
六年五月,翰林院庶吉士蒋幵,上言五事,命所司行之。一言安不忘危,宜敕五军各卫,以时训练军士,毋致废弛。二言巡幸北京,宜增扈从军士,以耸观瞻,备不虞。三言预备仓在乡村,难于守视,莫若移府州县城内,委老人及有丁粮者守视。四言师范庸常,难以成材,宜敕吏部,精选经明行修之士,以充教官。五言乡荐多大义未通,宜敕各布按二司精,选实学之士,毋贪多滥举,仍敕礼部会试,亦皆精选。上览之,曰:其言皆是。令所司施行。
《名山藏·典谟记》:永乐十三年正月,敕谕天下来朝有司曰:朕夙夜图治,擢任贤能,苟能尽心修职,俾康兆庶,天下未有不太平者也。夫为官者,以忠勤廉谨为本,以公正仁恕为先。忠则不欺,勤则不怠,廉则不贪,谨则不肆。公则不私,正则不偏,仁则不暴,恕则不害。毋谓民愚而心实神,毋谓朝廷可欺也。而上天鉴之,不遵朕言,罪不赦。钦哉。
《大政纪》:宣德二年八月,上与侍臣论诏令不可失信于民。上曰:闻朝廷下宽恤之令,或为有司沮格者,诚有之乎。侍臣对曰:亦间有之。上曰:治天下,以信为本。朕每出一诏令,必预度可行,可守,而后发。不然徒失信于民,岂为君之道。为臣辅君,理民以信义为要。君欲施仁,而臣沮格于下。不忠孰大焉。侍臣对曰:此实任事之臣,负陛下。唯陛下明断耳。
四年四月甲申,上御便殿,与侍臣论汉武帝、唐元宗治乱之由。上问:汉唐诸君,在位孰久。对曰:汉之武帝,唐之元宗,皆在位久。上曰:汉武好大喜功,海内虚耗。末年能惩前过。元宗初政有贞观之风,久而恣欲,疏忠任邪,遂致祸乱,窜身失国。武帝犹为彼善于此。又曰:善心生则明,欲心生则闇。武帝以田千秋为贤,元宗以李林甫为贤。此治乱所由异也。
正统十四年九月,郕王即皇帝位。都察院历事举人练纲,上中兴要务八条。上命所司知之,一曰谨天变,二曰急先务,三曰正军法,四曰布恩泽,五曰广言路,六曰屏奸邪,七曰公荐举,八曰察群吏。援古证今,大要谓:中兴与创业,无异因败为成,转祸为福。惟在君心一转移之间。
成化二年闰三月,礼部尚书姚夔,率群臣上封事。上慰谕之。疏略曰:皇上当念祖宗之付托,思天下之艰难。勿以目前无事,而恣于宴安,肆于逸乐,以礼法齐家,以节俭制用,官爵无滥授,金帛无妄费,土木勿妄兴,斋醮勿频设,出入有防,巡游有度,节嗜欲,养天和,留心万机,无忘正务。
《名山藏·典谟记》:成化二十二年六月,敕谕文武群臣曰:朕惟人君图治,必先得贤人。臣辅治,必谨奉法。太祖高皇帝,创业贻谋,百司庶务,具有成宪。列圣相承守,而勿失。朕继统遵承,夙夜兢兢,恒思人辅。奈岁月滋久,文恬武嬉,往往有恣情玩法,隳职偾事。形迹败露,已寘宪典。尚虑尔群臣,罔知儆戒,以致名节不立,勋业无闻。国家何赖焉。特兹戒谕,当各惕然奉公。或内省有疚,须痛自惩艾。称朕求贤图治之意。
《臣林记》:刘大夏,字时雍,孝宗召为兵部尚书。时上方注意太平,裁抑奄寺,搜剔冗蠹。大夏承上指行之,数与刘健、谢迁、李东阳、都御史戴珊被召对,而与珊尤频上语。久夹城日,高犹未下,天下欣欣望治焉。《永陵编年史》:嘉靖四年春正月,吏部侍郎胡世宁服阕,自言衰病,不能赴阙。先陈治道急务,以效愚忠。在慎内臣,恤饥民。又云:席书以达礼受知,擢居礼部,此因材受任,无足为异。而言官宜于内外郎官,选其忠直公慎,识治道者。慎之勿误用匪人。世宁居忧,尝献礼议,有当上心者。故嘉纳之,起为兵部侍郎。
御史刘翀言十事:一缉圣学,二近正人,三远佞人,四畏天变,五恤民隐,六容直谏,七立纪纲,八平赏罚,九广恩威,十设总督,皆含规讽。不报。
《名山藏·夏言传》:上敕言曰:尔居官以来,多所建白,为国为民,甚有规裨耕蚕二事。朕以具告祖考。夫成王有周贤君,周公犹拳拳进无逸。朕何人斯,斯实尔忠。赐尔四品服色,尔其益励乃心,思尽乃职,政事可否,天下治忽。有一见闻,即直陈之,以无负朕。
《昭陵编年史》:隆庆元年,陈以勤上谨始十事:曰定志,曰保位,曰畏天,曰法祖,曰爱民,曰崇俭,曰揽权,曰用人,曰接下,曰听言。上嘉纳之。
六年二月,待诏刘奋庸疏言:皇上即位以来,六年矣。海内非不乂安,而灾疹未息。外夷非不威顺,而伏机可虑。朝政若饬,而权柄渐移。仕路若清,而宿蠹如昔。臣,藩邸旧臣也。何忍缄默,谨条为五事以闻。一曰保养圣躬,乞凝神定虑,忍性抑情,毋逞旦夕之乐,而轻百年之虑。毋以有限之体,而当众欲之攻。则圣德日清,而圣寿益永矣。二曰总揽政权,先帝英明果断,恩威莫测。臣下敛手,莫敢弄权。今政府之所拟议,百司之所奉行,人才之用舍,国是之更张,果出于宸断乎,协于公论乎。即辅导东宫,乃阁臣之职。而敢图身便,朝廷名器,本励世之具,而敢以市恩。先帝之世,孰敢为此。乞大奋乾纲,独观万化,则上下莫测其机,而政柄不至偏重矣。三曰慎俭德,岁费有经,入不酬出,今内府取银已数十万,求珍宝,作鳌山,镂金雕玉,国计日虚。所宜痛戒。四曰留心章奏,或关君德,或言朝政,或评人品,或酌时事,皆以效忠,匪有要挟。乞当理者,必庸。狂直者必恕,以来忠益。五曰用忠直,即位以来,或以勤政谏,或以节用谏,或以进贤退不肖谏,非承望风旨,而攻击以泄愤,非近合权要,而荐拔以树恩,皆本于忠直,乃遭斥逐。乞嘉批鳞,而速用,以尽其才。疏上,谪兴国州知州。




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皇极典

 第二百四十八卷目录

 治道部杂录

皇极典第二百四十八卷

治道部杂录

《孔子家语·六本篇》:孔子曰: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故君子不可不严也,小人不可不整一也。
《关尹子·三极篇》:圣人之治天下,不我贤愚。故因人之贤而贤之,因人之愚而愚之。不我是非,故因事之是而是之,因事之非而非之。知古今之大同,故或先古,或先今。知内外之大同,故或先内,或先外。天下之物,无得以累之。故本之以谦。天下之物,无得以外之。故含之以虚。天下之物,无得以难之。故行之以易。天下之物,无得以窒之。故变之以权。以此中天下可以制礼,以此和天下可以作乐,以此公天下可以理财,以此周天下可以禦侮,以此因天下可以立法,以此观天下可以制器。圣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天下。归功于圣人。圣人任功于天下,所以尧舜禹汤之治天下,天下皆曰自然。
《老子·居位章》: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贪损章》: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管子·牧民篇》: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踰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踰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原,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彊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信庆赏,则民轻难;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彊民以其所恶,则诈伪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
《版法解》:治之本二:一曰人,二曰事,人欲必用,事欲必工。人有逆顺,事有称量。人心逆,则人不用。事失称量,则事不工。事不工则伤,人不用则怨;故曰:取人以己,成事以质。成事以质者,用称量也。取人以己者,度恕而行也。度恕者,度之于己也。己之所不安,勿施于人;故曰:审用财,慎施报,察称量。故用财不可以啬,用力不可以苦,用财啬则费,用力苦则劳矣。
治国有三器,乱国有六攻,明君能胜六攻而立三器,则国治,不肖之君不能胜六攻而立三器,故国不治。三器者何也。曰:号令也、斧钺也、禄赏也。六攻者何也。亲也、贵也、货也、色也、巧佞也、玩好也。三器之用何也。曰:非号令无以使下,非斧钺无以畏众,非禄赏无以劝民。六攻之败何也。曰:虽不听而可以得存,虽犯禁而可以得免,虽无功而可以得富;夫国有不听而可以得存者,则号令不足以使下。有犯禁而可以得免者,则斧钺不足以畏众。有无功而可以得富者,则禄赏不足以劝民;号令不足以使下,斧钺不足以畏众,禄赏不足以劝民,则人君无以自守也。
《子华子·虎会问篇》:国不足为也,事不足治也。有意于为,则狭矣。有意于治,则陋矣。夫有国者,有大物也。所以持之者,大矣。狭且陋者,果不足以有为也。
夫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诏多,则请者加多矣。请者加多,则是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为人主而数穷于其下,将何以君人乎。穷而不知其穷,又将自以为多。夫是之谓重塞之国,上有讳言之君,下有苟且之俗。其祸起于欲为也,其祸起于愿治也。《亢仓子·政道篇》:人无法以知天,以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所行知天。若四时寒暑,日月星辰之所行当,则诸生血气之类,皆得其处,而安其产矣。人臣亦无法以知主,以主之赏罚爵禄之所加知主。若主之赏罚爵禄之所加宜,则亲疏远近,贤不肖者,皆尽其力,而以为用矣。信全则天下安,信失则天下危。夫百姓勤劳则物殚尽,物殚尽则争害之心生,而不相信矣。人不相信,由政之不平也。政之不平,吏之罪也。吏之有罪,刑赏不齐也。刑赏不齐,主不勤明也。夫主勤明,则刑赏一。刑赏一,则吏奉法。吏奉法,则政下宣。政下宣,则人人得其所,而交相信矣。是知天下不相信者,由主不勤明也。
《墨子·七患篇》:国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侍客,三患也;仕者待禄,游者忧反,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彊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所言不忠,所忠不信,六患也;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三辩篇》:周成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武王,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尧舜。
《商子·说民篇》:辩慧,乱之赞也;礼乐,淫泆之徵也;慈仁,过之母也;任誉,奸之鼠也。乱有赞则行,淫泆有徵则用,过有母则生,奸有鼠则不止。八者有群,民胜其政;国无八者,政胜其民。民胜其政,国溺;政胜其民,兵强。故国有八者,上无以使守战,必削至亡;国无八者,上有以使守战,必兴至王。用善,则民亲其亲;任奸,则民亲其制。合而复者,善也;别而者,奸也。章善则过匿,任奸则罪诛。过匿则民胜法,罪诛则法胜民。民胜法,国乱;法胜民,兵强。故曰:以良民治,必乱至削;以奸民治,必治至强。
《荀子·王制篇》: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惟齐非齐。此之谓也。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悌,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馀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馀虽曲当,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馀矣。
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屈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
《大略篇》: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天子外屏,诸侯内屏,礼也。外屏、不欲见外也;内屏、不欲见内也。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国,非以贵诸侯而巳;列官职,差爵禄,非以尊大夫而已。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故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工贾亦然。以贤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以治伐乱,不待战而后知克。
《韩子·诡使篇》:圣人之所以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虽有不急矣。今利非无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而下不听从;官非无法也,而治不当名。三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乱者,何也。夫上之所贵与其所以为治相反也。夫立名号,所以为尊也。今有贱名轻实者,世谓之高。设爵位,所以为贱贵基也,而简上不求见者世谓之贤。威利,所以行令也;而无利轻威者世谓之重。法令,所以为治也;而不从法令为私善者,世谓之忠。官爵,所以劝民也;而好名义不进仕者,世谓之烈士。刑罚,所以擅威也;而轻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谓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则士之饥饿乏绝者,焉得无岩居苦身以争名于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贵其所以乱,而贱其所以治,下之所欲,常与上之所以为治相诡也。
《八说篇》:使人不衣不食而不饥不寒,又不恶死,则无事上之意。意欲不宰于君,则不可使也。今生杀之柄在大臣,而主令得行者未尝有也。虎豹必不用其爪牙而与鼷鼠同威,万金之家必不用其富厚而与监门同资。有土之君,说人不能利,恶人不能害,索人欲畏重己,不可得也。
《八经篇》: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君执柄以处势,故令行禁止。柄者,杀生之制也;势者,胜众之资也。废置无度则权渎,赏罚下共则威分。是以明主不怀爱而听,不留说而计。故听言不参则权分乎奸,智力不用则君穷乎臣。故明主之行制也天,其用人也鬼。天则不非,鬼则不困。势行教严,逆而不违,毁誉一行而不议。故赏贤罚暴,举善之至者也;赏暴罚贤,举恶之至者也,是谓赏同罚异。赏莫如厚,使民利之;誉莫如美,使民荣之;诛莫如重,使民畏之;毁莫如恶,使民耻之。然后一行其法,禁诛于私家,不害公罪。赏罚必知之,知之,道尽矣。
《立道篇》:明主,其务在周密。是以喜见则德偾,怒见则威分。故明主之言隔塞而不通,周密而不见。故以一得十者,下道也;以十得一者,上道也。明主兼行上下,故奸无所失。伍、官、连、县而邻,谒过赏,失过诛。上之于下,下之于上,亦然。是故上下贵贱相畏以法,相诲以和。民之性,有生之实,有生之名。为君者有贤知之名,有赏罚之实。名实俱至,故福善必闻矣。
《人主篇》: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大臣太贵,左右太威也。所谓贵者,无法而擅行,操国柄而便私者也。所谓威者,擅权势而轻重者也。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马之所以能任重引车致远道者,以筋力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今大臣得威,左右擅势,是人主失力;人主失力而能有国者,千无一人。虎豹之所以能胜人执百兽者,以其爪牙也,而使虎豹失其爪牙,则人必制之矣。今势重者,人主之爪牙也,君人而失其爪牙,虎豹之类也。
《心度篇》:圣人之治民,度于本,不从其欲,期于利民而已。故其与之刑,非所以恶民,爱之本也。刑胜而民静,赏繁而奸生。故治民者,刑胜,治之首也;赏繁,乱之本也。夫民之性,喜乱而不亲其法。故明主之治国也,明赏,则民劝功;严刑,则民亲法。劝功,则公事不犯;亲法,则奸无所萌。故治民者,禁奸于未萌;而用兵者,服战于民心。禁先其本者治,兵战其心者胜。
《新语·无为篇》:夫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民之心,然天下治。周公制作礼乐,郊天地,望山川,师旅不设,刑格法悬,而四海之中,奉供来臻,越裳之君,重译来朝。秦始皇,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奸逾炽,兵马益设而敌人逾多。秦非不欲为治,然失之者,乃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故也。是以君子尚宽舒以苞身,行中和以统远;民畏其威而从其化,怀其德而归其境,美其治而不敢违其政。民不罚而畏罪,不赏而欢悦,渐渍于道德,被服于中和之所致也。夫法令者所以诛恶,非所以劝善,故曾、闵之孝,夷、齐之廉,岂畏死而为之哉。教化之所致也。故曰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者,教化使然也。
《韩诗外传》:成侯嗣公,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礼。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聚敛以招谷,积财以肥敌,危身亡国之道也,明君不蹈也。
传曰:善为政者、循性情之宜,顺阴阳之序,通本末之理,合天人之际,如是、则天气奉养,而生物丰美矣。不知为政者、使情厌性,使阴乘阳,使末逆本,使人诡天气,鞠而不信,郁而不宣,如是,则灾害生,怪异起,群生皆伤,而年谷不熟,是以其动伤德,其静亡救,故缓者事之,急者弗知,日反理而欲以为治。诗曰:废为残贼,莫知其尤。
《淮南子·俶真训》: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爱之也,燠有馀于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简之也,清有馀于适也。夫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于己而已。贪污之心奚由生哉。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趋行求者也。圣人有所于达,达则嗜欲之心外矣。
《春秋繁露》:民无所好,君无以权也;民无所恶,君无以畏也;无以权,无以畏,则君无以禁制也;无以禁制,则比肩齐势,而无以为贵矣。故圣人之治国也,因天地之性情、孔窍之所利,以立尊卑之制,以等贵贱之差;务致民有所好,必有所好,然后可得而动也,故设赏以劝之;有所好,必有所恶,有所恶,然后可得而畏也,故设罚以畏之;既有所权,又有所畏,然后可得而制也。
国之所以为国者,德也,君之所以为君者,威也,故德不可共,威不可分,德共则失恩,威分则失权,失权则君贱,失恩则民散,民散则国乱,君贱则臣叛。是故为人君者,固守其德,以附其民,固执其权,以正其臣。为人君者,居无为之位,行不言之教,寂而无声,静而无形,执一无端,为国源泉,因国以为身,因臣以为心,以臣言为声,以臣事为形,有声必有响,有形必有影,声出于内,响报于外,形立于上,影应于下,响有清浊,影有曲直,响所报,非一声也,影所应,非一形也。故为君,虚心静处,聪听其响,明视其形,以行赏罚之象。《大戴礼记·盛德篇》:古之御政以治天下者,冢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马之官以成圣,司寇之官以成义,司空之官以成礼。故六官以为辔,司会均入以为軜,故御四马,执六辔,御天地与人与事者,亦有六政。是故善御者,正身同辔,均马力,齐马心,惟其所引而之,以取长道;远行可以之,急疾可以御。天、地与人、事,此四者圣人之所乘也。是故天子御者,太史、内史左右手也,六官亦六辔也;天子三公合以执六官,均五政,齐五法,以御四者,亦惟其所引而之,以之道则国治,以之德则国安,以之仁则国和,以之圣则国平,以之义则国成,以之礼则国定,此御政之体也。
《说苑·敬慎篇》:国有五寒,而冰冻不与焉;一曰政外,二曰女厉,三曰谋泄,四曰不敬卿士而国家败,五曰不能治内而务外;此五者,虽祠无福,除祸必得,致福则贷。
《说丛篇》:王者知所以临下而治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定矣。
《扬子·先知篇》:圣人之法,未尝不关盛衰焉。昔者尧有天下,举大纲,命舜、禹;夏、殷、周属其子,不胶者卓矣。唐、虞象刑惟明。夏后肉辟三千,不胶者卓矣。尧亲九族,协和万国;汤、武桓桓,征伐四克。由是言之,不胶者卓矣。礼乐征伐自天子所出,春秋之时,齐、晋实予,不胶者卓矣。
《申鉴·政体篇》: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以统其精气,刚柔以品其群形,仁义以经其事业,是为道也。故凡政之大经,法教而已矣。教者,阳之化也;法者,阴之符也;仁也者,慈此者也;义也者,宜此者也;礼也者,履此者也;信也者,守此者也;智也者,知此者也。是故好恶以章之,喜怒以涖之,哀乐以恤之。若乃二端不愆,五德不离,六节不悖,则三才允序,五事交备,百工惟釐,庶绩咸熙。天作道,皇作极,臣作辅,民作基。惟先哲王之政,一曰承天,二曰正身,三曰任贤,四曰恤民,五曰明制,六曰立业。承天惟允,正身惟常,任贤惟固,恤民惟勤,明制惟典,立业惟敦,是谓政体也。致治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能充其求矣,是谓四患。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民不畏死,不可惧以罪;民不乐生,不可观以善。虽使卨布五教,咎繇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民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民,野无荒业,财不虚用,力不妄加,以周民事,是谓养生。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治者,必本乎真实而已。天子有四时,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上有师傅,下有宴臣。大则讲业,小则咨询,不拒直辞,不耻下问,公私不愆,外内不贰,是谓有交。
问明于治者其统近,万物之本在身,天下之本在家,治乱之本在左右,内正立而四表定矣。
问通于道者其守约,有一言而可常行者,恕也;有一行而可常履者,正也。恕者,仁之术也;正者,义之要也;至哉,此谓道根。万化存焉尔,是谓不思而得,不为而成,执之胸心之间,而功覆天下也。
自天子达于庶人,好恶哀乐,其修一也。丰约劳佚,各有其制,上足以备礼,下足以备乐,夫是谓大道,天下国家一体也。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民为手足。下有忧民,则上不尽乐;下有饥民,则上不尽膳;下有寒民,则上不具服。徒跣而垂旒,非礼也。故足寒伤心,民寒伤国。
问君以至美之道道民,民以至美之物养君,君降其惠,民升其功,此无往不复,相报之义也。故太平备物,非极欲也。物损礼阙,非谦约也,其数云耳。
问善治民者,治其性也。或曰:冶金而流,去火则刚;激水而升,舍之则降。恶乎治,曰:不去其火则常流,激而不止则常升,故大冶之炉,可使无刚;踊水之机,可使无降。善立教者若兹,则终身治矣,故凡器可使与颜冉同趋。投百金于前,白刃加其身,虽巨蹠弗敢掇也。善立法者若兹,则终身不掇矣,故蹠可使与伯夷同功。
或曰:圣王以天下为乐。曰:否。圣王以天下为忧,天下以圣王为乐。凡主以天下为乐,天下以凡主为忧,圣王屈己以申天下之乐。凡主申己以屈天下之忧,申天下之乐,故乐亦报之。屈天下之忧,故忧亦及之,天下之道也。
《潜夫论·务本篇》:凡为人之大体,莫善于抑末而务本,莫不善于离本而饬末。夫为国者,以富民为本,以正学为基。民富乃可教,学正乃得义。民贫则背善,学淫则诈伪。入学则不乱,得义则忠孝。故明君之法,务此二者,以为成太平之基,致休徵之祥。
《中论·慎所从篇》:夫人之所常称,曰:明君舍己而从人,故其国治以安。闇君违人而专己,故其国乱以危。乃一隅之偏说也,非大道之至论也。凡安危之势,治乱之分,在乎知所从,不在乎必从人也。人君莫不有从人,然或危而不安者,失所从也。莫不有违人,然或治而不乱者,得所违也。若夫明君之所亲任也,皆贞良聪智,其言也皆德义忠信,故从之则安,不从则危。闇君之所亲任也,皆佞邪愚惑,其言也皆奸回謟谀,从之安得治,不从之安得乱乎。
《刘协·新论·法术篇》:法术者,人主之所执,为治之枢也。术藏于内,随务应变。法设于外,适时御人。人用其道,而不知其数者,术也。悬教设令,以示人者,法也。人主以术化世,犹天以气变万物。气变万物而不见其象。以术化人,而不见其形。故天以气为灵主,以术为神术,以神隐成妙。法以明断为工,淳风一浇,则人有争心。情为既动,则立法以检之建国。君人者,虽能善政,未有弃法而成治也。故神农不施刑罚,而人善。为政者,不可废法而治人。舜执干戚,而服有苗。征伐者,不可释甲而制寇。
《谭子·化书》:君之于民,异名而同爱。君乐驰骋,民亦乐之;君喜声色,民亦喜之;君好珠玉,民亦好之;君嗜滋味,民亦嗜之。其名则异,其爱则同。所以服布素者,爱士之簪组;服士之簪组者,爱公卿之剑佩;服公卿之剑佩者,爱王者之冕旒,是故王者居兆民所忧之地,不得不虑也。况金根玉辂夺其货,高台崇榭夺其力,是贾民之怨,是教民之爱。所以积薪聚米,一岁之计,而易金换玉,一日之费,不得不困,不得不俭。
君俭则臣知足,臣俭则士知足,士俭则民知足,民俭则天下知足。天下知足,所以无贪财,无竞名,无奸蠹,无欺罔,无矫佞。是故礼义自生,刑政自宁,沟垒自平,甲兵自停,游荡自耕,所以三皇之化行。
《五朝名臣言行录》:王荆公治天下,专讲求法度。如彼修身之洁,宜足以化民矣。然卒不逮王文正、吕晦叔、司马君实诸人者,以其所为无诚意故也。明道尝曰:有关睢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盖深达乎此。
《苏轼序》:田锡奏议曰: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绝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绝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
《遵尧录》:君明,君之福。臣忠,臣之福。君明臣忠,则朝廷治安,得不谓之福乎。
君子在朝,则天下必治。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故天下所以必治。小人在朝,天下必乱。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而怠心生,故天下所以必乱。
诘责杜延年治郡不进,乃善识治体者。夫治郡不进,非人臣之大罪,而宣帝必欲诘责之,何邪。盖中兴之际,内而朝廷,外而郡县,法度未备,政事未修,民人未安堵。或治郡不进,则百职废矣,乌可不责之。夫一郡尚尔,况天下乎。予谓汉宣帝识治势。
三代之治,在道而不在法。三代之法,贵寔而不贵名。后世反之,此享国与治安,所以不同。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以君言之,则宣、帝明帝。以臣言之,则赵广、汉张敞得之。又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以君言之,则文帝、景帝。以臣言之,则龚遂、黄霸得之。君臣优劣,于此可见。《贵耳集》:古今治天下,各有所尚。唐虞尚德,夏尚功,商尚老,周尚亲,秦尚刑名,西汉尚材谋,东汉尚节义,魏尚辞章,晋尚清谈,周隋尚族望,唐尚制度文华,本朝尚法令议论。
《见闻搜玉》:天下之治也,宰相求士于天下。天下之乱也,天下之士有求于宰相。宰相求士,将以任天下之事也。则因事以量士,士尽其才,而事理矣。天下安得而不治。士求于宰相,志于爵禄也。宰相以天下之爵禄,私于士,士之求愈多,而爵禄不足以应之。天下安得而治。
《郁离子微》:或问:胜天下之道。曰:在德。何以胜德。曰:大德胜小德,小德胜无德。大德胜大力,小德敌大力。力生敌,德生力。力生于德,天下无敌。故力者,胜一时者也。德愈久,而愈胜者也。夫力,非吾力也,人各力其力也。惟大德为能得群力,是故德不可穷,而力可困。人言五伯之假仁义也,何足道哉。郁离子曰:非仁人之言也。五伯之时,天乱极矣。称诸侯之德,无以加焉。虽假而愈于不能,圣人有取也。故曰:诚胜假,假胜无。至诚,吾不得而见矣。得见假之者,亦可矣。
《侯城杂识》:治人之身,不若治其心。使人畏威,不若使人畏义。治身则畏威,治心则畏义。畏义者,于不善不禁而不能为。畏威者,禁之而不敢为。不敢与不能,何啻陵谷。
化于未萌之谓神,止于未为之谓明,禁于已著之谓察,乱而后制之谓瞽。秦汉之治,其瞽也与。不师古而瞽之师,孰谓之非瞽也。
三代之化民也,周而神。后世之禁民也,严而拙。不知其拙也,而以古为迂,孰迂也哉。
《潜溪邃言》:天下,一物也。譬之千钧,乌获能举之,力不若获,则或压焉,或偾焉,甚可畏也。然则举天下,有要乎。曰:有德以怀之,刑以威之。
《奇子杂言》:曾子治世,用人,理财,尽之矣。子思治世,九经,三重,尽之矣。曾子得其要,子思识其全。
《方山纪述》:治天下以得民心为本,得民心以散财为先,散财以节用为急。
《木几冗谈》:治治世而用重典,治乱世而用轻典。譬如拯溺而锤之以石,救焚而投之以薪。
《续性理会通》:郁离子曰:一指之寒弗燠,则及于其手足。一手足之寒弗燠,则周于其四体。气脉之相贯也。忽于微而至大,故疾病之中人也。始于一腠理之不知,或知而忽之也。遂至于不可救以死,不亦悲夫。天下之大,亡一邑不足以为损,是人之常言也。一邑之病不救,以及一州,由一州以及一郡,及其甚也。然后倾天下之力以救之,无及于病,而天下之筋骨疏矣。是故天下,一身也。一身之肌肉腠理,血脉之所至,举不可遗也。必不得已而去,则爪甲而已矣。穷荒绝徼,圣人以爪甲视之,虽无所不爱,而损之可也。非若手足指之不可遗,而视其受病,以及于身也。故治天下者,惟能知其孰为身,孰为爪甲,孰为手足指,而不逆施之,则庶几乎弗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