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诗话-宋-蔡梦弼卷上

卷上 第 1a 页 WYG1481-0520a.png
钦定四库全书
 草堂诗话卷上
            宋 蔡梦弼 撰
  名儒嘉话凡二百馀条
淮海秦少游进论曰杜子美之于诗实集众流之长适
当其时而巳昔苏武李陵之诗长于高妙曹植刘公干
之诗长于豪逸陶潜阮籍之诗长于冲澹谢灵运鲍照
之诗长于峻洁徐陵庾信之诗长于藻丽于是子美穷
卷上 第 1b 页 WYG1481-0520b.png
高妙之格极豪逸之气包冲澹之趣兼峻洁之姿备藻
丽之态而诸家之作所不及焉然不集诸家之长子美
亦不能独至于斯也岂非适当其时故耶孟子曰伯夷
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
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呜呼子美亦集诗
之大成欤
凤台王彦辅诗话曰唐兴承陈隋之遗风浮靡相矜莫
崇理致开元之间去雕篆黜浮华稍裁以雅正虽饰句
卷上 第 2a 页 WYG1481-0520c.png
绘章人得一槩各争所长如太羹玄酒者薄滋味如孤
峰绝岸者骇廊庙秾华可爱者乏风骨烂然可珍者多
玷缺逮至子美之诗周情孔思千汇万状茹古涵今无
有涯涘森严昭焕若在武库见戈戟布列荡人耳目非
特意语天出尤工于用字故卓然为一代冠而历世千
百脍炙人口予每读其文窃苦其难晓如义鹘行巨颡
老拳之句刘梦得初亦疑之后览石勒传方知其所自
出盖其引物连类掎摭前事往往而是韩退之谓光燄
卷上 第 2b 页 WYG1481-0520d.png
万丈长而世号诗史信哉
东坡苏子瞻诗话曰太史公论诗国风好色而不淫小
雅怨诽而不乱以予观之是特识变风变雅耳乌睹诗
之正乎昔先王之泽衰然后变风发乎情虽衰而未竭
是以犹止于礼义以为贤于无所止者而巳若夫发于
性止于忠孝其诗岂可同日而语哉古今诗人众矣而
子美独为首者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
未尝忘君也欤
卷上 第 3a 页 WYG1481-0521a.png
后山陈无巳诗话曰黄鲁直言杜子美之诗法出审言
句法出庾信但过之耳苕溪胡元任曰老杜亦自言吾
祖诗冠古则其诗法乃家学所传耳
诗眼曰古人学问必有师友渊源汉杨恽一书迥出当
时流辈则司马迁外甥故也自杜审言巳自工诗当时
沈佺期宋之问等同在儒馆为交游故杜甫律诗布置
法度全学沈佺期更推广集大成耳沈有云云白山青
千万里几时重谒圣明君甫云云白山青万馀里愁看
卷上 第 3b 页 WYG1481-0521b.png
直北是长安沈有云人如天上坐鱼似镜中悬甫云春
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是皆不免蹈袭前辈
然前后杰句亦未易优劣也
山谷黄鲁直诗话曰船如天上坐人似镜中行船如天
上坐鱼似镜中悬沈云卿之诗也云卿得意于此故屡
用之老杜春水船如天上坐祖述佺期之语也继之以
老年花似雾中看盖触类而长之也苕溪胡元任曰沈
云卿之诗源于王逸少镜湖诗所谓山阴路上行如在
卷上 第 4a 页 WYG1481-0521c.png
镜中游之句然李太白入青溪山诗云人行明镜中鸟
度屏风里虽有所袭语益工也
诗眼曰黄鲁直谓文章必谨布置以此槩考古人法度
如杜子美赠韦见素诗云纨裤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此
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静听而具陈之耳自甫昔少年日
至再使风俗淳皆言儒冠事业也自此意竟萧条至蹭
蹬无纵鳞言误身事也则意举而文备故巳有是诗矣
然必言其所以见韦者于是以厚愧真知之句所以真
卷上 第 4b 页 WYG1481-0521d.png
知者谓传诵其诗也然宰相职在荐贤不当徒爱人而
巳士固不能无望故曰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果不
能荐贤则去之可也故曰焉能心怏怏祇是走踆踆又
将入海而去秦也然其去也必有迟迟不忍之意故曰
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则所知不可以不别故曰常
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夫如此是可以相忘于江湖之
外虽见素亦不得而见矣故曰白鸥波浩荡万里谁能
驯也此诗布置最得正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
卷上 第 5a 页 WYG1481-0522a.png
定处不可乱也又云诗有一篇命意有句中命意如老
杜上韦见素诗布置如此是一篇命意也至其道迟迟
不忍去之意则曰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其道欲与
见素别则曰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此句中命意也
盖如此然后可以顿挫高雅矣
凤台王彦辅麈史曰杜审言子美之祖也唐则天时以
诗擅名与宋之问相唱和其诗有绾雾青条弱牵风紫
蔓长又有寄语洛城风月道明年春色倍还人之句若
卷上 第 5b 页 WYG1481-0522b.png
子美林花带雨胭脂落水荇牵风翠带长又云传语风
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虽不袭取其意而语脉盖
有家法矣
文昌杂录曰唐岁时节物元日则有屠苏酒五辛盘胶
牙饧人日则有煎饼上元则有丝笼二月二日则有迎
富贵果子三月三日则有镂人寒食则有假花鸡毬镂
鸡子干堆蒸饼饧粥四月八日则有糕糜五月五日则
有百索粽子夏至则有结杏子七月七日则有金针织
卷上 第 6a 页 WYG1481-0522c.png
女台乞巧果子八月一日则有点炙杖子九月九日则
有茱萸菊花酒糕腊日则有口脂面药澡豆立春则有
綵胜鸡燕生菜杜甫春日诗春日春盘细生菜又曰胜
里金花巧耐寒重阳诗曰茱萸赐朝士腊日诗曰口脂
面药随恩泽是皆记当时之所重也
金石录曰唐六公咏李邕撰胡履灵书余初读杜甫八
哀诗云朗咏六公篇忧来豁蒙蔽恨不见其诗晚得石
本其文辞高古真一代佳作也六公者五王各为一章
卷上 第 6b 页 WYG1481-0522d.png
狄丞相为一章
秦少游诗话曰曾子固文章妙天下而有韵者辄不工
杜子美长于歌诗而无韵者几不可读梦弼谓无韵者
若课伐朩诗序之类是也
遁斋閒览曰杜子美之诗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
横无施不可故其诗有平淡简易者有绵丽精确者有
严重威武若三军之帅者有奋迅驰骤若泛驾之马者
有淡泊閒静若山谷隐士者有风流酝藉若贵介公子
卷上 第 7a 页 WYG1481-0523a.png
者盖其诗绪密而思深观者苟不能臻其阃奥未易识
其妙处夫岂浅近者所能窥哉此甫之所以光掩前人
而后来无继也元稹谓兼人之所独专斯言信矣
隐居诗话曰子美潭州诗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谓
丧乱之际人无乐善喜士之心至于一将一迎曾不若
岸花樯燕也诗在优柔感讽不在逞豪放而诟怒也子
美最善评诗观其爱李白深矣至称白则曰李侯有佳
句往往似阴铿又曰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信斯言
卷上 第 7b 页 WYG1481-0523b.png
也观阴铿鲍昭诗则知所谓主优柔而下豪放者为不
虚矣
诗眼曰古人律诗亦是一片文章语或似无伦次而意
若贯珠十二月一日诗云今朝腊月春意动云安县前
江可怜此诗立意念岁月之迁易感异乡之飘泊其曰
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水船则羁旅愁思皆在
目前未将梅蕊惊愁眼要取椒花媚远天梅望春而先
花椒将夏而乃繁言滞留之势当自冬过春始终见梅
卷上 第 8a 页 WYG1481-0523c.png
椒则百花之开落皆在其中矣以此益念故国思朝廷
故曰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闻官军收河
北诗云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夫人感极
则悲悲定而后喜忽闻大盗之平喜唐室复见太平顾
视妻子知免流离故曰却看妻子愁何在其喜之至也
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故曰漫展诗书喜欲狂从此
有乐生之心故曰白日放歌须纵酒于是率中原流寓
之人同归以青春和暖之时即路故曰青春作伴好还
卷上 第 8b 页 WYG1481-0523d.png
乡言其道涂则曰欲从巴峡穿巫峡言其所归则曰便
下襄阳到洛阳此盖曲尽一时之意惬当众人之情通
畅有条理如辩士之语言然所谓意若贯珠也
石林叶梦得诗话曰诗人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
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形迹捕诘如江山有
巴蜀栋宇自齐梁则其远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
有与自两字间而吞吐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
于言外此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也
卷上 第 9a 页 WYG1481-0524a.png
学林新编曰田舍诗云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或谓
榉柳者柳之一种其名为榉柳非双声字也枇杷乃双
声字榉柳不可以对枇杷某谓此诗显曰田舍则当在
田舍时偶见二物盖所谓景物如此乃以为对尔如觅
松苗子诗云落落出群非榉柳青青不朽岂杨梅以榉
柳对杨梅乃正对也然则以榉柳对枇杷非误也寄高
詹事云天上多鸿雁池中足鲤鱼鸿雁二物也鲤者鱼
之一种其名为鲤疑不可以对鸿雁然怀李太白云鸿
卷上 第 9b 页 WYG1481-0524b.png
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以鸿雁对江湖为正对矣得舍
弟消息云浪传乌鹊喜深负鹡鸰诗乌鹊二物疑不可
以对鹡鸰然偶题云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罴以乌鹊
对熊罴为正对矣寄李白云几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
鵩鸟乃鸟之名鵩者疑不可以对麒麟然寄贾岳州严
巴州两阁老云貔虎闲金甲麒麟受玉鞭以貔虎对麒
麟为正对矣哭韦晋之云鵩鸟长沙讳犀牛蜀郡怜以
鵩鸟对犀牛为正对矣子美岂不知对属之偏正邪盖
卷上 第 10a 页 WYG1481-0524c.png
其纵横出入无不合也
后山陈无巳诗话曰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
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
石林叶梦得诗话曰禅宗谓云门有三种语其一为随
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
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
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余尝戏为学子言老
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以波飘菰米沉云黑
卷上 第 10b 页 WYG1481-0524d.png
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
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迥
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此当与渠同

山谷黄鲁直诗话曰子美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
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杜韩自作此语耳古人之为文
章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陈言入翰墨如灵丹一粒
点铁成金也
卷上 第 11a 页 WYG1481-0525a.png
漫叟诗话曰诗中有拙句不失为奇作若子美云两个
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之句是也
苕溪胡元任丛话曰律诗有扇对格第一与第三句对
第二与第四句对如少陵台州郑司户苏少监诗云得
罪台州去时危弃硕儒移官蓬阁后榖贵殁潜夫东坡
苏子瞻和郁孤台诗云邂逅陪车马寻芳谢朓州凄凉
望乡国得句仲宣楼之类是也
漫叟诗话曰杜诗有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清自天当
卷上 第 11b 页 WYG1481-0525b.png
暑乃全语也东坡苏子瞻诗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
时复一中之可谓青出于蓝苕溪胡元任丛话曰子瞻
此诗戏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饮酒不止天生此对其全
篇用事亲切尤可喜诗云孟嘉嗜酒桓温笑徐邈狂言
孟德疑公独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风流自有
高人识通介宁随薄俗移二子有灵应抚掌吾孙还有
独醒时皆徐孟二人事也
吕氏童蒙训曰陆士衡文赋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
卷上 第 12a 页 WYG1481-0525c.png
警策此要论也文章无警策则不足以传世盖不能竦
动世人如杜子美及唐人诸诗无不如此但晋宋间人
专致力于此故失于绮靡而无高古气味子美诗云语
不惊人死不休所谓惊人语即警策也
蔡绦西清诗话曰子美洞庭诗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
夜浮不知子美胸中吞几云梦也
三山老人胡氏语录曰子美慈恩寺塔诗乃讥天宝时
事也山者人君之象秦山忽破碎则人君失道矣贤不
卷上 第 12b 页 WYG1481-0525d.png
肖混殽而清浊不分故曰泾渭不可求天下无纲纪文
章而上都亦然故曰俯仰但一气焉能辨皇州于是思
古之圣君不可得故曰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是时
明皇方耽于淫乐而不巳故曰惜哉瑶池饮日宴昆崙
丘贤人君子多去朝廷故曰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惟小人贪窃禄位者在朝故曰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

石林叶梦得诗话曰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
卷上 第 13a 页 WYG1481-0526a.png
自有天然工巧而不见其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
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细雨着水面为沤
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燕体轻弱风猛则
不能胜惟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句
至若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
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
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唐末诸子
为之便当入鱼跃练江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
卷上 第 13b 页 WYG1481-0526b.png
东坡苏子瞻诗话曰七言之伟丽者如子美云旌旗日
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
河影动摇尔后寂寞无闻焉直至欧阳永叔云沧波万
古流不尽白鸟双飞意自閒万马不嘶听号令诸番无
事著耕耘可以并驱争先矣
诗眼曰世俗喜绮丽知文者能轻之后生好风花老大即厌
之然文章论当理不当理耳苟当于理则绮丽风花同入于
妙苟不当理则一切皆为长语上自齐梁诸公下至刘梦得
卷上 第 14a 页 WYG1481-0526c.png
辈往往以绮丽风花累其正性其过在于理不胜而词有馀
也子美云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
人亦极绮丽其模写景物意自亲切所以妙绝古今其
言舂容閒适则有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其言秋景悲壮则
有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无边落朩萧萧
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其富贵之词则有香飘合殿春风
转花覆千官淑景移麒麟不动炉烟转孔雀徐开扇影
卷上 第 14b 页 WYG1481-0526d.png
还其吊古则有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竹
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皆出于风花然穷尽性理移夺
造化自古诗人巧即不壮壮即不巧巧而能壮乃如是
也矣
隐居诗话曰李光弼代郭子仪入其军号令不更而旌
旗改色及其亡也子美哀之云三军晦光彩烈士痛稠
叠前人谓杜甫之为诗史盖为是也非但序陈迹摭故
实而巳
卷上 第 15a 页 WYG1481-0527a.png
崔德符曰少陵八哀诗可以表里雅颂中古作者莫及
也两纪行诗发秦州至凤凰台发同谷县至成都府二
十四首皆以经行为先后无复差舛昔韩子苍尝论此
诗笔力变化当与太史公诸赞方驾学者宜常讽诵之
苕溪胡元任丛话曰李杜画像古今诗人题咏多矣若
杜子美其诗高妙固不待言要当知其平生用心处则
半山老人之诗得之矣若李太白其豪气盖世千载之
下犹可叹想则东坡居士之赞尽之矣半山老人诗云
卷上 第 15b 页 WYG1481-0527b.png
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
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
莫见以何雕锼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
饥死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
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尝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
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飕飕伤屯悼屈止一
身嗟时之人我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推公之
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东坡居士赞云天人几何
卷上 第 16a 页 WYG1481-0527c.png
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麾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
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宜少留縻之不可
矧肯求西望太白横峨岷眼高四海空无人大儿汾阳
中令君小儿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识高将军手污吾足
乃敢嗔作诗一笑君应闻半山老人王介甫也
诗眼曰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诗胜韩退之南山诗王
平甫以谓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黄鲁直尚
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以
卷上 第 16b 页 WYG1481-0527d.png
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
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
隐居诗话曰夏郑公竦评老杜初月诗微升紫塞外巳
隐暮云端以为意主肃宗也郑公善评诗者也吾观韩
退之煌煌东方星奈此众客醉其顺宗时作也东方谓
宪宗在储也
山谷黄鲁直诗话曰好作奇语自是文章一病但当以
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群拔萃观子美到夔
卷上 第 17a 页 WYG1481-0528a.png
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皆不烦绳削而自合

迂叟诗话曰唐曲江开元天宝中旁有殿宇安史乱后
其地尽废文宗览杜甫诗云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
蒲为谁绿因建紫云楼彩霞亭岁时赐宴又诏百司
于两岸建亭馆焉
苕溪胡元任丛话曰严氏溪放歌云剑南岁月不可度
边头公卿仍独骄按唐史杜甫传严武以世旧待甫甚
卷上 第 17b 页 WYG1481-0528b.png
善甫尝醉登武床瞪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亦暴猛外
若不为忤中衔之一日欲杀甫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
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以此知边头公卿仍独
骄之句当为此也
苕溪胡元任丛话曰子美戏作花卿歌细考此歌想花
卿当时在蜀中虽有一时平贼之功然骄恣不法人甚
苦之故子美不欲显言之但云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
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东都语句含蓄盖可知
卷上 第 18a 页 WYG1481-0528c.png
东原录曰子美送杨六判官使西蕃诗云子云清自守
今日起为官诸本皆然予谓今当作金盖金日磾本休
屠王太子与母阏氏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武帝尝奇
之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唐中兴时赞普必有相类者
故甫用之也或曰子云对今日但取日以对云也
蜀人师古诗话曰子美江村诗云老妻画纸为棋局稚
子敲针作钓钩谓妻比臣夫比君棋局直道也针本全
直而敲曲之言老臣以直道成帝业而幼君坏其法稚
卷上 第 18b 页 WYG1481-0528d.png
子比幼君也此天厨禁脔之说也或说老妻以比杨贵妃
稚子以比安禄山盖禄山为贵妃养子棋局天下之喻也
贵妃欲以天下私禄山故禄山得以邪曲包藏祸心此说
似为得之虽然子美之意亦不如此老妻稚子乃甫之妻
子甫肯以已妻子而托意于淫妇人与逆臣哉理必不然
且如进艇诗云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则又
将何所比况乎此皆村居与妻子适情以自乐故形之诗
咏皆若托意于草朩鸟兽之类不宜区区肆穿凿也
卷上 第 19a 页 WYG1481-0529a.png
吕氏童蒙训曰谢无逸语汪信民云老杜有自然不做
底语到极至处者有雕琢语到极至处者如丹青不知
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此自然不做底语到极至处
者也如金钟大镛在东序冰壶玉衡悬清秋此雕琢语
到极至处者也
蜀人师古诗话曰子美遣兴诗云笋根稚子无人见沙
上凫雏傍母眠稚子为之说者不一或以为竹䶉或以
为雉雏或以为笋皆非也殊不知子美多借为对偶其
卷上 第 19b 页 WYG1481-0529b.png
句语相混后人多不晓其义稚子乃甫之子宗文也甫
有二子一曰宗文字稚子二曰宗武字骥子如云骥子
春犹隔莺歌暖正繁乃忆幼子之诗也借骥子以对莺
歌正似此以稚子对凫雏之类是也甫有诗云老妻画
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又云昼引老妻乘小艇晴
看稚子浴清江又云邻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赊则稚子
乃宗文也审矣笋根稚子无人见此寻儿不见忽于竹
丛边得子遂有此句复何疑乎殊不看下句沙上凫雏
卷上 第 20a 页 WYG1481-0529c.png
傍母眠以禽鸟犹知爱其子可以人反不如之乎盖谓
小儿戏于竹边偶寻不见遂至感物以兴巳意其理灼
然也
苕溪胡元任丛话曰律诗之作用字平侧世固有定体
众共守之然不若时用变体如兵之出奇变化无穷以
惊世骇目如老杜诗云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
金鞍非关使者徵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僻柴
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
卷上 第 20b 页 WYG1481-0529d.png
交欢此乃七言律诗之变体也又云山瓶乳酒下青云
气味浓香幸见分鸣鞭走送怜渔父洗盏开尝对马军
此乃绝句律诗之变体也又有七言律诗至第三句便
失粘落平侧亦别是一体唐人用此甚多但今人少用
耳如有云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
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
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又有云
谩向江头把钓竿懒眠沙草爱风湍莫倚善题鹦鹉赋
卷上 第 21a 页 WYG1481-0530a.png
何须不著鵔鸃冠腹中诗籍幽时曝肘后医方静处看
兴发会能骑骏马终须重到使君滩此二诗起头用侧
声故第三句亦用侧声又有云暮春三月巫峡长皛皛
行云浮日光雷声忽送千山雨花气浑如百和香黄鹂
过水翻回去燕子衔泥湿不妨飞阁卷帘图画里虚无
只少对潇湘此诗起头用平声故第三句亦用平声凡
此皆律诗之变体学诗者不可不知也
蜀人师古诗话曰子美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
卷上 第 21b 页 WYG1481-0530b.png
参天二千尺说者谓阔四十围长二千尺何其长与广
不相等耶有以两指为围有以合抱为围若用指为围
则长而太瘦若用抱为围则又褊而短甫之言果为如
何大抵诗人之言不必于长短小大而求其疵也诗取
其意不必泥其语孟子谓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盖
知诗者也
颍滨苏子由曰老杜陷贼时有哀江头诗云少陵野老
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
卷上 第 22a 页 WYG1481-0530c.png
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
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齧
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
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
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
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予爱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
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也
苕溪胡元任丛话曰子美江南逢李龟年诗云岐王宅
卷上 第 22b 页 WYG1481-0530d.png
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
节又逢君此诗非子美作岐王开元十四年薨崔涤亦
卒于开元中是时子美方十五岁天宝后子美未尝至
江南梦弼谓当考
万竹高元之端叔荼甘录曰老杜萤火诗幸因腐草出
敢近太阳飞未足临书卷时能点客衣似讥当时阉人
用事于人君之前不能主张文儒而乃如青蝇之点素
也说者谓喻小有才而侵侮大德岂不误哉
卷上 第 23a 页 WYG1481-0531a.png
广陵马永卿大年懒真子录曰日临公馆静画满地图
雄剑阁星桥北松州雪岭东华夷山不断吴蜀水相通
兴与烟霞会清樽幸不空右杜工部严武厅咏蜀道画
图是时武跋扈微有割据之意故甫于诗讽之云山不
断水相通以言蜀不可割据也幕下有益于东道者有
如此也
丹阳葛常之韵语阳秋曰传云学士大夫则知尊祖矣
族之所在祖之所出也其可以不敬乎陶渊明有赠长
卷上 第 23b 页 WYG1481-0531b.png
沙公诗序云长沙公于余为族祖同出大司马昭穆既
远巳为路人故其诗云同源分流人易世疏慨然晤叹
念斯厥初礼服遂悠岁月眇徂感彼行路眷焉踟蹰盖
深伤之也长沙公于渊明如此而渊明乃以教戒自任
其临别赠言之际有进篑虽少终在为山之句呜呼渊
明亦可谓贤矣杜子美数访从孙济而不免于防猜故
其诗云所来为宗族亦不为盘飧勿受外嫌猜同姓古
所敦观长沙公与济尊祖之义扫地矣
卷上 第 24a 页 WYG1481-0531c.png
葛常之韵语阳秋曰贤者豹隐墟落固当和光同尘虽
舍者争席奚病而况于杯酒之间哉陶渊明杜子美皆
一世伟人也每田父索饮必使之毕其欢而尽其情而
后去渊明诗云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欤
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子美诗云田翁
逼社日邀我尝春酒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二公皆
有位者也于田父何拒焉至于田父有一世皆尚同愿
君汩其泥之说则姑守陶之介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
卷上 第 24b 页 WYG1481-0531d.png
叟则何妨杜之通乎
扪虱新话老杜诗当是诗中六经他人诗乃诸子之流
也杜诗有高妙语如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
第一义回向心地初可谓深入理窟晋宋以来诗人无
此句也心地初乃庄子所谓游心于淡合气于漠之义

程氏演繁露老杜七歌竹林为我啼清昼蔡绦以竹林
为禽名恐穿凿也竹本非啼诗人因其号风若哀因谓
卷上 第 25a 页 WYG1481-0532a.png
之啼何必有喙者而后能啼耶说文竹之天然似人之
笑因为笑字竹岂能笑特以象言尔非笑而可名以笑
从怀哀者观之孰不得为啼耶
洪内翰容斋随笔云古人酬和诗必答其来意非若今
人为次韵所局也观文选所编何劭张华卢谌刘琨二
陆三谢诸人赠答可知巳唐人尤多不可具载姑取杜
集数篇略纪于此高适寄杜公云愧尔东西南北人杜
则云东西南北更堪论高又有诗云草玄今巳毕此外
卷上 第 25b 页 WYG1481-0532b.png
更何言杜则云草玄吾岂敢赋或似相如严武寄杜云
兴发会能驰骏马终须重到使君滩杜则云枉沐旌麾
出城府草茅无径欲教锄杜公寄严诗云何路出巴山
重岩细菊班遥知簇鞍马回首白云间严答云卧向巴
山落月时篱外黄花菊对谁跋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
雁不胜悲杜送韦迢云洞庭无过雁书疏莫相忘迢云
相忆无南雁何时有报章又云虽无南去雁看取北来
鱼郭受寄杜云春兴不知凡几首杜答云药裹关心诗
卷上 第 26a 页 WYG1481-0532c.png
总废皆如钟磬在簴扣之则应往来反复于是乎有馀
味矣
黄常明诗话杜诗有用一字凡数十处不易者如缘江
路熟俯青郊傲睨俯峭壁展席俯长流杖藜俯沙渚此
邦俯要冲四顾俯层巅旄头俯涧瀍层台俯风渚游目
俯大江江槛俯鸳鸯其馀一字屡用若此类多不可具

萤雪丛说老杜诗词酷爱下受字盖自得之妙不一而
卷上 第 26b 页 WYG1481-0532d.png
足如脩竹不受暑轻燕受风斜吹面受和风野航恰受
两三人诚用字之工也然其所以大过人者无他只是
平易虽曰似俗其实眼前事尔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
敲针作钓钩以老对稚以其妻对其子无如此之亲切
又是闺门之事宜与知者道
黄常明诗话数物以个谓食为吃甚近鄙俗独杜屡用
峡口惊猿闻一个两个黄鹂鸣翠柳却绕井边添个个
送李校书云临岐意颇切对酒不能吃楼头吃酒楼下
卷上 第 27a 页 WYG1481-0533a.png
卧但使残年饱吃饭梅熟许同朱老吃盖篇中大概奇
特可以映带者也
扪虱新话云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世传以为戏然
文中要自有诗诗中要自有文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诗
则句语精确诗中有文则词调流畅谢玄晖曰好诗圆
美流转如弹丸此所谓诗中有文也唐子西曰古文虽
不用偶俪而散句之中暗有声调步骤驰骋亦有节奏
此所谓文中有诗也观子美到夔州以后诗简易纯熟
卷上 第 27b 页 WYG1481-0533b.png
无斧凿痕信是如弹丸矣
黄常明诗话子美云设网万鱼急盖指聚敛之臣苛法
侵渔使民不聊生乃万鱼急也又云能者操舟疾若风
撑突波涛挺久入小人舞智趋时巧宦数迁所谓疾若
风也残民以逞不顾倾覆所谓挺叉入也日暮蛟龙改
窟穴山根鳣鲔随云雷鱼不得其所龙岂能安居君与
民犹是也此与六义比兴何异吾徒何为纵此乐暴殄
天物圣所哀此乐而能戒又有仁厚意亦如前王作网
卷上 第 28a 页 WYG1481-0533c.png
罟设法害生成不专为取鱼也退之叉鱼曰观乐忆吾
僚异此意矣
黄常明诗话贾生终童欲轻事征伐大抵少年躁锐使
绵历老成当不如此昔人欲沉孙武于五湖斩白起于
长平诚有谓哉尝爱老杜云慎勿吞青海无劳问越裳
大君先息战归马华山阳又有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
甲兵长不用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愿戒
兵犹火恩加四海深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其愁叹
卷上 第 28b 页 WYG1481-0533d.png
忧戚盖以人主生灵为念孟子以善言陈战为大罪我
战必克为民贼仁人之心易地皆然
扪虱新话陶渊明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
际无意于山而景与意会此渊明得意处也而老杜亦
曰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予爱其意度闲雅不减渊
明而语句雄健过之每咏此二诗便觉当时清景尽在
目前而二公写之笔端殆若天成兹为可贵
古今词话蜀人将进酒尝以为少陵诗作瑞鹧鸪唱之
卷上 第 29a 页 WYG1481-0534a.png
昔时曾从汉梁王濯锦江边醉几场拂石坐来衫袖冷
踏花归去马蹄香当初酒贱宁辞醉今日愁来不易当
暗想旧游浑似梦芙蓉城下水茫茫此诗或谓杜甫或
谓鬼仙或谓曲词未知孰是然详味其言唐人语也首
先有曾从汉梁王之句决非子美作也况集中不载灼
可见矣不知杨曼倩何所据云
 
 
卷上 第 29b 页 WYG1481-0534b.png
 
 
 
 
 
 
 
 草堂诗话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