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制文集-清-高宗弘历卷七

卷七 第 1a 页 WYG1301-0068a.png
钦定四库全书
御制文初集卷七
 记
  春耦斋记
语云周过其历秦不及期班固美其亲亲贤贤固本众
建至鄙秦以子弟为匹夫骨肉失藩卫其然岂其然哉
夫秦之夫贾谊纶之详矣辟封建之议则莫过于柳宗
元而周之所以过其历后世鲜有发厥旨者盖自后稷
卷七 第 1b 页 WYG1301-0068b.png
公刘世以治农为务惟土物爱知稼穑艰至于文武成
康犹是道也立我烝民祈天永命诗书所叹略同一轨
国家龙兴东海较之周家艺荏菽乃场疆者固有不同
而天下初定礼乐未遑即举
祈谷之祭下力田之诏我
皇祖建此丰泽园于西苑以劭树艺而较晴雨至于
皇考岁举耕耤之典必先演耕于园北弄田以视周家
世业肯穫者有过无弗及予小子聪听
卷七 第 2a 页 WYG1301-0069a.png

考之彝训亦惟是无逸作所民本食天之念拳拳毋懈
不敢以一己之贵而忽万姓之穷不敢以四方之丰而
忘一隅之歉二十一年以来此物此志也园之内有斋
兹以春耦名之而阐其说如右石渠宝笈中旧藏唐韩
滉五牛图农部尚书蒋溥因进其父故大学士蒋廷锡
仿项圣谟摹本继又得项圣谟卷古今名迹一时会合
良称艺苑胜事夫服畴力穑牛之资用最钜并贮斋中
卷七 第 2b 页 WYG1301-0069b.png
每一展观如见洪縻缥轭驯扰膏壤间然予知依务本
之意所为在此不在彼耳
  讨源书屋记
畅春园之西有屋数楹临青溪面层山树木蓊蔚既静
以深溪之藻匪蒲伊荷山之禽匪哓伊歌额之楣曰讨
源则我
皇祖摛天文而垂擘窠也昔予小子日侍
清宴之所今以问
卷七 第 3a 页 WYG1301-0069c.png
安视膳之暇亦每憩此咨政抡材肯构继
志之衷久而弗敢懈盖尝深维讨源之义岂以其据浑
浑之泉府似窈窈之洞天骚人寓意所为武陵花源之
比也哉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
四海朱子解之曰如人有实行则亦不已而渐进以至
于极斯言也引而未发然内圣外王之学实檃括而无
遗夫水则有源人何独无是故尧舜政治之源也孔孟
道德之源也非特此也颉之书羿之射输之巧旷之音
卷七 第 3b 页 WYG1301-0069d.png
鹊之医僚之丸秋之奕无不各得其源或曰如是则其
源已纷而流益莫可同矣顾尝论之圣人人伦之至而
武周夷齐相反是得谓之同乎然其心之自安各行其
至是则无不同故百越适京师则北辕朔漠适京师则
南首南首北辕大不同矣及其既至则同故尧舜政治
之源在心而孔孟道德之源亦在心颉之书羿之射输
之巧旷之音鹊之医僚之丸秋之奕何一不在心哉且
夫天下之水其源多矣而海则无源无源正众水之源
卷七 第 4a 页 WYG1301-0070a.png
则水之源亦在心昭昭明矣如是则
圣人讨源之旨直上接十六字之心传而非怡情山水
之为益可知矣
  小有天园记
左净慈面明圣兼挹湖山之秀为南屏最佳处者莫过
于汪氏之小有天园盖辛未南巡所命名也去岁丁丑
复至其地为之流连为之倚吟归而思画家所为收千
里于咫尺者适得思永斋东林屋一区室则十笏窗乃
卷七 第 4b 页 WYG1301-0070b.png
半之窗之外隙地方广亦十笏命匠氏叠石成峰则居
然慧日也范锡为宇又依然壑庵也(汪氏别/业旧名)激水作瀑
泠泠琤琤不殊幽居洞之所闻而黄山松树子虽盈尺
有凌云之概夭矫盘拿高下杂出于石笋峭茜间复与
琴台之古木苍岩玲珑秀削不可言同何况云异吾于
是知天地间之景无穷而人之心亦无穷境有异而人
之心无有异夫此为轩为亭为磴为池为林泉为崖壑
固不可历历手攀而足陟之者使目击道存会心不远
卷七 第 5a 页 WYG1301-0070c.png
则此为轩为亭为磴为池为林泉为崖壑又何不可历
历手攀而足陟之乎昔新丰鸡犬各识其户固己侈矣
李德裕平泉之像巴峡写洞庭则又务穷远尽态极妍
而不必师所可师者其意而已然吾之意不在千里外
之湖光山色应接目前而在两浙间之吏治民依来往
胸中矣是为记
  乐善堂记
昔乐善堂集中有所谓乐善堂记者盖用此堂之名以
卷七 第 5b 页 WYG1301-0070d.png
名圆明园
赐居桃花坞之堂而记亦记彼处之胜与宫中此堂无
涉也然彼时之乐善祇数典汉东平王以为亟今斯堂
则为重华宫之前殿不可以桃花坞堂之记槩之因思
东平之乐善原数典于大舜所谓乐取于人以为善也
兹适为重华宫之前殿则今之乐善祇宜景仰大舜之
为而不必更宥于东平之迹矣夫大舜之取诸耕稼陶
渔之善世远固不可徵而询岳咨牧载在虞书者彰彰
卷七 第 6a 页 WYG1301-0071a.png
可考无非舍己从人与人为善而地平天成庶绩咸熙
胥于是乎基之是乃千古帝王之法则而非藩服屏翰
者所可相提并论其事体大而责任重也昔之效东平
为甚易今之企大舜为綦难是不可无记以朝夕体之
心而措诸政也然而其志在是其惭亦在是矣
  宝月楼记
文有神会落笔可以千言兴有时来待机不妨数岁宝
月楼记之作迟速盖有如是宝月楼者介于瀛台南岸
卷七 第 6b 页 WYG1301-0071b.png
适中北对迎薰亭亭与台皆胜国遗址岁时脩葺增减
无大营造顾液池南岸逼近皇城长以二百丈计阔以
四丈计地既狭前朝未置宫室每临台南望嫌其直长
鲜屏蔽则命奉宸既景既相约之椓之鸠工戊寅之春
落成是岁之秋久欲为记辄以片时来往率即成咏罢
辍兹始叙而记之盖是楼之经始也拟以三层既觉太
侈则减其一延不过七间袤不过二丈据岸者十之四
据池者百之一池不觉其窄岸不觉其长拾级而登布
卷七 第 7a 页 WYG1301-0071c.png
席而坐则云阁琼台诡峰古槐峭茜巉岩耸翠流丹若
三壶之隐现于镜海云天者北眺之胜槩也凭窗下视
迥出皇城三市五都隐赈纵横贾贸墆鬻列隧百重华
盖珂马剑佩簪缨抚兹繁庶益切保泰与持盈此则南
临之所会也于东则紫禁紫微左庙右社规天矩地因
上因下授时顺乡玉堂金马惭茅茨于有虞法卑室乎
大夏奉此宫室每同汉文恐羞之诚也而其西则西山
起伏连延朝岚夕霭气象万千春雨霂而农兴秋霜落
卷七 第 7b 页 WYG1301-0071d.png
而林殷是又神皋绣壤下视三都与两京也楼之义无
穷而独名之曰宝月者池与月适当其前抑亦有肖乎
广寒之庭也夫人之为记者或欣然于所得而予之为
记常若自讼是宜已而不已予亦不知其何情也系以
辞曰
楼之耸惕居高以悚楼之廓坦吾心以乐乐与民同悚
励已恭乐不忘悚乐斯益永谓悚匪乐悚不可药摛词
壁间因识意之所存
卷七 第 8a 页 WYG1301-0072a.png
  韵古堂记
韵古堂因何而作也曰用旧堂而易以新名是易也非
作也然则因何而易也曰以获古镈钟贮之斯堂易其
名亦可云作也钟之出以临江牧者物色坡陀间掘地
而得古钟十一地方大吏以闻传至阙下辨其铭知为
周时所铸是宜膻芗其事而为之记也堂在淑清院南
临液池可望瀛台故旧名曰蓬瀛在望而今易之为韵
古也盖自黄帝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和五音是
卷七 第 8b 页 WYG1301-0072b.png
钟之于乐为最古黄钟而下三分损益上下递生黄钟
定而八音六律无不定以立均出度纪之以三平之以
六成于十二以为万事根本故帝王制礼作乐莫不以
是为棘或曰镈钟大小殊编钟大小同其说如何律钟
之说又如何曰八音无非律磬亦律磬琴亦律琴其他
诸乐无不皆然独钟云乎哉然金声而玉振之金为始
故曰律钟非编镈之外别有所谓律钟也云有律钟者
笃古泥而不知音者也镈钟大小殊而厚薄同编钟大
卷七 第 9a 页 WYG1301-0072c.png
小同而厚薄殊其不同者正所为同也且如排箫长短
殊而一孔长箫一器而六孔长箫编钟之说也排箫镈
钟之说也故镈钟排箫先出而编钟长箫后出此首创
质朴椎轮大辂之义也律应十二钟缺其一为补成之
以全厥初也聆其声颇不合于今律则以古器经久而
移其本音古人论之详也我
圣祖心天之心政古之政亲考律吕正齐量无不大当
而独未及镈钟者岂以时将有待故引而未发耶今既
卷七 第 9b 页 WYG1301-0072d.png
得古镈钟于西师奏凯之时则阐
前开后备八音之正撰垂一代之鸿规在此时乎在此
时乎故因记韵古堂而申其义如此也
  鹿角记
鹿阳类也夏至感阴生而角解然解者自其委蜕而新
茸即渐长以成角则六阳之义益明蜕其旧而新生必
较旧加长且丰两叉四叉六叉以至八叉历数十年而
后成或踰八叉者不可辨其年岁盖千万中一遇而其
卷七 第 10a 页 WYG1301-0073a.png
鹿亦必数百千年之寿矣尝阅武库所藏
皇祖时鹿角一记曰康熙四十八年九月五日
上于巴颜陀罗海所获其长自𠜶骨至尖各三尺九寸
有十分寸之五两尖抵直得七尺有九寸两末径距凡
四尺叉之数十有六最末者不尖而博状如鱼尾又如
芝朵近𠜶者其围八寸有十分寸之二既坚且泽不紾
而昔景铄哉是盖我
皇祖神威所摄山灵不敢閟其珍用出瑞兽以燕
卷七 第 10b 页 WYG1301-0073b.png
圣人而什袭天府示我后昆俾无忘
前烈诘戎益勤也予小子敬仰之下不讶鹿角之奇而
思鹿角所由来者奇庸可不表章厥迹勒册府以永垂
乎月令仲夏鹿角解仲冬麋角解今木兰之鹿与夫吉
林之麋无不解于夏岂古之麋非今之麋乎是又不可
得而知矣汲冢周书至谓麋鹿之角不解为兵戈不藏
不息之兆荒诞更甚毋容辟讹因为鹿角之记遂并识

卷七 第 11a 页 WYG1301-0073c.png
  阅海塘记
隆古以来治水者必应以神禹为准神禹乘四载随山
浚川其大者𨗳河𨗳江胥入于海禹之迹至于会稽会
稽者即今浙海之区所谓南北互为坍涨迁徙靡常地
神禹亲历其间何以未治岂古今异势尔时可以不治
治之乎抑海之为物最巨不可与江河同人力有所难
施乎河之患既以堤防海之患亦以塘坝然既有之莫
能已之已之而其患更烈仁人君子所弗忍为也故每
卷七 第 11b 页 WYG1301-0073d.png
补偏救弊亦云尽人事而已施堤防于河已难而况措
塘坝于海乎海之有塘坝李唐以前不可考可考者盖
自太宗贞观间始历宋元明屡脩而屡坏南岸绍兴有
山为之禦故其患常轻北岸海宁无山为之禦故其患
常重乾隆乙丑以后丁丑以前海趋中亹浙人所谓最
吉而最难获者辛未丁丑两度临观为之庆幸而不敢
必其久如是也无何而戊寅之秋雷山北首有涨沙痕
己卯之春遂全趋北大亹而北岸护沙以渐被刷是柴
卷七 第 12a 页 WYG1301-0074a.png
塘石塘之保护于斯时为刻不可缓者易柴以石费虽
巨而经久去害为民者所弗惜也然有云柴塘之下皆
活沙不能易石者有云移内数十丈则可施工者督抚
以斯事体大不敢定议夫朕之巡方问俗非为展义制
宜措斯民于衽席之安乎数郡民生休戚之关孰有大
于此者可以沮洳海滨地险辞而不为之悉心相度以
期乂安吾赤子乎故于至杭之翼日即减从䟎程策马
堤上一一履视测度然后深悉夫柴塘之下不可施工
卷七 第 12b 页 WYG1301-0074b.png
以其实系活沙桩橛弗牢讫不可以擎石也柴塘之内
可施工而仓卒不可为以其折人庐墓桑麻填坑堑未
受害而先惊吾民也即云成大利者不顾小害然使石
塘成而废柴塘是弃石塘以外之人矣如仍保柴塘则
徒费帑项为此无益而有害之举滋弗当也于是定议
脩柴塘增坦水加柴价一经指示而海塘大端已具守
土之臣有所遵循即随时入告亦以成竹素具便于进
止也议者或曰所损者少而全者众柴固不如石坚何
卷七 第 13a 页 WYG1301-0074c.png
为是姑息之论然吾闻古人云井田善政行于乱之后
是求治行于治之时是求乱吾将以是为折中而不肯
冒昧以举者此也踏勘尖山之日守塘者以涨沙闻后
数日沙涨又增命御前大臣志石篓以验之果然(自初/三日)
(亲临阅塘后即命都统努三额驸福隆安立标于石篓/之上以验增长今复遣往视回奏云十日以来沙涨至)
(三尺馀土人/以为 神佑)斯诚
海神之佑耶但丁丑以前已趋中亹者尚不可保而况
今数尺之涨沙乎然此诚转旋之机是吾所以默识灵
卷七 第 13b 页 WYG1301-0074d.png
贶益励敬
天勤民之心也是吾所以望神禹而怵然以惧惭无奠
定之良策也至海宁日即虔谒
海神庙
皇考御制文在焉因书此记于碑阴以识吾阅塘咨度
者如是固不敢以己见为必当也
 
御制文初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