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麓集-明-王樵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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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方麓集卷六
             明 王樵 撰
 记
  镇江府重脩学记
国家稽古养士非孔子之道弗讲庙学遍于天下百馀
年来文教大兴乃至缮完之事所以尊严教化之宫而
变其学者之耳目者亦无所不举镇江府学创自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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脩在某年至嘉靖癸亥太守南昌吴公议更新之而未
就四明秦公继之惠洽人和厥功告成庙学斋庑莫不
完美先是教授犹未有廨至是亦成教授徐君诣予以
记请辞弗获则姑诵所闻以告焉曰昔者武王不云乎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
作民父母又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以是知君有
父母之道焉有师道焉由父母之道故分之五等邦君
以至大夫师长皆所以父母乎民也由师之道故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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塾党庠术序以至国学有所谓以贤得民以道得民者
皆所以师乎民也治世之教上主之而父母君师无二
道道德之寄在庠序而政理从此出焉此先王所以盛
也自王教衰而学校之官名存而实废孔孟之时道德
之寄不在庠序而在山泽师儒弟子之相得不出于大
君父母之所联而出于下之所自为以扶王教之废则
既一变矣然斯文犹有所寄也自有异说之哗禄利之
诱人遂以学校果无与于道德政理之实而师之所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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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之所学者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权谋功利之习
其间有志者则又惟释老之是归以为真足以洗心缮
性而贤于俗学之汩没也于是学校之仅存而不至于
遂废者无几呜呼此岂先王立教立师之本意亦岂圣
人作君作师作民父母之本意哉故明道程先生建言
于宋则欲悉心推访天下之士有明于先王之道德业
充备足为师表及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萃于京师以
大臣之贤者典领其事俾朝夕相与讲明正学尊者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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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之师次以分教天下之学者先生自谓从其言则
民风再淳王道可复愿其君万世行之信乎万世一时
也仰惟我国家建学造士推择师儒亦何尝不以所谓
德业充备材良行修者望之欤在人之自待何如耳盖
明道先生所谓正学者以为其道必本于人伦明乎物
理其教自小学洒扫应对以往修其孝弟忠信周旋礼
乐其要在诚乎身而适乎世用自乡人而可至于圣人
具有节序愚以为师以是教弟子以是学然后可以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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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材而厚风俗济世务而兴太平公卿百官皆得其人
而父母之道岂不赖师道之立而益光欤如其不然而
卑者溺于章句高者骛于玄虚经贼文妖如晦庵朱子
之所斥勤一生以求道而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反肆诋
焉如近日整庵罗公之所言是谓教非所教学非所学
一旦居于民上非举其弁髦而尽弃之则以其学术为
人害也谓如父母师帅之义何哉愿吾党之士勉焉毋
蹈斯戒则于今日作新之意为无负而有光矣吴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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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澜南昌人庚戌进士秦公名淦慈溪人癸丑进士徐
君名邦佐浦城人丙申廷试贡元
  金坛县重修学记
学校之设我朝为盛宋有天下三百年至仁宗庆历三
年始诏天下皆立学而州邑犹多不能应诏我朝自洪
武初孔氏之宫即遍寰宇虽武卫边裔弦诵不绝文至
今日可谓极盛矣金坛在江南诸邑为稍僻民风近朴
士习近本先年文采或不逮吴下今则材俊之士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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辈出矣所忧者固不在文之不足也万历癸未邑侯许
公暨学谕林君既新其学自先师庙庑以至登讲之堂
退习之舍莫不完美属樵记之樵惟古者自乡以至于
国莫不有学子夏以为士之于此犹工之于肆也士非
此无以致其道士之所以贵于学也然学而不致其道
则犹之居肆而不成其事其得谓之善学乎而孔氏以
往致道之士何寥寥也古者正学外诱犹为两途自有
科举之学而学者惟利禄之为志则是为一途矣此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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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设学之初意哉乃学者自失之尔诚使所学在身
心而非口耳则虽科举不足以妨功若其为人而已则
虽博闻强识不免为丧志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
子则吾未之有得又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
也夫圣人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问默而识之者颜子也
故其居圣门不违如愚而德进薰陶而已随事精察而
力行之者曾子也故其一旦有悟而告门人则曰夫子
之道忠恕而已矣公明宣学于曾子三年不读书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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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之公明宣曰宣见夫子居庭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
于犬马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应宾客恭俭而
不懈惰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居朝廷严临下
而不毁伤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说此三者学而未能宣
安敢不学而居夫子之门乎吁是可以知圣门之学矣
其他弟子虽所至有浅深要皆所趋不悖于圣人而有
致用之实如齐伐鲁冉有帅左师樊迟为右与齐战有
功季康子问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对曰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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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此见圣门之学文武同方有事则执干戈以卫社
稷无非实用亦无非学也孔门之后汉人所闻虽浅犹
多质行之士自辞章盛而佛老又乘其敝聪明材辩之
士不驰于彼则溺于此知非不高说非不玄而守恒不
足其于富贵贫贱之际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
之行多有如曾子固之所讥者子固以为汉之士察举
于乡闾故不得不自谨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行多不
逮然今虽以文取士而察举之意亦未尝不行于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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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正学迪正道所以丁宁于玺书者非欲察举于其先
耶亦顾人之自待何如尔先辈罗文毅公有言曰象犀
珠玉珍怪之物有司必程其良而后敢进焉况人才乎
夫珍宝之物不负其取负其取者乃诗书礼乐之士吁
吾人诚能因斯而有省焉使他日称曰金坛多实胜之
士自某人始不亦伟与是为记
  临川二太守祠记
临川二太守者宋王公安礼吾明吴公撝谦也皆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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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皆临川人故郡人有遗思焉按史王公字和甫荆
国文公安石之弟也早登科初从河东唐介辟吕公弼
荐于朝神宗召对欲骤用之以安石辞而止尝以直集
贤院出知润州历官至资政殿学士出入中外所至有
声苏轼以作诗见谓诽谤下御史狱势甚危无敢救者
安礼从容言自古大度之主不以言语罪人轼以才自
奋谓爵位可立取顾录录如此其心不能无觖望今一
旦致于理恐后世谓陛下不能容才轼由是得释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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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诏求直言安礼上疏曰人事失于下变象见于上陛
下有仁民爱物之心而泽不下究者左右大臣不均不
直谓忠者为不忠不贤者为贤乘权射利为足以干阴
阳而召变异也愿深察之徐禧计议边事安礼曰禧志
大才疏必误国事及永乐败书闻帝曰安礼每劝朕勿
用兵少置狱盖为是也是时荆公当国和甫所言皆不
党所亲有忠直之节然则不但其施于镇江者为当百
世祀而已也吴公以其乡人高山景行仰行有日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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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继其遗迹而动尸祝之思焉吾邦人无不称惬者
顾吴公未及迄事以忧去其僚高公项公左公其属丹
徒徐公金坛许公缵而成之乃镇江士民之意则以吴
公之贤与王公相望他日尸而祝之实天作之配也请
于诸公诸公咸是之爰度地于北固山之阳经始某月
以某月成辱诸公属樵记之樵惟厚道之不见于天下
久矣孰有旷世而相感一旦新其庙貌如吾郡之于王
公者乎亦孰有既去而不忘欲俎豆于前修之侧如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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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之于吴公者乎则吴公之贤因王公而并著矣吴公
直道不阿有类王公故宰邑以循良称而仅补郎署南
郎年劳不在人后而又仅补吾郡人为之不满公则恬
然安之惟恐不尽其职镇江当南北水陆之冲日夜应
接过客不暇公为之调停节省而民不扰又居三吴上
流水易泄而运道多阻公为之疏通水利旱潦有备不
惟漕法通行而民且得溉灌之利为文会以课士亲为
讲授割公以资弗申乡约宗约以善俗颁行射礼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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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起者昔蜀太守李冰以凿离堆有功文翁以兴学皆
百世祀礼曰法施于民则祀之能禦大菑捍大患则祀
之今之举应是典矣宜有以昭示无极是为记
  金坛县重修两关记
自江而南临河而为邑者多跨河为城因为水门以通
舟下楗以节水隋凿渠以备巡幸自京口至钱塘八百
里后世因为转漕之利故得不废其自丹阳而下十馀
里分流入于金坛者即古荆溪为本邑运道所出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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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丁角长山诸水合流贯乎城中南通溧阳宜兴诸湖
映带于左右三山环列如屏障中间百里平原桑麻弥
望而邑城控其要亦一奥区也城建自唐万岁通天中
以后无考岁久至废为平地正德壬申流贼犯江上始
筑城浚濠建六门两关嘉靖甲寅倭奴数寇东南始甃
以甓增壮其楼橹盗贼之警可以无虞民政所先水旱
为急自圣天子加意于东南利弊专敕水利使者以董
其事诸凡有关于运道民患者为之次第兴革靡有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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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矣万历壬午东阳许侯自绩溪以贤改任金坛聪明
正直事事练达而和易从容务尽下情尤重于用民之
力邑中凡三大役令出而民欢趋之自倭警以来南北
水门虽设而舟楫罕通阛阓之水壅而不泄又金坛地
势一雨经旬则平畴巳潦一旱逾月则沟浍尽涸不但
为农田之患亦为运道之忧近例以冬底起运正水涸
之时以故荆溪岁岁筑堰浚浅役无已时贯城之渠复
一支绕城而东以会于龙山之下江潮由是以达于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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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之上资溉引焉自上流多阻而江潮不至则南乡亦
忧旱矣许侯之来首浚诸渠次通两关两关刘庄襄公
所经营素称壮固然而土石之情聚合众材相倚为固
岁久不相为用则必有崩动之虞乃撤而新之虚其上
而加崇广其下三分其深而厚筑其基上可通车马下
可通舟楫一如丹阳之制经始乙酉之二月农时起而
罢南工既毕乃及于北穑事毕而成辱候见属为记樵
惟春秋常事不书惟关于民力则书之邑城自唐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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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经数百年自正德之初至嘉靖自嘉靖至今又经数
十年始一修事既非常而许侯之用民又可法皆可书
也用备书之以告来者许侯讳弘纲浙之东阳县人登
万历庚辰进士
  文昌宫戴公祠记
天文志云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宫世有文昌之祠而
属之道家不知其所从起戴公者唐容管经略使讳叔
伦也为吾邑先贤既祀于学矣而复有祠于此者因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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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也按史公字幼公师事萧颖士最知名刘晏管盐铁
表主运湖南遇杨惠琳反劫之不可夺曹王皋讨李希
烈表置幕府付以府事试守抚州刺史以民俗常争水
溉田为作均水法人便利之耕饷岁广寻即真赐诏褒
美又尝以屯难未靖所急者兵食其责在州县而有司
铨拟循情殊非为官择人之道劝执政一以殿最升降
执政齐映等服其言而莫能用迁容管经略使绥怀夷
落威名远闻德宗尝赋中和节诗遣使赐之代还卒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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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然则俗传公晚从黄老之道者其说伪矣今太虚观
相传为公之故宅去公墓不里许舍宅为观事容有之
道流因而祀之文昌之侧意者由此遂以生讹耳旧在
三清庑下中表于君束读书观中改立祠于观之东正
其位而弘大其制别为之门不复附于道流云尝感异
梦既而其子登科因倡此举而求予为记予惟世俗祠
祷僣越诬妄者道家为甚既未能革当著其非以解人
之惑因为之记而特详于戴公者以先贤遗迹多湮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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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祠墓近在耳目间故得不废因以表之亦以见于君
之举不专为祷祠而崇仰前哲示准后人之意固于是
乎在也
  崇真院藏经阁记
崇真院藏经阁旧曰玉皇阁道士路元高倡其徒重修
焉而请记于予予为更今名而著其说以正俗缪遵典
制也夫玉皇者上帝也天地百神之祀领在天子之礼
官岂人间所宜渎况介居老子之宫而人其象其亵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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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矣象设起于佛家而道家效之佛以本性为法身德
业为报身本一人尔而分为三身骈列三像既失其指
矣而道家三清则仿其失而又失焉者元始天尊既非
老子之法身太上道君又非老子之报身道本无名岂
有像乎而老子又自为太上老君且老氏自谓其道生
天生地而遂僣居上帝之上此岂老子之意哉抑其徒
之罪也我圣祖釐正祀典凡前代不经之祀封号塑像
一切革去惟浮屠老子之宫未尽然者盖有所待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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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礼者正之而已老子之教如清净无为张留侯曹相
国师其意而因应不扰则足以致治如载营魄抱一无
离安期生魏伯阳之流得其法以引内养性则足以延
年此二者未尝得罪于名教也其后方士羽客舍鍊养
而言服食又其下舍服食而言符箓自此厌禳祈祷科
教繁兴与巫祝同涂则不惟清净无为之说略不能知
其旨趣即所谓鍊养服食之事亦未尝过而问焉矣而
皆自托于老氏以行其教故吾以为道家之言其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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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存其失真者可去今取道德五千言而下存其不失
真者凡若干卷藏之此阁使其徒奉其教者知所尚焉
亦非无补也崇真院香火甚久而道士多贫元高得施
予不私一钱故人乐成其事其修此阁二年积材一年
毕工三面易甃以甓在其教为有功然在吾道不免为
蠹吾道士农工商各修其业期无废坏可不假于人而
足其有益于人甚大是吾所望于吾人云
  使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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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戊申蜀成王薨上命崇信伯费炜致祭樵以行人
掌行丧礼崇信伯江行予因得便道过家省老亲老亲
不欲予江行予遂由京口渡江趋睢阳路过大梁不入
城以公事急启辞周王而去过洛阳风土甚佳真帝王
之宅然都洛者必如周人之制洛邑与宗周通封畿宗
周镐京也方八百里八其八为方百里者六十四洛邑
成周也方六百里六其六为方百里者三十六东西长
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庶乎形势土中可以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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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故周公营洛取朝会之便四方来者道里均而已而
成王卒不果迁意可见矣盖关中实洛阳之根本物力
气势合则完分则弱周之东迁割根本以畀秦所以遂
衰而不复震也濒河之山多纯土无石其土极坚暑不
蒸雨不崩高崖绝壁之下往往有民居成聚落皆窟居
也绝无室庐长子孙通昏姻各自得也可想古陶复陶
穴之风也函谷有新旧二关旧关在灵宝县南老聃西
度田文东出皆此关也新关在新安县东二里项羽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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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降卒处汉楼船将军杨仆有功耻为关外人上书乞
以家财东徙关武帝为移于此关中据天下上游潼关
雄胜亦称冠绝崇山天险洪河天堑真有俯视八州之
势故七国时在诸侯则谓之仰关而攻在秦则曰以下
兵于诸侯如高屋之上建瓴水也过华阴华山在眉睫
间而不及登仙掌无云秀色可挹意往而已入陜朝秦
王留宴出访前大司马刘公储秀于里第别去秦王又
遣人饯于郊终南乃关中南山西起陇凤东踰商洛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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亘千里皆南山也而随地异名其山深处高而长大无
异名者曰秦岭乃地络所由分也富有异境行役有程
不暇幽讨山灵应笑人也汉志谓秦地于禹贡时跨雍
梁二州诗风兼秦豳两国按秦汉都关中其疆界如此
此所以全盛而强宋人不能都关中以其西北为西夏
所据也曹操不能乘得关陇之势以举巴蜀此天下所
以遂成三分向使曹操无刘备以牵其右则于沿江数
出偏师以疲吴使其备多而力分奔命不暇又于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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𢷬其虚孙权成擒矣唐人都关中亦知重蜀镇不轻畀
人诚以其胞络之联也志又谓凉州之富为天下饶保
边塞二千石治之咸以兵马为务酒礼之会上下通焉
吏民相亲是以其俗风雨时节榖籴常贱少盗贼有和
气之应贤于内郡此政宽厚吏不苛刻之所致也予读
此深有感焉诚得今边郡皆若此于以捍敌不难矣六
月入栈道栈道七百里虽有登陟之劳而尘沙溽暑为
之一洗左右皆娱目快心之物或奇峰怪石泉声琅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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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奏金石或乔木茂林清阴夹道日光穿漏更觉可喜
或隔山别巘瀑布高县如泻天半或连渡数岭阒不见
人忽闻鸡犬声知有人烟至则依山高下屋居井井俗
如太古每为之停车久之乃去蜀中人物富繁物产大
类江南惟夏秋多雨雨动连旬殆所谓景朝多阴者邪
蜀藩素称富而贤宗人少犯法亲王尤厚礼士大夫然
颇习于奢予至即郤其馆榖不居而居于书院时葬有
期矣而敕使尚未至王世子强予摄祭祭之日增设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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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仪卫甚盛省台以下皆吉服陪班予独青衣角带而
入诸君讶而问之予曰礼也诸君遂皆如予之服行礼
平立三奠祝称皇帝遣官致祭世子伏哭稽颡退就幕
次见世子世子劳慰远涉命长史延至书堂茶饭工以
乐侑辞之王府不时就馆设宴二长史迭来为主且曰
殿下恐先生寂寥予谢曰殊不寂寥但致劳如此却似
彼此劳扰也得已之更感殿下厚意矣皆悚然曰诺遂
不复至留成都月馀遇暇日又不遇晴景是以诸胜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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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遍历者锦江环城清澈见底而不产水族时当仲
秋城上芙蓉正开烂然与雉堞相错照映江水中先君
尝有句云一江秋色照芙蓉可谓佳句宛如睹也谒昭
烈武候祠古柏尚森森拂云筛月有气接巫峡寒通雪
山之势浣花溪距城可十里水木环合幽谷芊青诚为
胜绝杜少陵宋景濂先生二祠在其侧杜祠即草堂遗
趾宋先生谪死茂州蜀献王以旧学恩礼为请于上故
成都有其祠墓而方公希直者先生门人尝为教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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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故以配祀焉王府既襄事予先辞还馈赆白金鞍马
衣币尽郤之由简州陆路至夔州为里道无驿站行不
及城邑则旅宿山寺而夔归山尤险恶所谓鸟道也舆
人不欲前予不能违也遂从舟夔舟视江南官舟差小
而轻捷首有招竿执竿与舵师皆为重任惊涛利石之
间旋转如意所谓捩舵开头捷有神者也夔府孤城半
在山上阛阓无井皆没于江东望瞿唐两崖峻壁万仞
对耸如门云气嘘吸其间舟师挝鼓发船其音鼕鼕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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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谷间别是一种舟航景况舟师以巴歈劝力则橹者
皆和之滟滪堆在瞿唐关下当江中流九月过时大如
金山下云根岛距舟寻丈间橹捷江平去如过鸟土人
云夏秋水盛时水又高于堆数十丈急流奔怒舟不可
上下又堆初没时谓之滟滪撒发亦不可过范成大诗
云不知滟滪在船底但觉瞿唐如镜平盖当水势平缓
时也两岸山皆壁立江流于中好事者有镵天子万年
四大字于岩际者岩窦中往往有嵌藏若文书椟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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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为何物驿舍多在岩阿陡绝不可上下传录过所及
馈饩皆悬绠以下之时顺流甚驶一日过数驿江行幸
皆晴霁巫山亦峡中一壮县也曾一驻舟登岸散步自
瞿唐而下山皆险峭惟巫峡秀峰开列如一幅图画峰
有十二见者彷佛九峰馀者掩映不见一日晨兴舟中
仰见一峰顶色如金耀耀夺目细视乃初日射之也峡
中非亭午不见日见此殊奇李白金芙蓉乃真景象也
尝谓天下山川关中以雄胜钱唐以丽胜历下以幽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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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之者蜀中尔过新滩避恶石登陆舆行追舟不能及
盖其速如此过黄牛峡以羊豕祷庙庙后山岩上有如
人戴笠牵牛之状其色赤黄俗传黄神佐禹治江有功
故庙食于此予之兹行也以老亲念予之切速往速归
杜老云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予诚未尽所历之妙
也予友谭敬之者尝倅夔府问以赤甲白盐不能对为
之拊掌一笑然则予之所得亦多矣
  使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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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庚戌予以行人奉使至大同三月风变甚异风起
西北黄尘蔽天巳而天作赭色人物相对其色皆赭少
顷天暗如漆时方停午室中燃烛然后可坐六月二十
四日大同总兵张达以禦敌陷没张达甘肃人起小校
积首功至今官善弓马无大略狃敌入非时视为零贼
轻兵逐利陷敌伏中部下莫肯救副总兵林椿以失帅
虑逮突战俱死事闻上以边臣习于巽愞欲因二将以
示激劝赐张达谥曰忠壮林椿谥曰忠刚各赠官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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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庙于大同逮总督侍郎郭宗皋巡抚都御史陈耀廷
杖之各百谪戍边耀死于杖诏起尚书翁万达代宗皋
未至以兵侍苏祐暂行督事起佥都御史赵锦代耀复
咸宁侯仇鸾太子太保镇大同仇鸾者其祖仇钺宁夏
游击将军也以擒反者安化王封咸宁伯又以征流贼
功进封侯鸾为人短小精悍粗涉文字谲诞敢大言镇
河西以总督曾铣劾其不法事被逮曾铣江都人尝献
议谓我朝以东胜孤悬徙镇榆林初徙时套内无敌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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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衍沃物产富饶当事之臣不以此时据河为守弘治
八年敌编筏渡河剽掠官军牧马至十二年遂拥众入
套常驻牧不出祸根既种窃发无时出巢则寇宣大三
关据巢则寇延宁甘固此剥床以肤切近之灾无已之
患宜大驱逐之便答旨以铣任事慰纳甚温中外皆以
为此上意也一日忽下手诏以兵力之未足取责问大
臣生事造端之故内阁严嵩上疏谢罪因言此事皆夏
言主之夏疏无引咎语上怒革言师保阁职以吏书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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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行至丹阳逮下诏狱以仇鸾有讦疏也夏爱妾之父
苏纲亦江都人在京出入夏私第颇用事而铣子以乡
亲往来主其家鸾因言铣缘苏刚交结辅臣馈金二万
载以三骡掩败冒功建复套危计事下刑部初拟皆不
合上意上曰第如律于是坐铣以交结近侍官员与夏
相继斩于西市仇鸾以告讦释罪复用实无奇谋长策
不过遣人款敌令不犯已境而已时边人籍籍言敌大
举必犯京师盖消息在半年之前边人尽知而京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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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也八月十四日敌攻古北口十六日抉墙入围顺义
以保定兵驻城中城得全十七日报至京师始议守禦
计兵部尚书丁汝夔奏发勇字四营兵分驻城外威字
四营及三大营兵守城命文武大臣各一人分守九门
檄诸镇勤王十八日仇鸾首以大同兵至十九日巡抚
都御史杨守谦以保定兵至既而诸路兵亦大集制以
杨守谦为兵部侍郎提督内外官军截杀赐仇鸾平虏
大将军印总诸路兵调度截杀鸾军无纪律而丁汝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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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令禁勿捕大同兵大同兵益肆略甚于敌人始
疾汝夔矣言颇闻于上敌薄都城杀掠焚庐舍日夜
火光不绝至坐教埸饮酒挝鼓为戏乐又入东直门
外马房执内官八人去大酋谙达复纵之归持嫚书
胁求通贡书非番字乃内逆代为之者也城外居民
被伤千百成群奔城城门拒之号恸声彻御在所诏
开门纳之谕辅臣曰九门先闭是自困焉止是防检
盘诘时时代之佥服圣语之当先是辅臣疏言窃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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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中我逆甚多昨者进边皆穿中国衣帽假称调来
边军以入口子乞圣驾暂还大内军机贵密乞谕文
武大臣凡系密议许求面对皇上特御便殿亲赐裁
决二十二日上御奉天门受朝盖上自十八年不出
至今矣降制切责人无任事致敌如此以敌求贡事
下群臣议国子司业赵贞吉抗言敌不可许诏加左
谕德兼监察御史出视师赍伍万金以为便宜激赏
之用赵至军仇鸾以计困之屡鼓于军中若将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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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拉赵监战则众疾驰赵不任驰马又驽不得如所
欲乃以所赏金付鸾鸾与敌潜通扬声追截实未尝
望尘发一矢敌又犯天寿山绕出西山良乡以西至
保定皆震杨守谦营城东北隅以战关国家大计不
敢轻动上以为逗遛二十四日下尚书丁汝夔侍郎
杨守谦狱时敌渐退鸾率诸军尾之敌欲西夺白羊
口出为白羊守将所扼复还猝与鸾遇纵骑蹂践鸾
军不及阵几为所获敌分两道出通计男妇杀掠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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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馀万财畜无计敌过宣府城下呼守陴者曰无
恐知尔兵在南尔所守者妇女城尔时守陴人见所
掠关南人口行竟日不绝号哭之声震动山谷力不
能救是夜敌营于西门外二三里间以久劳皆酣寝
城中无一兵可出劫其营镇人惜之二十六日汝夔
守谦同斩西市汝夔无军旅材用之本兵已非其任
况当此时哉使早用翁万达则事不至此时翁居忧
病疽再以本兵召未即至贬秩出经略紫荆诸关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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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叹世庙英睿不世出亦甚留心边计而一时之臣多
负任使是时本兵之任莫如翁万达次则王邦瑞当
张达林椿败时当即以翁万达代丁汝夔王邦瑞代
陈耀闻二人皆不为用事者所喜又自周尚文死后
一时边将可谓无人不得已乃用仇鸾若冥数焉赵
贞吉复命以所言不雠又追其前申理周尚文沈束
事杖贬岭南周尚文守边得士死力敌人畏之然亦
颇用术数翁万达能驾驭之其死也严氏没其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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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寝其恤典给事中沈束论之忤旨下狱杨志学有
边功守谦其长子也不待檄驰来不战非其本心而
独受诛予在大同一见仇鸾即知其奸其驻兵居庸
关下乃先知敌谋故闻警即入方上忧敌时首到城
下上使人登城视之军行亘二十里其见宠以此后
留总京营数请北征岂有敌入吾地既不能禦其来
又不能邀其归敌已出境反能问其罪𢷬其巢穴耶
不过为大言以欺上夸下且欲揽兵事在手以肆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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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凶尔使更数年不死不知作出何事然谓鸾必反则
无之鸾非能反者也姑以近事论如石亨父子亦骁勇
绝伦身经血战建有大功然后乃生不逞之心观鸾之
所为狐鼠尔岂能反者哉京兵皆市人操练亦空文自
庚戌变后岁调边兵入卫然边兵原各有地方倘贼先
出兵向彼则不可调矣又如宣大近而易调然敌东来
必先经二镇倘知二镇空虚乘虚入寇门户失守则长
驱径薄畿辅岂能自安京兵不济缓急边兵又不可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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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宜募召四五枝分屯于近京要地操练防守听调不
必入京增兵不增饷但选汰老弱罢京操即以其食补
此则不加赋而足矣丘文庄畿兵之说不可行唐时河
北藩镇窃据土地尽籍其壮者为兵以抗朝廷此其治
世之事只用募法可也河北固健儿之薮不患不足患
处之无道尔有此四五枝兵京兵只当阅实不必补额
外省京操可罢募补京营仍归骄惰无益也自来京边
之军未有统于一将者鸾病始议分其权鸾病剧始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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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收其印赵锦在两镇皆与鸾同事其入兵部也鸾
援之鸾败锦亦得罪敌之求贡也大臣议遣使探其要
领因以款之几堕宋人之误使敌叩边求贡来则不拒
可也岂有拥兵压境乃寻城下之盟乎世庙札谕有曰
皇曾祖及景泰时曰和甚差不可听此一言甚得义之
正后仇鸾卒开马市敌斥彼无用之马中国偿以厚利
马俵诸民间牧养随即倒死徒为民害或言近年西北
边颇得休息亦牵于吾饵保塞守约之效祖宗时亦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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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其通贡徼外皆入贡何独于彼而欲绝之不知祖宗时
兵威强盛能致其死命彼以诚来贡则因而抚之一或犯
顺征讨遂加故敌畏威怀德今日能如是否乎谓许贡非
讲和盖亦自诳以诳人矣马芳幼陷敌中亦称骁将尝
盗敌女敌爱其勇不杀而割其右耳芳自以功多宜足
以当一女子不得又以为戮殊恨之遂来归官至都督
数出总兵敌尝嗤之曰芳吾𨽻尔中国遂为大将足知
无人然敌实忌之为禆将时尝为总督江东以军法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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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耳徇于营芳耻之又欲北奔内阁徐存斋急遣人慰解
馈以千金芳乃止予在尚宝时曾见之与之语佯为侏𠌯
不可晓及访其第沉酣富贵与诸帅同态宁复有沙埸死
绥之志乎闻屡诣政府请外镇不乐居中人言芳不忘飞
飏岂然哉殆料之过矣
  西曹记
国初稽古建官正六卿之职以钱谷刑狱为视诸司为剧故分
其子部各十有三如外藩之数承平以来讼狱稀简西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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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无事郎官日以其三时治事而以其馀挟策读书晡衙既
散桧阴寂寂静如太古有留而弗去者焉他曹僚友不常接
接或以迹相拘不能相洽惟西曹燕叙以齿不以官事至分
理有疑相酌政事之外道义切磋真有朋友之义焉且牍必
自成不假吏手故居是官者多精于吏事刑虽一职而诸事
之情伪无不在焉非通于诸事之情伪者不足以决狱予在
刑部治律令如士人治本经后两任按察皆得其力治狱之
难在得情尝譬之医治律如按方鞫事如诊病有人方书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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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而不中病如人明法而不能得情则所谓明竟亦何
用又有人精于法而易入于刻法非使人刻也倚法以
削则入于刻而不自知故用心又以仁恕为本南城罗
惟德终日趺坐虚室生白至临庭洞微决疑每出人虑
外此陆象山所谓精神不轻用以待有用处者与罗素
羸疾在告日多或连月不入堂官不问京山高伯宗土
木形骸敝袍布靴带銙不完出乘款段马诚如杜诗所
谓骨骼硉兀如堵墙者人笑之则曰马行迟我起早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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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不与君同到晋江庄士元心无机械言呐呐不能出
辞而忠信之行可望而知其夫子所谓善人有恒者与
泰和胡正甫安福邹继甫同司日以讲学为事朝暮升
散行坐必耦时称江西三子三子谓罗胡邹也罗子提
调狱事予以巡风诣之故事携酒肴夜坐罗先使止予
勿设但邀予蚤过清话相见甚欢问见荆川云何予对
以所忆大意而不能敷衍但曰静曰静则能见自家不
是处曰人往往认贼作子罗颔之久之曰尚欲为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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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予曰愿受教罗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兄未
知止如何便教兄静得予悚然起谢罗又曰知止是圣
功起脚第一步总于文义无交涉向外寻讨不得试言
兄一生聪明有几日在自家屋子里用予蹶然大有省
罗约游西山不至贻之以诗有十里春花走马看之句
燕都西直门外多中贵人别业时当春明众花盛开予
以有期不及下马住览而空还故云罗答以唐诗二句
云谁言不同赏俱是醉花间陪祀康陵与罗惟德同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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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神宫监耳房康陵者武宗陵也去长陵十里在天寿
山最北地僻道险有事此陵者多以往返为艰是夕予
豫朴被为宿计使𨽻觅便室未得祀毕众轰然散道中
须逐大队不敢独行予行止未定忽遇罗与钱君同文
遂同宿罗为予言勾勾崖之胜勾勾崖在九龙池西峰
之西由樵径攀萝而入崖半有古刹老衲子数人眉长
寸馀视其寝食猿鸟也守陵奄多于此避敌云次日行
经九龙池侧罗指示予其处曰其峰峦甚似江南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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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予马上遥望不能详谛予虽不能游而意已独往为
之作长歌河汾赵子谓予耳之罗子无异身游可名曰
听游予喜斯语前未经道遂用之前代帝王陵各一邑
惟天寿山环抱如玦玦口为红门红门内天开地豁诸
陵列焉予在刑部凡三上陵于春者再所谓八陵果园
者花卉尽开远望如霞绮阵布尤为胜景九龙池在西
南隅文皇尝驻跸焉尝作一诗以写之颇尽山陵壮观
其间有山内看山山更好与灯火千林昼冠裳两道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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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句意身经之者未必不莞尔而笑也严氏当国贿赂
公行大小官职有价国家财力困于供边而边臣巧于
侵盗专以馈送大半出户部者入权门也以此边政尽
废北敌蹂践墩堡十残八九又围困大同右卫说者曰
敌欲得此以处丘富丘富者中国叛人也无右卫则大
同危矣于是给事中吴君时来疏劾督臣杨顺本兵许
论罪状世宗为之震怒逮杨顺下吏按法当斩严氏欲
为之地又虑上穷竟边事及已思有以中吴时吴当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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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未行闻严氏意旨遂上章攻严氏而刑部主事张
君翀董君传策亦同上章大旨皆谓上付政于嵩嵩付
政于子世蕃一家盘据朝廷作威作福父子济恶近代
所未暏前世所未闻嵩乘此亟上章自辩谓吴时来实
惮过海先论一二边臣以尝陛下意本在臣也臣以赞
上事玄为人所嫉惟陛下矜察于是上下三人吏谪充
军遣给事中郑茂往勘杨顺事欲贷其死再下刑部予
谓尚书郑公山可移判不可改当以去就争之郑公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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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可激若如此则上怒不测何止我一人区区之去
就恐启士大夫之祸与其激上过举宁我不能执法守
议有愧于张释之而已遂改充军后隆庆中杨顺卒论
死吴张董三子之狱在浙江司庄晋江为员外郎署印
予与高京山为主事堂上郑公以庄口讷予性直两遣
高通言于西直西直者内阁直庐也在西苑时嵩势张
甚诸衙门事无不关白而后敢决三子所忧者廷杖又
恐嵩密进揭帖必挤之死士大夫多怀此虑故郑公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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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有以开导嵩意以保全言官成上圣德然三子所以
得全者盖是时上已察嵩之奸特未决计去之耳后高
伯宗竟以三子之故升景王府长史出嵩意也三子行
时高尝出城送赠之诗嘉靖中用法重者有数条边方
巡抚总督官系文臣旧时失事重者充军而已后比依
守边将帅守备不设为贼所掩袭因而失陷城寨斩罪文
臣比依将官自此始矣言事者自有对制上书诈不以
实与风宪官挟私弹事本律后加以廷杖后又加以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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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子骂父死罪比依子骂父之法自此始也曾铣建议
复河套夏言从中主之法司以律无正条后乃引交结近
侍官员之律杨继盛劾严嵩罪恶疏中援引二王法司
无以罪之乃引诈传亲王令旨之律郭希颜建请安储
引妖言律此数者犹以干上怒上所欲重而法官不能
争至于沈鍊在戍所骂严嵩与人角射象嵩为的而射
之杨顺诬以妖言而杀之于是乎无天甚矣然嘉靖末
年海刚峰一疏直而无礼亦几乎骂矣而圣度优容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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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以不死乃知前此皆大臣不能调护之罪非世宗本
心也郭希颜疏云不敢言立储请言安储大意欲景王
出封耳而中引严氏乃嵩自谓关伊家族者故摘其疏
中建帝二字以触上怒而必杀之观其后对人曰希颜
止望挐问不过充军即论死亦不过监候他日新政便
得入阁岂料圣明洞烛其奸即时杀了此言之出肺肝
可照矣王直背国勾敌攻破城池杀伤文武将吏军民
无算而胡总督乃以招纳为功严氏父子主之欲以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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宥死众颇惑予谓之曰宁使胡宗宪失信不可使朝廷
失典刑尚书郑公见与予同卒拟谋叛律枭示海上王
直徽人据胡总督私史已称王海曲矣此中厚有所许
故彼有所恃而来实非投降也闻斩王直时众推荆川
发言王直出不孙语刑不可不尽心如近日馀姚翁公
最号老法家其恤刑录为人所传诵而晚犹以失决一
狱追论削秩况馀人乎予见人多以留心案牍为俗吏
专以文墨诗酒为风雅往往法律都不细观鞫问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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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烦正不知如钱若水密访女奴卒置同州富民于不
死前辈用心乃如此正是古人为学实用处于此无所
用心饱吃官饭受成吏胥而可谓之风雅乎在外有司
招案尤不堪着目姑举二事有三人盗采人桑赵甲因
拒捕鎗戳失主身死律当坐斩钱乙鎗戳出救人孙丙
伤右臂右肋亦引窃盗临时拒捕伤人之律予谓律云
临时拒捕临时二字正有深意盖正窃时为事主所觉
乃不弃财逃走而护赃格斗非强而何所以坐斩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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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盗所因追赶而拒捕者即非临时矣今孙丙以邻人
听知喧嚷出来救护则非捕盗也钱乙因怪伊出救而
行凶则非拒捕也已离桑地追赶在孙丙门首则非临
时也只合以凶器伤人引例充军后此人卒得减死又
一事诈为文书者按律必套画押字盗用印信而后是
印押二者又以印为重故有例凡诈为各衙门文书盗
用印信者不分有无押字依律坐罪若止套画押字各
照所犯事情轻重查照本等律条科断适嘉兴兖州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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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事嘉守见予批详极口称服兖守因予吊验乃回
称巡抚已详允遂与予有隙人之不同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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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麓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