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工部草堂诗话-宋-蔡梦弼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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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 x 頁
三山老人語錄曰:「子美《送嚴武還朝詩云:『公若登臺輔臨危愛身
』是勸以仗節死義也。

橫浦張子韶心傳錄》曰:「讀子美野色更無山隔斷,山光直與水相通』,已而嘆曰:『子美此詩,非特為山野色,凡悟一道透徹處,往往境界如此也。
』」
東萊呂居仁曰:『詩每句中須有一兩字響,響字妙指
子美身輕一鳥過』,『飛燕受風斜』,『過』字『受』字皆一句響字也。

丹陽洪景盧容齋隨筆曰:「張文潛年在宛丘何大圭弱冠,往謁之。
三日,見其吟哦老杜玉華宮詩不絕口
大圭請其故,曰:『此章乃風雅鼓吹未易為子言。
大圭曰:『先生所賦,何必減此?
』曰:『平生極力模寫,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語也。
』遂誦其《離黃州詩,偶同此韻,曰:『扁舟孤城揮手謝送者。
山回地勢卷,天害江面瀉。
中流赤壁石腳水下
昏昏煙霧嶺,歷歷漁樵舍。
居夷三載鄰里通借假。
別之豈無情,老淚為一灑
篙工鳴鼓,輕櫓健於馬。
聊為過江宿,寂寂樊山夜。
』此其音響節奏,固似之矣,讀之可默喻也。

橫浦張子韶心傳錄》曰:「陶淵明辭云:『云無心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杜子美云:『水流不競雲在意俱遲。
』若淵明子美相易其語,則識者往往以謂子美不及淵明矣。
觀其云『云無心』、『鳥倦飛』,則可知本意
至於水流而『心不競』,雲在而『意俱遲』,則與物初無間斷,氣更混淪,難輕議也。
丹陽洪景盧容齋隨筆曰:「江山登臨之美,泉石賞玩之勝,世間佳境也,觀者必曰『如畫』。
至於丹青之妙,好事君子嗟嘆不足者,則又以『逼真』目之。
老杜人間又見真乘黃』、『時危安得真致此』、『悄然坐我天姥下』、『斯須九重真龍出』、『憑軒忽若丹青』、『高堂見生鶻』、『直訝冷』、『兼疑菱荇香』之句是也
以真為假,以假為真,均之為妄境耳。
人生萬事如是,何特此耶!

山谷黃魯直詩話曰:「陶淵明《責子》詩云:『白發兩鬢肌膚不復實。
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阿舒已二八,懶惰無匹

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
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
通子九齡,但覓與慄。
天運如此,且進杯中物
』觀淵明此詩,想見其人慈祥戲謔可觀也。
俗人便謂淵明諸子不肖,而淵明愁嘆見於詩耳。
」又云:「杜子美詩云:『陶潛避俗翁,未必達道
觀其著詩篇,頗亦恨枯槁
達生豈是足,默識不早
生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
子美困頓三川,蓋為不知者詬病以為拙於生事,又往往譏議文宗失學,故聊解嘲耳。
詩名遣興,可解也。
俗人便謂譏議淵明所謂癡人不得說夢也。

東坡蘇子瞻詩話曰:「僕嘗夢見云是杜子美,謂僕曰:
世人誤會八陣圖詩「江流不轉遺恨失吞吳」。
世人以謂先主武侯欲與關羽復仇,故恨不能滅吳,非也。
我意本謂吳蜀脣齒之國不當相圖晉之所以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吳之意,此為恨耳。
』」
王彥輔《塵史》曰:「子美用故事及常語,多倒其句而用之,蓋如此則語峻而體健。
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之類是也

建安嚴有翼藝苑雌黃曰:「劉夢得詩云:『硃雀橋邊野草花,鳥衣巷口夕陽斜。
舊來王謝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硃雀橋烏衣巷烏衣,謝鐵衣也。
金陵故事
輿地志》:『晉時王導自立烏衣宅,宋時諸謝曰「烏衣之聚」,皆此巷也。
』王氏謝氏乃江左衣冠之盛者,故杜甫詩云『王謝風流遠』,又云『從畫王謝郎』是也
比觀劉斧摭遺小說,又曰:王榭,金陵人
世以航海為業。
一日海中失船,泛一木登岸
一翁一嫗,皆衣皁。
引榭至所居,乃烏衣國也。
女妻之。
既久,榭思歸,復雲軒泛海
至其家,有二燕棲於梁上,榭以手招之,即飛來臂上。
片紙小詩,系於燕尾聲曰:
『誤到華胥國裡來,玉人終日憐才
雲軒飄去無消息灑淚臨風幾日回。
來春,燕又飛來榭身上,有詩云:『昔日相逢冥數合,如今睽遠是生離
來春縱有相思字,三月天南雁飛
至來歲竟不至
因目榭所居烏衣巷
劉斧乃改『謝』為『榭』,以『王榭』為一人姓名
其言既怪誕,遂托名錢希白終篇又取劉夢得詩以實其事。
希白不應如此之謬,是直劉斧妄言耳,不足信也。

鳳臺王彥輔《塵史》曰:「古之善賦詩者,工於用人語,渾然若出於己意。
予於李杜見之。
顏延年赭白馬賦》曰:『旦刷幽燕夕秣荊楚
子美《馬行曰:『晝洗須騰涇渭深,夕趨可刷幽並夜。
太白天馬歌》曰:『雞鳴刷燕暮秣越。
』蓋皆用顏賦也。
韓退之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信載!

鳳臺王彥輔《塵史》曰:「世言子美卒於耒陽,故寰宇記》亦載其墳在縣北二里,不知何緣得此。
新唐書乃稱耒陽白酒牛肉一夕而卒。
承襲傳聞未嘗劾實故也。
得臣子美僑寄巴峽三歲大歷三年二月下峽流寓荊南,徙泊公安
久之,方次岳陽,即四年冬末也。
既過洞庭,入長沙,乃五年之春。
四月,遇臧這亂,倉皇衡陽,抵耒陽舟中伏枕,又畏瘴癘,復沿湘而下故有回棹之作。
其末云:『舟師煩爾送,硃夏寒泉
』又《登舟將適漢陽云:『春宅棄汝去,秋帆客歸
』蓋回棹夏末,此篇已入秋矣。
繼之以暮秋將歸留別南幕府親友云:『北歸沖雨雪,誰憫敝貂裘
』則子美北還之跡,見此三篇為詳,安得卒於耒陽耶?
要其卒當在潭岳之間,秋冬之際。
元微之子美墓志稱:『子美孫嗣業,啟子美之柩,襄袝事於偃師途次於荊,拜餘為志,辭不能絕。
』其系略曰:『嚴武狀為工部員外郎參謀軍事
旋又棄去,扁舟荊楚,竟以寓卒,旅殯耒陽
』」丹陽葛常之韻語陽秋曰:
老杜寄身兵戈騷屑之中,感時對物,則悲傷系之,如『感時濺淚是也故作多用一『自』字。
田父泥飲詩云:『步屟隨春風,村村自花柳
遣興詩云:『愁眼看霜露寒城自花。
《憶弟》詩云:『故園自發春日鳥還飛。
日暮詩云:『風月清夜江山故園
王亭子》詩云:『古墻竹色,虛閣自松聲
』言人情對景,自有悲喜,而初不能無情之物也。

臨川介甫曰:「老杜云:『詩人覺來往。
下得『覺』字大好

暝色春愁
下得『赴』字大好
若下『見』字『起』字,即小兒言語
足見吟詩一字兩字工夫也。

丹陽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曹將軍丹青引》云:『將軍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
元微之《去杭州詩亦云:『房杜王魏之子孫,雖及百代清門
』則知子美當時已為詩人所欽如此
殘膏餘馥,沾丐後人宜哉
微之云:『詩人已來未有子美者也。
』」
莆陽鄭景韋離經曰:「李謫仙,詩中龍也,矯矯焉不受約束

杜子美麟游靈囿鳳鳴朝陽自是人間瑞物
二豪所得,殆不可優劣論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以後二句前二句處甚多
《喜弟觀到》詩云:『待爾嗔烏鵲拋書鶺鴒
枝間喜不去,原上曾經
《晴詩》云:『啼烏爭引子,鳴鶴歸林
下食遭泥去,高飛久陰
江閣臥病詩云:『滑憶彫菰飯,香聞錦帶羹。
溜匙兼暖腹,誰欲致杯罌
《寄張山人詩》云:『曹植前輩張芝後身
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
如此類多矣。
此格起於謝靈運廬陵王暮下詩,云:『延州協心許,楚老蘭芳
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
李太白亦時有此格,『毛遂不墮井,曾參殺人
虛言公子投杼慈親是也

丹陽葛常之韻語陽秋曰:「五言律詩對聯十字作一意,詩家謂之十字格
老杜放船詩云『直愁騎馬滑,故作泛舟回』。

《對雨》詩云『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江月詩云『天邊長作客,老去一霑巾』,是也

建安嚴有翼藝苑雌黃曰:「古人用韻,如文選古詩杜子美韓退之重復押韻甚多
文選古詩押二『捉』字,曹子建美女篇》押二『難』字,謝靈運《述祖德詩押二『人』字,南圖詩》押二『同』字、《初去郡》詩押二『生』字,沈休文鍾山應教詩押二『足』字,任彥昇《哭範僕射射詩押三『情』字、兩『生』字,陸士衡《赴洛》詩押二『心』字,猛虎行押二『陰』字,擬古詩押二『音』字,豫章行押二『陰』字,阮嗣宗詠懷詩押二『歸』字,王正長雜詩押二『心』字,張景陽雜詩押二『生』字,江淹雜體詩押二『門』字,王仲宣從軍詩》押二『人』字。
杜子美韓退之蓋亦傚古人之作。
子美飲中八仙歌》押二『船』字、二『眼』字、二『天』字、三『前』字,園人送瓜》詩押二『草』字,《上後園山腳押二『』字,北征押二『日』字,夔州詠懷押二『旋』字,《贈李秘書押二『虛』字,《贈李邕押二『厲』字,《贈汝陽王押二『陵』字,《喜岑薛遷官押二『萍』字。
退之《贈張籍詩押二『更』字、二『狂』字、二『鳴』字、二『光』字,岳陽樓竇司直押二『向』字,李花押二『花』字,雙鳥押二『州』字、二『頭』字、二『』字、二『休』字,《和盧郎中盤谷子二行以下原缺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七哀詩起曹子建其次王仲宣張孟陽也。
釋詩者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謂一事七者具也。
子建七哀,哀在於獨棲之思婦
仲宣七哀,哀在於棄子婦人
張孟陽七哀,哀在於已毀之園寢
唐雍陶亦有七哀詩,所謂」君若無定云,妾作不動山。
雲行出山,山逐雲去難「,是皆以一哀七者具也。
老杜八哀,則所哀者八人也。
王思禮李光弼武功蘇源明李邕文翰汝陽鄭虔多能張九齡嚴武政事,皆不復見矣。
當時盜賊未息,嘆舊懷賢而作者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杜甫不第天寶十三載明皇朝獻太清宮饗廟及郊,奏賦三篇
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故有《贈集賢崔於學士詩云:『昭代垂白途窮叫閽

沖星象表,詞感帝王尊
天老書題目,春官討論
倚風鷁路,隨水到龍門
』是時陳希烈韋見素宰相,而崔國輔於休烈者,皆集賢學士也,故末句云『謬稱三賦在,難述二公恩』,可謂不忘藻鑒之重者也。
按唐史,是歲八月見素陳希烈丞相
集有上見素詩云:『持衡藻鑒聽履上星辰。
』則之文為見素所賞,非希烈也。

古汳高元之《荼甘錄》曰:「子美於天寶十三載獻西嶽賦》,故集有《贈獻納使陳舍人詩云:『舍人退食收封事,宮女開函近禦筵。
曉漏追隨青瑣闥晴窗點檢白雲篇
』末章云:『楊雄更有河東賦》,唯待吹噓上天
』其云『更有河東賦》』,當是西嶽賦》時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老杜干戈騷屑之際,閑關秦隴,負新拾梠,餔Я不給困躓極矣。
自至蜀依裴冕,始有草堂之居。
觀其經營來往之勞,備載於詩,皆可考也。
其曰『萬里橋西宅百花潭上莊』者,言其地也。
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言其時也。
雪裏江船度,風前徑竹斜。
寒魚依密藻,宿鷺圓沙』,方言景物也。

至於草堂塹西無樹林,非子誰復見幽心』,則乞榿木何少府之詩也。
草堂少花今欲栽,不問綠李黃梅』,則乞果徐少卿之詩也。
侍御攜酒草堂,則喜而為詩曰:『故人領客,攜酒重相看
王錄事草堂不到,則戲而為詩曰:『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貲。
』蓋其流離貧窶之餘,不能自給,皆因人而成也。
經營之勤如此
未及黔突,被成都之亂,入梓居閬,其心則未嘗一日不在草堂也。

遣弟檢校草堂,則曰:『鵝鴨宜長柴荊浪開
』寄題草堂,則曰:『尚念四松小,蔓草拘纏
』送韋郎歸成都,則曰:『為問南溪,抽梢會過墻
塗中嚴武,則曰:『常苦沙崩藥欄,也從江檻落風湍
』每致意如此
成都亂定,再依嚴為節度參謀復歸草堂,則曰:『不忍竟舍此,復來薙
入門四松在,步屟萬竹疏。
』則其喜可知矣。
未幾嚴武卒,徬徨無依,復舍之而去。
以唐史及公詩考之,草堂斷手寶應之初,而永泰元年四月嚴武卒。
公寓夔州雲安縣。
有此草堂者,終始祇得四載,而其間居梓閬三年,公詩所謂三年奔走皮骨是也,則安居草堂,僅閱歲而已

起居寢食之興,不足以償其經營往來之勞,可謂一世羈人也。
然自唐至今百載,而草堂之名,與其山川草木,皆因公詩以為不朽之傳,蓋公不幸,而其山川草木之幸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張均張垍兄弟承襲父寵,致位嚴近,皆負文材,覬覦端揆
明皇欲相而抑李林甫,欲相而奪楊國忠,自此各懷觖望
安祿山盜國祿山,而亦受偽命
肅宗反正兄弟論死,非房和救,豈能免乎!
老杜詩云:『通籍青瑣亨衢紫泥
靈虯夕箭歸馬霜蹄
』言中書舍人刑部尚書時也。
詩云:『翰林華蓋鯨力滄溟
天上公子宮中客星
』言寧親公主禁中置宅也。
二人恩寵烜赫如是,則報國如何
而乃斁亂天理下比逆賊反噬其主,夫豈人類也哉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北征詩:『經年茅屋妻子百結
慟哭松聲回,悲泉幽咽
平生嬌兒顏色白勝雪。
見爺背面,帝,垢膩腳不襪。
』方是時,脫身萬死一生之地,得見妻兒,其情如是
洎至秦中,則有『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之句。

成都,則有『老妻坐痺,幼女問頭風』之句。
觀其情悰,已非北征時比也。
及觀《進艇》詩,則曰:『畫引老小艇,晴看稚子清江
江村詩則曰:『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其優游愉悅之情,見於嬉戲之間,則又異秦益時矣。
」 36 古汳高元之《荼甘錄》曰:『陶淵明《命子》篇則曰:『夙興夜寐爾之才。
爾之不才,亦已焉哉!
』其《責子》篇則曰:『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
天運如此,且進杯中物
《告儼等疏》則曰:『鮑步管仲同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
而況同父之人哉!
』則淵明之子未必賢也。
杜子美論之曰:『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
』然子美諸子,亦未為忘情者。
子美遣興詩云:『驥子男兒前年學語時。
』『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
』又《憶幼子詩云:『別離驚節換,聰民誰論。
』『憶渠愁祇睡,炙背俯晴軒。
《得家書云:『熊兒幸無恙,驥子最憐渠。
元日示宗云:『汝啼吾手戰
』觀此詩,諸子鍾情尤甚淵明矣。
山谷黃魯直乃云:『杜子美三蜀,蓋為不知者詬病以為生事,又往往譏宗失學,故寄之淵明爾。
俗人不知,便為譏病,所謂癡人面前不必說夢
』」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月輪當空天下之所共視,故謝莊有『隔千里兮共明月』之句,蓋言人雖異處,而月則同瞻也。
老杜當兵騷屑之際,與其妻各居一方,自人情視之豈能閨門之念,而它詩未嘗一及之。
至於明月之夕,則遐想長思,屢形詩什
月夜詩云:『今夜鄜州月,閨中獨看
』繼之曰:『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
一百五日對月詩云:『無家寒食,有淚如金波
』繼之曰;『仳離紅蕊想象青蛾
江月詩云:『江月水,高樓殺人
』繼之曰:『誰家錦字燭滅翠眉嚬。
』其致意閨門如此,其亦謝莊之意乎?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老杜《省宿》詩云:『明朝有封事,問夜如何
』蓋愛君欲諫心切,則通夕為之不寐,想其犯顏逆耳,必不為身謀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成都記》:『杜主自天而降,稱望帝
稼穡,治郫城。
望帝死,其魂化為鳥,名曰杜鵑
』故子美云:『昔日天子,化為杜鵑似老鳥。
』又曰:『古時杜鵑望帝,魂作杜鵑微細
』又曰:『我見再拜,重是古帝魂。
博物志杜鵑生子,寄之宅巢,百鳥為飼之。
子美云:『生子鳥巢百鳥不敢嗔。
乃為其子,禮若奉至尊
』又云:『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鳥至今為哺雛。
子美集中杜鵑行》凡三篇,皆以杜鵑當時之君,而以哺雛之鳥譏當時之臣不能奉其君,曾百鳥不若也。
最後一篇徒言杜鵑垂血上訴不得其所,蓋托興明皇塵之時也。
故末句云:
『豈思舊日居深宮,嬪嬉左右花紅
』」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古今詩話子美因見病虐者曰:
『誦吾詩可療。
誦『子章髑髏糢糊,手提擲崔大夫』之句,病
餘謂子美固嘗病虐矣。
其詩云:『患癘三秋孰可忍。
』又云:
三年虐疾
子美此時何不自誦其詩而自已疾耶?
是靈人而不靈己也。
夢弼謂誦杜詩能除虐,烏有是理。
蓋言其詩辭典雅,讀之脫然不覺沉痾之去體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余嘗謂知人,雖堯帝猶以為難,而杜子美曾祖姑,乃能知唐太宗微之時,識房杜賤貧之日。
子美乃形其語於詩曰:『向竊窺公,經綸亦俱有。
次問最少年虯髯十八九。
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
』噫,一何異耶!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老杜麗人行》專言秦虢宴游之樂,末章有『當軒下馬錦茵且莫近前丞相嗔』之句,當是楊國忠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老杜北征詩云:『憶昔狼狽初,事與古先別。
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褎妲。
』其意謂明皇英斷,自誅妃子,與夏商之誅褎妲不同
老杜此語,出愛君,而曲文其過,非至公之論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左拾遺,會房琯以陳濤之戰敗罷相上疏力救
肅宗大怒,詔三司推問宰相張鎬救之獲免

洗兵馬行云:『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須眉蒼。
』蓋感其救己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避亂秦蜀,衣食不足不免求給人。
《贈高彭州《客夜》狂夫《答裴道州《簡韋十》凡五篇,觀此可見艱窘有望朋友故舊也。
當時能賙之者幾何人哉?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遭離亂,復迫衣食足跡半天下。
少時吳及越,以至諫官奔走州縣,既皆壯游詩矣。
其後《贈韋左丞詩云:『今欲入東海即將西去秦。
』則自長安齊魯也。
《贈李白詩云:『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瑤草
』則自東都之梁宋也。
《發同谷縣云:『賢有不黔突,聖有不暖席
來茲山中休駕地僻
奈何物累一歲四行役。
』則自隴右劍南也。
留別章使君云:『終作適蠻荊安排莊叟
隨雲東皇掛席南斗
』則自蜀之荊楚也。
士人無常產,為饑所驅,豈免仰給人,則奔走道塗,亦理之常爾。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自稱許,有乃祖之風。
上書明皇云:『臣之述作沈鬱頓挫揚雄枚皋跂及
壯游詩則自比崔魏班揚,又云:『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墻。
《贈韋左丞則曰:『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
詩雄於時,自比諸人,誠未為過。
竊比稷與契,則過矣。
史氏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耶?
至云『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
斯時伏青蒲建事守禦床』,其忠盡亦嘉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山谷黃魯直後山陳無己云『學詩如學道』,此豈尋常雕章繪句者之可擬哉!
有謂立方言:後山詩,其要在於點化杜甫語爾。
杜云:『昨夜同行
後山則云:『勤勤有月與同行。
』杜云:『林昏罷幽磬
後山則云:『林昏出幽磬
』杜云:『古人日已遠。
後山則云:『斯人日已遠。
』杜云:『中原鼓角悲。
後山則云:『風連鼓角悲。
』杜云:『暗飛螢自照。
後山則云:『飛螢元失照。
』杜云:『秋覺追隨盡。
後山則云:『林湖更覺追隨盡。
』杜云:『文章千古事。
後山則云:『文章平日事。
』杜云:『乾坤腐儒
後山則云:『乾坤腐儒
』杜云:『孤城隱霧深。
後山則云:『寒城霧深
』杜云:『寒花只暫香。
後山則云:『寒花只自香。
如此甚多豈非點化老杜之語而成者!
立方不然
後山詩格高古,真所謂碌碌盆盎中,見此古罍洗』者,用語稍同,乃是少陵精熟不覺其筆下,又何足以病公乎?

諸儒詩話子美戲作俳諧體
遣悶云:「家家烏鬼頓頓黃魚
」「養』或讀為上聲,或讀為去聲
沈存中筆談以「烏鬼」為「烏豬」,謂其俗呼豬作「烏鬼』之聲也。
蔡寬夫詩話以「烏鬼」為巴俗所事神名也。
《冷齋夜話謂巴俗多事烏蠻鬼,以臨江,故頓頓黃魚耳。
湘素雜記鸕鶿烏鬼,謂養之以捕魚也。

詩辭事略又謂楚峽間事烏為神,所謂神鴉也。
元微之有詩云:「病寒烏稱鬼,巫占瓦代龜。
夢弼謂當以此事略之言為是也。
蓋養烏鬼,食黃魚自是兩義,皆記巴中風俗也。
峽中黃魚極大至數百斤,小者亦十斤,按集中有詩云「日見巴東峽,黃魚出浪新。
脂膏兼飼犬,長大容身是也
然是魚豈鸕鶿之所能捕哉?

彼以「烏鬼」為鸕鶿,其謬尤甚矣。
或又曰烏鬼謂豬也,巴峽人家多事鬼,家養一豬,非祭鬼不用,故群豬中特呼「烏鬼」以別之也。

並存之。

廣陵馬永卿《嫩真子錄》曰:「唐時前輩自重而後輩亦尊仰前輩師事之,此風最為淳厚
杜工部蘇端薛復筵簡恭華醉歌》首云:『文章有神有道得之名譽早。
』又云:『坐中薛華善醉歌,醉歌自作風格老。
』且一篇之中連呼三人之名,想見當時士人一經老杜品題,即有聲價,故世願得品題不以呼名為恥也。
近世士大夫老幼不復篤厚,雖前輩詩中亦不敢後進之名,而後進亦不復尊仰前輩可勝嘆哉!

唐溪詩說:「士人程文窮日力作一論,既不限聲律,復不拘詩句,尚罕得反復折難,使其理判然者。
《赴奉先詠懷五百言》,乃聲律老杜心跡一篇也。
自『杜陵布衣老大意轉拙。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其心術祈響,自是稷契等人
窮年黎元嘆息內熱』,與饑渴由己者何異
然常為不知者所病,故曰『取笑同學翁』。
世不我知,而所守不變,故曰『浩歌激烈』。
又云:
『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
當今廊廟具,建廈豈雲缺?
葵藿太陽物性固莫奪。
』言非不隱遁為高也,亦非以國無其人也,特廢義亂倫,有所不可。
『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幹謁。
言志大術疏,未始阿附借勢也。
下士所笑!
浩歌自若皇皇慕君而雅志棲遁,既不合時,而又不為低屈,皆設疑互答,屢致意焉,非巨刃有餘,孰能之乎!
中間鋪敘間關酸辛,宜不勝戚戚
而『默思失業途,因念遠戍役』,所謂憂在天下不為小己失得也。
禹稷顏子不害為同道少陵之跡江湖而心稷契,豈為過哉!
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其窮也,未嘗無志國與民;其達也,未嘗不抗其退之節。
早謀先定,出處一致矣。
是時先後周復,正合乎此。
昔人元和賀雨詩為諫書,余特目此詩為心跡論也。

《溪詩話:「孟子七篇,論君與民者居半。
其餘欲得君,蓋以安民也。
杜陵窮年黎元嘆息內熱』、『胡為暮年憂世心力弱』,《宿花石戍》云『誰能扣君門下令征賦』,《寄析學士云『幾時高議金門,各使蒼生環堵』、『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而志在大庇天下寒士
仁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
東坡先生問:『老杜何如人?
』或言似司馬遷,但能名其詩爾。
愚謂老杜孟子,蓋原其心也。

古今詩話:「老杜:『紅飯吸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此語反而意奇。
退之詩云:『舞鑒鸞窺沼,行天馬渡橋。
』亦仿此理。

杜氏譜系
謹按唐書杜甫傳》元稹墓志晉當陽縣侯十世而生依藝,以監察御史河南府之恐縣。
依藝生審言審言善詩,官至修文館學士尚書膳部員外郎
審言生閑京兆府奉天縣
閑生左拾遺尚書工部員外郎。
生二子:宗文,宗
夢弼今以杜氏家譜考之,襄陽杜氏出自晉當陽縣侯預,而佑蓋其後也。
生三子:師損,式方,從鬱。
師損三子:詮,愉,羔。
式方五子:惲,憓,悰,恂,慆。
從鬱二子:牧、顓。
群從中悰官最高,而牧名最著。

杜氏五房:一京兆杜氏;二杜陵杜氏;三襄陽杜氏;四洹水杜氏;五濮陽杜氏
一派,又不在五派之中。
與佑既同,而家譜,何也?
豈以其官不達,而諸杜不通譜系乎?
家譜見遺也!

東塾蔡夢弼因覽其譜系而為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