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溪渔隐丛话-宋-胡仔卷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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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彦谦   《艺苑雌黄》云:〔《前汉‧张释之传》云:『假如愚民取长陵一抔土,而陛 下何以加其法乎?』颜注云:『抔,音步侯切,谓以手掬之也,其字从手,不忍言 毁撤,故止云取土耳。今学者读为杯勺之杯,非也,杯非应盛土之物也。』郭氏《 佩觿》论杯抔二字云:『杯,奔来切,杯勺也;抔,步侯切,手掬也,亦古文裒字 。』骆宾王《为徐敬业檄武后》云:『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正用《汉 史》语。比见僧惠洪集中有诗云:『人生如逆旅,岁月苦逼催,安知贤与愚,同作 土一抔。』其说盖误矣。李义山诗:『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抔,千古腐 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如此押韵,乃知前辈造语之工,而用字之不谬也。 惠洪尝作《冷斋夜话》云:『诗至李义山为文章一厄』,但未识其出处耳。或谓《 广韵》《集韵》上平声并出一抔字,『铺枚切,手掬也。』意与『步侯切』者颇 同,惠洪虽诞妄,必不读抔为杯勺之杯,但其诗泛使土一抔,不正用《汉书》长陵 事,故作铺枚切读耳。未知其果然否?〕苕溪渔隐曰:〔此绝句乃唐彦谦《过长陵 诗》,严有翼误以为李义山,仍引《冷斋夜话》云:『李义山为文章一厄』语为證 ,此不细考之过也。〕
玉溪生    苕溪渔隐曰:〔《九日》云:『曾共山公把酒卮,霜天白菊满阶墀,十年泉下 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篱。郎君官贵施行马, 东阁无人得再窥。』《古今诗话》云:『李商隐依令狐楚以笺奏受知,后其子绹有 韦平之拜,寖疏商隐;其后重阳日,商隐造其厅事,题此诗,绹观之,惭恨,扃锁 此厅,终身不处。』又《唐史》本传云:『令狐楚奇其文,使与诸子游,楚徙天平 宣武,皆表署巡官,后从王茂元之辟,其子绹以为忘家之恩,放利偷合,谢不通。 绹当国,商隐归穷,绹憾不置。』则商隐此诗,必此时作也。若《古今诗话》以谓 『绹有韦平之拜,寖疏商隐』,其言殊无所据,余故以本传證之。但绹父名楚,商 隐又受知于楚,诗中有楚客之语,题于厅事,更不避其家讳,何邪?东坡《九日》 云:『闻道郎君闭东阁,且容老子上南楼。』又云:『南屏老宿闲相过,东阁郎君 懒重寻。』皆用商隐语也。〕
《艺苑雌黄》云:〔义山诗:『莫羡仙家有上真,仙家暂谪亦千春,月中桂树 高多少,试问西河斫树人。』按《酉阳杂俎》云:『旧传月中有桂树,有蟾蜍,故 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 ,有过,谪令伐树。』故宋子京《嘲月诗》亦云:『吴生斫钝西河斧,无奈婆娑又 满轮。』《缃素杂记》尝论吴生斫桂事,引李贺《箜篌引》云:『吴质不眠倚桂树 』,李贺谓之吴质,段成式谓之吴刚,未详其义。窃意《箜篌引》所谓吴质非吴刚 也,恐别是一事,魏有吴季重亦名质。〕
《谈苑》云:〔知制诰日,与余恕同考试,恕曰:『夙昔师范徐骑省为文,骑 省有《徐孺子亭记》,其警句云:平湖千亩,凝碧乎其下;西山万叠,倒影乎其中 。他皆常语。近得舍人所作《涵虚阁记》,终篇皆奇语,自渡江来,未尝见此,信 一代之雄文也。』其相推如此,因出义山诗共读,酷爱一绝云:『珠箔轻明拂玉墀 ,披香新殿斗腰肢,不须看尽鱼龙戏,终遣君王怒偃师。』击节称叹曰:『古人措 辞寓意,如此之深妙,令人感慨不已。』〕苕溪渔隐曰:〔东坡《快哉亭词》云: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用徐骑省语意也。〕
《谈苑》云:〔徐锴嗜学该博,仕江左,领集贤学士校秘书,时吴淑为校理, 《古乐府》中有掺字者,淑多改为操,盖章草之变。锴曰:『非可一例,若《渔际 掺》者,音七鉴反,三挝鼓也。祢衡作《渔阳掺挝》《古歌词》云:边城晏闻《 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淑叹服。锴尝欲注李商隐《樊南集》,悉知其用事 所出。有《代王茂元檄刘稹书》云:『丧贝跻陵,飞走之期既绝;投戈散地,灰钉 之望斯穷。』独恨不知灰钉事,及观后汉杜笃《论都赋》云:『焚康居,灰珍奇, 椎鸣镝,钉鹿蠡。』商隐之雕篆如此。又《艺苑雌黄》云:『予考之《南史‧陈本 记》云:』祅酋震慑,遽请灰钉。』此语又在商隐之前矣。〕
《缃素杂记》云:〔《后汉‧祢衡传》云:『衡方为《渔阳掺挝》,蹀躞而前 。』注云:『《文士传》曰:衡击鼓作《渔阳参搥》,躞地来前,蹑鼓足跗,容态 不常,鼓声甚悲,易衣毕,复击鼓掺搥而去。至今有《渔阳掺搥》,自祢衡始也。 臣贤按,搥及挝并击鼓杖也,参挝是击鼓之法。而王僧孺诗云:散度《广陵》音, 参寓《渔阳》曲,而于其诗自音云:参,七甘反。后诸文人多同用之。据此诗意, 以参为曲奏之名,则槌字入于下句,全不成文,下云复参挝而去,是知参挝二字当 相连而读,参字音为去声,不知何所凭也。』按《谈苑》载:『徐锴仕江左,倾集 贤学士校秘书,时吴淑为校理,《古乐府》中有掺字者,淑多改为操,盖章草之变 。锴曰:非可以一例,若《渔阳掺》者,音七鉴反,三挝鼓也。祢衡作《渔阳掺挝 》《古歌词》云:边城晏闻《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淑叹服之。』余谓搥 、挝一也,故或用搥字,然掺字当如徐说音七鉴反,三挝鼓也,以其三挝,故因谓 之掺。故唐李义山《听鼓诗》云:『欲问《渔阳掺》,时无祢正平。』又《口占诗 》云:『必投潘岳果,谁掺祢衡挝。』亦以去声读之也。观《笔谈论广陵散》云: 『散是曲名,如操弄掺谈序引之类』,乃引潘岳《笙赋》云:『流《广陵》之名散 。』又应璩书云:『听《广陵》之清散。』则知散为曲名明矣。所谓《渔阳掺》者 ,正如《广陵散》是也,此僧孺诗所以有云。又宋景文《喜雨诗》云『波生客浦杨 船远,润逼《渔阳》挝掺迟。』又《送李冀州诗》云:『征鼙曲曲《渔阳●》,后 乘人人邺下才。』皆以去声呼之,但●字从人为异耳。〕
许彦周《诗话》云:〔洪觉范在潭州水西小南台寺作《冷斋夜话》,有曰:『 诗至李义山,谓之文章一厄。』仆读至此,蹙额无言。渠再三穷诘,仆不得已,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觉范曰:『我解子意矣。』即时删去,今印本犹 存之,盖已前传出者。〕
苕溪渔隐曰:〔义山诗,杨大年诸公皆深喜之,然浅近者亦多,如《华清宫诗 》云:『华清恩幸古无伦,犹恐蛾眉不胜人,未免被他褒女笑,只教天子暂蒙尘。 』用事失体,在当时非所宜言也;岂若崔鲁《华清宫诗》云:『障掩金鸡蓄祸机, 翠环西拂蜀云飞,珠帘一闭朝元阁,不见人归见燕归。』语意既精深,用事亦隐而 显也。义山又有《马嵬》诗云:『如何四记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浑河中 诗》云:『咸阳原上英雄骨,半是君家养马来。』如此等诗,庸非浅近乎!〕
王建   《复斋漫录》云:〔『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头分两向, 太平万岁字当中。』王建《宫词》也。按《乐府杂录》云:『舞有健舞、软舞、字 舞、花舞、雁舞。』字舞者,以舞人亚身于地,布成字也。故建有『太平万岁字当 中』之句。后周制令,宫人庭拜为男子拜,故建云:『射生宫女宿红妆,请得新弓 各自张,临上马时齐赐酒,男儿跪拜谢君王。』〕
苕溪渔隐曰:〔王建云:『闭门留野鹿,分食与山鸡。』魏野云:『洗砚鱼吞 墨,烹茶鹤避烟。』二人之诗,巧欲摹写山居意趣,第理有当否,如建所言二物, 何驯狎如许,理必无之;如野所言,虽未必皆然,理或有之。至若少陵云:『得食 阶除鸟雀驯』,东坡云:『为鼠长留饭,怜蛾不点灯。』皆当于理,人无得以议之 矣。〕
《复斋漫录》云:〔陈无己《诗话》云:『望夫石在处有之,古今诗人,惟用 一律;然刘梦得云:望来况是几千岁,只是当年初望时。语虽拙而意工。黄叔达, 鲁直之弟也,以顾况为第一,云:山头日日风和雨,行人归来石应语。语意皆工。 江南望夫石,每过其下,不风即雨,疑况得句处也。』予家有《王建集》,载《望 夫石》诗,乃知非况作,其全章云:『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 日风和雨,行人归来石应语。』岂无己、叔达偶忘之邪?〕苕溪渔隐曰:〔荆公选 《唐百家诗》,亦以此诗列建诗中,则无己、叔达之误,可无疑矣。〕
《艺苑雌黄》云:〔李华《含元殿赋》云:『揭金鸡于太清,炫晨阳于正色。 』李庾《西都赋》云:『建金鸡于仗内,耸修竿而揭起。』王建《宫辞》云:『楼 前立仗看宣赦,万岁声长再拜齐,日照彩盘高百尺,飞仙争上取金鸡。』李太白诗 云:『金鸡忽放赦,大辟得宽赊。』又云:『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 』肆赦树金鸡,不知起于何代,《唐百官志》云:『赦日,立金鸡于仗南,有鸡, 黄金饰首,衔绛幡,承以彩盘,维以绛绳,五坊小儿得鸡者,官以钱赎,或取绛幡 而已。』《事物记原》载此,谓金鸡起于有唐。按杨文公《谈苑》云:『杜镐言, 《关东风俗传》云:宋孝王问司天膺之,后魏北齐树金鸡事,膺之曰:《海中星占 》云:天鸡星动为有赦。盖王者以天鸡为度。《隋书‧刑法志》云:北齐赦日,武 库设金鸡及鼓于阙门右,挝鼓千声,宣赦,建金鸡。或云起于西凉吕光,究其旨, 盖西方主兑,兑为泽,鸡者,巽之神,巽为号令,合是二物,制其形,揭为长竿, 使众人睹之也。』据《谈苑》所云,皆十六国时事,而《记原》以为起于唐,亦误 矣。又按《秦京杂记》云:『大赦设金鸡,口衔胜,宣政衙鼓楼上,鸡唱六人,至 日,同以索上鸡竿,争口中胜,争得者月给俸三石,谓之鸡粟。』其言与《百官志 》亦自不同。〕
苕溪渔隐曰:〔王建《宫词》云:『御厨不食索时新,每见花开即若春,白日 卧多娇似病,隔帘教唤女医人。』花蕊夫人《宫词》云:『厨船进食簇时新,侍宴 无非列近臣,日午殿头宣索鲙,隔花催唤打渔人。』二词记事则异,造语颇同,第 花蕊之词工,王建为不及也。〕
苕溪渔隐曰:〔予阅王建《宫词》,选其佳者,亦自少得,只世所脍炙者数词 而已,共间杂以他人之词,如『闲吹玉殿昭华管,醉折梨园缥蒂花,十年一梦归人 世,绛缕犹封系臂纱。』又如『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 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此并杜牧之作也。『泪满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思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此白乐天诗也。『宝仗平明金殿开,暂将纨 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此王昌龄诗也。建词凡百有四篇 ,及逸词九篇,或云,元微之亦有词杂于其间。予以《元氏长庆集》检寻,却无之 ,或者之言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