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德门赋 清末民国初 · 郭钟锡
阏逢阉茂之岁,摄提建杓,人日载临。
青阳暄软,众蛰微吟。
于是晦屋鲰生,穿丝袍蹑棕屝,感时韵乘醉兴。
旷慕星斗之霄,徜徉泉石之径。
溯西风而迅迈,忽飘飖而靡定。
愀金湖之细凘,慄陶台之危磴。
乃有洞门如束,条路颇长。
危岩崩倒,松桧摧戕。
幽禽悲号,行客徊徨。
余亦不自知,其两眉乍蹙,遐忧蓦发。
怅乎盘桓,有情未达。
遵空洲而下上,揖渔父而进前。
问此地之谓何,伊使余而惨然。
惠一言之霶霈,俾拨雾而睹天。
渔父喟然太息而起,瞿然良久而言。
其言若有所不忍,始嗫嗫而终谆谆。
举手而指曰:视彼悬崖,不涅不磷。
炜煌三字,入德之门。
彼崒嵂者,头流之崔。
彼岿然者,山天之斋。
子独不闻夫昔者斯文之未丧也,有若陶山夫子天降于江之左,南冥先生壁立乎岭之右。
年同庚交同神,道同盛德同厚。
洙泗乎海外,闽洛乎山南者否。
头流之高,吾不知其几千万仞也。
以先生而视之,殆亦培塿是认也。
然而其巉岩不可犯之像,刚大不可屈之气,则微玆山不足以摹先生于仅仅也。
纵我更仆而数之于当日之美,讵可尽也。
盖惟天挺少微之瑞,地毓方丈之精。
翕二仪之光魄,涵太虚之真灵。
蹑孟氏之岩泰,迈尧夫之风霆。
斡玄机于拇指,动希音于咳声。
严尚志而小可,夷立懦而同清。
视富贵于浮云,何所乐乎曲肱。
天在山中,是曰大畜。
门墙允邃,乃雍且穆。
眷四圣之如在,揭遗像其肃肃。
临皋比而雨时,乐英材之咸育。
于是敬立而内直,义形而外方。
出可以为莘尹之任,处不失为巷颜之藏。
传来久而永淑,历穷宙而弥章。
韶濩之沨融,黼黻之青黄。
暨于妇孺舆卒,莫不揽草木而想采,仰霄汉而瞻光。
于是俎豆有所,襟佩骏奔。
有堵周遭,取法乎三纲五常之秩,有颂洋溢,媲美乎玉山陶山之尊。
恩额之赐,焕乎在楣。
宸文之侑,肃乎在珉。
铺之以醉醒之阁,敞之以洗心之轩。
坛有杏而扶疏,巷有桧而亭直。
抱长川之滢逦,负崇冈之蔚特。
宛陟降之在玆,俨百世之矜式。
矧惟丝纶之洞,有林麓其葱茜。
托体魄于灵丘,屹龟趺之耀眄。
俯橡室而密近,猗华胄之承祀。
仪灿烺而赫炳,斯道赖以有恃。
当是之时,聆风慕古之士,私淑渊源之徒。
莫不由斯门而入德山,络绎纠纷而往来于于。
肆有伟人钜笔,大书特书。
鬼镌神护,耸人目珠。
下临濯缨之台,左挹采薇之墟。
亦有长松十围,黛色干云。
苍髯偃蹇,铁干交分。
千株万株,荫映缤纭。
是皆声响标格之所到,本非寻常种物,而云奈何。
天将降雪,微霰先集。
往在青牛之秋,值无前之䬑𩘴。
龙倒虎颠,根柯并跲。
惜乎栋梁大厦之材,忽此摧八七于其十。
观者目骇,听者胆慑。
谓是何眹,推测莫及。
终见数百祀尊奉之牌,乃胡为乎林莽石窦之间。
世无袒胸之钱,人有拔树之桓。
烈焰涨起于敬义之甍,套索拖倒于醉醒之栏。
何肠不燔,谁鼻不酸。
士类坠气,山川失颜。
匪直天意之难谌,人谋又从以弗臧。
驱斤斧而乱斫,乃濯濯乎重冈。
茔域萧索,洞门荒凉。
哀哉头流灵壑,匪复旧日光景。
岿然山天之斋,阒无觌乎人影。
苟有彝衷之不泯者,宁不到此而兴吁。
子之问我,其有意夫。
余乃黯然心疚,泫然涕流。
进无所从,退无所求。
愿与子而长往,老垂钓于沧江之洲。
渔父曰噫,道在无形,常存不牿。
天理循环,七日必复。
子无怨尤,且归而求之于圣贤之言。
自家之身也,沉潜乎高明之域,反覆乎诚实之原也。
勿以外累而自恼,嚣嚣乎自乐于天光云影之滨也。
然则凡诸高山长水光风霁月,莫非吾先生之传神写真也。
吾人入德之门,何必求之于荒山荆棘之垠也。
余遂再拜称谢而罢,渔父亦一啸遐举而不告以姓名。
回头看头流撑碧(句),天鸣而犹不鸣。